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就察覺到了大舅的異常,走得那麼拖拉,要說沒事兒,才怪呢。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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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撩起眼皮,就發現大舅的眼楮里像是落入了星子,亮得異乎尋常。
她無聲無息地慢慢踱過去。
四目相對,大舅還是那個大舅,眼楮里也沒有什麼月亮星星。
剛才,大概是她眼花了。
“不會有事的。好好看著弟弟妹妹。”大舅道。
這都是廢話。
若螢暗哂。
但是,緊跟著大舅說了一句很令她不解的話︰“你會有辦法的。”
大舅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別有深意。那口氣,听上去既篤定、又忐忑。
若螢沒辦法不往深處尋思。
“上次的那個曲子,你以前只听過一次。”
若螢心中頓時警鈴大作,嗡鳴聲吵得她有些摸不清方向。
大舅這是什麼意思?夸她記憶超群?贊她冰雪聰明?夸就夸吧,怎麼這味道兒這麼怪?
“我記得你剛出生那會兒,正好有個算命的經過家門口。”
大舅似乎在追憶往事,但是若螢可不敢相信他會無緣無故地談及她的生辰八字。
“他跟你姨娘討了兩個紅皮雞蛋,給你免費卜了一卦。你娘跟你說過沒?”
這個,確實聞所未聞。
若螢很想听听詳情,可同時又覺得渾身別扭。
沉沉的天,黑黑的樹蔭,靜靜的周遭,一個醫不好的病人跟你慢慢地談論神鬼之事,這感覺委實詭異。
看她無所動容,大舅接著說道︰“是個好命,不敢說萬里挑一,至少整個合歡鎮、整個昌陽縣,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來。很好,五行俱全。”
他一再地強調那個“好”字,反而讓若螢越發地懷疑了︰真有那麼好麼?能好到什麼程度?能好到讓家人視她為危難時刻的救星?
真要好的話,為什麼一個兩個地,都是一副諱莫如深的模樣?
她決定抽空好好研究一下自己。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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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自己的流年,看看自己幾時發達、幾時遭厄,看看自己幾歲出嫁、能嫁個怎樣的人家,看看自己能活多少歲、生多少個孩子。
“好。”
命好就好。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命不好,別處找補就是了。
都不是什麼事兒。
大舅深深地凝視著眼前的小人兒,卻發現她已經走了神。
那麼,剛才跟她說的話,到底听進去幾分?
什麼叫“對牛彈琴”?這就是。
這孩子怎麼這麼喜歡走神兒?幾時瞧見,幾時她都是呆呆的。到底在看什麼、想什麼呢?
到底誰能走進她的世界、知悉她的心思呢?
這真是他的外甥、如假包換,是嗎?
“若螢?”
若螢若螢若螢。
若螢給叫得心煩。
上次那一病,娘隔三差五就要在她枕頭上方燒香招魂,深更半夜地,燈也不點,裝神弄鬼的。以為她不知道,其實她每次都在裝睡。
怎麼睡得著嘛,那個香,一文錢買一大把的那種,燒起來簡直要鬼命,能把洞里的老鼠嗆出來,能嗆得石頭縫里的草鞋底連夜搬家。
她每次都忍得很痛苦,還不能跟人說,簡直就是活受罪!
當真把她當妖怪了嗎?還是說,這是在拐著彎兒地夸她裝神弄鬼水平高?
她討厭重復,重復的話,重復的行為,像個沒腦子的鷯哥兒,一遍一遍地絮叨,煩死個人。
假如有機會,她一定要打了鐘若英的那只巧嘴鷯哥,串燒了來吃,以解心頭之憤。
她兩只手互助,拍打著□□在外的頸面和手臂。
看似在驅趕蚊子,實則是為大舅的優柔寡斷表示不滿。
“你爹娘要是和離了,你們幾個怎麼辦?”
大舅一瞬不瞬地緊盯她的面部表情。
他怎麼就敢保證,她一定會有問必答?
回答會怎樣?不回答又能把她怎麼樣?
“不會的。小說站
www.xsz.tw”若螢的回答像是一根冬天里的木頭橛子。
大舅的意圖太昭昭了,那麼激動干什麼?打算從她這里探到什麼秘密?別人誤會她魂魄有異也就罷了,作為親舅舅,怎麼能這麼不信任她呢?
就算她這個身體里裝的是別人的魂魄,那又怎麼樣?難不成一把火把她給燒掉?
誰敢?!
“大舅忘了?你才說的,不會有事兒的,讓我看好弟弟妹妹。”
哦。
大舅怔住了。確實,他才剛說過這話。可他本意不是這樣啊,若螢當真理解不了嗎?如果是這樣,那麼,是不是就可以確認,眼前這真是他的外甥?
還是說,從一開始,他就多想了?沒有跌倒之前的若螢,是個真正的孩子,可是經過那一摔,她開竅了、懂事兒了。
人總是要長大的。是這樣嗎?
再說,過目不忘、一目十行的神童並非沒有。他的外甥,為什麼就不能是個出類拔萃的神奇孩子呢?
