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开口就骂,动手就打,我老头儿拼不过你,是男
儿汉别挑没用的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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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妈的老蚰蜒,活得不耐烦了吗”
“谁没瞧见,牛奶西施今天跟一个学生坐十路公共汽车到上海去有本
领的等他回来揍他”
“你妈的老忘八羔子,咱今天不揍断你的老骨,也枉为黑旋风了瞧我
的”我跳上去提起拳就,却给劝打架的拦住了。
“好,好鸡不与狗斗,咱不与你斗。我走我让你”老头儿嘴虽强,
心里却怯,回身就走。
我回头一想,有点儿后悔起来,我这么年青力强的汉子,不该欺老头儿。
可是,管他呢,打也打了,有什么法子。走我的。恰巧兄弟们也来了,智多
星把我扯进了茶馆,我就对他们说:
“真是的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小玉儿这么没良心。竟上了那瘦长
条子的学生的手了你们说,这事怎么办石秀说,等汪大哥回来再说
嗳,还有哪,王老儿说今天小玉儿跟学生一同到上海去了妈的,依我的
性儿,早就宰了她,那不要脸的小淫妇,阎婆惜。学生不过干了几个臭钱,
有什么希罕的;谁知道他的来路是不是清白的,他妈的,也许他老子是贪官
污吏,打百姓那儿刮来的呢什么啊小玉儿不做工了吗念书去了
哼他妈的,还有王法吗咱黑旋风不宰了她,也不再活在世上了”
“早没事,晚没事,偏偏小玉儿出了岔子,汪大哥有事下乡去了,叫咱
们睁着眼替他受气。他还蒙在鼓里,嗳”拼命三郎说。
“你刚才不是说小玉儿跟学生到上海去了吗我们且坐在这儿等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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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什么脸见我们。”智多星说。
对啦究竟是智多星,他的法子别人是想不到的。等她妈的阎婆惜来了,
我就上去拦住她。跟她评评理,看她怎么样。她要明白理数儿的,我黑旋风
就饶了她;她要不知好歹,先给她顿下马威,等汪大哥回了,再叫她知道咱
们是不是好欺的。当下,我两只眼瞪得圆圆的单留神着公共汽车站那儿。
那时,真热闹极了,人从四面八方的涌来,到了五角场的中央,简直瞧
得头晕堆一堆,一排一排,一个一个的你挨着我,我挤着你。你瞧,
长个儿的中间夹着小个儿的,小个儿的后边儿钉着女工,他妈的,这么多的
人,百忙里还钻出个江北小孩儿来。好像要挤在一块儿成个饽饽儿似的,也
不知怎么股劲儿没挤上。我正看得眼花,公共汽车吧吧的从角上钻了出来,
吱的在草场前停下。我赶紧留着神看,可是他妈的,黄包车排阵似的攒在公
共汽车的后边儿,江北人把跳下来的坐客挡得一个也看不见。他妈的,江北
人真下流,不要脸的。五角场里,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往南,有的往
北,穿龙灯似的,擦过来,挨过去,一不留神,你喘了我的足尖,我踏了你
的后跟,他碰坏了她的髻儿,她撞了他一个满怀。你知道,在那儿找人是不
容易的,我又没生就的神眼,怎么找得着。公共汽车里的人也空了,我找来
找去找不着小玉儿。我不由气起来,他妈的,智多星说,也许她不是这辆车
来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只得等着。你猜她什么时候才来嗳他妈的,在上海看影戏我
知道上海的影戏院得五点半才散;她到六点半才来,我整整地等了她一个钟
头。已上了灯,她来了。哼,妈的,我不认识哩。穿着高跟鞋,我也不知道
她怎么穿上的,叫我穿了就得一步三交。还有呢,雪白的真丝袜,我认识,
