甦小喬……雖然笨了點,但難得忠心。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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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點頭,他又問道︰“有沒有想好該如何修繕?”
問起這點阿玲犯了難,“我倒是有不少主意,覺得哪個都好,一時間都難以抉擇。”
“說說看。”
她那些尚未完全成型的想法,可以跟玉哥哥說?面露期待,這會阿玲已將前世變賣祖宅之事拋到腦後。在他允諾點頭後,拿起紙筆走到躺椅邊,她邊寫邊畫慢慢說起來。
王府名下也有不少生意,多是在開府時宮中所賜,無論規模還是格局,皆非一般商戶可比。小王爺記憶力驚人,只在平日閑暇路過時進去走一遭,也能知道不少東西。具體經商之事他不如蔣先在行,但這會單說鋪面整修,他卻是有不少見解。
“把鋪面前後打通,窗戶再開大些。”
“布簾太過沉悶,用紗簾。”
自打昨日黃昏被徽墨之事感動,進而想明白後,這會兩人私下相處,小王爺也漸漸放下架子。不拘大小事,跟她一點點說起來。
阿玲本身已有大致打算,這會听著他的建議,在原本框架下慢慢補充,整個想法越成型。興奮之下她一雙杏眼亮晶晶的,越說越起勁,完全忘了時辰。等到說差不多後,下面拍賣會上那些小件已經基本完成,開始涉及到簫家鋪子。
未免氣氛太過沉悶,第一間要拍的鋪子規模便不小。這是簫家位于城南的一家織布鋪子,佔地頗廣不說,里面許多紡車更是近幾年全新打造,織出來的布又平又密實,向來受青城百姓喜愛。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這都是一間值得爭搶的鋪子。
可阿玲卻知道,織布鋪子另有蹊蹺。先前整理簫家資產時,她先關注的就是這家。本打算勸阿爹買下來,卻被阿爹告知了另一樁官司。原來那紡車是這幾年最新改良,之所以好用,全因其梭子與眾不同。而這梭子,需要西域精鐵打造,大夏普通鐵匠打出來的壓根用不住。
前幾年尚還好,大夏與西域開有互市。可這兩年邊關戰事吃緊,精鐵更是被西域王廷牢牢掌控,等閑不得流落在外。
也就是說,紡車梭子壞了後,根本找不到替換之物。新紡車無法轉動,單那間織布鋪子就顯得平凡無奇,只留些老紡車的織布鋪子,甚至還不如一般鋪子。
這種新紡車一直牢牢握在簫家手中,蔣先也是最近與簫家競爭,整改提升蔣家鋪子,才偶然間得知。在他之前,這等隱患除去沈金山外,也就只有簫家當家夫人孫氏最為清楚。
正是因為清楚,在給孫家報信交代簫家具體情況時,她把這間鋪子的情況提了下。
孫家主要經營染坊,要從簫家拿織好的布匹,見多了布,他們早就對這間鋪子有所企圖。听孫氏這麼一說後,全家人更是摩拳擦掌。如今听鋪子被拿上來,稍等片刻見蔣家沒出聲,他們終于忍不住報價。
孫家出聲了?
那些往日與沈金山相熟的人家,自是清楚孫家與簫家關系。孫氏回娘家的事他們也有所耳聞,也大概猜到了孫家目的。
沈金山防得嚴,簫家鋪子具體如何他們也不清楚,但他們不清楚不代表孫氏不清楚。這麼大的事,孫氏能不向著娘家?
就是這鋪子,肯定錯不了!
繼孫家之後,這幾家就織布鋪子開始了激烈搶奪。價格越喊越高,很快過來了最初預期。最終還是孫家財大氣粗,以比預期高一倍的價格順利拿下。
讓阿玲驚訝的事還在後面,繼織布鋪子後,但凡孫家喊價的鋪面,即便稍微冷些的,這些簫家狗腿子也爭先恐後地跟上來。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間間或明面上不顯、或暗中有問題的鋪子,被這些人家以極高的價格搶下來。
“這……他們瘋了麼?”
