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德強可以不要臉,但蔣家還要臉。栗子網
www.lizi.tw阿玲說得很清楚,我不是為他這個人出頭,是為了我蔣家的臉面。
領頭乞丐當然明白她話中意思,“既然胡姑娘開口,那花子我就道個歉。宋公子,對不住,咱們眼拙,見您大清早從簫家大門里走出來,就把您誤認成了簫家人。”
說完他也不管沈德強反應,而是轉身面對蔣雪玲,豎起大拇指,“胡姑娘果然不一般。”
說話間他將頭低得很低,盡量不讓自己那張滿是大黃牙的臭嘴影響到阿玲,做足了恭敬姿態。
“過獎。”阿玲微微點頭,扭頭吩咐旁邊青霜︰“吩咐後面跟來的護院,找台小轎把他送回去。舅舅如今在鄉下,大老遠跑一趟也夠辛苦,回來後不用再巡邏,直接歇息就是。”
剛走出兩步遠的領頭乞丐听到阿玲最後的囑咐,心里某個地方微微一動。莫怪街頭巷尾都在說蔣家姑娘仁善,她雖然沒跟簫家姑娘一樣施粥,可只言片語間露出來的仁慈,卻比那些裝模作樣的人好太多。
“大哥,你說蔣家姑娘是不是傻的?就沈德強那種胳膊肘往外拐的,直接裝看不見,讓咱們好生揍一頓,多解氣。”身後乞丐不解地嘟囔。
“傻?”領頭乞丐吐掉最里面的草︰“要是你,看到自家兄弟被人欺負不去救,別的花子會怎麼想?軟骨頭、慫包!蔣家這姑娘,不但不傻,她還聰明著那。”
“好像還真是這麼個道理,蔣家那臉面可是純金的,可比咱們花子這土坷垃臉面金貴多了。”感慨完,小乞丐曖昧道︰“你們听到蔣家姑娘剛說什麼了沒?沈德強偷了沈家銀子,然後跟簫矸芝私奔?”
“蔣家姑娘哪有那麼說。”
“原話雖然不是這樣,可事不就是這麼個事。”小乞丐興奮道,不遠處包子的香味傳來,看到高高摞起的包子籠屜邊肥胖的婦人,他小跑兩步蹭上去,“胖嬸,我听說了件特有意思的事,比昨天簫家傳聞還有意思。”
“又來我這騙包子,走開走開,臭烘烘的圍在這,買包子的都不敢過來。”
“別啊,”靈巧地避開她揮過來的手,小乞丐湊到籠屜旁,垂涎欲滴地看著胖乎乎的白面大包子︰“就兩個,保證特別有意思。”
“說說看。”
“是沈德強,就那文曲星,那天負荊請罪後,他偷了沈家銀票跟簫家姑娘私奔了。正好簫家要被送姑娘回祖籍,順路,兩人就這麼做了野鴛鴦。現在好像是被抓回來了,我剛看到沈德強從簫家被趕出來。”
“我呸,這什麼文曲星,”胖嬸狠狠“呸”出聲,順手抓起兩只包子,“拿去,快走。”
“謝謝胖嬸。”深深聞一口香味,小乞丐尾音中帶著滿足和愉悅。
真是的,胖嬸無奈地搖頭,眼中露出幾絲憐憫。也是個可憐孩子,爹娘死得早。還沒等多感慨會,就有買包子的上門。拿起油紙邊包包子,胖嬸邊道︰“你听說了沒,就咱青城那文曲星,偷了家里銀子跟簫家姑娘私奔了,然後半路被簫家抓了回來。”
沒一點影的事,經小乞丐隨口一編,順著胖嬸的包子往外傳。正好昨日簫家門前的事正鬧得沸沸揚揚,這會關于簫家任何消息都足以引起人重視。一上午包子賣完,這則消息迅傳遍青城大街小巷。
蔣家護院本來就瞧不起沈德強,這種打秋風的親戚,還真拿自己當回事?不顧沈德強有傷在身,倆人抬著轎子一步三晃,慢慢悠悠地走。等走到鄉下時,消息已經傳到沈不真耳中。
“我打死你個不孝子。”
