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暈也已不見了蹤影,男人坐在窗邊,微微闔著雙眼,眼底有著顯而易見的青黑眼圈,很是疲憊的模樣,他臉上被打倒的陽光從柔和暖意到消失不見,都是那樣平靜安詳的模樣,而已然不算是少年的青年,卻是看了那人很久,很久。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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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人醒來,他才斂目。
“......”
空氣中的凝滯,似乎化成了實質,在兩人身邊久久焦灼著,期間,沒有一人開口說話。
“你是誰”
驚人的,巧合的相似,遇到病床上的人,不論男人再怎麼變,主動的人,從來都是他,處于下風的,也從來都是他。
所以,他開口了。
“......”
青年已經褪去了少年時候的模樣,這個尖銳的問題,他沒有回答。
“林衍,我葬了。”
“安墨,絞刑了。”
“所以,你是誰”
男人的聲音難以言喻的暗啞,他面如死水的看著青年,要一個答案。
盡管知道這個人剛剛大病清醒,受不得相激,卻也是執意要一個答案,他一段話,一段話,六個字,六個字,沒有一點兒情緒外泄,平靜的不能再平靜。
“......”
青年依舊沒有講話,他看著男人,不語。
蒼白而病態的五官仍然柔和,微微顫動的睫毛斂下了眸子,他躺在病床之上,幾乎沒有半點聲息,宛若一個睜著眼的活死人。
那一天,青年沒有講過一句話。
那一天,男人就問了四句話。
兩人之間難以逾越的天塹,揮之不去。
後來的每一天,男人都來了,每次來,只問一句︰
“你是誰”
青年卻是不答,自醒來期間,青年沒有哭過,沒有笑過,也沒有開過一句口,不言不語,不吃不喝,不會主動要求,也不會刻意拒絕,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只是沒了表情,沒了聲音。
他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看著病房外的天空,側臉出神而柔美,他一看就是一整天,直到男人把他帶回去。
出院的那一日,男人沒再問“你是誰”。
青年也沒有問男人要把他帶到哪里去,他只是男人順從的勾著男人的脖子,由著男人抱著他,進了車,離開這家醫院。
他只是看著與他漸行漸遠的醫院,出神。
從那以後,青年就沒有講過一句話,而男人也決口不再問“你是誰”。
同吃,同喝,同住,不同房。
青年乖巧的像一個娃娃,在這偌大的房子里,沒有一星半點的存在感,除了在庭院里,其他的地方,沒有任何他的痕跡。
他總是在庭院的玄關處,傾斜的靠著,一天又一天的看著太陽東升西落,眸光失神而柔軟,外界的任何事物,似乎都不能再打動他分毫。
而男人,總是在一邊看著他,平靜而復雜的看著青年,沒有阻止的意思。
只是,在吃飯的時候,他會領著青年回去,將碗筷遞給他,時不時的,加一些菜在那只有白米飯的碗中。
只是,在喝水的時候,他會將自己的杯子放下,到廚房,做一杯檸檬水,放到青年的手中。
只是,在下雨的時候,他會把穿著單薄的青年拉進屋子里,給對方披上一件外衣。
這一切,青年都沒有拒絕的接受了,男人做什麼,他就順從什麼,該吃的吃,該喝的喝,就是沒有說過一句話。
青年宛若一個沒有自主意識的人,如果沒有人的照顧,他仿佛可以一直看著天空出神,直到天荒地老,不曾移動分毫。
衣食住行,洗漱清潔,都是不是他自己做的。
他的一切,都是男人在顧著的。
、7溫顯,溫然不可調節的反目
溫然找回了自己的弟弟,卻再也找不回曾經的哥哥。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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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庭成了植物人。
溫顯成了他最失望的一個人。
二子,溫家的二少爺,是一個尷尬的存在和地位,既沒有長子的繼承權,有沒有ど子的寵愛,從小到大,生活在哥哥的嚴厲教育手段下,卻是長兄如父。
他尊敬著的人,在短短幾月里,幾次三番與他意見相左,許是從小收到的教育不同,理念不同,價值觀不同,所以真正在意的東西也不盡相同吧。
