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躺在那儿,望着太阳慢慢地落下去噢,你明白不了现在看到日落我就觉得难忍”
一阵长久的沉默。栗子小说 m.lizi.tw
“呃,然后我就到处游荡,看看我能在什么地方找到活干待在利马我会发疯的。我一直走到了库斯科,在那里真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给你讲起了这些陈年旧事,它们甚至都说不上有趣。”
她抬头望着他,目光深沉而又严肃。“请你不要这么说。”
她说。
他咬了咬嘴唇,又扯下了一片垫毯的流苏。
“要我往下说吗”他在片刻之后问道。
“如果如果你愿意的话。对你来说回忆往事恐怕是痛苦的。”
“你认为不讲出来我就忘了吗那就更糟。但是不要以为事情的本身让我难以忘怀,忘不了的是我曾经失去过自制。”
“我不是很明白。”
“我是说,我曾经丧失了勇气,我发现自己成了一个懦夫。”
“人的忍耐当然是有限度的。”
“对,人一旦达到这个限度,他就永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还会达到这个限度。”
“你能不能告诉我,”她犹豫不决地问道,“你在二十岁时,怎么独自流落到了那里去的”
“原因很简单,我的生活原有一个良好的开端,那还在原来那个国家的家中,然后我就离家跑走了。”
“为什么”
他又哈哈大笑,笑声急促而又刺耳。
“为什么因为我是一个自命不凡的毛头小子,我想是吧。我生在一个过于奢华的家庭,娇生惯养,以为这个世界是由粉红色的棉絮和糖衣杏仁组成的。后来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我发现了某个我曾信任的人欺骗了我。嗨,你怎么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没什么。请你接着往下说。”
“我发现我被人欺骗了,相信了一个谎言。当然了,这是大家都会经历的一点小事。但是我已跟你说了,我当时年轻,自命不凡,以为撒谎的人应该下地狱。所以我从家里跑走了,一头扎进南美闯荡,口袋里没有一分钱,嘴上一个西班牙语单词也不会说,而且也没有一点糊口的本事,只有白净的双手和大把花钱的习惯。结果自然是一交跌进了真正的地狱,使我不再想象虚无缥缈的地狱是个什么模样。这一交跌得太深了等到杜普雷兹探险队过来,把我拉了出去时,正好是过了五年。”
“五年。噢,真是可怕你没有朋友吗”
“朋友我”他突然冲她恶狠狠地说道,“我从来就没有朋友”
随后他好像对自己的冲动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接着往下说:“你不必把这太当真,我敢说我把那些事情描绘得一团漆黑,事实上最初的一年半并不那么糟糕。我那时年轻力壮,我一直混得相当不错,直到那个拉斯加人在我的身上留下了他的记号。但是在那以后,我就不能干活了。如果运用得当,火钳这件有用的工具倒是挺好的。没人愿意雇用一个残废。”
“你做什么工作呢”
“能做什么就做什么。有一段时间我靠打零工为生,是为甘蔗园里的那些奴隶干活,取点什么,拿点什么,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可是不行,那些监工总是把我赶走。我腿瘸走不快,而且我也搬不了重东西。后来我的伤口老是发炎,要不就是得些稀奇古怪的病。
“过了一段时间我去了银矿,试图在那里找到活干。但是一无所获。矿主认为收留我这样的人简直就是笑话,至于那些矿工,他们揍起我来真下狠心。”
“为什么呢”
“噢,我想是人类的本性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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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步吗靠着那只瘸脚”
他抬起了头,突然喘了一口气。那副模样怪可怜的。
“我我当时饿着肚子啊。”他说。
她略微转过头去,用一只手托住下巴。沉默片刻之后,他又开口说话。他在说话时声音越来越低。
