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本來被方氏因簫家那點小事叫過來的阿玲,在圓滿甚至額完成任務後,又接手了另一樁更繁重的任務。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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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不宜遲,答應過後她便急匆匆趕回繡樓,換身在內室穿的寬松綢衫後走到窗前。窗前的平頭案上放著一本字帖,字帖里一手工整的簪花小楷,里面內容皆是這幾日李大儒講解的經史子集。對于亡妻唯一愛徒,李大儒不可謂不盡心,特意抽空將教授內容整理出來,又加上個人見解,寫成了這本字帖。阿玲每日臨幾遍,順便復習當日所學內容。雖然她腦子不算聰明,可熟能生巧,這樣下來竟是學得很快。
在方才答應的三件事中,補湯她只需要喝,拍賣會十分繁瑣,並非一時半會能理清,她決定先臨摹完字帖,了卻一樁心病。
蔣家特意從青城最大書齋訂購的上好宣紙鋪上去,由當世名家所制狼毫尖端蘸上上好的徽墨,剛準備提筆,阿玲若有所感地扭頭,恰好看到拔步床內那抹玉色。
“青霜,床頭上系著的是什麼?”
正在研磨的青霜停下,傾身往床內看去,解釋道︰“方才奴婢收拾衣裳時,從里面看到這對玉環。想著前幾日您提過,收攏帳幔的金鉤上卻點掛飾,想著是姑娘特意找出來的。”
頓了頓,她疑惑道︰“好像不對,若是姑娘找出來的,那早上就應該在那,怎麼到中午才看到。”
突然……想到玉哥哥塞給她玉環時的強硬,阿玲臉上閃過一抹不自然。
“掛那挺好看的,就掛著吧。”
“奴婢雖然不懂玉,但也覺得那對玉環怪好看的,剛才打綹子時捧在手心里更是舒坦,還是姑娘眼光好。”
這哪是她的眼光,明明是玉哥哥選的。想到這阿玲輕輕咳嗽聲,“不說這個,先寫字。”
青霜安靜下來,房內只余磨墨細微的聲音以及兩人呼吸聲。倒春寒的嚴寒時節,似乎連蟲鳥也紛紛縮進窩里,窗外沒有任何響動。一片寂靜中,阿玲卻始終安靜不下來,每臨幾個字,眼楮就止不住往後瞄。
默默將此舉看在眼里,青霜心道,姑娘肯定是極為喜歡,這對玉環就多掛些時候。
心思不定之下,連臨摹都慢了許多。好不容易寫完,方氏那邊補湯也直接送過來。因著邵明大師所開方子,這段時日她身子骨好了不少。一心想著多與阿玲接觸,她親自給送了過來。
進了阿玲閨房放下湯盅後,眼尖的她也看到了那對玉環。
“這玉環哪來的,怎麼有些眼生?”
阿娘怎麼也看見了,面露難色,阿玲剛想解釋,那邊方氏已經自動幫她解釋。
“蔣家庫房里好東西多,偶爾記不清楚也在情理之中。還是阿玲眼光好,掛在床帳外怪怪好看的。”
後勁十足的補湯掩蓋了阿玲俏紅的臉色,見她喝得痛快,又覺得這湯有效,方氏心滿意足地回去。
臨摹完大字後,重新在桌上鋪張紙,阿玲開始想著捐獻宴的布置。這次還與上次征募軍餉宴不同,上次不過是青城富庶的商賈,這次卻要加上些富庶的百姓,人一多整個布置更為復雜。從雲來樓整體布局,到座次安排,宴席菜品,再到重要之人請帖,大事小事都需要她一手負責。
有那麼多事要忙,她也逐漸忘了床內那對玉環。用完晚膳後又挑燈寫了一會,終于寫出個大概,打了個呵欠她稍作洗漱後就寢。
回到拔步床內,抬頭看著半透明帳幔外那對玉環。月光從窗戶縫中照進來,剛好照到床頭那只,為原本溫潤的玉色增添了一絲別樣的色彩。就這樣靜靜地看著,早上船艙中玉哥哥霸道的宣言悄無聲息地浮現在腦海,臉兒熱,原本疲憊的她卻再無絲毫睡衣。
“本王允許你喜歡我。”
捂著臉,她喃呢道︰“玉哥哥到底是什麼意思?他是不是也喜歡我?”