溫然看著自己的弟弟,看著這個腦死亡的男孩,帶著呼吸機,平和安詳,不知世事,閉著眼,躺著,眼中有著難以言喻的寵溺和悲傷。
私家飛機上的人不多,也就一個他和幾個醫生。
他看著男孩,思緒不覺得飄了很遠。
那一天,他得到了匿名消息,在一家偏僻的醫院,找到了他唯一的弟弟。
一個沒有了自主呼吸,深度昏迷,被醫生判定腦干全部死亡的弟弟。
俗稱的“腦死亡”。
他也是個高材生,自然明白“腦死亡”是個什麼意思。
可是那種痛苦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你永遠不會知道有多痛。
曾經他冷眼旁觀,覺得那些不肯接受自己親人腦死亡的家屬過于愚昧無知,如今他卻是明白了
小庭明明有心跳,明明身子還是熱的,為什麼就要這樣被宣布死亡呢
他不願進接受,可溫顯,他的大哥,卻是接受了,很平靜,很冷靜,似乎早已知道一般。
他和溫顯爭執,他和溫顯冷戰,卻依舊沒有辦法改變溫顯的決定。
他不懂,溫家就算再是落魄,小庭的醫藥費還是有的,更別說那時溫家已經渡過了難關,溫顯,他的大哥為何就是執意要讓小庭入土為安。
而他的爺爺父親,也不阻止,只是嘆息。
後來,他無意中發現過什麼,也明白了什麼。
小庭出事的當天,曾經打過電話給他的大哥。
于情于理,溫顯都應該知道小庭當初的地理坐標,可是他沒說。
里面到底有什麼貓膩,他也無力猜了。
無非與溫家的振興上位有關。
曾經,他以為溫家視家人重過一切,而今卻是裸的被他的大哥,他的爺爺......裸的扇了一巴掌,無盡嘲諷。
然後,他拋開了溫家二子的身份,孑然一身,帶著自己唯一的弟弟,上了私家飛機,去國外醫治。
那邊有他的事業,有他的朋友。
只要小庭是溫熱的,是有心跳的,他就不會放棄一絲一毫救回他的可能。
“大哥,我走了,這一生應該不會再回來,不會再踏足b市。”
溫潤笑顏,彎彎的狐狸眼,沒了那些曾經的腹黑,只余疲憊與失意。
他離開前,最後的幾句話便是這個。
那是他最後一次叫溫顯“大哥”,之後的余生,他也依言從未回來過,從未踏足過b市。
而那個男人,只是鐵青的,陰寒的,沉靜的,看著自己的兩個弟弟,接連走出他的生命,而他,無能無力。
因為,所有的選擇都是他做的
溫然帶著溫庭的一切,離開了這個國家。
五年後,他看著男孩數年躺在病床上,不曾動過一毫的萎縮老態軀干,冷漠的,拔掉了溫庭口中的氧氣罩。
曾經下的永不放棄的決心,在他拔掉氧氣罩的那一刻就成了一場笑話,一年一年的等待,那些支撐著他的東西,消磨殆盡,從希望,變成絕望,最後成了麻木,原來最怕不過時間磨。
等待就像永無盡頭的夢魘,時時刻刻勒著他的心弦。
他想,也許溫顯當初真的重視他們勝過溫家,不然他不會有那些感覺,那不是他的錯覺,是真實,可是時間和世事在不知不覺間,改變了他的大哥。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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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卻沒有發現,自始至終停留在最初。
直到拔下男孩氧氣罩的那一刻,他才驚覺,所有天真無知都是自己。
溫顯是不是早就料到了有這一天,當初才會這麼決絕的要小庭入土為安
至于多的,利益的,他是真的不願再想了,一個人心累了,也就真的老了。
、10日常二
青年的表現,顯然是已將他自己與這個世界剝離了,雖是一個身體,但沒了魂靈,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這一點男人知道,但是男人一直縱容著,縱容對方的逃避,縱容對方與世隔離的神思,只要這個人還活著,還呆在他身邊,其他的,男人便不求了,他不是不想要別的,而是任何心思和青年一比,什麼就都排在了後面。
只要這個人還健康的呆在他身邊就好了
青年要什麼,他就會給什麼。
但青年從來沒有要求過任何東西。
所以,他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一一為青年添置。
青年的指甲長了,他會讓對方坐在凳椅上,自己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的,動作輕柔的,替對方修理指甲。
青年的頭發髒了,他會提前放好水,試好溫度,然後領著對方去浴室,讓人躺在一邊,將脖頸靠在他的腿上,輕緩的,慢慢的打濕對方的細發,然後......擦上洗發露......
