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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73章 腳踏實地 文 / 李闡提

    葭月下浣之六日。栗子小說    m.lizi.tw

    運河臨清碼頭。

    下了一夜的雪,至明仍未停歇。

    天地蒼茫、銀裝素裹。在這個仿佛只剩下黑白二色的世界里,一艘雕欄畫柱的大船緩緩出駛出空蒙。船頭高桿上,一面彩旗迎風獵獵,其上的“醉南風”三個大字,輾轉搖擺如妙曼的身姿。

    是君爺的船。

    岸邊上有人指指點點。

    大冷的天,那船上委實是個好去處。只是去得去不得,全憑腰包說了算。

    船頭上,一高一矮兩條人影並排而立。

    君四緊裹在風氅里,上下只露出兩只眼楮。

    他斜瞅著身邊的人,不無嘲諷道︰“你可真夠狠心的,居然放了一群人的鴿子!你這個人哪,真不值得可憐。”

    若螢默然不語。

    君四不忿被忽視,繼續挑釁道︰“你不是挺愛出風頭的嗎?這次怎麼轉了性了?不是應該趁此機會,炫耀一番自己的靠山屏障嗎?官府的尋人告示貼遍了山東道,不得不承認,有門好親戚勝過有金山銀山。”

    更有甚者,魯王府也派出了一支小分隊,四處在找尋他。

    晴雨軒的花魁錦繡,聯合眾姐妹集資捐款,請了鏢局和街頭的混混幫派,也在暗中尋找他的下落。

    大家紛紛跳進這趟渾水中,似乎不動作,就不足以證明自身的存在;不如此,就稱不上是山東道上的頭面人物;……

    “第四波了……”

    君四幸災樂禍地悠悠道。

    截止到昨日,仍有人悄悄地找上他,砸出黃金白銀,要買鐘四郎的下落或者是腦袋。

    “你想不想知道,都有誰?”

    若螢淡然回應道︰“不需要。”

    君四打了個嗝︰“為什麼?”

    “我沒有那麼多閑錢買情報,也不想白賺好處,欠你人情。”

    “你可以以身抵債。”君四“好心”地提醒道。

    “好主意。等到那天窮得揭不開鍋了,四爺不妨來個明碼標價,價高者得。在此之前,你可得好好保佑我這棵搖錢樹別給人損壞了。”

    君四瞅了瞅她,神色復雜︰“鐘四郎,你這個人,太危險了。”

    不確定這個人的心是怎麼想的,也不清楚他到底想要什麼。他是那麼地剛烈,卻又那麼地沖淡;

    明明小氣得要命,卻又不去爭取珍惜得之不易的東西;

    應該是一個很難靠近並親近的人,卻結交了那麼多肯為之效力奔走的好朋友︰儒、僧、倡、卒……

    明明年紀那麼小,卻有著老道的深邃與見地;仿佛什麼都明白,卻又跟一切都保持著一段距離;

    明明人在人潮中,卻如同一個看客般,袖手冷觀;

    ……

    看著水岸越來越近,若螢點點頭︰“多謝你的關照,後會有期吧。”

    良久不聞回音,她不由得歪頭去看。

    只見君四正凝視著她,或者是透過她凝視著其他,一臉的若有所思。栗子網  www.lizi.tw

    他的臉上猶殘留著宿醉的蒙昧。成年累月不見天日的生活,使得他的膚色呈現出一種窨室青菜一般的顏色。

    眼下總是籠著一層薄薄的青黛,眼楮里掛著幾絲鮮紅。眼角隱約的皺紋,印證了歲月的無情。

    即使憔悴難掩,也無損其清麗。

    他還是那麼地不拘小節,懶懶地披散著頭發,只以緋紅的發帶作為約束。烏雲爛漫,緋衣長袍,一並在風雪中恣睢任性。

    晃眼望去,竟有謫仙歷劫隨時會圓滿飛升而去之感。

    迎著她的目光,君四嫣然一笑,頓時讓她聯想到了鴛鴦衾暖睡慵起的旖旎畫面。

    “是不是覺得,我跟他其實挺般配的?”