“利令智昏。”站在她身邊,陳志謙聲音清冷。
孫氏對娘家不可謂不盡心,寫回去的密信洋洋灑灑將近十頁,厚厚一封幾乎連信封都要撐得封不住。雖然對娘家有怨,也秉承了娘家人的冷血,但畢竟是自幼一起長大的人,她心中依舊殘存些許不忍。
且不說話多了易露出破綻,之所以寫這麼長,本身就是一種示警。誰能相信回娘家受到百般冷遇的姑娘,轉過身會掏心掏肺地幫娘家呢?
正常人都會懷疑之事,偏偏孫家信了!
一是因孫家慣性使然,他們習慣性地算計每一個人。在他們看來,簫家已經敗了,孫氏所仰仗的只有娘家,不管願不願意這會都得乖乖討好他們二則是因前面東山別院暖鍋宴被沈金山坑得太慘,損失慘重之下這會孫家急于找補回來,行事間也就沒了那麼多顧忌。
兩相加起來,對著孫氏密信他們自然是深信不疑。
跟著蔣家的商戶自然不會有這般急切,可跟著簫家的商戶大都有些拮據,這會他們完全跟孫家想到了一塊去。
一間間或明面有問題,或暗處有蹊蹺的鋪子從司儀口中說出來,立刻就成為這些人爭相搶奪的對象。
“這是怎麼回事?”
二樓正沖著高台的隔間內,一直憂心忡忡瞥向樓上,忍了好幾忍才沒沖動地沖上去,將自家愛女從那狼崽子身邊搶過來的蔣先,也是慢了一步才反應過來。
“老爺,是孫家與錢家等先前與簫家相熟的人家在爭鋪子,听說好像是沈夫人給娘家報信,不過他們爭得鋪子,好像都是您先前不怎麼看好的。”
這倒是有意思,眉頭漸漸松開,蔣先差不多反應過來。
“光他們爭豈不是沒意思?咱們也……不行,我一喊他們就不敢搶了。胡貴,你且去外面走一趟,派趙家、王家他們幾戶跟著喊兩聲。”
胡貴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抱拳道︰“老爺英明。”
說完他推開門,悄無聲息地往左側離得近的幾間隔間走去。
雲來樓坐北朝南,從蔣先方向算,左側隔間朝東、右側隔間朝西。雖然明面上左右對稱沒什麼兩樣,可去久了的人都知道,東邊陽光好,西邊早晨陰著,下午西曬又嚴重,雖然一時半會覺不出什麼,可長久以來所有人都知道東側隔間比較好。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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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賣宴是阿玲親手布置,夾雜著私心,她很自然地把跟蔣家關系親近的商賈安排在了東邊比較好的位置。
這可方便了胡貴,出了包間往東邊走沒幾步,他就已經通知完了幾家。趙家、王家等幾乎都是一直跟在蔣家後面的商家,雖然這幾年簫家得勢,偶爾他們也曾有過動搖,不過幾輩子交情擺在那,這點情緒很快被壓下去。這幾個月來,眼見著簫家從繁榮鼎盛迅到如今分崩離析,他們更是堅定了跟著蔣家的心。
這次拍賣宴亦是如此,胡老爺不出價,咱們堅決不出!
可胡老爺讓咱們出?那必須得出!
于是乎,在胡貴吩咐完後,一直靜悄悄看西側隔間爭成斗雞眼的東側隔間也傳出報價聲。
本來幾輪報價過後,西側隔間內平日跟著簫家的商戶有所冷靜他們在這爭的熱鬧,對面怎麼一點動靜都沒?
不行,先停停,靜觀其變。
腦子里剛冒出這種念頭,下一間鋪子,在孫家報價後,破天荒地、東邊有人家喊出聲。
怎麼回事?
東西兩側雖隔了一段距離,可胡貴行蹤還是瞞不過他們。打听出來後,孫家等人家悟了。東邊那些商戶是干嘛來的?幾輩子跟在蔣家後面,胡老爺不吭聲他們敢隨便搶東西?胡貴走一遭他們就出價,肯定是胡老爺囑咐了什麼。
連胡老爺都看好的鋪子,還能有錯?
搶!必須得搶!砸鍋賣鐵也得搶!
