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不一樣,埃爾溫。小說站
www.xsz.tw”文玢立刻辯解道,然而嘴里的舌頭卻不由自主地打結兒,“我很明顯是有理由的,你也知道這是為什麼。說實在的你自己都能承認,如果你不是個徹徹底底的異性戀咱們其實——”提到這兒她不禁心虛地看了一眼一旁的安尼,而後者只是對她回以微笑。
埃爾溫不在乎,安尼也不在乎,他們早就過了會爭風吃醋的年紀,並且越發地認同所謂的忠貞其實並沒有什麼必要。當然,文玢自己是在乎的,所以才會心虛。
“可當時我也並不知道。”埃爾溫溫和而坦誠說道,“那時候我覺得這姑娘要麼就是想耍我,要麼就是腦子進水了。”
“那是因為你太直了,樸素物理學家。”文玢立刻責怪道,仿佛別人具有十分正常的性取向也是一種缺陷一樣,“你太直,太‘樸素’,你腦袋里就是缺這根弦兒才根本看不到事情的真相。”
在這一點上文玢直到現在都是很怨念的。差不多二十年前她見到了埃爾溫的真人,听了她的幾節課,下課之後也有很愉快的交流。然而等到她真的表白心意時,埃爾溫當時看她的眼神卻讓她覺得自己是不是剛剛做了什麼天下第一傻的事情。
那時候埃爾溫根本就不相信世界上有真正的同性戀,就更別提雙性戀了(盡管她已經年逾五十)所以她只是把文玢的話當作是在和她開一個不合時宜的玩笑,而感到自己被一個原本印象中很聰慧禮貌、博學可愛的年輕人侮辱了。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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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有理由相信,這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直的,我親愛的好姑娘。”埃爾溫有些無奈地擺了擺手,止住文玢對于過去那些蠢事兒的回憶,又正色道,“所以你可以理解,在這件事情上完全是你自己的問題,杰德,你太自以為是了。”
听到“自以為是”這個詞,文玢不禁再度蹙起眉。她知道自己有的時候自負得離譜,卻並不覺得這是什麼大問題。她的自以為是通常是建立在嚴密的思考下的,並且也就是自己心里這麼認為,而通常不會說出去干擾到別人。
“我不知道,在這件事兒上我還有什麼自以為是的地方。”文玢謹慎地說道。她覺得自己已經很有自知之明,知道現在的她已經不是二十年前的她了,甚至也不是十年前的她。如果十年之前有個十五六歲的小男孩兒說喜歡她,文玢還能夠相信,但是她的自戀程度現在已經減輕了。她覺得自己老了——而且難道不是麼?她的確老了,盡管外表還不算衰老,內心卻早已不再年輕。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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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你為什麼覺得那可憐的孩子是在說謊話?”埃爾溫平和地問道。
“這還用說?”文玢笑起來,“他喜歡我哪點兒?是喜歡我比他大二十多歲,還是喜歡我虛弱被病痛折磨,還是喜歡我現在這張丑陋的、惡鬼般的臉?如果說他喜歡我家萌萌,恐怕都比喜歡我听起來更可信點兒。”
“杰德,你現在這樣兒……以後肯定能夠恢復吧?”安尼突然插話關心地問道。
“大概是可以,然而還是不是原來那樣兒就未必了。”文玢輕笑了一聲,“不過這一點那男孩兒是不知道的,剛剛他還問我到底會不會死。”
“哦,我親愛的,一個人除卻外表總有更多值得別人喜愛的地方。”埃爾溫淡淡地回應道,“況且你原本長得——雖然不想這麼說以助長你的自戀感,可我還是不得不承認——算得上相當好看。”
“我原先就算長得和納西塞斯一樣美,也抵不過現在看上去和卡西莫多不分伯仲的模樣帶來的震撼。”文玢半是諷刺半是自嘲地說道,“至于除了外表之外還有什麼值得喜歡之處,我實在想象不出一個十五歲的男孩子能夠欣賞放浪不羈,亦或者他由于心智不健全而對于缺乏責任感的個性情有獨鐘?”
(注︰納西塞斯,希臘神話中自戀水中倒影化為水仙的美少年。卡西莫多,《巴黎聖母院》中外貌丑陋的敲鐘人。在此文中由于設定關系都為女性)
“那也沒準兒,人各有所愛。”埃爾溫面不改色,“但無論如何,杰德,我的好姑娘,你真的太自以為是。你根本沒有考慮過那可憐的孩子是真心喜歡你這個可能性,如果你真的考慮過也不至于會冷漠到傷害他到這種地步。”
“很好,你這麼說是認為一個十五歲的小男孩兒喜歡別人放浪、缺乏責任感是正確的思想了,我親愛的埃爾溫?”文玢有些惱火地說道。
“恕我直言,我的好姑娘,你難道還愚蠢地認為個人喜好是有正確和錯誤之分的麼?”埃爾溫卻如此反問道。
文玢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在她看來一個喜好傾向到底是合乎常理的還是不合乎常理的,這其中是有一個分界,但當她試圖找出某個男孩子喜歡她這樣的人到底有什麼違反常規道德之處,卻又找不到什麼。
“那男孩兒喜歡她”,這是一個具有可證偽性的命題,然而她目前還不能證偽,于是不管它多麼不符合常規判斷,都只能先承認它的合理性。就像量子解釋,盡管看起來多麼不符合常規判斷,目前費勁千辛萬苦都不能證偽它時,就連大學教材也不得不把它收錄進冊——這也是埃爾溫能夠得到教職和名聲的原因。
看到文玢的確動搖了,埃爾溫才緩緩說道︰“我覺得你可以去和那男孩兒好好談談,杰德,我的好姑娘,不要再用你那副說教態度。即使沒有用,這也有助于你練習怎樣和年輕的男孩子交流,以後你肯定會經常用到的。”
文玢沉默了一會兒,覺得她說得有道理。並且倘若那男孩兒真的喜歡自己——她還是無法相信世界上怎麼會有眼光這麼奇怪的男孩子——那她可真就是犯了罪了。
“好吧,埃爾溫。”文玢答應道,又有些不快地說,“如果發現是你在坑我,那我可和你沒完,老家伙,到時候就連安尼也救不了你。”
她這句玩笑話說得像是個年輕人一樣,讓埃爾溫和安尼都笑起來。文玢自己也想笑,然而一想到那男孩兒就睡在隔壁的房間里不知道夢中在想什麼,也不知道夢醒之後有什麼反應,就瞬間失去了再和他們調笑的興趣。
真是造孽啊,文玢有些頭疼地想到,她一向知道這世上喜歡她的人並不少,並曾經以此為傲,但現在她可一點兒也不這麼覺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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