兩人身份懸殊太大,也只有在夜深人靜時,她才敢這樣妄想一下。即便四下無人,她聲音也越來越小,直到最後聲若蚊吶。
剛說完,帳外便突然冒出一道黑影。
“誰!青……”扯起脖子剛準備喊人,她的嘴已經被來人捂住了,“噓,是我。”
即便簫家是這幾十年方才嶄露頭角,漸漸趕上蔣家,可這百余年間它皆是青城有名的商戶,一代代積累下來庫房中好東西也頗為豐富。
陳志謙帶來的暗衛皆是好手,武藝高強下干體力活十分利落,全員悉數出動進入泰山石密布的庫房內清點,連晚膳都沒顧上,一直忙到半夜三更方才清理出個大概。
“王爺,財了!”
雙手奉上做好的賬冊,見過無數大世面的陳陽這會也難掩激動。
“簫家庫房金銀財寶之豐富,比得上募捐宴前屬下等人調查的青城多數商戶,除去胡沈兩家外的半數商戶家產總和。”
饒是陳志謙早有心理準備,這會也隱隱有些驚訝。皺起眉頭,從陳陽手中結果賬冊,一頁頁翻過去,過目不忘的記性讓他理清每一筆賬目,同時心下估算出大略數額。
“不對。”
“莫非簫家還有私藏?好個簫家!”自覺猜測到真相,陳陽面露憤怒。
陳志謙沒有回答他,合上賬冊看著夜色下雜亂的庫房,相似的情景浮現在眼前。前世那丫頭死後沒多久,他隨意尋了個由頭抄了簫家,當時也是他親自帶手下最信任的暗衛前來。可那時查抄出來的數額,卻不及今日財寶一半。
先是蔣家與前世不符的家底,現在又是簫家,青城最為豪富的兩家皆是如此,這已非巧合所能解釋。
他料想得沒錯,前世定還有他沒查出來的幕後之人。
想到這陳志謙眼神越幽暗,雲層飄過來遮住月亮,陰暗中他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王爺在生氣,心下升起這樣的認知,余光看向旁邊金線軟甲,陳陽靈機一動。
“王爺,蔣家姑娘選出來的這件軟甲,乃是整間庫房中最值錢的物件,其價值與那對玉環不相上下。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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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挑起軟甲,入手觸感冰涼細膩,“倒是件能入眼的東西,不過這與玉環何干?”
“屬下多嘴。”
陳陽可沒忽略小王爺突然緩和的情緒,無論心下如何想,這會他卻是規規矩矩地自打嘴巴。
“既然都差不多了,那本王先行離開。”
說完,在一片抱拳恭送的姿勢中,陳志謙轉身離開。只是手中一直牢牢抓著的金絲軟甲,為他一貫玄衣飄飄的張揚背景添了幾絲不協調。
“頭兒,王爺為何不讓咱們把軟甲捧回去?”旁邊暗衛頗為不解地問著陳陽,小王爺雖與他們同甘共苦,但身上某些富家子弟習性卻沒變。富家子弟從生下來,圍在身邊的丫鬟婆子就沒少過,幾時需要他們親自拿東西。
就小王爺一身玄衣,行走間衣袂飄飄,風姿張揚的模樣,手里捧著件軟甲,怎麼想怎麼不搭。
“當然是……”剛想說出實情,心里打個突,陳陽硬生生把到嘴的話咽下去,沒好氣地看向來人,“管那麼多干嘛,干活去。”
問話的暗衛想得沒錯,剛走出庫房的陳志謙已經覺得有些別扭。下意識地想將手里東西往懷里揣,剛揚起手,看到那件頗大的軟甲,他無奈地搖頭。
腳下一蹬靈巧地上了屋頂,習慣了雙手空空毫無拘束,這會手里多個東西,靈巧的輕功用起來也頗為拘束。