“呃,我走啊走啊,直到走得快让我发疯,还是什么也没有。我到了厄瓜多尔境内,那里的情况更糟。有时我补点碎铜烂铁我是一个相当不错的补锅匠或者帮人跑跑腿,或者打扫猪圈。有时我噢,我根本就不知道干些什么。后来终于有一天”
那只纤瘦、棕色的手握成了拳头,突然一拍桌子。琼玛抬起头来,关切地望着他。他的脸颊对着她,她可以看见他太阳穴上的一根血管就像一只铁锤,迅速而又不规则地敲击着。她弯腰向前,把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胳膊上。
“别再讲下去了,这事谈起来都让人觉得可怕。”
他带着怀疑的目光凝视着那只手,摇了摇头,然后从容不迫,接着说道:“后来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走江湖的杂耍班子。你记得那天傍晚见到的那个杂耍班子吧。呃,跟那差不多,只是更加粗俗,更加下贱。那个杂耍班子在路旁搭起帐篷过夜,我走到他们的帐篷跟前乞讨。呃,天气很热,我饿得要命,所以我昏倒在帐篷门口,就像一个束胸的寄宿女生。所以他们把我弄了进去,给了我白兰地,还有吃的等等。后来第二天早晨他们对我提出”
又是一阵沉默。
“他们想找一个驼子,或者某个怪物,可以让孩子们对他投扔桔子皮和香蕉皮找个让他们哈哈大笑的东西那天晚上你看见过那个小丑呃,那一行我干了两年。
“呃,我学会了各种把戏。我还没那么畸形,但是他们有办法,给我做了一个驼背,并且充分利用这只脚和这只胳膊而且那里的人们并不挑剔,他们很容易就能得到满足,只要他们有个活人可以糟蹋就行那套傻瓜装束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唯一的麻烦是我经常生病,不能表演。有时,如果班主发了脾气,我的那些旧伤发作时,他也会坚持让我进场表演。
而且我相信人们最喜欢那些晚上的演出。我记得有一次,演出进行到了一半时,我疼昏过去了在我醒来以后,那些观众围到我的身边踢我,骂我,砸我”
“别说了我再也受不了啦看在上帝的份上,别说了”
她站了起来,双手捂住了耳朵。他打住了话头,抬头看见她眼里的泪水。
“我真该死,我真是一个白痴”他小声说道。
她走到屋子的那头,站在那里冲窗外看了一会儿。当她转过身时,牛虻又靠在桌上,一只手蒙住眼睛。他显然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她一句话也没说,坐在他的身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她才慢慢地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身体没有动弹。
“你为什么不抹脖子自杀呢”
他抬起了头,着实吃了一惊。“我没有想到你会问我这个,”他说,“我的工作怎么办谁为我做呢”
“你的工作噢,我明白了你刚才谈到沦为一个懦夫,呃,如果你历经这样的处境仍然矢志不渝,那么你就是我所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他又捂住眼睛,热情地紧握她的手。他们仿佛陷入无边无际的寂静之中。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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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从下面花园里传来清脆的女高音,正在唱着一支拙劣的法国小曲: eh
danseunpeu,npauvrejeannot
viveladalallegresse
jouissorebelljeunesse
siijepleureouijesoupire
siijefaislatristefigure
nsieur
nsieur
[法语:
喂,皮埃罗,跳舞吧,皮埃罗
跳一跳吧,我可怜的亚诺
尽情跳舞,尽情欢乐
让我们共享美妙的青春
不要哭泣,不要叹息,不要愁眉苦脸
先生,这不是开玩笑。
哈哈,哈,哈先生,这不是开玩笑]
一听到这歌声,牛虻就把他的手从琼玛的手中抽了回来,身体直往后缩,并且低声哼了一下。她用双手抓住他的胳膊,抓得紧紧的,就像是抓住一个在做外科手术的病人胳膊。歌声结束以后,从花园里传来一阵笑声和掌声。他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就像是一只受尽折磨的动物的眼睛。