正如小王爺所言,利令智昏。孫家等人家雖恐懼蔣家與小王爺親近的關系,可重利在前他們早已紅了眼,顧不得其他。
于是在蔣家手下商戶參與進來後,本就激烈的爭奪徹底白熱化。一聲又一聲的高價喊出來,驚得一樓嗑瓜子的百姓直接被瓜子皮給咽下去。
身處二樓正中包廂,四兩撥千斤、親身謀劃這一切的蔣先放下茶盞,听著左右兩側滿是火藥味的爭執聲,面露冷然。
孫家、錢家……這些人家曾經可沒少欺壓阿玲。既然前面跟簫家沆瀣一氣,這會也要堅持到底。
要不要讓那些鋪子的問題早日暴露出來?
這種念頭在心下一閃而過,徹底敲定了幾家日後的結局。
“老爺,都已經通知到,看這時辰也該用午膳了……”通知完幾家後,胡貴推門進來稟報。
簫家家大業大,那麼多東西擺在那,拍賣宴流程安排得再緊湊,耗時也頗長,中間必須要提供飯食。如此多人的菜肴是個大問題,在玉哥哥建議下,阿玲采用了軍中法子大鍋飯,幾種菜幾道湯,需要的拿碗自取,管飽。
這些能滿足一樓大廳內的平民百姓,對于二樓這些想來食不厭精燴不厭細的綢緞商來說實在有些粗糙。按小王爺意思,管那麼多,飯就擺在那,愛吃吃不吃拉倒,可阿玲總想將事情做得盡善盡美。于是在此基礎上,她又加上一條,若是不想用免費飯食,可以自掏腰包在雲來樓訂席面。
胡貴就是想說此事,他家老爺肯定要點席面。雲來樓本就人手不足,早些訂上也能早點做出來。
可蔣先的反應卻完全不同,“午膳?”
听到這兩個字的他目露精光,將外面激烈的爭執悉數拋到腦後,他以不符合這年紀的利落動作起身,直愣愣朝門邊走去。
“叫阿玲下來一道用膳。”
老爺這是要去樓上?胡貴趕緊攔下他。
“老爺,哪有當爹的眼巴巴去請姑娘用膳的道理。您且喝口茶歇歇,想想吃什麼菜,老奴往樓上去一趟便是。”
也對,這事叫別人看到不好,想明白後蔣先停下腳步。
“快去快回。”
剛跑完一趟,還沒來得及歇腳的胡貴再次轉身,朝樓梯處走去。站在三樓居高臨下,小王爺將這一切看在眼里。
過了這會功夫,阿玲也從震驚中清醒過來。不提前世那些恩怨,這些商賈也沒少給蔣家下絆子。這會他們爭先恐後想往坑里跳,她高興都來不及,想那麼多干嘛。
想明白後,稍稍整理下方才與玉哥哥討論的鋪面修繕細節,然後她重新將心思放回到拍賣宴上。
“差不多到午膳時辰了。”
蔣家管家是為這找上來?
听到樓梯口傳來的腳步聲,陳志謙心思微動,“忙了一上去,咱們也該下去用膳。”
說完他推開門,一身玄衣身姿挺拔地站在門邊,伸手朝阿玲做個“請”的動作。看著他那張俊美無鑄的臉,阿玲腦子里出現一瞬間的空白,下意識地走到他身邊,跟他一起出門。
待胡貴對著樓梯口暗衛說明來意,走兩步轉過來時,就見小王爺與自家姑娘相攜走來。
“見過王爺,”躬身行禮後,他抬頭看向阿玲,“姑娘,眼見著就要到午膳時辰,老爺命老奴過來喊您下去用膳。”
“剛好我也正要下去。”
頓了頓,想到玉哥哥方才話中的“咱們”,她扭頭看向他的側臉,頗有些不確定地問道︰“王爺可要下去跟我們一道用膳?”
這丫頭……他剛才不是說得清清楚楚!
