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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站 > 历史军事 > 穆时英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

正文 第26节 文 / 穆时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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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的晚宴做开篇的,而这第一次幽会却是我们的罗曼史第一站呢:“很早就

    等着了吗”温柔到销熔我的心的声音。栗子网  www.lizi.tw”嘻嘻地笑着,他把帽子递到绿

    制服的侍女的左手里边,从她右手那儿接过菜单来说:“意大利绒汤;冷肉,

    德国式的;一只炙鸡,加蕃萝和生菜;一只腓力牛排;白汁鳜鱼;橘子布丁

    和一杯咖啡。”又嘻嘻地笑着,把菜单送到侍女手里:“此外再给我要一大

    杯黑啤酒”跟她挤了挤眼,一个都市的夜游者那么随便地,轻薄地。一

    个都市的夜游者那么随便地,轻薄地,挤了挤眼:“看我的眼吧,它们会告

    诉你什么是热情,什么是思恋,什么是我的秘密,什么是我的嘴不敢说的话,

    什么是我每晚上的祷辞。”羞涩的夜合花似地,琉璃子低下了脑袋,在嘴边

    藏着微笑。于是,我严肃起来。于是,我想:“我真的爱着她呢。”于是,

    我一个最拙劣的求情者似地,颤抖着说:“琉璃子,我真的爱着你呢,我可

    以发誓。”琉璃子啊等她跑开了,又嘘地把她叫了回来,绷着脸问道:

    “怎么你嘴角的黑痣今天格外迷人”便望着那撩人地跑去的侍女的后影,

    痛快地,大声儿的笑了起来。

    牛排除了性感,她们的爱娇便等于零;西洋人真是牛排只有东方

    人是灵感的;琉璃子的婉约味在她身上连一点影子也不会有的。

    “今天你怎么那么高兴”孙先生在胡椒瓶上面看着他的阔嘴。

    是的,潘鹤龄先生有一张在笑的时候瞧着很阔的,在沉默的时候就像一

    只忧郁的蚌蛤似地紧闭着的,四方形的嘴。他还有两只非常大的,老蕴藏着

    愁思似的眼,和低气压的浓眉,和在人前总是嘻嘻地笑着的,顽皮的脸。

    “我老是那么很高兴的。你瞧我不是时常笑着的吗”

    时常笑着的,在忧郁着的琉璃子前面,因为要使她欢喜,使我自己欢

    喜。

    “嗳,真的,你倒是时常很高兴的人。”

    潘鹤龄先生有一种喜欢人家赞颂他的乐观性的癖性。听了这句话,便隔

    着张桌子,黑啤酒的泡沫似地,喷溢着自我解剖的话,和嘴里的烟一同地:

    “谁曾瞧到过我有哪一天皱着眉尖谁曾听到过我的太息没有的我

    是个性很强悍的人,真的,我从不曾有过失望的日子,感伤的脸那全是

    弱者的,敏感性的

    失望的日子,感伤的脸自然也有,可是那是那是什么呢是我的

    变态。往往在阴灰的天气里边,或是睡眠不足的时候,那是生理的变态。本

    质地我是个强者。

    我全不是那么个人,我有顶澄澈的理智,顶坚强的意志,顶有节制

    的沉湎,我从不曾沉湎于任何东西里边,女人,恋爱,诗,哥加因,麻醉品,

    1

    革命,爱国狂,领袖欲,或是自我摧残的sentintalis伤主义是

    顶廉价的,弱者的情绪

    琉璃子不,琉璃子的感伤主义只是东方女性的一种特性,在男子专

    制政体下的薄命感,不是她个人的。栗子小说    m.lizi.tw这是她的温柔的美,东方的德,不是廉

    价的感伤主义。好几次我盛怒地要从她家里跑出来的时候,她是那么可怜地

    跪到地上抱住了我的膝盖啊。温柔的鸽子

    我的过去就可以替我证明,单瞧我从没热情地恋过一个女子,单瞧

    我

    1sentintalis英语,感伤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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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着的孙先生狡猾地笑了起来:

    “那一次跟丽娜闹翻了,为什么跑到这儿来,喝醉了酒痛哭着呢”