这还是汪大哥的,妈的,她有了丝袜就爱汪大哥,见了高跟鞋就跟学生
女人真不成东西,简直可以买的。我一见了她,就跳出去,迎上去拦住她,
气虎虎的骂她:
“你不要脸的阎婆惜迷上了一个学生,也值得这么神气吗别
臭美了老子就瞧不起你汪大哥有什么亏待你的你妈的,你竟敢给
畜生骗了去啊”
“喂说话放清楚点儿。”那个畜生神气十足的呸,老子怕你
“你生眼儿吗老子要跟你讲话,那真辱没了我哩。嗳,小玉儿,
咱今天非得和你评评理。你当汪大哥没在这儿,就能让你无法无天吗还有
我黑施风啦;给我少做点儿梦吧。今天你不还我个理数儿哼,瞧我的”
“嗳,你这人真是我干你什么事,要你这么气虎虎的。你的汪大哥又
不是我的爹,他管得了我咿,算了吧。”哈,他妈的,装得那娇模样儿。
“嘻回家找你爹卖俏去,咱可用不着你。咱顶天立地的男儿汉,不是
畜生,不会看上你这狐媚子的。”
“放屁,什么话你今天挑着了我来欺,是吗我没空儿来跟你争理数
儿。让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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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这家伙,拦住了一个女孩儿家打算怎么样ladyfirst你知
道吗快让开。”
“妈的,假洋鬼子,别打你的鬼话了,老子没理你。我就不让,不让定
了,看你怎么样。”
不要脸的,叫巡警了。我不怕他,我也不怕巡警,可是我怕坐牢监,你
1ladyfirst:英语,女士优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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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坐了牢监是不准到外边儿来玩的,这可不闷死我。英雄不吃眼前亏,
我只得走开,看他们俩这个傍着那个,蹬蹬督督的走去,嘻,我竟会哭了。
汪大哥一世英雄,却叫小玉儿给算计了去哩喝可是,咱是男儿汉;等着
瞧吧,瞧黑旋风的。当下我抹干了眼泪,到茶馆里叫了弟兄们回去。只等汪
大哥回来。汪大哥直到礼拜六才回来,咱差点儿要上邹家桥找他去了。我瞧
见了他,开心的什么似的,我黑旋风得出闷气了,我也不等他开口,立刻把
小玉儿的事全说给他听,一心盘算着他听了,一跳三丈高,就和我去宰了她,
叫了兄弟们一起走他妈的,把峨嵋山人也请了去。谁知道,他反说:
“你们别合伙儿的骗我,你们以为小玉儿碍了上梁山的日期,想骗我扔
了她吗嘻,我没那么傻我顶知道小玉儿的,她决不会负我,我信得过她。
你瞧,我这么的,还会给人家占了便宜去吗嘻”
我给他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你说,这不气人吗拼命三郎说的真对,
我们要早点儿干了小玉儿,汪大哥这脸是反定了的。栗子网
www.lizi.tw我也不跟他争,我知道
今天小玉儿又要到上海去的。我捉住了奸夫淫妇给他看,瞧他还有什么话说。
那天五点钟我和兄弟们伴着他在茶馆等。有许多人见汪大哥回来了,知
道这事闹大了:学生不是好惹,汪大哥也不是好欺的,都赶来瞧把戏。这回,
五角场可热闹啦大家都等着想瞧宋江杀阎婆惜,在角儿上站着等。我也揎
上了袖管儿,预备帮场。可是,妈的,智多星那矮子又说伤气话了,他说
“你们打算宰小玉儿吗嘻,你想,天下事没这么容易哪。你知道,学
生们是不讲理的,他们有汽车,撞翻了水果摊,巡警还骂王老儿活该。他们
有钱,可以造洋房。风火墙,大铁门,不是现成的山海关吗你有力气,有
血性,只能造草棚,一把火,值什么的他们买得起高跟鞋儿,汪大哥只能
买丝袜;他们抽白锡包,汪大哥只能抽金鼠牌;他们穿绸的缎的,我们穿蓝
布大褂;他们的脸涂白玉霜,我们的脸涂煤灰;他们的头发擦司丹康,我们
擦轧司林;他们读书,我们做工你是男儿汉,小玉儿可希罕你的你知
道,这年头儿,小白脸儿是希罕的,大洋钿儿是希罕的。汪大哥是小白脸儿