楊氏急匆匆跑出來,急切的目光略過沈不真手中少年後,直接往轎子邊跑去,邊喊著欽文邊找著兒子。
“娘,救我。”
虛弱的聲音傳來,楊氏不可置信地回頭,當她看到沈不真手中那只豬頭後,嚇得直接尖叫出聲。
“啊!”這是哪來的怪物,這絕不會是那個讓她驕傲的兒子。
身為生父,兒子變成這樣沈不真當然心疼。正是因為心疼,他才知道不能再讓他繼續下去。先前他曾想過,帶欽文回鄉下,讓他體驗貧苦生活後轉過性子,可沒想到他竟然跑了。軟的不行他只能來硬的,棍棒底下出孝子。
越是心疼他打得越厲害,沈不真可不是那些吃了上頓沒下頓、瘦骨嶙峋的乞丐,他有的是力氣。沈德強身上本就有傷,如今舊傷加新傷,疼得他實在忍不住,一聲聲喊著方氏。
“救救我、娘、救救我。”
最後還是淒厲的呼救聲喊來了在後院蠶室的宋欽蓉,同樣的尖叫後,她總算認出兄長,“娘,是哥哥。”
“真的是欽文?”楊氏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是他,”宋欽蓉躲在楊氏後面,有些懼怕地看著沈不真︰“娘,你快求求爹,再這樣下去哥哥要被他打死了。”
是欽文!確定後楊氏母性爆,沖上去擋在沈德強跟前。
“閃開,不然我休了你。”
“楊家對沈家有恩,你不能休了我。冠生,別打了,再打下去他會死的。”
“還不都是你慣得他。”想到楊家對沈家的恩情,自知不能休了楊氏,沈不真愈覺得忍無可忍。再三問詢,看到楊氏始終不肯讓步後,他直接動粗上前強行分開母子二人,將她鎖在屋里,然後繼續打。
阿玲之所以矛盾,是因為她擔心自己對沈家的報復會傷害到舅舅。雖然前世舅舅是被沈德強所為氣到中風,可能被氣到中風此點,本身就說明了他對蔣家的情誼,這樣的人她怎麼都下不去手。
可她怎麼都沒想到,有些事甚至不用她自己出手。沈德強是讀書人,自視甚高,有些觀念早已根深蒂固,好多想法不是一時半會能扭轉過來。沈不真百般嘗試都不奏效,最後只能下手打。而他打得越重,楊氏那邊只會越心疼。心疼之下出聲阻攔,沈不真不打女人,氣狠了只會把她那份算到沈德強頭上。栗子小說 m.lizi.tw而在這樣硝煙彌漫的環境中,宋欽蓉更是如驚弓之鳥,夜夜驚夢,原本嬌俏如花的姑娘很快枯萎下去。
總之因為沈德強的固執,整個沈家完全陷入了死循環。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安置好沈德強後,阿玲繼續往碼頭上走去。
而此刻碼頭上等候的小王爺在听到前方暗衛來報,那丫頭是如何急切地救下沈德強後,整整兩天兩夜未曾合眼,一直忙碌下本就疲憊,卻因想著馬上要見到那丫頭而略微煥光彩的臉瞬間陰沉下去。
剛下馬車的阿玲只覺湖面一股冷風吹來,下意識地將臉往火狐皮大氅里縮。柔軟的絨毛護著臉,等到涼意過去她抬頭,就看到青衣男子站在船舷上。
“玉哥哥。”
興奮地跑過去,火狐皮大氅鼓著風飛揚。跑到跟前,抬起腳剛準備登上舢板,就見原本穩穩當當地舢板突然被人抽走。
“啊!”
阿玲腳已經開始往前邁,眼見整個人要踏空跌入湖水中。
笨死了!千鈞一之際,陳志謙翻身下船,將她摟在懷里。
那麼弱的身子落水會受涼,生場病本王這段時間相近法子補得那些不得全還回去,本王只是不想做無用功。看著阿玲驚魂未定的小臉,陳志謙這般安慰自己。
“這板子?”