“這丫頭,非得送本王東西。”
要不是阿玲送的,依他脾氣早就扔了。
“也是她一片心意,竟然送本王貼身衣物,扔了不太好。”
喃喃自語著,揭開外袍他將軟甲套在里面。雖然外表看上去縴瘦,可自幼習武,陳志謙身形那是一等一的好,抓著略顯寬松的軟甲套在他身上剛好合適。貼著中衣薄薄一層,多一寸肥、少一寸瘦。
“這是覬覦本王多久了,僅憑估量也能算得如此準確。”
因前後兩世庫房有所差異而產生的那點疑惑悉數拋到腦後,腦補一番後,他只覺整顆心熱乎乎的。心神激蕩,他迫切地想要見到阿玲。
“那丫頭應該睡了吧。”
靈巧地在房頂穿梭,進了蔣家後院,很容易他便找到阿玲繡樓。心下這樣想著,就著半敞的窗戶,他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內室。
拔步床外面的門開著,一打眼他便看到系在床上的那對玉環。本就激動的心這下更是熨帖,加之對阿玲並無多少防備,原本警覺的他這會完全忽略了床內不甚均勻的呼吸。等他走近後意識到此點,半透明帷帳中那雙圓睜的杏眼也已看到他。
“噓,是我。”
听到熟悉的聲音,阿玲緊張的情緒悉數收回。
“玉哥哥?”
仍舊殘存一絲驚恐的聲音從指縫中漏出來,陳志謙閃開些,任由月光照進來打在側臉上,也讓帳幔中的丫頭看個清楚。
“姑娘可是叫奴婢。”
隔著一道門,听到動靜的青霜下意識地起身,還沒等走到門邊,一道黑影撲過來,手刀一砍,瞬間她尚未完全清醒的大腦徹底失去意識。
在陳志謙做此事時,拔步床內阿玲也已披上寬松外袍,披頭散坐起來。將另一扇窗戶打開,明亮的月色照進來,她徹底看清來人全貌。
“玉哥哥,怎麼是你?”
隨著她的問話,隔著院牆遠處更鼓聲傳來。
“這都一更天了,你怎麼會出現在這。”
邊說著邊看向四周,再熟悉不過的擺設告訴她,這是在蔣家後院的繡樓,她的閨房內。半夜三更,玉哥哥竟然出現在如此私密的地方,真是想想就羞死人了。
陳志謙沒有回她,而是走到拔步床內,自床尾金鉤上取下那只玉環。將之握在手心,他緩緩走向她,然後在離她一臂遠的地方停下,開始寬衣解帶。
“玉哥哥。”
阿玲緊張地雙手環胸,一副捍衛貞操的姿態,說出來的話有些結巴︰“雖…雖然我…我只是個商戶人家姑娘,但我…我我還知道禮義廉恥。即便我…喜歡你,有些事你也不能亂…亂來。”
這丫頭當他是什麼?解腰帶的手頓住,陳志謙皺眉。在片刻的不悅後,回憶她方才所說的話,他迅抓住她語氣中的那一絲黯然。
“商戶人家?”
這四個字正好戳到阿玲痛處,這會她也不緊張了,而是開口連珠炮般說道︰“對,我們商戶人家自然比不得王府尊貴,不過蔣家這些年誠信經商,每一文錢都來得光明正大、堂堂正正,我並不覺得自己低人一等。”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兩輩子頭一回,陳志謙感覺自己跟不上別人想法。
煩躁地將腰帶扯下來,他重復道︰“低人一等?”
低頭,阿玲往前伸出手,滿臉抗拒的姿態︰“我身份的確比不上玉哥哥,不是,不僅比不上,你我之間差距還很大。不過我也是好人家的姑娘,玉哥哥不能亂來。”
陳志謙有點明白了,在她恐懼的神色中,他傾身向前。
感受到雙手從她脖子兩邊穿過去,連帶著後面平頭案將她整個人牢牢箍住,他身上獨有的清新味道將她包圍,阿玲整個人陷入緊張中,頭更是幾乎要縮到脖子里。
玉哥哥要來硬的,怎麼辦?