    本來只是句戲言,卻不料給當了真。

    “他雖然也貪玩,但總能睡足覺。雖然也混賬,卻甚是金貴自己。”

    君四心下微顫,低眉莞爾︰“如果這是你的謝禮,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煙色輕紗被風高高撩起,空頂帽之下的那張臉,怎麼看、都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稚氣未脫,卻最易麻痹人心;平平無奇,其實是最深的潛伏。

    若螢漫然地掃了他一眼,毫不介意自己被當成待價而沽的貨品。

    “你說的對,”君四忽然變得意味深長,“鐘四郎確實價值不菲。照顧你那麼就,或許,我應該收取點好處費。”

    嗯?

    若螢愣了下神,還在回味他這句話的含義時,眼前驀地就是一暗,雙唇便給一團濕熱攫住了。

    吮吸含有近乎狂躁的懲罰的意味,就像是黑暗中的一腳踩空,都還來不及有所醒悟,所有的意識就已經被吞噬一空。

    緊密的擁抱將天寒地凍壓榨成白花花的一片雲里霧里,懸空的身體像是無根之萍、斷梗之蓬,微茫得眨眼即逝。

    一口氣有多長?也許如轉瞬,也許如一世。

    當本能復甦、想要做出反擊之時,君四卻搶先一步推開了她。

    灑落下來的柔紗恰好遮住了她的暴走的憤怒。

    “放心,很干淨的。”

    君四微笑著,一根手指曖昧地摩挲著潮潤的嘴唇,像是才剛用過一頓大餐,頗有些回味無窮。

    緊握的雙拳終于松開來。若螢從齒縫里蹦出來一句︰“君四,你真他娘的無賴透頂!”

    君四勾了勾唇,想笑,卻沒能夠拼湊出來。

    “四郎,到了。”

    身後,流楓**地提醒了一句。

    若螢狠狠瞪他一眼,以表示對他袖手旁觀的不滿。然後,一把奪過他手里的弓箭與背包。最後從他的手里拽過來一個似乎很舍不得放棄的香囊,掂了兩下,揉了兩把,冷笑道︰“四爺好大方!這些路費,足夠好吃好喝到家門口了。”

    說完這話,轉身就走。

    一只腳正要邁向踏板,就听君四叫了她一聲。

    “鐘四郎,你這次出來是做什麼來了?”

    做什麼?

    若螢便回想起了秋高氣爽的那一日,被她丟棄在異鄉大街上的那兩車稻草。小說站  www.xsz.tw

    譚麻子應該順利地完成那項任務吧?高駝子想必也早已經做好了新的堆料,都這個時候了,草菇早就已經開始收獲了吧?

    不知道娘的草菇醬銷售得怎麼樣了?那個東西最好不好積壓,終歸本錢都賺回來了,送人也好、便宜甩賣也罷,盡在清了庫存才好;

    魚塘有沒有再出什麼岔子?那麼多的魚,也得抓緊往外推銷。傍年節下,該動手制作干貨了。或燻或腌,保存得好,可以一只賣到明年夏天;

    不知道她的番柿子收成如何?她還惦記著要吃那番柿子腌制的大白菜呢;

    甦甦的婚事可有眉目了?她不在家的這期間,前頭的老太太她們有沒有鬧蛾子?

    萌兒是不是又長高了?這個歲數的小孩子,變化往往很大。也不知道有沒有變得更漂亮、更伶俐?作為她鐘若螢的嫡親妹子,可不能太差勁哦;

    蕭哥兒懂事了沒有?讀書有沒有進步?作為庶子,他要承擔的責任可一點不比嫡子少,誰讓他是家里唯一的兒子呢;

    二舅媽快生了吧?最晚轉過年來,清明之前就該生了。但願能生個兒子,給葉家爭氣,也替娘爭一口氣;

    君四說,在她失蹤的這段時間里,李府、陳府、小侯爺、包括王世子,都在找她,唯獨沒有听說靜言的消息。他那個人,就算是很擔心,也不會說出來的。他越是不肯說,就越是叫人心疼。老天對他太不公平,不能說的,又豈止是這一件事;

    ……

    一念至此,歸心似箭。回首時,目光已冷、心頭早沸。

    “為何而來並不重要,因何而去才是最要緊的。君四爺,你覺得呢?”