站在碼頭上,阿玲看著船上伸下來的木板,眼中閃過一抹狐疑。眼前的木板約兩尺寬,靠碼頭的一側伸長出一尺,牢牢地搭在岸上。
她以前也不是沒坐過船,按理說不論舷梯還是木板,兩頭都有個機關固定在船和地面上,穩穩當當輕易不會晃動。面前這塊木板也是如此,明明她腳打算踏上去時還很穩當,怎麼抬腳功夫板子突然間就翹起來。
翹……
倒好像是有人故意在船上踩著。是誰呢?仔細回憶著方才站在船上的人,而後阿玲扭頭,狐疑地看向身邊青衣男子。
“玉哥哥?”
“恩,”陳志謙臉上飛快地閃過一抹不自然︰“板子不穩當,本王這便命人換坐舷梯。”
那抹不自然太快,快到好像是她的幻覺。正當阿玲開始猶豫時,她听到頗為突兀的自稱。本王?好像玉哥哥與她私下相處時,鮮少這樣自稱。而記憶中少數的幾次,有一次是在問及王府規矩時,還有一次則是在百草堂被學徒道明贈送虎骨之事。
還有那麼幾次,好像……都是他尷尬的時候。
不會吧?玉哥哥終日冷著張臉,性格堅毅、行事果決,這樣的他還會尷尬?
“木板也挺好的,我在青城長大,平日沒少坐船,這點小事無礙。”
心下升起大膽的猜測,不等他反應,阿玲便借由木板登船。三兩步走上船,看著微微翹起的木板,她屈膝調皮地跳起來。隨著足尖抬起又落地,木板另一端再次翹起,正打算跟著登船的陳志謙毫無防備,仰頭訝異地看著她。
果然如此。
輕輕皺起鼻子,趁他呆愣,阿玲彎腰提起木板兩側,微微往上一滑借著巧勁把木板弄上船。
“咱們扯平了。”
重生以來,阿玲始終有些壓抑。她覺得前世之所以會被簫矸芝和沈德強聯手欺騙,歸根結底還是自己太過無能。雖然他們倆騙人不對,可若是她能聰明點、能干點,撐起蔣家家業,也未嘗沒有親手幫阿爹報仇的希望。
心下自責但又不想讓阿爹擔心,她給自己帶上了層面具。表面上她還是那個阿爹寵愛下無憂無慮的蔣家獨女,可實際上她心里也急,急著如何改變前世一切扭轉命運,也急著強大自己。
為此她一改前十三年懶散作風,每日早起入書院,絞盡腦汁地破壞前世簫矸芝計劃,然後又盡力接觸蔣家生意。功夫不負有心人,終于簫矸芝真面目被戳穿,她也拜了兩位師傅。甚至在昨日,連一直壓在她心底的掌管生意之事也有了眉目,蔣家收了簫家五間鋪子,而她則將鋪子中可用之人梳理個大概。
雖然這其中少不了貴叔的幫忙,但對前世在生意上一竅不通的她來說,已經是前後兩世所跨出最成功的一步。先前一直忐忑的心終于有了著落,原來掌管鋪子沒有想象中那麼難,只要努力她也可以。
最擔心的事有了眉目,心中大石放下,她開始逐漸解放本性。
阿玲是誰?那可是蔣先從小寵起來的獨女,金玉堆里長大的千金大小姐,底氣足著那。先前在陳志謙跟前乖,只是因為本身壓抑,至于懼怕她丁點沒有。這會心下輕松,知道被捉弄了,她下意識地還回去。
“這就是報蔣家名號的那艘船?”
