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藍就有一種身陷銅牆鐵壁中的感覺,呼吸都有些難受。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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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氣氛陡然一變,若芝忽而森冷、忽而明媚的態度叫人應接不暇。
“所以,”她嘲諷地笑著,道,“所以,四老爺一語驚醒夢中人,給出了一個近乎完美的好點子。要不說,生意人的腦袋就是活泛,難怪人家能夠日進斗金呢……”
“……”
蛩鳴淒淒,涼泛葉底。
若螢慢慢走出逼仄的石窟,由黑暗進入另一片黑暗。
順手從石榴樹上揪下來一個青石榴,在手里摶玩著。
此刻她所站立的位置,正是上次若芝和馬婆子密談的地方,石榴樹掩映著假山石窟,恰好可以容得下她的小小身軀。
鐘若芝自以為這個地方很隱秘,卻不妨眼皮子底下竟然藏著這麼大的一個漏洞。
即使是死人都會說話呢。
若螢游目四顧,淡然勾唇。
她很滿意此次的收獲。在與若萌和若蕭快要走到門口時,她以回去再催催父親為由,一路尾隨著鐘若芝到了這里,然後,就一字不落地听到了鐘二姑娘的怨恨與心機。
她弄明白了母親的用意。禁止她提起濟南城,不是為了保護她,而是要保住若蕭。
說到底,在母親心里,即便是親生女兒的她,也不如作為庶子的若蕭來得重要。
因為她不是兒子。
她生氣,不是因為這個原因,而是因為母親的刻意隱瞞。
其實,早在她到家之前,母親就已經知道了她在濟南城的一系列經歷。
不得不說,五姑奶奶很有兩下子。也難怪五姑父能做到管家的位置,這耳目爪牙可真夠伶俐的!
母親什麼也沒有告訴她,是打算獨子接下未知的覆巢之危嗎?
到底還是她這句身子太小了,不足以讓人托付大義。
鐘若芝顯然並不想要一個弟弟,為了阻止二老爺和二太太,她似乎已經開始行動了。
馮恬告誡若蕭的那席話,隱約透露出了一些相關的信息。
若甦的病倒也許另有隱情。栗子網
www.lizi.tw如果若甦當時沒有采取行動,這會兒,大概就不會有若蕭的活蹦亂跳吧?
一個心比天高不安于現狀的庶女,到底她想要什麼?在她的心里,鐘家的每個人竟都是不得不防範的敵人。
甚至也包括了自己的父母。
是什麼讓她變成這個樣子?
老實說,鐘若芝這種草木皆兵、謹小慎微的性格,跟她很是相像。這也許就是“血親”的關系?
再往上數,老太爺、大老爺他們,多多少少都由這種習性。
小心謹慎沒有錯,防微杜漸也算明智,可是不能拿別人的不幸鋪墊自己的周全。這樣損人利己是不道德的。
鐘若芝不願意要個弟弟、添個敵人,她鐘若螢又何嘗希望發生這種事!
二房能夠給予的,三房未必就給不了。
她的父母手足,她自當竭盡全力去保護、養活,用不著去仰人鼻息。
這些,坐井觀天的鐘若芝不明白也不會相信吧?
又是因為吃酒,三房再度爆發了家庭大戰。
滿地都是碎瓷,見什麼、砸什麼已經成了葉氏發泄憤怒的習慣。
生氣時砸東西,回頭沒有家什用,只要重新置辦,于是就要花錢,于是又要心疼,心疼就會懷起舊事,于是又要生氣。
如此以來,形成惡性循環,也成了習慣。
老三也知道自己這個毛病,白天挖渠累得要命,吃了酒,一心想要睡覺。跟妻子吵嚷了兩句後就奪門而去了。
沒有人理會他,倒是若萌,戰戰兢兢地跟到大門口,張望半天,回來匯報道︰“爹往東街去了。”
沒的說,又去老癩痢頭家了。
葉氏這廂按著胸口,抹著眼淚一個勁兒地控訴︰“你說,要吃酒沒什麼,倒是先跟家里說一聲,自己偷著摸著就去了。也不用腦子想想,你就那麼香,人家上趕子請你吃大席?你算什麼東西!……”
香蒲彎腰掃地,聞聲道︰“不是說什麼也沒說嗎?”
光喝酒、不說話,掉不了底,倒也值得原諒。
“你听他的?他撒謊是一天兩天了?你問問他,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話要緊?什麼話不要緊?他分得清楚?”
香蒲恨聲道︰“也不能全怪爺。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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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已經給從族里除名了,還往前湊合什麼?
“趕緊回衙門吧,有人管著,還能少惹些事兒。”
葉氏忽地坐得筆直︰“回?誰讓他回去的?他以為他是誰?一個抬轎子的,離了他,人家官老爺就寸步難行了麼!”
因為洪水和鐘老太爺的阻攔,一直都沒有走出合歡鎮。曠工這麼久,縣衙也沒有什麼通知之類的下來,他這個轎夫到底還有沒有用,根本無從知曉。
也許是早就換了人,也許人家根本就沒當回事,索性連招呼都懶得打了。
“姓孫的當家作主,還有他鐘德韜翻身的機會?你問問他,想過這些事情沒有!這個有賊心、沒賊膽的東西,讓人家一句話就嚇唬住了,到頭來竟要個不滿十歲的孩子拯救這一家子。這樣的男人,要來做什麼!這麼多年了,他何曾替你打算過一根草、一片瓦!”