脖子上每根汗毛都豎起來,最緊張的時候,阿玲只听吹火折子的聲音傳來,陰影越來越低,捂住雙眼的手背隱隱察覺到溫度。五指透開一條縫,就見他骨節分明的大手握住一盞燈,英俊到不可思議的五官戲謔地看著她。
這燈……好像是她身後平頭案上的。
被耍了!
意識到這點,阿玲滿心緊張迅被羞惱所取代,小手放下來,她氣咻咻地別過身。
怎麼會有這麼壞的人。
連生氣的模樣也這般可愛,將燈台放在平頭案上,陳志謙靠過去。
“適時脫掉外袍,只是想讓你看看里面這樣東西。”
“里面能有……”帶著惱恨轉過頭,當看到他身上那件金線軟甲後,阿玲責怪的後半句話咽回肚子里。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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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簫家庫房里那件?”
陳志謙點頭。
玉哥哥不過是穿上她挑揀的衣物,而她卻誤會成……好丟臉!雙手再次捂住臉,不同于先前的緊張,這次完全是害羞。
“你且再看這個。”
這次阿玲沒有再做多余動作,而是依他所言看過去。只見他將那枚玉環放在金線軟甲跟前,月光下,不帶一絲雜色的玉有如瓖嵌在金絲上面,竟是出奇的協調。
“真好看,不對……”
遺傳了蔣家的天賦,對衣料顏色以及紋理有獨特的敏銳,稍微再看看,阿玲便認出來。
“這玉環上所雕花紋,好像與金線軟甲編制出的暗紋一致?”
“這是一對。”
“一對?”不知為何,阿玲心中隱隱升起期待。
“先前本王也未曾認出來,直到方才事畢,再看這件軟甲,才認出這是前朝赫赫有名的飛將軍所用金線軟甲。”
阿玲也听說過飛將軍,那是前朝的傳奇人物,一生征戰南北、屢立奇功。而與他彪炳戰功同樣傳奇的,則是他的姻緣。飛將軍出身將門、年少有為,當時許多富家千金意圖嫁給他,其中甚至不乏皇室公主。而他卻婉拒踏破門檻的媒婆,娶了一商戶之女。
“你可知為何飛將軍娶那商戶之女?”
“史書中曾經記載,那商戶之女救過被追殺的飛將軍性命,且她蕙質蘭心,飛將軍部隊缺乏糧草時,她曾以商戶只能多番周濟,助其大敗敵軍。”
越說阿玲神色越黯然,玉哥哥剛詢問時,她心中還升起過一抹期待,也許他能像飛將軍一樣放下門戶之見。可說完後她才現,門戶之見從來都有,只不過那位商戶之女用自己的才能,彌補了身份所帶來的巨大差異。
“錯!”
“可史書中明明是這樣講的。”
“士庶不通婚,迫于壓力史書當然要這樣寫。可飛將軍之所以能娶商戶之女,全是因他個人有本事,年少有為,無須通過聯姻鞏固自己地位。”
斬釘截鐵地說完,陳志謙靠近些,如鷹隼般的雙眸攝住她的眼眸︰“我也並非那等倚靠裙帶關系的庸碌之輩,傻丫頭,別想那麼多。”
玉哥哥在告訴她,他不在乎她商戶的身份?
自打吐露自己心意後,阿玲整個人一直處在自卑中。即便有很多事需要忙,她也有些提不起精神。可如今玉哥哥話中的意思,卻讓她整顆心都輕松起來。
“你不嫌棄我是商戶之女?”
“這對玉環,應該就是當年飛將軍送給那商戶之女的。”邊說著,陳志謙邊走到床邊,將原本掛在床尾的玉環栓到床頭。
阿玲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整個人處于一種不可置信的情緒中。
“玉哥哥當真不介意?”