鑒湖碼頭分片,大商戶獨佔一片,小商戶幾家佔一片,哪戶人家的船在哪個位置都是固定的。即便有些小商戶,常因各種原因騰地方,但這種事還輪不到蔣家頭上。阿玲今日是為突然出現的陌生船只而來,入碼頭後,車夫直接將馬車趕到了蔣家所在區域。
自家有哪幾艘船阿玲大體清楚,一路上她又找常跑碼頭的下人核實一遍,確認無誤後,入碼頭第一眼她就注意到了這艘黑不溜秋的船,在蔣家打掃得干干淨淨、散著原木鮮亮色澤的船只中,這艘船別提有多醒目。前面來時那些功課基本用不著,打眼一掃就知道是這艘無誤。
“我先看看,玉哥哥,你慢慢上來,小心別落到水里,阿玲可不會武功。”
說完阿玲轉身,拉起大氅沿著甲板往船中心走去,絲毫沒有因這艘船來路不明而畏手畏腳。
倒不是她膽子大,而是因為玉哥哥在這。雖然昨日一早青霜的坦白讓她起過疑惑,後來在征募軍餉宴上疑惑越來越重,可宴後他臨走時那句話卻改變了她的想法。
“傻丫頭,別胡思亂想。”
僅僅是幾個字,沒有任何解釋、也沒有任何承諾,卻讓她莫名心安。
從東山腳下青衣男子突然出現到現在,他從沒有做過任何傷害他的事。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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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相信玉哥哥。
想到此點阿玲默默點頭,再往前一步,突然踩到 腳的細小顆粒。往下一看,不知何時起,干淨的繡鞋尖上沾上了黑乎乎的東西,而她四周也滿是這種黑乎乎的東西。
“這是什麼?”
“是黑炭。”
阿玲循聲望去,“陳陽大哥?這……是玉哥哥的船,他拉來了這麼多黑炭?”
藏藍色衣袍的陳陽走過來,捏起地上烏黑亮的炭塊,掌心平坦放在上面,遞到阿玲跟前。
“為給姑娘準備這份大禮,王爺已經足足兩夜沒合眼了。白天忙活著沈……所有事,晚上帶著我們來忙這個。”
“給我準備?”
怪不得剛才那麼別扭,這是阿玲的第一反應。她的猜測好像是沒有錯。
當然這種想法只存在了一瞬間,征募軍餉宴前幾天阿爹還因生絲受沈金山脅迫,說是生絲,歸根結底不還是因為弄不來黑炭。前世慘痛教訓擺在那,沒有誰比她更明白黑炭的重要。
“這……是玉哥哥為我準備的?”
陳陽點頭︰“沒錯,三天前三更時,小王爺帶著大家截了州府往這邊運炭的船,用石頭塊把船艙底下的炭給換了。”
三天前,那不正是征募軍餉宴的前一天,正是那天一早沈金山突然難,以黑炭為要挾逼迫蠶農改了契約。
那天沈金山逼迫上門,而玉哥哥卻不見蹤影。先前想起此事,她還以為是玉哥哥為了不得罪簫家,故意避而不見。沒想到他離開的時候,卻是做了這件事。
這丫頭……真是越來越大膽了!
站在碼頭上,看著阿玲彎腰,裹在火狐皮大氅里的脊背透過圍欄露出來,像極了毛茸茸的團子。
鑒湖上有風吹來,火紅色絨毛隨風擺動,一根根輕輕撓在他心上。剛剛升起的那點怒氣轉瞬間平復,陳志謙只余滿心柔軟。
似乎這丫頭越來越活潑了,與他前世記憶中那個面對山匪時故作鎮定、京郊四合院貧寒日子中堅強的傻丫頭完全不同。當時她雖然也在笑,但看似歡愉的笑容下總隱藏著些沉重的東西。而現在她的笑容,則好像是擺脫掉所有重擔,完全無拘無束、自內心的笑容。
擺脫所有重擔?
據他所知,這些年蔣家生意一直經營良好。身為蔣家獨女,她更是萬千寵愛于一身,可以說從小到大沒經歷任何波折。這樣長起來的姑娘,能有什麼憂愁?