    說完,徐徐走過踏板,身如灰雁,投向蒼茫大地。

    “時敏。”

    前方,玉肌黑衣,恰似乾坤淨明;笠帽堆雪,宛若孤植卓犖。

    若螢輕撫上那具溫暖的身軀,吟吟笑語︰“怎麼瘦了這麼多?我不在家,三娘連飯都不管你了嗎?”

    說話時,她想去捉他的手,卻給他執拗地背到了身後。

    這個孩子氣的舉動令若螢不禁莞爾。

    她仰起頭,想確認一下他的表情,他卻在同時將腦袋扭向一邊。

    紅紅的眼圈里,就有兩顆來不及躲閃的淚珠倉皇滾落出來。

    再見故人,一切如舊,這令若螢深感欣慰。

    “我這不是好好的嗎?你說過‘有驚無險’,我怎敢不信?”

    她張開雙臂,環住他的腰,以這種方式表達出自己的歉疚與信任︰“我們回家吧。”

    “走咯……”

    北斗歡呼著,高高舉起油紙傘,緊緊跟上前去。

    風雪飄零的船頭上,君四佇立長久,狀若玉雕。

    流楓微微嘆口氣,一貫冷漠的聲調中,流淌著叫做不忍的無奈︰“就這麼讓他走了?路上不會出什麼意外吧?”

    這是當家的親口允下的差事,若是中途辦砸了,以後還有什麼顏面在道上混?又有什麼臉再去見小侯爺?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君四眉頭緊皺,“鐘四郎這個混蛋,根本沒弄清狀況。也許他這種人,生來就是討債的吧。”

    流楓心念微動,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只見一匹黑馬、一個戴大帽的黑衣人,正不緊不慢地跟在鐘四郎的馬車後。

    “是東方十五?”流楓眯起眼楮,試圖看得更清楚些。

    他的話里充滿了驚訝。

    君四挑了挑眉︰“還會是誰?連王世子都中了邪,我就說那小子是個妖怪……”

    流楓暗中點頭︰有東方十五暗中護送,倒省得這邊操心了。

    “那位就是朝鮮國的陰陽生?怎麼看著跟個孩子似的……”

    這是流楓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天才,有些感到意外。

    君四若有所思︰“爺就是因為以貌取人,才著了鐘四郎的道兒。那個高麗棒子已經小二十歲了。十四五就考入國子監的人,要沒有三兩把刷子,你以為是在侮辱誰?”

    “是。”流楓恭聲垂眼。

    君四揚起手,出神的望著手上的一封信。

    那是鐘四郎寫給小侯爺的,請他代為轉交。

    信中寫了些什麼,君四並不知道,但是他卻很清楚,鐘四郎放了小侯爺等人的鴿子,臨時改變的下船地點,其實是在給他制造機會,一個能夠讓他再見到小侯爺的機會。

    這正是他的一個心願。

    彼此間曾經發生過的種種不快與隔閡,被那個孩子簡簡單單地俄給化解了。

    他不是沒想過,他的囚禁給對方的親朋造成了多大的混亂與傷痛,可是這般嚴重的後果,鐘四郎幾乎只字未提,話里話外,也絲毫沒有怪罪于他的意思。

    其實我一直想泛槎海上,破浪萬里。

    這就是他的說辭,用來應對一切的質詢與責怪的理由。

    任性而荒唐,自私而大膽。

    這就是鐘四郎的本性嗎?能夠讓親朋信以為真的、本性?

    還是說,這份付出完全是為了替他君四開脫?