    对于那么尖锐的反攻,他有点儿给窘住了。愤激地吃了块冷火腿,在汤

    里撒下了胡椒,便红着脸骂孙先生不该怀疑他的自我解剖,骂他不能了解他,

    纵然有了十二年的友谊,说:“只有自己才是顶能了解自己的人,只有自己

    顶忠实,顶熟悉的自我观察者”他又嘲笑孙先生的缺乏常识,说酒后的

    人的言语行为是失态的表现,酒是有着夸大的功能的,醉汉很容易夸大自己

    的情绪:

    “感伤主义是谁也免不了的,是本质的东西。我没说自己是一点感伤性

    也没有的人,不过成分不重罢咧。酒后的痛哭能决定人的个性吗你把酒后

    的,夸大了的,我的感伤主义来判断我,这错误不也很有趣不是其实我是

    很世故的。”

    他反复地跟孙先生申说着他决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而痛哭,说他是一个没

    有眼泪的人,就是他有悲哀,他的悲哀决不是掉眼泪的悲哀,一个老于世故

    的人是没有掉眼泪的悲哀的,引了许多例子,从各方面来证实他的话的真实

    性。说完了那一大串话,从炙鸡上面抬起脑袋来看孙先生的反应时,却见他

    正摆着裴斯开登的扑克脸,在那儿等着他的红烧鹌鹑。

    对于那么不算一回事的冷淡,他敏感地觉得难堪起来,便伏在餐桌上面,

    瞧着自己的食巾沉默着。

    我也有悲哀吗也有感伤性的悲哀吗为什么他不能

    了解我的自由呢,纵然有了那么长的友谊友谊什么是友谊呢我真的是

    感伤性的,敏感性的,像他所知道我的一样吗其实,有的时候也有的感

    伤性,敏感性,强悍的人,我究竟是怎么个人呢为什么每个人,连他也不

    相信我的自我观察呢为什么每个人全喜欢把自己的观察做根据,把自己的

    意见做观点来判断我的个性,来了解我的个性啊究竟是他们不了解我还

    是我不了解自己总之,他们不情愿和我采取同样的意见啊他们甚至怀疑

    我的意见,怀疑我的话真的,人类是那么不同的动物啊我和他不同,

    他又和他不同,每个人全是那么孤独地,寂寞地在世上生存着啊。只有琉璃

    子琉璃子琉璃子肯静静地坐在那儿听我的话的。她能了解我吗她能了

    解我的,也许她不能懂我的话。可是,明天她要回国去了。琉璃子啊在素

    质上,她是我的姊妹。明天,我的思想,我的见解,我的灵魂就会孤独地,

    寂寞地生存在沙漠里边。琉璃子,在海上盛开着的青色的蔷薇,沙漠里的绿

    洲的琉璃子啊

    1

    侍女拿上咖啡来的时候,咖啡上的水蒸气,一样茫然地,traurei那

    紫色的调子,疲倦和梦幻的调子,又悄悄地从他嘴唇里边漏了出来。栗子网  www.lizi.tw

    三

    在一间不十分大的书室里边,充塞了托尔斯泰的石膏像,小型无线电播

    送器放送着的“春江花月夜”,普洱茶,香蕉皮,烟蒂儿和烟卷上的烟,笑

    声,唯物史观,美国文化,格莱泰嘉宝的八寸全身像,满壁图书,现代主义,

    沙发,和支持中国文坛的潘鹤龄先生的一伙熏黄了手指和神经的朋友们。

    1traurei:德语,梦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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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话的线索是这么的:从拖鞋谈到香烟,从槟榔牌香烟的奖金,谈到航

    空奖券,从航空奖券谈到卓别麟的悲哀,从卓别麟的悲哀谈到劳莱与哈代,

    从劳来与哈代谈到美国文化,从美国文化谈到美国女人大腿的线条,谈到嗣

    治的画,谈到拉斐尔前派,谈到中古的建筑,谈到莎士比亚,谈到屠格涅夫,

    谈到码雅阔夫斯基的花柳病,谈到白浊的诊法,谈到穆朗诊白浊的方法,谈

    到现代人的悲哀,谈到十月革命,谈到小说的内容与技巧问题,谈到没落的

    苦闷,谈到嘉宝的沙嗓子,谈到沙嗓子的生理的原因,谈到**的过分亢进,

    谈到嘉宝的眼珠子,谈到嘉宝的子宫病。

    讲到卓别麟的悲哀也好,讲到中古的建筑也好,每个人都会从这里边看

    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来。就拿嘉宝的沙嗓子这话题来做例子,听听他们的议

    论吧。

    坐在窗口那儿的,咬着粗雪茄的,现代主义的作家荣哲人先生说:“现

    代女子的可爱,多半在她们的沙嗓子上面。沙嗓子暗示着**的过分亢进,

    而**又是现代生活最发展,最重要的一部门,所以沙嗓子的嘉宝被广大的

    群众崇拜着吧”