征募軍餉宴上的猜測再次升騰,正好他看到迎面走來的青霜。
因為路上臨時派出兩名護院去送沈德強,一道跟來碼頭的人手有些不夠,到這後青霜便跟著去替自家姑娘問下具體情況。一來一回耽誤了點功夫,等她終于問明白急匆匆趕過來時,就看到小王爺站在船邊。
對于小王爺她有種天然的敬畏,加之昨日一早剛在姑娘面前坦白,順帶還說了他不少壞話,這會看到本人,青霜下意識地打哆嗦。
恩?
陳志謙何其敏銳,瞬間察覺到她的不對。
他本來就不是什麼能忍的性子,心有疑惑就會想方設法弄明白。之所以昨日沒有當場弄明白,是因為手頭有正事。一天一夜下來,山谷被佔、運炭的船也成功抵達鑒湖碼頭,所有事解決得差不多,他終于能騰出手來。
雖然剛來青城時他就往蔣家後院派了暗衛,可跟他來的人手都是血氣方剛的漢子,就算他們有本事潛入那丫頭閨房偷听,他也第一個不答應。當然這種心思他沒有明說,只是以蔣家防衛嚴密,為保任務萬無一失為由,命暗衛不要離太近。
這樣一來他們能離那丫頭遠些,也不妨礙他得知那丫頭消息,可離太遠有些瑣碎的事注定看不到听不清。重生之事何等重大,就算那丫頭再傻也知道藏著掖著,平常不會輕易表現出來。若是他想確定,最好問她身邊的人,而她身邊最親近的人,就是眼前這位貼身大丫鬟。
本來還打算詐一詐她,沒想到她自己先露出馬腳。
“書院之事,你告訴她了?”陳志謙面色陰寒。
他與青霜唯一一次接觸便是在書院,命她將肚兜塞到沈德強書里那次。那時他的本欲借此事告知那丫頭兩人間私情,讓她看清沈德強真面目,別再像上輩子般一顆心傻乎乎地陷下去。當然如果能順便讓兩人出點丑,幫那丫頭出口氣,他也是樂見其成。
可這兩種目的,前一種動機不純,至于後面那種皇帝舅舅曾教過他,不能對女人太好,不然他們會恃寵而驕。他舍不得對那丫頭不好,但又怕她真騎到他頭上,思來想去終于讓他找到種法子,有些事偷偷摸摸去做,絕不讓她知道是他做的,這樣她願望達成,既能高興又不會太過驕縱。總而言之,無論出于何種目的,他都不能說。
所以她才那樣囑咐青霜,剛才看到她心虛的表情,他瞬間想明白過來。
小王爺果然知道了!
腳下一軟,青霜趕緊跪在地上︰“王爺,奴婢實在不想欺瞞我家姑娘。”
“所以你便不顧本王命令?別忘了青玉如今還在簫家,簫矸芝犯了大錯……”
一邊是姐姐,另一邊是姑娘,青霜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咬咬牙,她挺直身子,決絕道︰“奴婢實在不忍心看王爺欺瞞姑娘,奴婢一人做事一人當,任憑王爺處置,只希望您高抬貴手,不要為難姑娘和姐姐。”
“高抬貴手?”
重復著這四個字,陳志謙心中卻咂摸著她第一句話。欺瞞?怪不得那丫頭會誤會他!
想到這他看向青霜的表情越冰冷,若不是還有事要用到她,現在他把她扔鑒湖里去。想到這陳志謙強行耐下心來。
“也不是不可以,甚至本王能把你姐姐一道救出來,只是這得看本王心情。說說看,你當日都說了些什麼,一字不落地說出來。”
這……說了小王爺豈不是更生氣。若有實質的殺氣襲來,青霜知道她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當即把昨日一早對話全都說個遍。
“其實這事奴婢本來想爛在肚子里,只是這一個月來,奴婢眼瞅著姑娘越來越上進。”
陳志謙敏銳地抓到她話中重點,“越來越上進?怎麼個上進法?”
她就知道小王爺沒安好心!也對,誰不愛銀子?雖然這世道鄙視商戶,可如沈家表哥那樣清高的讀書人,還不是吃蔣家的穿蔣家的。指望著姑娘不上進,染指蔣家家財,她偏偏不讓他如願!