說到傷心處,葉氏嚶嚶笛哭起來。
若甦一旁無言相勸,只能陪著掉眼淚。
西間的若螢輕輕地翻過一頁書。
就如父母的吵架,她的置身事外也是一種習慣。
她不認為勸架能夠解決問題,就像香蒲姨娘才剛說的,一個巴掌拍不響。
況且,今晚的吵架並沒有透露出她想要的信息。
都是些沒有意義的事情,做來何益!
香蒲剛放下笤帚,還沒伸直腰,門口的若萌忽然驚叫起來︰“姨娘,你快來看看,蕭哥兒要去二伯父家呢!”
深更半夜的,這時要鬧哪一出?
香蒲慌忙丟了家什追出去。
滿街黑咕隆咚的,憑著聲音趕過去,只見若蕭正抱著門前的大樹,哭著嚷著不肯撒手。
若萌拉不動他,又不敢放他走,只能扯著喉嚨大聲叫喚。
香蒲急道︰“大晚上的,你這孩子這時要干什麼去?你二伯母這會兒都歇著了,你要去玩兒,也得等天亮了再去。快跟姨娘回去,小心給野貓叼了去。”
“我不、我不!”若蕭扭著身子死活不依。
若萌就跟香蒲告狀︰“他說他討厭這個家,什麼都沒有,爹娘有天天吵嘴。二伯母才是真的對他好,幾個姨娘也把他當寶貝。他要去跟二伯母說,讓二伯父去請示老太爺,讓他去二房當兒子。”
這番話听著很拗口,但她口齒伶俐,竟然給說得一字不差。
香蒲當即就呆了︰“胡說八道!你爹你娘都還活著呢,哪個教你的這些混帳話!”
一拉再拉都沒能把若蕭從樹上扯下來,香蒲徹底火了,照著他的屁股“啪啪啪”拍了幾巴掌。
若蕭越發號得遠近的人家草木皆兵。
若甦扶著牆虛弱地勸說道︰“你是爹娘的兒子,別人哪能說要就要了去?那是犯法,知道嗎?人家喜歡你,所以才跟你開那樣的玩笑。就像街上的五嬸子,總說她兒子是漫坡地撿來的。還有汪屠,說他家胖哥兒是從豬肚子里剮出來的,那都是玩笑,當不得真的。蕭哥兒你還小,分不清楚,過兩年,自然而然就明白了。”
“不要,我就要去二伯父家!”若蕭像是吃了秤砣,好話歹話全听不進去,“我要給二伯父當兒子,只要我答應,老太爺就會讓爹娘回到族譜上去,還會給房子給錢,咱家以後就再也不會吃不起肉、穿不上新衣裳了!”
“這、這是誰說的!?”香蒲驚得下巴都要掉了。
為了能回到夢寐以求的地方,若蕭也是豁出去了︰“都這麼說,二伯父二伯母還有姨娘們。他們請爹吃酒,就是說這個事兒。只要爹沒意見,馬上我就會變成二伯父的兒子!他們說,反正都是一家人,我在家、在他們家,照樣都姓鐘,叫這個名兒。給二伯父做兒子,對誰都有好處……”
香蒲慌不迭地去捂他的嘴,噤聲道︰“好好好,姨娘知道了。咱們這就回家去商量這個事兒,好不好?怎麼說,都要你爹娘都答應才行。你這麼跑了去,名不正、言不順的,只會叫人笑話說你嫌貧愛富。沒有人喜歡勢利眼兒,咱不作這種人,是嗎?”
在她的連蒙帶騙下,若蕭半信半疑地松開手。
香蒲小腳如飛沖進家里,沖著葉氏就嚷開了︰“姐姐听見了?他們請爺去吃酒果然沒安好心。打算把人灌醉了,搶咱家孩子呢!姐姐?姐姐?”
葉氏閃爍不定的神色,讓香蒲瞬間疑心大作。
“姐姐莫不是也有這個打算?……姐姐想回去?咱們、還能回去嗎?……”
蘆山。
六出寺。
攜帶著大量吃食歸來的若螢,受到了大白一行空前絕後的熱烈歡迎。
小芒接了包袱,趕忙去拾掇她的起居室了。
臘月和大白陪著,將寺廟各處巡視了一番。在曾經安置災民的客堂里,听臘月詳細講述了當時的情況︰如何煮粥、如何發放、如何安頓床鋪、如何值夜……
牆壁上貼著幾張紙,上頭寫著每日值日者的名字以及所負責的工作內容、該注意的事項。
書法很丑,還有很多的別字,但若螢能夠感受到書寫者的認真。
還有臨走前她囑咐過的一些預防事項,寫在另一張紙上,譬如注意清潔,不要隨地便溺,發現病癥及早問醫求診,並將病患適當隔離……
還有一張小號的紙上,記的是捐錢捐物捐糧的人的姓氏、住址。
若螢湊近前去,仔細地察看,默默記下那些淳樸厚道的名字。
銘記才是最好的感恩。
大白則跟她匯報了廟里的情況︰今年的小麥收成並沒有受到洪災的影響,只是絕大部分都拿來救災了。剩下那點兒,不夠他吃過開春。
好在他吃過苦,頗能想得開。沒糧吃了,大不了再去撿拾野果子充饑。光吃野菜還能扛一陣子呢。實在不行了,不還有四郎嗎?
“她們是怎麼回事?”
若螢望著正拖著破掃帚清掃庭中落葉的倆老嫗。
如果記得不錯,那兩位正是之前每天前來拜佛打坐的老人家,其中一個還有志捐出自己的全部家當,結果被大白婉拒了。
大白訕笑道︰“她們說干活兒也是修行……”
于是乎,六出寺的清潔工作就有了專人負責,大白倒能騰出多些時間來誦經參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