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沒等多久,那男孩兒便回來了,一進病房的門,連看都不看文玢一眼就回到自己的床上坐著,拿起旁邊看到一半兒的《契訶夫短篇小說集》看起來。栗子小說 m.lizi.tw
文玢覺得那男孩兒肯定是對自己生氣了——如果是她肯定也要生氣的。于是對坐在窗邊拿著彩筆畫畫的萌萌說道︰“萌萌,你先出去一下兒吧,我和你的若良哥哥說點兒事兒。”
萌萌從小凳子上站起來,拿起桌上的畫卻毫不可惜地團成一團扔進廢紙簍里,抬起小臉兒對文玢說道︰“媽媽你說得正是時候,反正我的畫也畫壞了,沒心情再改下去。”
“畫的是什麼?”文玢隨口問道。
“東非大裂谷。”萌萌乖巧地回答說。
東非大裂谷啊,文玢有些詫異,萌萌什麼時候會畫風景圖了?她原先看到他畫的都是一些很抽象的東西,看起來像是類似于賦格或者卡農或者其他的音樂與數學的結合體的實體,和她小時候所喜歡畫的類型相似。文玢很清楚,萌萌和她一樣對于圖像細節的感知有所欠缺,其實是不太適合學繪畫的——除非是抽象派,但那種風格萌萌並不是很欣賞。不過小孩子的興趣總是在變化的,興許他只是又看了什麼書而對于自然風景有所感想吧。
萌萌拿著他的羽絨外套跑出了病房,說是要到外面玩玩,待他關上病房的門而腳步聲越來越遠,文玢勉強直起身,才對那個一直縮在自己的角落里沉默不語的男孩兒說道︰“若良,過來。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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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孩兒乖乖地站起身,低著頭走過來,走到一半兒的時候卻竟然又哭出來,小聲地哀求她道︰“文先生……求求您不要殺他……不要殺他好不好……他是您的親生兒子啊……”
真是令人無法不心軟,文玢既然已經做出了要幫助他的決定,也不吝惜在此基礎上進一步安慰一下他的情緒,便溫聲說道︰“不會的,不會的。剛剛在旅館說的話太過激了,真是對不起。”
那男孩兒听到她這麼說,不敢相信地微微睜大眼楮,因為這個細微的動作便又有更多的淚水從眼眶里涌出來。隨後卻是立刻轉變為一種驚喜的表情,他有些呆呆地呢喃地問道︰“您……您說的是真的?”
文玢點了點頭,對他微笑了一下——這時候的微笑通常都是為了掩飾自己或尷尬或難以回答的事實,而這一次除了以上兩者之外又帶些對那男孩兒的鼓勵︰“我正是要和你討論一下之後的事宜。倘若你真的決定要生下他了,那麼現在有什麼打算?”
听她這麼問那男孩兒反而愣了,站在病床前想了半天,卻只是有些羞赧地小聲回答道︰“還……還沒想好。”
果然,不出她所料,那男孩兒根本就是只有一腔尊重生命的意願與熱血,覺得只要正常地過十個月就能生下。事實上鑒于現代人類的體質越來越弱,生產連同所有的準備過程,總地說起來可是很麻煩的事情。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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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你打算什麼時候想呢?”文玢有些無奈地問道。
可誰知那男孩兒卻並不把這當回事兒的樣子,反而有些歡快地小聲說道︰“不是還有您麼?”
這話可真是讓文玢差點兒吐血,半天果然是等著她呢。為了完成自己尊重生命的意願,他也是真夠不浪費資源的。不過,好好好,正好他會主動尋求幫助,那麼就好解決多了。
“嗯,正好我也有一些建議要和你說。”文玢平和地指了指一旁的椅子,“雖然不多,不過你先坐下吧。”
那男孩兒乖乖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雙手放在腿上一副認真听講的好學生的樣子。
這樣子實在可愛得很,然而文玢只是內心里想想,表面上並沒有任何表達,而只是平和地說道︰“若良,你是怎樣得知這件事兒的?”
“我有點兒感冒,然後就去醫院了,然後就知道了。”那男孩兒很無辜地回答道。
“那麼你做過專項檢查麼?”文玢接著問。
“只是……好像只是當時抽過血。”那男孩兒承認道,然後又小聲帶著些埋怨語氣地說,“我根本也沒法去做……”
這倒是,一個十五歲的小男孩兒自己掛號去做產檢,這世界還沒有瘋狂到這種地步吧。文玢語重心長地說道︰“我建議你去做一個全面的檢查,包括生理學檢查和遺傳學分析——後者倘若找不到合適的機會,我本人也可以代勞。檢查是很重要的,恐怕需要重視。”
那男孩兒連忙點了點頭,又略帶希冀地問道︰“您……您會和我一起去麼?”
“恐怕這一次不行。”文玢淡淡地回答道,“我現在的狀況實在不適宜陪同,你可以讓安尼或者謝爾蓋帶你去。”
她能夠看得出來這個男孩子還是比較信任埃爾溫、安尼和謝爾蓋的,如果要陪同,有這三個人之一反而比她本人跟去的效果更好。不過埃爾溫就算了,埃爾溫的俄語水平幫不上什麼忙,並且若是被北京的物理學術圈八|卦愛好者看到了,還不定被怎樣編排呢。
那男孩兒有些失望地微微垂了垂眼睫,但還是點頭答應。
文玢對他的態度很滿意,要是每一個病人都這樣配合,那麼當醫生和當做臨床試驗的生物學家會變得容易太多。她又溫和地說道︰“其余的,等到我看了檢查結果之後再說吧。然而現在你現在在病房的這種生活方式必須要改變了,在飲食休息上都需要注意。另外,兩三個月之後恐怕還需要適當鍛煉。具體事宜你可以詢問專業醫生,有什麼問題就來找我。”
那男孩兒連忙點了點頭,于是文玢鼓勵地說道︰“那麼,晚不如早,你現在就可以去掛個號約檢查時間了。正好也都是在醫院里,聯系方便——不過,我可否麻煩你等到萌萌回來再去?”
——
文玢成功地讓那男孩兒做了包括驗血和b超的產檢,結果還要再等一天。借此機會她讓埃爾溫和安尼從圖書館給她借了幾本產科理論和產前護理類的書籍,文玢看了兩本之後,覺得自己簡直快改行了。
這樣的生活真是太有趣,因為單抗引導的端粒黴逆轉錄病毒|藥劑的副作用生了一場大病,寫論文都耽誤了,卻反而促進自己被迫學習了不少產科醫學知識。不過倒也不是壞事兒,文玢想著在她退休的那段時間里總要做些事情,或許當個悠閑的醫生是個不錯的決定。等到她當膩了再重新做分子生物學的研究,或者還可以去轉行研究研究生態?那時候生態學會比分子生物學更熱門些吧,畢竟人類壽命從理論上無限延長之後,那些原先困擾人們的老年病也都會逐漸消失。
然而現在當務之急是把眼前事兒處理好。
那男孩兒整天呆在病房里,肯定是不利于胎兒發育的。況且現在病房里常有謝爾蓋他們以及住院區的護士進出,也很嘈雜。她打算讓謝爾蓋和丹尼斯他們先離開,各自回國,至少也等到那男孩兒生產之後再來插手她的事情。說實在的,埃爾溫和安尼知道也就罷了,其他人——特別是她的母親和父親——若是知道了可就不太合適了。
然而她又想到,這一個星期都已經很少見到他們來病房了。雖然昨天還看到謝爾蓋,不過埃爾溫說丹尼斯和她母親他們都在她的房子里,這又是為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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