月光照進來,打在兩個人的側臉上,同時又打在一對玉環上。看到旁邊樂到找不著北的傻丫頭,陳志謙伸手撫摸著她柔軟的絲,整顆心仿佛被這濃密的牢牢網住。
反正這里也沒第三個人,也罷,就讓她高興一回。
“恩,不介意。”
回應他的則是高興的撲上來的阿玲。
雙手抱住玉哥哥脖子,阿玲快樂的像只小鳥。兩人坐在拔步床內,阿玲一聲聲問道介不介意,而陳志謙則拿出兩輩子從未有過的耐心,一聲聲回答道她。
終于在她問過百八十遍後,他耐心告罄。
“已經三更了。”
“可我一點都不困。”
“拍賣會準備得怎麼樣?”
听他問起來,阿玲忙將白日寫好的那些給拿出來。就著燈台伸開,看到上面凌亂的字跡,她下意識地解釋道。
“是……那對玉環。”
太羞人了,她忙改口︰“不是在想你,我怕被人現。”
好像越解釋越不對,在上次羞愧的捂臉後,阿玲第三次捂起臉,自暴自棄地站在那。
看來這丫頭對他的感情,比他想象中還要深。夜深人靜,又剛幫她解開心結,拔步床內一番你問我答後,正是情濃之事,听聞此事的陳志謙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這些基本就夠了,不過有些地方還需要琢磨下。”
難得小王爺來了興致願意教,阿玲急需拜托尷尬樂意學,兩相配合之下,窗前燭光下兩人竊竊私語,很快敲定宴會具體布置。
吩咐人按布置上的去做,剩下幾日,阿玲開始專心研究青城各商戶間關系。很快一晃三日過去,雲來樓拍賣會正式開始。
陳志謙貴為王侯,但身份比青城眾商賈高出一大截。對上阿玲他能平易近人,蔣先也多少沾點光,可在面對包括沈金山在內的其他人時,他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小王爺。
居高臨下,整個青城局勢、各大小商戶間的關系,于他而言如行軍打仗時要用的沙盤般清晰透徹、一覽無余。
蔣先雖也看得透徹,可身在局中他終歸沒有這等大徹大悟。比如同是品評孫家,他可能會從簫家角度說起,說孫家這些年沒少糊弄人,頭頂大傘一倒,只怕日子不好過。而換到小王爺這,直接簡單的一句話。
“弄虛作假、空中樓閣、不足掛齒。”
總之在第二日一大早,阿玲頂著罕見的熊貓眼,以及更為罕見的亢奮精神前去請安,用完早膳後商討青城局勢時,原本準備充分,打算在女兒跟前大展身手的蔣先,完全拜倒在了小王爺犀利的言辭下。
不對勁!
僅僅一夜功夫,阿玲不僅將整個宴會布置設想到幾近完美,連帶看那狼崽子的目光也更加熱切。
敏銳地察覺到這兩點,稍微再往下一想,他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好啊,狼崽子趁人不備,鑽進了他家後院!
心下怒氣升騰,當下蔣先便決定防狼!
如何防?向來光明正大的胡老爺,這會手段也直接擺到明面上來。他以防備簫家報復為由,在後宅最為緊要之處張起了天羅地網。這次是真的大網,百八十號護院在後院忙活著,用機關在繡樓周圍布置下一張張鐵絲網,但凡有人不從正門走,機關會自動彈上來。
小王爺多聰明的人,知曉蔣先防備他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展示抗拒之姿。若是先前他還有可能著急,可昨日過後,先是那丫頭對他表明心跡,緊接著當晚他又一鼓作氣幫她解開心結,雙保險之下他心里踏實得很,自然也有了容人度量。
沒曾想這張網沒困住他,卻困住了另外一人負責暗中防衛阿玲安全的陳陽。
好在陳陽功夫好,在機關觸動之前及時察覺,堪堪避了過去。可這樣一來,小王爺吩咐的保護之事就有些犯難。
“王爺,屬下無能。”
眼瞅著靠近不了阿玲,陳陽干脆地請罪去了。
連陳陽都能難倒,蔣家這防衛功夫還真有一套。沒幾日自己便要離開青城,那傻丫頭實在打眼,這樣也好。至于陳陽,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藏著掖著。只是自己開口送人,蔣先那關難免有些過不去。
如何往後宅安插這麼大個人?