雖然已經想通了,想要對阿玲好。可陳志謙畢竟是小王爺,無論出身、相貌還是才學,無不決定了他高高在上的地位。早已習慣了被人追捧,當著眾人面放下架子這等事,一時半會他還真做不到。
所以這會他恢復冷淡神色,微微點頭,淡漠道︰“可。”
小王爺何等尊貴的身份,在蔣府內也就罷了,如今當著雲來樓這麼多人面,又怎會紆尊降貴來他蔣家吃?拱手準備在他拒絕後躬身退下的胡貴听到此言愣了下,手硬生生改了個方向,做“請”的動作。
“王爺請。”
“走吧。”
微微朝身側阿玲點頭,待她反應過來後,他終于抬步,兩人並排向樓梯口走去。
等在二樓包廂內的蔣先在听到推門聲後,滿臉熱切地看過去,當他看到最先伸進來的那雙玄色衣擺下的皂靴時,整個人的臉瞬間晴轉多雲。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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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您怎麼……大駕光臨?”到嘴邊的嫌棄之言生硬地拐個彎。
“阿爹,是女兒請王爺一道過來用膳。”
玄色衣袍後面探出個小腦袋,阿玲越過他走到房中,“阿爹有沒有想好點什麼菜?今天的菜都是女兒特意準備的,青城邊上菜農新種的菜,晨間從田間新采摘下來,待開城門後立馬送過來,新鮮程度比之家中用那些也差不到哪兒去。”
說起自己精心布置的拍賣宴,阿玲話明顯多起來。
“還有那大鍋飯,一大鍋一起炒,味道當然比不過小鍋精細翻炒。女兒也是怕難吃,特意改了下法子,所有的菜肴都是先蒸煮再炒制,這樣容易爛不說、也入味。昨日出鍋後女兒嘗過,味道也沒有比小鍋里的差多少,等會阿爹可以嘗嘗。”
女兒進來後便一直朝他說話,蔣先那顆因小王爺到來而郁悶不已的心得到了些許安慰。
“既然是阿玲精心準備的,那阿爹豈有不捧場的道理,中午就吃這大鍋飯。王爺,蔣家這邊粗茶淡飯,恐怕不和您胃口。”
走,趕緊走人,自己回三樓點你的山珍海味去!蔣先心思簡直不能再明顯。
“先蒸煮再炒制?這法子倒也新奇,本王也一道嘗嘗。”
神色依舊淡漠,走到桌前,陳志謙從容不迫地坐到阿玲旁邊位置。想拿這點事擠兌走本王?門都沒有!
“那就三碗……不對,還要加上貴叔,四碗大鍋飯!”阿玲拍板!
“好咧。”
聞言胡貴出門,小王爺方才進了蔣家隔間的消息,這會功夫已經傳來。听聞胡貴去領大鍋飯後,二樓隔間內正想點菜的商賈們紛紛改變了主意。
笑話,小王爺都粗茶淡飯,他們這邊山珍海味,傳出去還不得吃排頭。
于是乎蔣家再次引領潮流。阿玲的用心沒有白費,精心制作的大鍋飯味道不比單獨炒制的菜肴差,在拍賣宴結束後,雲來樓特意保留了這道菜。因成本低廉,菜價定得也不高,吸引了不少普通百姓前來品嘗。本來店家還有所擔憂,憂心普通百姓前來會降低雲來樓格調。可在不久後,當阿玲名揚天下後,這道因她而來的菜肴更是無人敢質疑。久而久之,原本陽春白雪的雲來樓,逐漸成為雅俗共賞之地,每日賓客盈門,店家更是賺個盆滿缽滿。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三大碗大鍋飯端上來,下飯上菜,剛出鍋的菜肴顏色剛好鮮亮,配合著下面瑩白如玉的米飯,很能勾起人食欲。拿起筷子三人大口大口吃著,等到吃個八分飽後,稍作休息外面拍賣重新開始。
“下面這間鋪子位于城南,原先專門賣些手帕、羅襪等散碎物件,鋪子看似不大,但麻雀雖小五髒俱全……”
咽下一口飯,阿玲往外听一耳朵,剛好听到這句。
這不就是她相中的那間鋪子?