吗汪大哥是有钱的吗嗳你想”
他的话倒不错,真是智多星。我方才知道女人是要穿丝袜,高跟鞋儿,
住洋房,坐汽车,看电影,逛公园,吃大餐的。这一来,谁也没的说了。可
是小玉儿就这么放她过去了不成
“不,不成我黑旋风不甘心你们怕学生,放得过小玉儿;我可不怕,
我就放不过她。”我了下桌子,嚷着。
话没说完,公共汽车来了;我们九个人,十八支眼儿定定的瞧着。果然,
她妈的来了不要脸的,这么多的人,她竟挽着那学生的臂儿,装得那浪模
样。
“汪大哥,你瞧还有什么说的。”
“啊”他怔住了,只一个箭步跳了出去,拦住了他们。“小玉儿”
日里没做亏心事,夜半敲门不吃惊:这话倒不错的。小玉儿见横觑里来
了汪大哥,给吓得一呆。瞧热闹的全围上来瞧热闹。我分开了密密的人走进
去,兄弟们也跟了进来;我乐极了,我说:
“小玉儿你今天怎么说,汪大哥回来了。”
“小玉儿我哪儿亏待了你他不过有几个臭钱我怎么供养着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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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竟啊,不要脸的”
她妈的正眼也不瞧一下汪大哥,拔脚想走了。
“不成”我拦住他们。“汪大哥,你是男儿汉,这脸儿撕得下吗你
不打,我要打啦我黑旋风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给巡警抓了去,顶多脑袋
上吃一枪,反正再过一十八年又是一条好汉。”
好汪大哥真是好汉他提起了斗大的拳头,向小玉儿喝道:“小玉儿,
咱汪国勋活了二十多年,没吃过人家的亏,今天也饶不了你”
那畜生挺身出来,想拦住汪大哥。
“来得好”我碰的一拳,正打在他的鼻梁上,他痛的蹲了下去。我提
起又是一腿,把他踢倒了,回过头来看汪大哥,只见他提着拳怔住了。小玉
儿站在他面前,哭着,妈的,迷住了汪大哥。我赶过去,一把扯开了汪大哥,
只一拳,小玉儿倒了下去。看的人都嚷闹出人命来了。巡警也来了,一把抓
住我的胸襟。
“妈的,无法无天的囚徒你打人”他给我两个耳刮子。我只一挣,
挣脱了,提起手想打,背上着一下;又来了一个巡警,捉住我的两条胳膊。
“妈的,走”
这牢监坐定了我就再提起一脚踢在小玉儿的腰眼上,只见汪大哥怔在
一旁。妈的,英雄难过美人关:真是的
“汪大哥,我没要紧的,你们快去,到了山东,再来”我话没说完,
巡警把我推走了,我只听得汪大哥在后边喊:“老牛老牛”
我给捉到局里,差点儿给打个半死,整整地坐了三月牢,到今天才给放
出来。一打听,知道汪大哥已带了兄弟们走了,到这儿来一看,果然,峨嵋
山人也不在了。可是奸夫淫妇没死,还活着呢。我本想再去找他们的,后来
一想,英雄不吃眼前亏,到了山东再说你说,是吗你别瞧我杀人不眨
眼,我也有点儿小精细哩。好,我要走了,回头我带兵来打上海时,说不定
哼
一九二九,九,二四
选自南北极,1933年1月,上海,现代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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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的世界
先生,既然你这么关心咱们穷人,我就跟你说开了吧。咱们的事你不用
管,咱们自己能管,咱们自有咱们自家儿的世界。
不说别的就拿我来讲吧。哈哈,先生,咱们谈了半天,你还没知道我的
姓名呢打开鼻子说亮话,不瞒你,我坐不改名行不隐姓,就是有名的海盗
李二爷。自幼儿我也念过几年书,在学校里拿稳的头三名,谁不说我有出息,
是个好孩子。可是念书只有富人才念得起,木匠的儿子只合做木匠先生,
你知道,穷人一辈子是穷人,怎么也不能多钱的,钱都给富人拿去啦我的
祖父是打铁度日的,父亲是木匠,传到我,也只是个穷人。念书也要钱,你
功课好吗,学校里可管不了你这许多,没钱就不能让你白念。那年我拿不出