    一場翻天覆地的紛亂,驚動了上上下下多少人,到頭來,只是他的一時心血來潮?!

    原本是不可饒恕的始作俑者,結果卻被演變成了救命的恩人、仗義的俠客?

    “鐘四郎……”

    君四慢慢咀嚼著這個名字,口中發澀、心頭發酸。

    都是四郎,他自知不如對方。不為別的,就這份泰山崩于前而不色變的從容、這份來者不拒的擔當,以及這反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本事,他君四就算是再修練二十年,也遠遠難及。

    信也罷、不信也罷,愛也罷、恨也罷,來來去去、分分合合,鐘四郎始終是鐘四郎,不強求、不刻意、不哀婉、不失落,率性得如雲似風,卻是有情人心目中永恆的詠嘆。

    “他為什麼不問咱們,到底是誰在買他的命?”流楓納悶道。

    君四掀了掀嘴角︰“你跟我想的一樣,他不該這麼馬虎的。”

    流楓想了一下,有點吃驚︰“難道說——”

    “他沒這麼聰明的,”君四斷然道,“除非他不是人。不問,或許才是最聰明的決定。前前後後好幾撥,就算他知道元凶是誰,又能怎樣?最多就是百般防範而已。他可不是什麼幼稚小兒,一點風吹草動就大驚小怪。他不問,說明他懂得道上的規矩。他這是、不想我們為難……”

    不想承情,卻又不得不直面這個極有可能的事實。

    “四郎不恨他麼?”流楓對他的態度不能貫徹始終,有些許微詞。

    君四苦笑道︰“不想同他為友,卻也無法與他為敵。你見過街頭乞討的叫花子吧?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錢。眼前來來往往的人,無所謂朋友也無所謂敵人,但是能夠施舍與希望的人,就在這人群中。流楓你知道嗎?我現在,就像這叫花子一樣……”

    這話大是蒼涼淒楚,流楓面現不忍,長長地嘆口氣。

    大當家的被一個孩子整治得失魂落魄,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就他而言,是無論如何都喜歡不起那個四郎的。

    “不過還好,事情還沒那麼糟糕。”

    腕底生風,一封信件呈現在眼前。素淨的封皮上,只有簡單的兩個小楷︰平安。

    流楓看得分明,就事論事︰“很漂亮。”

    “嗯。”

    君四緊抿著下唇。

    信是鐘四郎寫給小侯爺的,托他代為轉交。沒有封緘,不知道意欲為何。是對他的試探,還是在授意他拆閱?

    君四心下如貓抓狗刨。

    信中都寫了些什麼?那道封緘就是他心底的最後一道防線。

    他有些按捺不住內心的沖動。

    小惡魔說他不夠壞,那麼,他就算再壞一點、卑鄙幾分,也屬正常吧?

    心里頭明明都已經張牙舞爪了,那封信在手里攥得卻更緊。

    有個聲音在低聲地警告他︰不可以!堂堂的醉南風當家人,怎變得這麼優柔寡斷、人雲亦雲了?為何會被區區一小兒的言語所左右?既已經歷過那麼多的艱難,又何懼前方未名的波折?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簡單的道理,怎麼可以忘記呢?

    漸漸冷靜下來的君四,便想起了小惡魔臨別時的那最後一記回眸︰彎彎的眉眼與含笑的嘴角,也許根本不是回歸自由的歡喜流露,而恰恰是對他接下來的言行舉動了若指掌的得意。

    君四嘴角微抽,抖抖手上的信件,暗暗冷笑︰你想我那樣,我偏不如你意,怎樣?

    這會兒他已有所頓悟,小惡魔既拜托他送信,便是讓了好大的一步。

    這封信是否能幫助他實現一點點心願,尚不得而知,但是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小惡魔絕非毀人婚、拆人廟的唐突之輩。

    小侯爺想要的、世人想要的關于這場混亂的解釋,其來龍去脈都在這封信里。

    他口口聲聲說不需要小惡魔的幫助,但是最終,怕還是要隨著這封信載沉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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