高台上,舍燦蓮花的司儀開口,直將這間鋪子夸得天上有地下無。
也不怪司儀如此賣命,正值午膳時辰,在阿玲的精心準備下,即便大鍋飯也是色香味俱全,勾得人食欲大開,完全沒心思去管台上講什麼。
司儀可是本州有名的人物,一張嘴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死的說成活的,且本次拍賣會乃是小王爺起頭,背後站著的是整個朝廷,他更是不敢有絲毫怠慢,有十分力恨不得使出二十分。
為吸引台下注意力,這會他更是將好話不要錢似的往上套,硬是將原本平凡的鋪子吹得天上有地下無。
“說了這些,該說的也都說明白了,鋪子怎麼樣想必各位鄉親父老也都心里有數,在這小可也不再多言。這間玲瓏閣,起拍價五十兩紋銀。”
才五十兩?
隨著司儀話落,現場出現了罕見寂靜,這麼好一間鋪子,才賣這麼點?
就是五十兩,司儀點頭。本來就不是什麼好好位置,房子也舊,差不多當個添頭就是。
道理雖然這樣講,可話卻不能這樣說。見吸引了所有人目光,司儀話鋒一轉︰
“青城近日來倒春寒,正值午時太陽最盛之時,鋪子這般出價,也算討個好彩頭。希望天公作美,早日讓這天暖和起來。”
司儀也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主,倒春寒與拍賣會全然不相干的兩件事,就這樣被他生生扯到一塊,而且還絲毫不突兀。
一樓大廳內坐這些平民百姓近來最關心的是什麼?那不是簫家,而是這場攸關自身的倒春寒!
鋪子又好又便宜,還能討個好彩頭,買!
一時間氣氛熱絡起來,不少人摩拳擦掌。
“這間鋪子有那麼好?”
二樓隔間內,阿玲停住筷子,皺眉看向高台上的一幕。
“阿玲且放心叫價,錢不夠還有阿爹。”蔣先拍著胸脯,一副財大氣粗的模樣。
“不是銀子的事……”
阿玲搖頭,猶豫這會功夫,下面已經有人開始喊價。這間不起眼的鋪子,很快從五十兩攀升到二百兩,而這也是阿玲當初預估的價格。
“盤下這間鋪子就是為了賺錢,價錢太高了總歸不合適。女兒當時還看了另外幾間,等等下一間就是。”
她做生意本就是為了賺錢,還沒等開始便折進去大把不必要的銀子,未免得不償失。
不愧是他的女兒,蔣先贊許地點頭。生意人,就要做到心中有數。
單從生意的角度他完全贊同阿玲,可切換到那腔慈父心腸後,他卻希望用一點微不足道的銀錢滿足愛女這點願望。
“既然阿玲想要…”
“五百兩!”
沒等蔣先報出數字,將一整碗飯吃個干干淨淨的小王爺起身推開隔間門,一身玄衣的他扶著圍欄站在門口,朗聲朝下面喊道。
誰?一下加了一倍還多!
循聲看去,就見二樓最中間,劍眉星目的小王爺身姿挺拔地站在那,明明沒有什麼多余的動作和話語,可單單站在那,他便給人一種凌然不可侵犯的神聖莊嚴之感。
條凳上的平民百姓紛紛噤聲,拿起筷子該扒飯扒飯,飯碗空了的也做做樣子。
與這些人相反,二樓隔間內的各綢緞商反應卻是完全不同。任憑司儀說得天花亂墜,他們有自己的判斷力,簫家那鋪子就那麼一點地方,房子舊不說、位置還不怎麼樣,實在是沒必要搶。
頂天值二百兩,這是在場大多數商賈的心聲,在這點上他們大多數人與阿玲想到了一塊去。
所以當下面百姓爭得火熱時,他們並沒有過多插手。慢悠悠吃著許多年未曾嘗過的“粗茶淡飯”,悠閑愜意地听到下面五兩十兩銀子一點點往上加。正當身心完全放松時,突兀的聲音傳來。
五百兩?!
這聲音,好像是征募軍餉宴上曾听過的小王爺。
絕對錯不了!卡在嘴里的飯粒嗆到了嗓子眼,不少隔間傳來劇烈的咳嗽聲。聲音平息之後,西側包間內的孫家、錢家等不少人家突然心生不妙。
剛才他們好像跟蔣家爭鋒?
