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辛苦苦很多年,才省下一點錢,修了兩間簡陋的廂房。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家里沒個女主人維護收拾,一切都顯得那麼冷清。
“又找了你爹這麼個一窮二白的,什麼都沒有。”說起往事,葉氏淚落紛紛,“什麼也沒有,一雙筷子兩個碗,這就是鐘家給的全部!這些事,能給外頭人說?還不得笑話死咱們!活一輩子,就沒見你爹那樣的,心里什麼也沒有,成天光看見那二兩馬尿黃湯了。誰給口吃喝,誰就是親爹娘。問他為什麼這麼不待見人?他幾時給過你正經八百的解釋?一切都是別人的錯,他就是天底下最無辜的好人。你說說,有這樣的麼?……”
當爹的心疼閨女,為兄的可憐妹子,硬是把自己養老的錢、治病的錢拿出來,合伙蓋起來腳下這四間小平房。為節省花銷,地基起的比別家淺,房梁搭的比別家矮,椽子大梁門窗框,就沒一根好木頭,也就將就能用就是了。
牆皮沒有別家的厚,所以,夏天太陽、冬天的冷風,很快就能穿透屋子。伏天里,要等到半夜熱度退下去了,才敢進屋睡覺;冬天里,不等天明,就給冷醒了。
“當時哪里用得起那麼多石頭?你看看那牆皮,多厚的,全是黃泥坯。陰雨天返潮返得站不住蒼蠅,天干的時候,全都是裂縫。一年四季得補無數次。就這樣的房子,對你娘來說,都算是好房子了。能有個住處,已經很不錯了。……”
她自己何嘗樂見這個樣子?可是,不安于本命又待如何?嫁了個一無是處一無所有的男人,上不討公婆喜愛,下不忿妯娌勢利,兒子閨女好幾個,睜開眼閉上眼,光是怎麼填飽肚子,就能愁死個人。一文錢恨不能掰成兩半花,自顧尚且不暇,又哪里有精力照顧自己的娘家?
“我跟你爹這麼多年,他連句分憂解難的話都沒有。里里外外,全要我一個婦道人家來打算……”說到辛酸處,葉氏蒙面低啜,“這個家,這麼多口人,從來就沒有誰說幫幫我。栗子小說 m.lizi.tw這麼多人,加起來幾百歲,到頭來卻趕不上一個□□歲的孩子……”
果然,還是自己親生的知冷知熱啊!雖然不是兒子,可是所做的每件事,就是堂堂七尺男兒都未必做得到。
人哪,要知足、惜福。
是的,就像是她,也是個女兒,卻比家里的兩個兄弟還中用。
如果她嫌棄若螢的女兒身,那就等于是在對自己不滿。
若螢久久不發一語。
她有些難過。難過的是母親的生涯竟如此窘迫困頓,難過的是自己身處在一個非常尷尬的環境里︰為了面子問題,太多的辛苦不能訴之于外人。
鐘家的冷漠決絕,已經不帶有一絲親情的意味。僅僅是因為面子問題,才沒有將三房自族譜中除名。
而這一點,恰恰就是母親的死穴。為了維持這名存實亡的關系,母親忍下了一切的羞辱和歧視。
母親太能忍,鐘家太陰險。
夾在中間的父親難做人,所以才會放逐自己淪為眾人心目中的混賬東西。
不然呢?
或許,鐘老太爺那邊就等著父親按捺不住跳起來找他們理論呢。屆時,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將各種罪名扣在父親和母親乃至于葉家的頭上,徹底地打倒自己的競爭對手。搞臭了對手,自己可不就成了地方上名正言順的權威了?
真是經不起推敲的小伎倆!
若螢暗中冷笑著,把自己的手帕遞過母親。
“有道是苦盡甘來。許是老天早就安排好的,就等我這個能干的醒悟呢。不是說有其母,必有其女嗎?誰叫娘這麼能干呢,你的孩子總不至于太窩囊不是。”
所有的苦,由母親承擔。之後的所有甘甜,由女兒創造。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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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氏破涕為笑,嗔道︰“越大越油滑,也不知是跟誰學的。”
“爹不是個悶葫蘆,娘也不是個笨嘴拙舌的。我要是不聲不響,豈不怪事?”若螢微笑道,“就像娘說的,日子過得辛苦,身心疲憊,哪里還有說笑的精力?吃得飽、穿得暖,不再朝不慮夕,自然而然地心情就會好起來。”
葉氏端詳著她,嘆口氣︰“話是這麼說不假,只是你年紀小小,就要操心這些事——萬一長不高,可怎麼辦呢?”
她沒敢說“嫁不出去怎麼辦”,可是若螢冰雪聰明,焉能听不出來?