钱,就叫学校给撵出来啦。祸不单行,老天就爱折磨咱们穷人:就是那年,
我还只十三岁,我的爸和妈全害急病死啦。啊死得真冤枉没钱,请不起
医生,只得睁着眼瞧他老人家躺在床上,肚子痛的只打滚。不上两天,我的
妈死了,我的爸也活不成了。他跟我说,好孩子,别哭;男儿汉不能哭的。
我以后就从没哭过,从没要别人可怜过可怜,我那么的男儿汉能要别人
可怜吗他又叫我记着,我们一家都是害在钱的手里的,我大了得替他老人
家报仇。他话还没完,人可不中用啦。喔,先生,你瞧,我的妈和爸就是这
么死的医生就替有钱人看病,喝,咱们没钱的是牛马,死了不算一回事,
多死一个也好少点儿麻烦先生,我从那时起就恨极了钱,恨极了有钱人。
以后我就跟着舅父卖报过活。每天早上跟着他在街上一劲儿嚷:“申报,
新闻报,民国日报,时事新报,晶报,金刚钻报”一边喊一边偷闲瞧画
报里的美人儿;有人来跟我买报,我一手递报给他,心里边儿就骂他。下午
就在街上溜圈儿,舅父也不管我。啊,那时我可真爱街上铺子里摆着的糖呀,
小手枪呀,小汽车呀,蛋糕呀,可是,想买,没钱,想偷,又怕那高个儿的
大巡捕;没法儿,只得在外边站着瞧。看人家穿得花蝴蝶似的跑来,大把儿
的抓来吃,大把儿的拿出钱来买,可真气不过。我就和别的穷孩子们合群打
伙的跟他寻错缝子,故意过去拦住他,不让走,趁势儿顺手牵羊抓摸点儿东
西吃。直等他拦不住受冤屈,真的急了,撇了酥儿啦,才放他走啊,真
快意哪有时咱们躲在胡同里边儿拿石子扔汽车。咱们恨极了汽车妈的,
好好儿的在街上走,汽车就猛狐丁的赶来也不问你来不来得及让,反正撞死
了穷孩子,就算辗死条狗就是让得快,也得挨一声,“狗入的没娘崽”
我就这么这儿跑到那儿,那儿跑到这儿,野马似的逛到了二十岁,结识
了老蒋,就是他带我去跑海走黑道儿的。他是我们的“二当家”你不明
白了哇,“二当家”就是二头领。你猜我怎么认识他的嘻,真够乐的那
天我在那儿等电车,有一位拉车的拉着空车跑过,见我在站着等,就对我说:
“朋友,坐我的车哇,我不要你给钱。”
“怎么可以白坐你的车”
“空车不能穿南京路;要绕远道儿走,准赶不上交班,咱们都是穷人,
彼此沾点儿光,你帮我交班,我帮你回去,不好吗”
“成”我就坐了上去。
他把我拉了一程,就放下来。我跳下来刚想拔步走,他却扯住我要钱。
他妈的,讹老李的钱,那小子可真活得不耐烦哩我刚想打他,老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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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劝住了我们,给了那小子几个钱,说:
“都是自家兄弟,有话好说,别伤了情面,叫有钱的笑话。”
我看这小子慷慨,就跟他谈开了,越谈越投机,就此做了好朋友。那时,
我已长成这么条好汉啦。两条铁也似的胳膊,一身好骨架认识我的谁不夸
一声:“好家伙,成的。”可是,不知怎么的,像我那么的顶天立地男儿汉
也会爱起女人来啦,见了女人就像蚊子见血似的。我不十分爱像我们那么穷
的女人,妈的,一双手又粗又大,一张大嘴,两条粗眉,一对鲇鱼脚,走起
道儿来一撇一撇的,再搭着生得干巴巴的,丑巴怪似的我真不明白她们
会不是男人假装的我顶爱那种穿着小高跟儿皮鞋的;铄亮的丝袜子,怪合
式的旗袍,那么红润的嘴,那么蓬松的发,嫩脸蛋子像挤得出水来似的,是
那种娘儿。那才是女人哇我老跟在她们后边走,尽跟着,瞧着她们的背影
啊,我真想咬她们一口呢可是,那种娘儿就爱穿西装的小子。他妈的,
老是两口儿在一起我真想捏死他呢他不过多几个钱,有什么强似我的
有一天我跟老蒋在先施公司门口溜达,我一不留神,践在一个小子脚上。
我一眼瞧见他穿了西装就不高兴,再搭着还有个小狐媚子站在他身旁,臂儿
挽着臂儿的,我就存心跟他闹一下,冲着他一瞪眼。妈的,那小子也冲着我
一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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