小王爺與蔣家?
雙手合十默默祈禱,卻依舊抵不住由脊梁骨躥上來的寒意。
而後續小王爺的反應,更是讓這股寒意悉數化為冰錐。站在萬眾目光焦點,陳志謙揚起下巴,一枚眼刀隔空朝司儀飄去。
“還不繼續?”
“候……廣成王出價紋銀五百兩,還有哪位要加價?”稍微哆嗦下後,司儀強行保持鎮定。
而後他唯恐有人冒天下之大不韙,出聲搗亂,連聲喊道︰“五百兩第一次、五百兩第二次、第三次,沒有人加價,那恭喜這間良鋪,被廣成王以五百兩紋銀的高價拍得。”
“恩?”
二樓冷哼聲傳來,司儀打個哆嗦,忙抱拳抬頭問道︰“王爺可是覺得,有何不妥?”
陳志謙回,透過開著的門看向坐在里面的傻丫頭,四目相對間朝她微微點頭。在她還沒反應過來時,他已經扭頭,用稍微溫和點的聲音說道︰“這間鋪子,本王贈予蔣家姑娘。”
贈予蔣家姑娘?
猶豫片刻,司儀很快反應過來,改口道︰“這間鋪子被廣成王以五百兩紋銀高價拍得,贈予蔣家姑娘,日後鋪主便是蔣家姑娘。”
隨著司儀話落,各方反應不一。大廳內坐在條凳上的百姓自是羨慕蔣家姑娘有位這麼好的師兄,他們爭搶不休的良鋪,就這麼送到她手邊。不過有五百兩高價擺在那,大多數人也是心服口服。
而二樓東西兩側各隔間內,眾商賈則是重新審視小王爺對蔣家的態度。如果今晨門前親迎只是因蔣家姑娘負責掌管此次拍賣會的話,那如今小王爺此舉,卻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忽略。想明白後,東邊各商賈面露喜色,有小王爺做靠山,蔣家日後還愁什麼,跟著蔣家好啊而西邊隔間內則是一片愁雲慘霧,尤其是前面為幾間“良鋪”爭破頭的孫家、錢家等人家,這會還來不及慶祝戰果,整個人差不多被洶涌襲來的寒冰利刃扎成了篩子。
怎麼想不通跟蔣家作對?這些踢到鐵板了是吧!
而位于最中間隔間內,跟整件事息息相關的蔣家父女,卻是完全沒想那麼多。
此刻的阿玲完全處于狂喜中,站起來她看向門邊,不可置信地問道︰“玉哥哥將鋪子送給我?”
這丫頭,叫起“玉哥哥”來真甜。心下滿意,陳志謙神色間越柔和,“本來另有準備,誰知你就看上了這間不起眼的。”
早在知道這丫頭要自己做生意的一瞬間,陳志謙已經打定主意,要將簫家位于城中央,位置最好佔地最廣的那間鋪子單獨留出來給她。反正簫矸芝偷出來那些房契都在他手上,該怎麼用沒人管得著。至于公權私用?連皇帝舅舅都不會說什麼,別人又豈敢多言!
誰知她偏偏看上了處偏僻破敗的所在,本來他對此不屑一顧,他的丫頭,難得做次生意,當然什麼都要用最好的,至于賺錢賠錢無所謂,反正他賺得足夠她賠。可方才在三樓,听她說出對于鋪子的種種設想,原本的想法也慢慢開始改變。既然是她希望的,那就這麼來。至于先前準備那間鋪子,有誰規定不能同時送兩間?