“那就多掙些錢,做個一呼百應僕從如雲的大地主,也不錯。雖說朝廷有明文規定,男女適齡而不婚,將會予以罰款。可到了那時候,這點罰款也不算什麼事,對吧?”
當說這話時,若螢手里正捏著一顆板栗,微垂的眼楮自下而上定定地瞅著對面的葉氏。
嘴角的那笑容,像是潛藏在明暗之間的鬼魅,呼之欲出。
這個暗示的意味太過明顯與濃郁,葉氏就是想裝作視而不見都不可能。
她已經不敢把這個孩子當成孩子來對待,自然地,對于她的每句話、每個表情、每個動作,都投注了更多的在意,賦予了更深的含義。
多掙些錢。
這是孩子的目標嗎?是孩子透露給她的信息吧?
一呼百應,僕從如雲。這是未來的生活方式嗎?若真有這麼一天,三進的房子只怕都要嫌小吧?
在她的有生之年里,孩子會努力實現這樣的目標,讓她過上好日子。
是這樣的吧?
孩子這是在給她打氣鼓勁呢,是吧?
女兒的心,居然有這麼大!
能做到嗎?這條路會否一帆風順?倘若遇到挫折,會否一蹶不振?
期間可能發生的種種意外,女兒都考慮到了嗎?做好了準備、想好了對策嗎?
不,這還不是最重要的。
孩子這是打好主意,一輩子不成親嗎?自給自足,一人獨大,可以這樣嗎?
不怕別人閑話嗎?要如何堵住四面八方的非議,避免受到那殺人不見血的流言蜚語的攻擊?
這些,孩子都想過了嗎?
她該怎麼做?反對嗎?她能夠左右這孩子的言行嗎?
答案顯然是︰不能。
如果她說“不”,一定會讓孩子感到失望與不快吧?
“你說你一個女孩兒家,怎麼偏干些男人干的事兒。這個膽量是誰給的?”
適當的試探是很有必要的。
她以為女兒會拿《列女傳》或者是木蘭緹縈之類的來說服她,結果卻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若螢狀甚無謂地說道︰“計劃不如變化快。常說‘二十年河東,二十年河西’,將來的事兒,誰敢就那麼保證呢?順風行車,逆水行舟,不過是個‘形勢’問題。怎麼看、怎麼走,總是要走到那一步了,才能下決心。大顯師父常說,世間的一切的聚散離合,不過是個‘因緣’。娘覺得呢?”
葉氏默了。
她無從辯駁。
這番話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說,都很有道理。世事多變,確實,不走到最終,誰也不敢給自己的一生作出全面的判斷。孩子能這麼說,證明其沉穩而冷靜,對于將來有著理智而清楚的認知,能夠做到未雨綢繆、防患于未然。
這項生存技能,是每個人都必須要學習的。但是,並非所有的人都能夠做到這一點。
對于若螢這麼大點的孩子,能夠有這樣的覺悟,本身就很了不起了。作為母親的她,還想奢望什麼呢?
後退是為了更好的前進。
眼下的葉氏深刻地領會到了這句話的內涵。
選擇了後退一步的她,感到心地寬廣了許多,也光明了許多。
“只要不出大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環視四周,如何就能斷定別人的生活、別人的路子就是正確的呢?
“我也這麼想。”
這次,若螢是由衷地笑了。
母親能夠說服自身,做到這一步,想必也是很不容易的。
“世上的路,都是人走出來的。”
母女二人相視而笑。
“前頭都還好吧?”說完了自家,也該關心一下“鄰邦”了。知己知彼,方能有備無患不是。
“沒什麼事兒。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說起前面,葉氏淡淡地,“本來我還以為會說些不痛快的,結果沒有。多虧了過年。”
大家的注意力似乎全給四姨娘肚子里的孩子吸引過去了。不管是從孕婦的肚子形狀孕婦的飲食偏好孕婦的行為習慣孕婦的皮膚血氣……
種種跡象表明,那會是個男孩兒。
一個被寄予了厚望的同時也被暗中詛咒了的男孩兒。
各處都在預備男嬰的物品。
“是個男孩兒就好了,這個家就太平了。”葉氏滿懷期許。
太平?
這個家里,誰是個安分的?
從當年跟人私奔了的五姑姑鐘德良開始,這個家的風氣就壞了︰飛上枝頭的鐘若芝、前途未定的馮恬、心中有鬼的鐘若英、一心仕途快成呆子的鐘若芹、毛毛躁躁的鐘若荃、向往豪門毫無自知之明的鐘若蓮,再到自家百依百順沒有主心骨的若甦、靈氣逼人高不成低不難就的若萌,還有渾渾噩噩的若蕭……
哪個是省心、省事兒的?
只等到哪天發作出來,鐘家就要改換天日。
“二伯父這邊,也算是新年新氣象了。”
如此,便會“有人歡喜有人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