    “群众是有着潜伏的原始性的。原始人崇拜生殖器,有了文化的时期崇

    拜象征生殖器的各种神,譬如东方人对于蛇的崇拜,中古时代崇拜十字架,

    莪德式的建筑所以被中古人爱好着的就因为她象征着女性生殖器的门的构造

    方式,现代人的嗜好跳舞,嗜好滑冰,嗜好嘉宝的沙嗓子,还不是为了跳舞

    和滑冰有着**的快感,而嘉宝的沙嗓子引起了他们的冲动现代人所以爱

    好嘉宝,正因为她是一个在**最发达的年龄上的,一个典型的**特强的

    妇人罢咧。”弗洛特主义者的,尖脸的金仲年先生那么地说了,便推了推眼

    镜,异样地笑起来。

    异样地笑着的,那感觉主义者的包咨先生太息了一下道:“如果在嘉宝

    前面我倒立了起来,用手在地上走着,她的嗓子该沙到雾那么地朦胧了吧

    现代人的畸形的心理的复杂性,只能直觉地体验,决不是哪一种主义能解释

    得了的。”

    “对了,正因为你们也有着畸形的,不健康的心理,你们的解释也变成

    离奇到谁也不能满意了。嘉宝的沙嗓子也有她的社会根据的。”绷着严肃的

    脸,戴着严肃的黑边眼镜的,唯物主义批评家的高令德先生从社会的经济基

    1

    础说到有闲阶级的娱乐里边的**成分,说到骚乱的爵士乐的tap舞,说到

    印象主义者的人体画:“对于明显的**撩拨,现代的有闲阶级是已经厌倦

    了的,他们需要暗示的神秘主义,在这样的社会制度下,嘉宝有了诡异的沙

    嗓子是必然的事情。苏俄是没有沙嗓子的”

    “连沙嗓子也没有的,那么单调的社会啊”潘鹤龄先生是需要一些幻

    梦的东西的。

    站在书架旁边正在端详着一只剥了皮的香蕉的黎尊先生猛的嚷了出来

    道:

    “嘉宝的丈夫该是色痨患者吧要不然,就是阳萎病患者”哄然地,

    全笑了起来。

    “如果琉璃子也有着沙嗓子,那么老潘也该是阳萎病患者了吧”

    1tap:英语,踢跶舞。

    page145

    于是话题就转到潘鹤龄先生的身上来了,从他的琉璃子谈到他的人品,

    从他的人品谈到他的作品,谈嘉宝的沙嗓子和子宫病似地,使用着各人的知

    识,从各种不同的角度来批评他的小说集。他们从他的作品里发掘了跟他所

    表现的主题完全不同的主题来。譬如说,在他写的时候只抱着一种抒写初恋

    的蜜味的短篇“园”里边,荣哲人先生说他是在写一个十八岁的处女的感情,

    高令德先生以为是写有闲阶级的恋爱游戏,包咨先生赞叹着他的句法,黎尊

    先生说他只是写苍蝇和初恋的关系,金仲年先生改正了荣哲人先生的意见:

    “在园里边,很巧妙地,把处女期的女性生理变化在心理上的影响

    表现了出来。你当时是抱着这种思想写的吧如果是抱着这种思想写的,那

    这短篇确实是成功了的。”

    在那些纷乱地投射过来的,坚决的主张前面,潘鹤龄先生怔住了。他听

    到他的自信,他的思想,他对于文学的理解,全部崩溃下来的声音。愕然地

    望着那些在谈论到他的别的作品的人们的脸,他吞了铁钉似地想着:

    是他们的理解错误呢为什么他们会从我的作品里边看出我从没想到

    过的主题为什么他们会从我的作品里边看出和我自己所知道的我的思想完

    全不同的思想同样的东西,在每个人眼里便变成了一千种,一万种全不相

    同的东西。我要说的话,他们全没听到,他们听到的却全不是我要说的话。

    为什么呢为什么还是我的技巧的失败那又为什么我的作品能使许多人

    感动,能使许多人太息而他们还那么坚决地相信着他们各人对我的误解

    人和人中间的了解难道是不可能的吗我是生存在这世界上面,生存在这社

    会里面,我的作品被许多人读着,被许多人赞美着,使许多人流泪,而他们

    流泪并不是为了我要叫他们流泪的思想,地方,和句子,却是在那些我自己

    也不知道会叫他们流泪的地方。我旁边有许多人,数不清的人,我和他们说

    话,和他们一同地笑,和他们一同地太息,可是他们却不懂我的话,我也不

    懂他们的话,他们为了他们自己以为可笑的事而笑,我又为我自己以为可笑

    的事而笑,他们太息他们的,我太息我的,而那些人又赞美着我的话,爱好

    着我的笑,甚至为我的太息所感动多么可笑的事啊

    看着那些在严肃地讨论着的他们的脸,他嘻嘻地笑了起来。

    “怎么那么好笑”黎尊先生问。

    “想到了一个很有趣味的笑话,就笑了出来。”望着一时静默下来的他

    们说了那个笑话:“从前有一对夫妻,穷得利害,简直连一天三顿饭也没有

    把握。那天晚上,他们夫妻俩商量了半天,想有什么法可以不穷,商量了半

    天便决定了到西山山腰那儿庙里去求菩萨。在菩萨前面很诚恳地叩了三个头

    的当天晚上,夫妻俩全梦见那尊菩萨跑来跟他们说,明天早上起来,后门门

    槛那儿有三颗珠子,去捡了来,要什么东西,只要把一颗珠子往天上一扔,

    嘴里说一声要什么,便会从天上掉下来。第二天起来,后门门槛那儿果真有

    三颗珠子。捡了那三颗珠子,夫妻俩便商量着要什么好。男的说要这个,女

    的说要那个,两个人说着说着争了起来,那男子越争越气,把自己手里的一

    颗珠子往上一扔,道:要这个要那个给你**不料那么说了一声,

    天上掉下来数不清的**,堆满了一屋子”

    听着的人们不由全笑得倒在椅背上。

    笑笑是什么呢而他们全那么滑稽地笑着可是谁也不知道笑是什

    么东西你笑你的,我笑我的,谁也不知道谁究竟在笑什么。人是精神地互

    相隔离了的,寂寞地生活着的

    page146

    潘鹤龄先生一边那么想着,一边也哈哈地大声儿的笑着说下去道:

    “那女的白了男的一眼,怪他不该那么粗鲁,随随便便的掉了一颗宝珠,

    还弄了一屋子**,想了一想就把自己手里的一颗珠子往上一扔,说:去

    你的,**她想还有一颗珠子可以留下来要钱的。那么一来,果真一屋

    子的**全没了,心里正在爽朗起来,忽然他的丈夫杀猪似地嚷了起来道:

    怎么好我的也没了没有办法,只得用最后一颗珠子把丈夫的**要

    了回来,还是安分守己的做人。”

    笑声要爆破了屋顶飞出去似的。

    讲完了笑话,嘻嘻地笑着的潘鹤龄先生坐在那儿静静地想:

    人真是那么古怪,那么的可笑的动物。他们说话,他们笑,他们叫我

    老潘,他们知道我是潘鹤龄,他们是我的朋友,可是他们不知道我是谁,精

    神的我是个陌生人。寂寞啊海样深的寂寞啊说文学是沟通灵魂的工具,

    可是从小说里边认识了的,我的灵魂是怎样的灵魂哪。要是琉璃子能读中文

    写的东西就好了。她是我的影子,她是我的妹子,她是忠实于我的琉璃子

    啊琉璃子啊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笑得椅子往后边倾斜的金仲年先生旁

    边,把他的椅脚踹了一脚。

    金仲年先生叉巴着胳膊腿,大声地叫着倒了下去,他便一个最无聊的人,

    一个孩子似地笑了起来。

    “那又是什么意思呢”那么地想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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