“能被玉哥哥看上的都是好東西,我初做生意,各方面都是生手,這間就夠了。”
“恩,那間等以後再用。”
以後?稍作遲疑後阿玲想明白過來,她一定會把生意慢慢做大。握緊拳頭,她堅定地點頭。
得虧說這番話時,小王爺已經轉身進了隔間,種種溫柔承諾也完全被隔絕在門外,不然被外面人、尤其是西邊隔間那幾位商賈听到,還不得炸了鍋,上了歲數的指不定就犯了心疾。
外面那些人保住了,隔間內、桌旁守著三只空飯碗的那位上了年紀的,心里卻開始不舒坦。
阿玲不去想小王爺此舉造成的影響,是因為她心性單純且頭腦簡單,想不到也想不過來那麼多事。她想不過來的事,對于經驗豐富的蔣先來說卻是腦子一轉就能清楚。知曉此舉對蔣家有利後,別人高興都來不及的事,輪到他卻是心緒復雜。
蔣家雖為皇商,但這些年他盡量避免陷入朝局爭斗中。沒有太復雜的原因,就是因為朝中局勢太過詭譎多變,以他的心智和見識無法完全駕馭,稍有不慎便要翻船。他尚且如此,阿玲呢?
拋卻這點,他還敏銳地注意到另一點。
先前在眾人面前,小王爺向來喚阿玲為“師妹”,可這次他卻改稱“蔣家姑娘”。雖然乍听起來沒什麼,可單是換了個稱呼,這意思就完全變了味。
這狼崽子,心思越明顯了。
想到這他越郁卒,而在他出言要代付那五百兩紋銀被小王爺輕松拒絕後,這股郁悶達到了頂峰。
小王爺拒絕的理由很簡單,“拍賣會主要是抵償朝廷征募軍餉,錢由本王掌管,不過是左邊換到右邊,多點少點無所謂。”
瞧瞧,這正大光明的徇私枉法,朝廷怎會封這樣的人為侯爵!
與他所想完全不同,正在為五百兩價錢太高而略有糾結的阿玲听到此言後徹底放心,甜甜地朝玉哥哥一笑。
看她這樣,蔣先更是郁悶。可無論他如何郁悶,外面拍賣會仍要繼續。
小王爺突然間的舉動徹底震住了孫家等人家,在後半程的拍賣中,他們完全啞火了。與之截然相反,另一側隔間內得到過胡貴吩咐的商賈則是頻頻開口。幾家多年來跟著蔣家,相熟之下彼此很有默契,往往見一方出價,另一方便自動收手,不會把價錢往高里抬。
就這樣相互配合,幾戶人家都以頗為低廉的價格盤下了不少鋪子。得到便宜後他們也沒忘了蔣家,與沈金山對人重重防備不同,蔣先向來秉承的是有錢大家賺,蔣家鋪子經營狀況,相熟的商戶大致也算了解。每當遇到適合蔣家的鋪子,幾家便齊齊住口,沒有人喊價,任憑司儀說得天花亂墜,底價擺在那尋常人買不起,最後這間鋪子也只能流拍。
而流拍下來的鋪子捏在小王爺手里,給哪家、給得價或高或低,還不都是他一句話的事。
就這樣即便郁卒不已的蔣先從頭到尾沒喊過一次價,但蔣家卻拿到了本次拍賣會上最肥美的一塊肉。
有小王爺做靠山,蔣家的崛起乃是必然,對此這會沒有人敢反對。孫家、錢家等商戶慶幸前面搶到些良鋪,跟隨蔣家的商戶低價拿到鋪子滿意,前來湊熱鬧的普通百姓飯吃得滿意,這樣算起來本次拍賣宴也算是人人皆有所得、賓主盡歡。
黃昏時分,一輛輛或豪華或樸素的馬車將雲來樓跟前擠得水泄不通,參加完拍賣宴的眾人面露喜色地回去。
喜悅隨著四散的人群傳遍青城大街小巷,一時間滿城皆彌漫在歡悅的氛圍中。而在這無處不在的喜氣洋洋中,簫家卻如門口那塊剛安上,髒兮兮晃晃悠悠的大門一樣,一副風雨飄搖的景象。
在這淒涼的氛圍中,一直昏迷的簫矸芝突然睜開了眼。
簫矸芝是疼醒的,病歪歪躺在軟榻上,眼見著對孫氏束手無策,沈金山將簫家敗落的所有苦悶一股腦推到她頭上。
“如果不是這孽女偷走房契,我簫家又怎會落到今日田地?打!給我狠狠地打!”