當即她把阿玲處置奶娘,主動要求入書院,入書院前準備百味齋糕點,以及這些時日讀書、認布料,接觸賬冊的種種努力一五一十地說出來。為了盡可能打消他念頭,原本八分的事她硬生生說成十分,活活把阿玲說成那頭懸梁錐刺股的苦學之輩。
最後她還欣慰地強調,“我家姑娘如此用功,過不了多久老爺就能退下來享享清福。”
似乎覺得強調還不夠,她朝陳志謙求證道︰“小王爺是我家姑娘同門師兄,看到我家姑娘日後把蔣家揚光大,定會替她高興,是不是?”
也不怪青霜想歪了,她是土生土長的青城人,從小沒少听蔣家傳聞。作為青城富,且家中只有一個姑娘,蔣家自然成了市井百姓茶余飯後的談資。阿玲小時還好,可隨著她日漸長大,蔣先年近五旬眼見不可能再有第二個孩子,關于蔣家財產的傳言就再也沒消停過。不少人都在背後議論,蔣家庫房里那金山銀山,最後悔便宜了誰。
從小听著這股論調長大,她很難不受影響。若自家姑娘是個性子強的還好,偏偏還那般善良,她這做丫鬟的不得不多替主子打算。
抬頭,看著對面小王爺震驚的神色,青霜越肯定自己猜測。姑娘救過她性命,所以她一定要替姑娘擋住這些宵小之輩。
陳志謙的確是沉浸在了震驚中。
一個被嬌養長大、無憂無慮的閨閣姑娘,突然一反常態地上進。如果這點可以說是心血來潮的話,那後面那些事呢?在李大儒講學前夕突然進書院,且先用糕點給簫矸芝個下馬威。
不僅是青霜說得,他還想起了許多從前忽略的細節。比如在東山上那次,當他說出簫矸芝在後山面見邵明大師時,本以為當時她神色中的急切是因為嫉妒,因為簫矸芝與沈德強間的關系而嫉妒。可當時見面後,她並沒有針對簫矸芝,而是目光灼灼地看向李大儒。會不會從一開始,她就是想自己拜李大儒為師?
還有上次,楊氏母女歸還飾時,當時正值她誣陷簫矸芝傳言散播開。當時他以為她是因為嫉妒,才想給沈家一點小小的教訓。可那事明擺著是她厭惡了沈家。
最近一次當沈德強出城時,蔣家也派人跟上去。听到暗衛來報,他下意識地覺得那丫頭在暗中派人保護沈德強,沒等暗衛說完便將人趕了出去。可現在仔細想想,倘若真想保護自可去求潘知州恢復其生員資格,即便不做這些,最起碼也能出面把他勸回來,絕不可能看著他再次跟簫矸芝糾纏在一處。
直到如今真相大白,陳志謙才明白自己犯了多大的錯。
前世親眼目睹那丫頭對她表哥有多好,不惜變賣祖宅供沈德強赴京科考不說,在半路被截一貧如洗後,更是從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小姐變成了圍著鍋台轉的村婦。十只手指頭都凍成紅蘿卜了,為了不影響沈德強心情,臉上還始終掛著笑。最後甚至為家計,典當了爹娘留給的最後念想那件火狐皮大氅。
這等深情厚誼,讓他如何能掉以輕心。
有了前世這些事做影響,他下意識地覺得那丫頭喜歡他表哥。即便是面露厭惡地當場責罵,他也只當她因為吃醋在耍小性子。反正無論她做什麼事,他都下意識地曲解成她愛之深責之切,進而醋海生波氣悶不已。
當然中間他也曾有過懷疑,會不會是那丫頭現了什麼,或者她壓根不喜歡沈德強。可這些猜測很快被他否認,那可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表兄妹,感情再深厚不過。
他想過很多次,想到了無數可能,卻唯獨沒有想到,那丫頭也是重生的。
因為知道前世的一切,所以她才會有所防備,所以她才會努力上進。
她不喜歡沈德強!