“是,不會有事的,老天保佑……”
大舅尷尬地笑著,沒听到笑聲,只听到一連串中氣不足的咳嗽。
望著大舅的背影沒入黑暗,若螢仰頭默然。
她自覺地頗善于揣摩人心,可是卻弄不懂大舅的心思。
那刻意被隱匿的後半句話,到底是什麼呢?
為什麼看她的眼神那麼見外?就好像她是撿來的似的。
有那閑工夫,好好盤算一下怎麼發家致富吧,總琢磨這些有的沒的,有意義嗎?
還是說,擔心她做出什麼不利于大家的壞事來?
是要她證明給他們看嗎?
還是說,這根本就是在鼓動她為所欲為、留下把柄?
為什麼她要成為成為焦點?大家的注意力應該集中在鐘家的內斗上。
當勢力懸殊,假道伐虢難道不比正面的交鋒更安全?
不是都喜歡斗嗎?索性就敞開來較量一番吧,閑著也是閑著。
順便,那位孫縣丞作為未來的鐘家人,也應該“積極”地參與到這場實力懸殊的斗爭中來。
敢羞辱她的親人,姓孫的就自認倒霉吧。
她根本就不相信,孫浣裳會連自己要娶哪個女子都不清楚,一個經歷過起伏的人,怎可能是個呆子。
整個事件,五姑奶奶是第一黑手,這孫浣裳就是幫凶。
當五姑奶奶在街頭瞧見若甦和孫浣裳走在一起的時候,應該就留了心。
娘曾跟香蒲描述過五姑奶奶,說她的眼楮“亮得發尖”。
換言之,那是個精明至極、很會見風使舵的女人,更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女人。
不但要自己榮華富貴在身,還要所有的人都見識到她的神通廣大,從而對她頂禮膜拜。
當打听到孫浣裳的來歷後,五姑奶奶就萌生出了“光大門庭”的念頭。
如何借助婚姻,壯大娘家在地方上的勢力?這就是機會,而眼前就有一個現成的最佳的切入點︰鐘若蘭。
這就是不分家的壞處。
孩子們的親事,都需要經過大家長鐘老太爺和老太太的首肯。
孫浣裳定是瞅上了這個空子,名義上求的是“大小姐”,可是卻沒有具體到是哪一個“大小姐”。在把決策權交給鐘老太爺的同時,也為自己的忘恩負義找到了一個極恰當的托詞。
反正他是如約求親來了,也說了求的是“大小姐”。至于是按序排下來的大小姐若蘭,還是三房的大小姐若甦,很抱歉,他實在不知道鐘家內部的情況,如果是弄錯了,也應該怪不到他的頭上。
不過呢,作為堂堂君子的他肯定是不會做出悔婚的愚蠢舉動來。只能是將錯就錯,在不悔婚的前提下,選擇辜負三房的大小姐。
信物。
魚佩。
孫家的傳家寶貝呢。
老天爺當真公平得很,在給你關上一扇門的同時,定會開啟另一扇窗。
那塊魚佩就是孫浣裳的軟肋。至于要怎麼用——
若螢挑眉嘲笑︰那就看她的心情嘍。
需要為證時,那是個信物;不需要時,那就是小孩子撿來的玩意兒。
再窮,她都不會拿去典當。
她賭姓孫的不敢親自來索要。他也應該不會傻得用錢來贖,那樣會直接將他的卑鄙與心虛,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輩子的證據呢。一輩子都被人捏在手心里,這感覺不會太舒服吧?
就好像鐘若英,窮其一生,都會為那個失蹤的香囊坐臥不安吧?
有失,必有得。單看你看得清、看不清。
若是大姐能夠明白這一點,想必會將痛苦轉變為痛快吧?
外祖他們厚道,不想把當初救助孫浣裳的事兒張揚出去,認為那有失君子風度。
可惜,她鐘若螢做不來。
她從來奉行的都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只要別侵犯到彼此的底線,大家就是好朋友,管你是殺人犯,還是窮要飯。
如果可能,姓孫的大概一生一世都不想再見到三房和葉家的人吧?
那麼,在衙門里做苦差的父親呢?姓孫的不會卑鄙到暗中使壞,卸掉父親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價值六兩的好差事吧?
這可是外祖用他幾十年積攢下來的好名聲、好信譽,替父親從無數的報名者中,競爭而來的。
是一家子的希望。
鐘老太爺卻狠心要去了五兩。要不是母親憤恨之下說出實情,她也一直以為,這六兩銀子,三房只交出了一半。
確實狠得沒有人性啊!
誰再說這叫“父慈子孝”,她絕對會仰天大笑。
母親和香蒲姨娘,閑來說話,常抱怨前頭的心狠手辣,她只道是女人家小心眼兒,夸大事實。
卻不知,那都是真的。
到底父親做了什麼天理難容的事情,讓自己的親生老子這般苛待?
都道是“不是一家人,不僅一家門”,孫浣裳會像鐘老太爺那樣狠、那樣絕嗎?
三日後,隨著北嶺上的第一束麥子被放倒,鬧得婦孺皆知的“鐘老三忤逆父母案”也終于塵埃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