等等,後宅,借由這兩個字,他想到了蔣家後宅真正的掌權之人。于是乎,在第二日清早邵明大師每旬給方氏診脈時,順便說了一聲阿玲安全之事。有蔣先布置天羅地網在前,連借口都是現成的。
“不瞞夫人,貧僧雲游四海,在青城呆不了多少時日。夫人藥方皆已開好,只需按時服用便是,只是還有一事貧僧尚放心不下。”
方氏也不是蠢笨之人,這會很容易便猜出來了。
“莫非是阿玲學業?”邊說著她邊微微搖頭,女兒可不能跟著雲游四海,受那居無定所風餐露宿之苦。
“夫人說對了一半,卻是因為阿玲,不過並非因為學業。”
不是因為學業,“莫非阿玲身子骨?”
見邵明大師點頭,方氏心提到了嗓子眼。
“夫人放心,令嬡身子骨並無問題。只是簫家秉性,夫人在青城這麼多年,應該比貧僧更為清楚。如今他們落到此等光景,心下又豈無怨恨。貧僧這兩個徒弟,皆出自富貴,可皆不是能安心享福的命。王爺那邊還好,身為男兒能跟在貧僧身邊。可阿玲一個姑娘,怎麼看都是呆在家中更好。學問上尚可與貧僧書信往來,只是這自身安危,貧僧卻是鞭長莫及。”
方氏本就有一腔愧對女兒的心,在她眼里阿玲那縴細的身段簡直弱不禁風。昨日老爺加強防備時提過此事,今日邵明大師舊事重提,這會她沒有絲毫懷疑。
對啊,簫家可並非善茬,雖然蔣家世代在青城,可阿玲只有一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想到這她晃起來,“依大師看,這可如何是好?”
“夫人莫慌,王爺身邊暗衛各個是好手,只需向他要個一二人手,暗中護著阿玲便是。”
這主意好!方氏當場就想答應下來,可思索再三她還是略有遲疑。
“我一介婦人,常年呆在後宅,見識不夠,但也知道暗衛皆是朝廷花大功夫栽培,此等官差到我蔣家會不會有違法度、亦或是太過屈才?王爺那邊,又可否願意放得力人手?”
胡夫人也並非庸碌無能之輩,心下對方氏的認知悄然改變,邵明大師定楮看去,只見先前圍繞著方氏濃濃的死氣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強烈的生氣。
說是生機勃勃也不為過,這生氣怎會如此強烈,邵明大師有些不解,但這會他還是繼續說道︰
“王爺並非小氣之人,雖然面上清冷,但一番愛護師妹之心卻不比貧僧這做師傅的差。”替小王爺說盡好話後,邵明大師又道,“再者,貧僧教導王爺多年,自問這點臉面還是有的。至于暗衛那邊,阿玲秉性純善,跟任何人都能相處得宜。”
話說到這份上,還有什麼好擔憂的呢?
將提起來的心放回原處,總歸覺得暗衛屈就,權勢蔣家沒有,但銀子可多得是,時下有富貴人家專為族中男兒延請武師,身為師傅受人尊敬不說、束 也是豐厚,方氏在原本豐厚的束 上又翻了一倍,權當是給來人的補償。
方氏手腳很快,當即便命人取來上好的綢緞衣,又將束 一並用紅封包好,著伶俐丫鬟隨著邵明大師一同前去。等到晌午蔣先回來時,蔣家已經多了一位武師傅。
陳陽本來生得一張大眾臉,大眾到讓人看一眼,轉過頭便忘。褪去多年穿著的藏青色暗衛服,換上蔣家綢衫,一時間蔣先還真沒認出他。簡單地問幾句,得知他一個人打十來個護院不成問題後,欣喜之下他又將原本豐厚的束 再次翻倍。
銀子嘛,我蔣家一點也不缺,但女兒只有一個!