再也沒有比這還要好的消息,腦中不斷重復著這句話,陳志謙唇畔笑容越來越大。
小王爺這是怎麼了?見慣了他寒冬臘月冰凍三尺的臉,如今乍看這般春回大地春暖花開,驚訝之下青霜戒備之心更盛。
“王爺,您會高興吧?”
“高興!當然高興!”
喜上眉梢,陳志謙覺得他前後兩世從沒有這麼高興過。
在碼頭上陳志謙開始醒悟的同時,碼頭邊停泊的黑漆漆的船中,跟隨陳陽下了船艙的阿玲也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
這艘船雖然從外面看起來不打眼,但里面卻別有洞天。船艙吃,整個艙中除去船夫劃槳所在之處外,其它地方沒有絲毫阻隔,完全是個開闊的空間。而此刻這個四四方方、略顯幽暗的空間內,堆滿了一塊塊散著油光的黑炭。
“這麼多?”
自打沈金山以黑炭要挾,讓原本與蔣家簽好契書的蠶農無奈毀約後,阿玲就對此事格外重視。
名義上她是墨夫人的徒弟,而墨夫人精通術數,李大儒教她課時也對此有所涉獵,阿玲曾就此事專門請教過。翻出蔣家歷年生絲卷宗,師徒二人就此入手,算出了渡過這場倒春寒大致要用的黑炭數目。
當時阿玲本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去算,結果算出來後,她現以簫家停泊在碼頭的那艘船,就算全部裝滿也不可能度過這場倒春寒。驚喜之下她將此消息告訴阿爹,結果卻被潑了一盆冷水。阿爹嘆息著告訴她,簫家現在控制的不是那一艘運煤船,而是整個州府的運煤路線。
當時她不解,還問過可不可以找潘知州幫忙。阿爹這才詳細跟她解釋了知州與同知間的不同,潘知州名義上是本州最高長官,可具體水路卻是歸下面的吳同知管。官再大,縣官不如現管。
解釋完後阿爹叫她不要擔心,說他自有法子彌補損失。可阿玲卻還是想到了其它地方,前世阿爹死在路上,跟他一道出去的蔣家人甚至一個都沒回來。按理說這麼大的案子,應該很容易就找到蛛絲馬跡,可她報官後卻久久沒有動靜。
本州水路達,吳同知掌管水路,且他又恰巧與簫家交好,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麼關系……
從剛重生起她阿玲便有個疑惑,簫矸芝不過是比她大個一兩歲的姑娘,能耐再大也不可能突破阿爹身邊層層防守將其殺害,即便加上簫家,也不可能蔣家商隊沒一個人活著回來,這其中定是另有玄機。重來一次,她早已不是前世十三歲時那個天真的姑娘,雖然沒有確實的證據,但她心下已經有了譜。
而通過阿爹偶然間的話,她覺得自己仿佛找到了正確的方向。
或許前世阿爹的死、蔣家的敗落,比她想象中還要復雜。
這些念頭在她心底升騰,然後就再也壓不下去。不過這次她並沒有像剛重生時那般慌亂,一口吃不出個胖子,有些事總得慢慢來。
將這些念頭擱在心底,看著眼前的黑炭,阿玲止不住心中興奮。
“有了這些黑炭,這場倒春寒就能熬過去了。”
看著她彎起的眼,陳陽聲音也變得柔和︰“王爺也這樣說過。”
“玉哥哥?”
陳陽點頭,雖然因阿玲能準確認出他那張過分平庸的臉,他對其頗有好感,可他心中最佩服的還是自家文韜武略樣樣出類拔萃的王爺。
在他被小王爺派到蔣家姑娘身邊做暗衛後,邵明大師曾暗中點撥過他,要多多在蔣家姑娘耳邊,幫小王爺美言幾句。
大師說話那當口他有些不明白,過後又仔細想了想。小王爺都把他這個最得力的暗衛派到蔣家姑娘身邊,意思簡直再明顯不過。而蔣家姑娘呢?雖然長相不算美艷絕倫,可勝在眉眼討喜論才學也不如京中那些官宦人家的姑娘,可她心思單純沒那麼多算計最重要的是,她性格平易近人,相處起來很舒服。
總而言之陳陽覺得蔣家姑娘很不錯。
跟在小王爺身邊十年,他自問也算了解王爺性格。京中那些達官顯貴喜歡聯姻,強強聯合讓彼此關系更加穩固,進而在朝堂上守望相助,這也是一種維持利益的方式。可小王爺什麼出身?有親舅舅在後面當靠山,他需要這種點綴?