孫氏可不會管他如何拿簫矸芝出氣,不僅不會管,她甚至隱隱期待沈金山的火氣能大些,畢竟這些年他們母女倆可沒少給她使絆子。這會听沈金山令下,她非但沒有絲毫阻撓,反倒暗中命自己在後院的人手行個方便。
這一行方便,沈金山直接請來了家法。
簫家家法乃是條成年男子手臂粗細的鐵曄木棍,正面光滑,背面釘著細密的倒刺。畢竟是自家姑娘,一開始沈管家多少還注意著力道,而且全是用正面打得,一下下打過去實在有點雷聲大雨點小。
與此同時雲來樓消息一次次傳來,前面拍出種種高價時,沈金山尚心下寬慰。可沒多久,等到比較優良的鋪子時,價錢卻始終上不去,最好的那幾間鋪子甚至都沒人要。
他又怎會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正因明白過來,他才越氣悶。
“給我使勁打!”
恐怕連小王爺本人也沒想到,他只不過是想送間小小的鋪子給那丫頭,這點小事也能禍及簫矸芝。
不管他想沒想到,總之這會沈金山心下堪比即將噴的火山口的怒氣,悉數朝著簫矸芝噴涌而去。
“把家法翻過來,這樣的孽畜,就算是打死也在所不惜。”
盛怒之下的沈金山全然忘了這是他最為滿意的庶長女,命人將家法翻過來,他親自監督,看著殷紅的鮮血從她後背滲透出來,如熾熱的岩漿般淹沒全身。
在被阿玲派去的人找到前,平王先前駐扎的山谷中,簫矸芝已經被小王爺留下的暗衛足足折磨了好幾日。雖然暗衛下手很有數,表面上看不出什麼,但實際她內里早已被揉搓個遍。
先前之所以沒能醒來,不過是因為被點了睡穴。
可如今家法扎下去,裹著一團肉餡的縴薄表皮被扎破,暗衛手法獨到的睡穴完全失效,昏迷中飽經疼痛的她終于醒來。
“啊!”
明明二八年華的豆蔻少女,如今呼喊聲之淒厲沙啞,有如七旬老婦。
邊上沈金山喋喋不休的咒罵聲傳來,意識到自己身處何處,她反倒松一口氣。雖然阿爹會生氣,但比起他,她更害怕那玉面閻羅般的小王爺。全身上下無一處不疼痛,細皮嫩肉的她哪能受得住?為今之計還是快點阿爹消氣。
多年養成的習慣,無論出于多惡劣的環境中,簫矸芝總會下意識地去算計。忍受著劇痛,很快她便想到法子。
“阿爹就責罰女兒吧,再晚點簫家可就什麼都不剩了。”
“你也好意思提簫家?”
雖然嘴上不忿,但沈金山還是示意行刑之人停下來。
“女兒雖然有錯,但那也是被逼無奈。莫非阿爹以為,小王爺與平王殿下兩頭討好,穿幫後還能全身而退?”
一改往日的卑微,此刻的簫矸芝有些咄咄逼人,可她卻字字句句說在沈金山心坎上。
“難不成你還有什麼好法子?”
“女兒雖沒有什麼好法子,但一般法子還是有的?”
“哦?說來听听?”
懶洋洋地躺在行刑條凳上,簫矸芝閉眼,“如今女兒這幅模樣,能說正事?”
蹬鼻子上臉!氣還沒完全消下去,胸膛起伏,沈金山怒道︰“別給你三分顏色就開染坊,簫家之所以鬧成今天這樣,還不全是你害的?你是我沈金山的女兒,簫家好不了,你也別想有好日子過,說不說?”
到這時候還想嚇唬她?在山谷受刑時,對于簫家,簫矸芝曾升起過些許歉疚。雖是簫家對不起她在先,可一次拿走大半房契,這事總歸是她理虧。可身上劇痛傳來,想到剛清醒時承受的一切,那點微不足道的歉意迅土崩瓦解,恨意重新佔滿內心。
可如今她孤立無援,暫且無法離開簫家。
即便必須要留在簫家,這次她也不要再做那卑微的庶女!
“以阿爹如今的性子,即便簫家好了,只怕女兒也沒有什麼好日子過,既然如此女兒何必再勞心勞力去救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