這點上他倒與方氏的想法如出一轍。
在夫妻二人欣喜于女兒找到個妥帖保鏢之時,在外面的阿玲也處于欣喜之中。
“小喬,你想買間鋪子?”
紙上學來終覺淺,雖然阿爹與玉哥哥對青城局勢頗為了解,且對著她也毫不藏私,可听完後的阿玲還是覺得有些飄。在這點上陳志謙就比不得蔣先了,後者當初也經歷過這種時候,一眼就看出阿玲癥結所在。
“單听我們說你也沒數,最好還是親眼看看。”
出府去現場看看,長見識不說,更重要的是能離開老在她跟前轉悠的狼崽子。
當即蔣先便命人換上便裝,又挑了一輛外表不起眼、但內里卻是過完年後全新打造、十分舒適的青頂小轎,命人抬著阿玲滿城里轉悠。一路走走停停,看著各家鋪子人流、裝潢,再听听旁邊商家對其評價,甚至帶上圍笠親自進去體驗下,度雖然慢,但一番親身經歷下來,阿玲卻是對各商家有了大概的認知。
就這樣轉了有四五家,小轎停在另一家門前,這家鋪子正好緊挨著百草堂。帶上圍笠阿玲下轎,還沒等進店門,身後與江南女子截然不同的大嗓門響起。
當時她的第一反應是,自己都已經換上與往日截然不同的衣裳,整件衣裙沒一個繡花,整張臉也用圍笠完全包裹起來,這樣還能被人認出來?
“阿玲,果然是你,我就覺得這般漂亮的手,青城找不出第二個。”
瞅著自己青蔥水嫩的十指,被人這般直白的夸贊,阿玲心里升起些愉悅。
“小喬,你怎麼在這?”
“來給我爹抓藥。說起來還是托你的福,阿爹當上染坊大管事。以前欺負過阿爹的那些人,現在見著他跟老鼠見了貓似得。還有好些人,偷偷摸摸拐著雞蛋籃子來我家,往我娘手里塞紅封。不過你放心,阿娘一個都沒要。阿爹知道後更是告訴過他們,以前的事他都不計較,只要好生做事,把鋪子經營好了他就高興,沒必要來這些旁門左道。哼,當我甦家什麼人家,我們雖然窮,但也不能要這種人的東西。不過想想他們以前欺負阿爹,我還是好氣,有時候也想報復回去。”
甦小喬 里啪啦說一大堆,說道中間時阿玲甚至懷疑,這是不是在她面前故意賣好?可當听到後面那些小女兒不忿時,她心下很快釋然。
小喬還是那個直爽的小喬,再說這才幾天,她的性子不可能變。
說話功夫鋪子里伙計追出來,手里捏著一把銅錢,整個人喘著粗氣。
“大喬,找你的錢。你爹用的藥輕了,給這些多,日後你來只需帶先前一半就好。”
甦父的病還真是有所好轉,阿玲真心為她高興。話說了沒兩句,就轉到阿玲身上,甦小喬很快察覺到她的不對。
“你這衣服……也不能說不好,料子很細膩,真是怎麼覺得沒以前好看。哦,我知道了,少了那些活靈活現的繡花。還有這圍笠,穿成這樣是有重要的事麼,我是不是打擾到你?”
說到最後一句時甦小喬怯怯的,她也在長大,最近阿娘常拿阿玲的事教導她,叫她凡事多為別人著想。
雖然做這幅打扮出來,但阿玲也沒指望別人徹底認不出她。她只是希望自己進店那一時半刻不會被人認出來,然後可以安靜地看那麼會。本來她就沒打算隱藏目的,這會有人問,她也撿不太緊要的說出來。
“原來是去看鋪子,也對,簫家鋪子馬上要賣,你去看看,有中意的盤下來也好。其實我也想……說出來不怕你笑話。”
難得這麼個真誠的朋友,這會她明顯有願望,阿玲也想听听︰“笑話你作甚,書院中我們最要好,是不是?”