“对,是绮达,”他缓慢地说道,“同她那些军官朋友在一起。那天晚上,在里卡尔多进来之前,她试图到这儿来。如果她碰我一下,我会发疯的”
“但是她并不知道,”琼玛轻声地表示抗议,“她猜不出她让你感到难受。”
从花园里又传来一阵笑声。琼玛起身打开了窗户。绮达的头上搭着一条金丝绣成的围巾,煞是妖冶。她站在花园里,手里伸出一束紫罗兰,三位年轻的骑兵军官好像正在争着要花。
“莱尼小姐”琼玛说道。
绮达脸色一沉,就像是一块乌云。“夫人,什么事儿”她转身说道,抬起的眼睛露出挑战的目光。
“能请你们的朋友说话小声点吗里瓦雷兹先生身体非常不好。”
那位吉卜赛女郎扔掉了紫罗兰。“allezvousen”[法语:滚开。]她转身对那几位瞠目结舌的军官厉声说道。“vouseetez,ssieurs”[法语:我讨厌你们,先生们。]她缓步走出了花园。琼玛关上了窗户。
“他们已经走了。”她转身对他说。
“谢谢你。对不起,麻烦你了。”
“没什么麻烦。”他立即就从她的声音里听出她有些迟疑。
“可是为什么,”他说,“夫人,你的话没有说完。你的心里还有一个没有说出的可是。”
“如果你看出了别人心里的话,你就不必为了别人心里的话而生气。这当然不关我的事,但是我无法明白”
“我对莱尼小姐的厌恶吗只是”
“不,你既然厌恶她,却又愿意同她住在一起。我认为这对她是一个侮辱,不把她当女人,把她”
“女人”他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你管那叫女人da,estquepourrive”[法语:夫人,这不是一个笑话。]“这不公平”她说,“你无权对别人这样说她特别是当着另一个女人的面”
他转过身去,睁大眼睛躺在那里,望着窗外西沉的太阳。
她放下窗帘,关上了百叶窗,免得他看见日落。然后她在另外一扇窗户的桌旁坐了下来。重又拿起了她的针织活。
“你想点灯吗”过了一会儿她问。
他摇了摇头。
等到光线暗了下来,看不清楚时,琼玛卷起了她的针织活,把它放进篮子里。好一会儿,她抱着双臂坐在那里,默不做声地望着牛虻动也不动的身躯。暗淡的夜色落在他的脸上,似乎缓和了严峻、嘲讽、自负的神情,并且加深了嘴角悲剧性的线条。由于勾起了一些怪诞的联想,她清晰地记起了为了纪念亚瑟,她的父亲竖立了一个石十字架,上面刻着这样的铭文:
所有的波涛巨浪全都向我袭来。
寂静之中又过一个小时。最后她站了起来,轻轻地走出了房间。她在回来时拿来了一盏灯。她顿了一会儿,以为牛虻睡着了。当灯光照到他的脸上时,他转过身来。
“我给你冲了一杯咖啡。”她说,随即放下了灯。
“先放在那儿吧,请你过来一下好吗”
他握住她的双手。
“我一直在想,”他说,“你说得很对,我使我的生活卷进了这段纠葛,它是丑陋的。但是记住,一个男人并不是每天都能遇到他能爱的女人,而且我我已陷入了困境。我害怕”
“害怕”
“害怕黑暗。有时我不敢在夜里独处。我必须有个活的东西某个实在的东西伴在我的身边。外部的黑暗,那是不,不不是这个,那是只值六个便士的地狱我害怕的是内在的黑暗。那里没有哭泣,没有咬牙切齿。只有寂静寂静”
他睁大了眼睛。她十分安静,在他再次说话之前几乎没有喘气。
“这对你来说是不可思议的,对吗你明白不了对你来说是件幸事。我是说如果我试图独自生活,我极有可能会发疯尽量别把我想得太坏。你也许把我想象成一个恶棍,可我并不是这样的人。”
“我无法为你作出判断,”她答道。“我没有受过你那样的苦。但是我也陷入过困境,只是情况不同。我认为我相信如果你在恐惧驱使下做出一件真正残忍或者不公或者鄙吝的事情,随后你就会感到遗憾。至于别的如果你在这件事上失败了,我知道换了我也会失败的就该诅咒上帝,然后死去。”
他仍然握着她的手。
“告诉我”他非常温柔地说,“你这一生曾经做过一件真正残忍的事吗”
她没有回答,但是她低下了头,两颗大大的泪珠跌到他的手里。
“告诉我”他带着炽热的情感小声说道,并且把她的手抓得更紧。“告诉我吧我已经把我的痛苦全都告诉了你。”
“是的很久以前。而且他还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
握她的那双手剧烈地抖动起来,但是那双手并没有松开。