撇開出身不說,以小王爺性子,向來對看不順眼的人不屑一顧。真讓他娶一位不熟悉的高門貴女做助力,不用別人,他自己先得把喜堂頂子給掀了。
這樣想著他也回過味來,自幼帶大王爺,邵明大師多了解他脾氣,肯定也想到了這點。明顯小王爺看蔣家姑娘順眼,而蔣家姑娘本身又是個不錯的姑娘,所以干脆把兩人撮合在一塊。左右他看蔣家姑娘順眼,自然對此事樂見其成。
當即他便從最開始說起,把小王爺如何找到州府放炭的地方,然後又是怎麼打通內部關節,神不知鬼不覺把石頭摻進炭里,最後又是如何在征募軍餉宴如此忙碌的時刻抽出功夫調來船只,親自監督此事,整個過程說得清清楚楚。
不同于青霜,陳陽是受過嚴格訓練的暗衛,什麼事能說什麼事不能說他都清楚。即便他很想把從東山初見起,不對,是從剛來青城開始奉命監督起,小王爺所費的那些心思一股腦全都說出來,可最終他還是忍住了。
可即便不說那些,只有眼前的黑炭之事,對阿玲來說也最夠了。
真實的行動永遠比甜言蜜語更能打動人,听到玉哥哥那般辛苦,征募軍餉宴前趕往州府,親自易容混進看守黑炭的府兵中弄清形勢,又在碼頭裝船時趁著月黑風高,迷倒簫家船上所有人,然後用高的輕功將石頭與黑炭調包。
“搬那麼多炭,他胳膊得多酸啊。”
陳陽臉色一僵,為了突出小王爺的神勇,他適當地夸大了些。但現在……好像是吹牛吹過了。
“還好,王爺武藝高強。”話已說出,就沒有再收回的道理。雖然實際情況是小王爺偽造了一艘相似的船,神不知鬼不覺把兩艘船對調,然後把頂上一層炭搬到那艘船的石頭塊上。不管搬多搬少,王爺總歸是搬了,他也不算說謊。
“武藝再高強也會累啊,玉哥哥又不是鐵打的。”
看著面前的黑炭,阿玲陷入了濃濃的愧疚中。
“蔣家缺不了極品生絲,完不成進貢任務那可是殺頭的大罪。雖然阿爹與沈金山有協議,但簫家那等小人,誰又保證到時會不會出爾反爾。掌握住黑炭,把生絲契書奪過來,才是最穩妥的法子。”
可運煤路線掌控在簫家手里,蔣家是真沒有辦法。她隱約能猜到阿爹的法子,不過是利用舅舅那邊的虛以委蛇,突然斷了簫家的桑蠶葉供應。當時簫家與蠶農簽契書時承諾過,桑蠶葉和黑炭他們全都包,如今少一項自然算簫家理虧,這樣簫家就不得不服軟。
這法子乍听起來可行,可真正實踐起來還是有隱患。沈金山那邊完全可以魚死網破,直接讓這一季的桑蠶顆粒無收。到時簫家不過損失一季收成,而作為皇商的蔣家交不上進貢的布匹,上面有心怪罪的話,完全會引來覆家之禍。
青城綢市以胡沈兩家最強,蔣家倒了受利最大的便是簫家。以簫家的行事風格,完全有可能這樣做。
或許阿爹可以從中周旋,總之那樣風險很大。
而如今看到這滿艙的黑炭,她終于吃了一顆定心丸。
“玉哥哥解了我蔣家的燃眉之急,而前面我卻那樣誤會他。”
想到這她懊惱地抓起流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