“我……”向來豪爽的甦小喬難得羞澀,“想買間鋪子。”
然後就出現了開頭那一幕,驚訝過後,看著更加害羞的甦小喬,阿玲也知道自己語氣好像有點不對。
“我沒有瞧不起你的意思,別誤會。只是你為什麼想買間鋪子?”
“阿爹生病那幾年,我經常在想,明明他手藝那麼好,可只是因為得罪了管事,就要干嘴髒最累的活,生生熬壞了身子。如果染坊是我們家自己的,不管做什麼都能自己說了算,那阿爹也不用那般辛苦。不過現在染坊成了蔣家的,蔣家又對我們那麼好,這點也不用再擔心。我只是听到簫家鋪子要往外盤,心里突然想起這麼個事,其實我手頭哪有那麼多錢,不過是想想罷了。”
因為想自己做主,所以才要盤下間鋪子麼?
說者無心听者有意,這會阿玲卻完全沉浸在她的想法里。現在她開始接手蔣家生意,以阿爹對她的疼愛,雖然完全不存在她說了不算、或是被人欺壓之事,可她總覺得腳落不到實處。
之所以如此,一是因為那些鋪子是蔣家的,前世之事擺在眼前,她有些束手束腳,唯恐自己做錯決定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失二也是因為她起點太高,剛起步便站在了蔣家百年積累的頂端,如此情況下好多細節她都難以現。
如果能有一間自己的鋪子,不管怎麼折騰,就算折騰塌了房子也無所謂再者從頭開始,做生意的大小細節她也能掌握。
可她沒那麼多功夫,需要一個……玉哥哥曾數次說過的可信之人。
阿玲看著面前甦小喬,算起來這是她前世今生最好的朋友,且她家受過蔣家恩惠,感情和恩情擺在那,應該可信。
“小喬,你想得沒錯。”
“什麼?”正在碎碎念的甦小喬一愣,意識到她說什麼後,頭搖得跟個撥浪鼓似得,“不行,我那幾個銅板,連百味齋點心都買不起,哪里盤得下起鋪子。”
“銀子我有,鋪子我也可以盤,只是對于做生意,你有沒有什麼打算?”
阿玲這是要幫她?
察覺到她的想法,阿玲點頭︰“如果你的打算可行,我們一起做。”
甦父受磋磨的那幾年,剛好是甦小喬半大不小的時候。已經開始慢慢懂事,但屬于孩子的天真和無窮想象力還未完全褪去。心里總想著開鋪子的事,久而久之她也就有了許多想法。
“你別看我阿爹現在病著,其實他手很巧的。小時候,他曾經染出過一種顏色很特別的布,就是好幾種顏色摻在一起,但又互相不重疊。哎呀我也說不上來,總之七彩斑斕特別好看。當時我就在想,如果家里有鋪子,就賣那種布做成的手絹、貼身小衣。”
“七彩斑斕?是不是一塊綠色、一塊土黃色、形狀不規則,胡亂混在一起,看起來又不亂?”
甦小喬被肉擠得不太明顯的眼楮瞪得老大,嘴巴更是維持著張開的姿勢,“怎麼你好像親眼見過似得。”
七彩布!還真是七彩布!
這是前世簫矸芝所做的另一件事,依托簫家的綢緞莊,她將供給西北軍的棉衣面料換成幾種黃色交織的七彩布。穿上這種布,兵卒埋在黃沙中,不走近了根本看不到。憑借此障眼法,西北軍大敗韃靼軍隊,而捐獻此衣物的簫矸芝也借此名揚天下。
前世在京城時,她曾見到過班師回朝的西北軍。他們身上七彩布縫制軍袍格外特殊,初看上去跟只毛色不均勻的土狗似得,可再看兩眼就覺得這種料子既新奇又帶有一種獨特的美感。那時她還暗中佩服過,難怪簫家這兩年生意越來越好,人家的確有其過人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