“他是我的一位朋友,”她接着说,“我听信了诽谤他的谣言警察编造的一个弥天大谎。我以为他是一个叛徒,所以打了他一个耳光。他走开了,然后投水自杀了。后来,两天以后,我发现了他完全是无辜的。这也许比你记忆之中的事情更加让人难受。要是能够挽回已经做下的错事,我情愿切腕自杀。”
某种迅猛而危险的东西某种她以前没有见过的东西闪现在他的眼里。他低下了头,动作诡秘而又突然,吻了一下她的手。
她吃了一惊,赶紧抽回手。“别这样”她叫道,声音里带着怜悯。“请你再也不要这样做你这样会使我伤心的。”
“你认为你没有使你曾经害死的那个人伤心吗”
“那个我曾经害死的那个人啊,塞萨雷在门外,他终于来了我我必须走了”
当马尔蒂尼走进屋时,他发现牛虻独自躺在那里,旁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他小声暗自咒骂着,一副懒懒散散、无精打采的模样,仿佛他这样做并没使他得到满足。
第二部第八章完
第九章
几天以后,牛虻走进了公共图书馆的阅览室。他的脸仍然相当苍白,脚也比平常更瘸。正在附近一张桌子旁边看书的里卡尔多抬起了头。他非常喜欢牛虻,但是无法理解他身上的这种特性奇特的私人怨恨。
“你是否准备再次抨击那位不幸的红衣主教吗”他略带恼怒地问道。
“我亲爱的朋友,你为什么总、总、总是觉得人家有什么不良的动、动、动机呢这可没、没有一点基督教精神。我正在准备为那家新报纸撰写一篇有关当代神学的文章。”
“哪家报纸”里卡尔多皱起了眉头。新的出版法将要出台,反对派正在筹备一份将要震惊全城的激进报纸,这也许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但是尽管这样,从形式上来说它还是一个秘密。
“当然是骗子报,或者是教会历报。”
“嘘嘘里瓦雷兹,我们打扰了别的读者了。”
“那好,你去钻研你的外科学吧,如果那就是你的科目,让、让、让我钻研神、神学那是我的科目。我并不、不、不干涉你治疗跌打损伤,尽管对此我知道的比你多、多、多出许多。”
他坐了下来阅读那卷布道书,脸上露出聚精会神的表情。
图书馆的一位管理员走到他跟前。
“里瓦雷兹先生我想你曾在考察亚马逊河支流的杜普雷兹探险队里吧也许你能帮助我们解决一个难题。有位女士查询探险记录,可是记录正在装订。”
“她想知道什么”
“只是探险队出发和经过厄瓜多尔的年代。”
“探险队是在1837年4月从巴黎出发,1838年4月经过基多。我们在巴西呆了三年,然后去了里约热内卢,并于1841年复回到巴黎。那位女士想要知道每次重大发现的具体日期吗”
“不,谢谢你。就想知道这些。我已经把它们记下来了。贝波,请把这张纸条送给波拉夫人。多谢,里瓦雷兹先生。对不起,麻烦你了。”
牛虻靠到椅背上,迷惑不解地皱起了眉头。她想知道这些日期干什么当他们经过厄瓜多尔时
琼玛拿着那张纸条回到家中。1838年4月亚瑟死于1833年5月。五年
她开始在屋里踱来踱去。过去几个晚上,她睡得很不安宁,她的眼睛下面出现了阴影。
五年一个“过分奢华的家庭”“某个他曾信任的人欺骗了他”欺骗了他他发现了
她停了下来,抬起双手捂住了头。噢,这简直是在发疯这是不可能的这真荒唐
可是,他们是怎么在港口打捞的
五年在那个拉斯加人打他时,他“还不到二十一岁”那么他从家中逃走时一定是十九岁。他不是说过:“一年半”他从哪儿得到那双蓝眼睛手指为何也是那样神经质地好动呢他为什么那么痛恨蒙泰尼里五年五年
如果她能知道他是淹死了如果她能看见尸体,那么会有一天,那个旧伤当然就不会作痛,往日的回忆就会失去恐怖。也许再过二十年,她就可以无所畏惧地回首过去。
她的全部青春毁于反思她所做过的事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毅然决然地与悔恨的恶魔进行斗争。她总是想记住她的工作是在未来。她总是闭上眼睛,捂上耳朵,躲避阴魂不散的昔日幽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溺死的尸体漂向大海的情景从来也没有离她而去,她无法遏制的那声痛叫会在她的心头响起:“我杀死了亚瑟亚瑟已经死了。”有时她觉得她的负担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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