那個時候,這個渾身上下充滿了黑暗血腥,死寂尸氣的男人,是如此的虔誠,如此的溫柔,那樣的畫面溫馨美好的讓人不忍苛責什麼。
一個月,兩個月,一年......兩年......直至到了第五年......
男人身上原本的戾氣與黑暗漸漸地被磨平了,他變得成熟,變得富有魅力,變得讓人覺得可靠而安心。
再沒有了那些陰冷的尸寒,沒了那些讓人觸目就心驚的血腥。
而青年,仍然是那般的無欲無求,無悲無喜,只是,他常年不運動,不走動的身體讓他顯得病態,蒼白而孱弱。
只是,偶爾的時候,當他望著天空出神的時候,目光會不自覺的凝視著在一邊處理公務的男人。
似乎在細細思考著什麼,又似乎什麼也沒有想,只是發呆罷了。
男人的照顧,讓青年的病情不再惡化,卻也沒有好轉的跡象,只是拖著,也不知道可以拖到什麼時候。
當青年頂著一個單薄的身子,倒在男人面前的時候,那一刻,男人早已消失的戾氣,回來了。
那般的觸目心驚。
然而,下一刻,男人便恢復了常態,他抱起青年,去了醫院。
男人在那天夜里,守著青年,想了很多很多,他凝視那一張睡臉,柔和美好,安詳寧靜,卻沒有一絲一毫和自己相像的痕跡。
原本的同卵雙胞胎,卻是連一分相像都找不出來。
“哥哥,你相信麼,要是放在五年前,我說什麼也不會放你走,就是死,也要和你一起死,可是你總有辦法讓我心軟,五年的時間,我已經沒了那種決心了。”
“我只想你好好的活下去。”
“哪怕只為自己活一次,活下去。”
男人的背影很模糊,他的身子靠在窗邊,背對著病榻上剛剛睜開眼楮的那人,說著一些平和到了極致的話語。
清晨的早露,帶著寒氣,在朝陽下,折射著晶瑩剔透的光暈。
“這些天照顧你的人,我已經找好了,這里,我不會過來了。”
“我放你離開。”
逆光之下,男人的側臉出奇的柔和,風聲停了,他幽暗的眸子漸漸地趨于冷靜平和。
“林唯,我早就和你說過,他的身子骨拖不得,拖不得,你就算自欺欺人,不管不顧的溫養了他五年,他只要一天不開口,就說明他一天有心結,心結這東西,拖垮的人還少麼”
“他這個人想得越多,耗損的越多,你要是想要他活下去,就讓他如願,至少不要太多想了。”
醫生的話振聾發聵,醫生的表情歷歷在目,男人每听一次,就無視一次,到現在,因是再也不能無動于衷了。
讓青年如願
讓青年不要多想
唯一的辦法,就是放他離開
只有這樣,他看不到自己,才可以漸漸地淡忘發生過的一切,真正遠離開那個圈子。
青年看到他就會想到曾經的一切,男人早已明白,卻是一直視而不見了多年。
“哥哥,如果你想去看溫庭,就去吧。”
男人說完這話,便離開了,從始自終,他就沒有看過身後之人一眼,背對著,走了出去。
青年這次會暈厥,也不過是他無意中看到了溫家的那份報告,心思巨震,耗極心神,罷了。
從那一刻起,男人便知道,這人依舊是他那個傷害了別人就會永遠放不下的哥哥。
那個對于世間的一切都充滿了感激,美好善良到不可思議的哥哥。
對人溫柔寬容,對己要求甚嚴的林衍
是林衍,不是安墨。
他可以對安墨殘忍,卻永遠做不到對林衍苛責。
男人五年前追問的“你是誰”,終是有了答案。
青年是林衍。
只不過那時,男人執意的認為“林衍死了”,青年便尊重了男人的想法,將一切都斂聲漠然。
而這一切,在今日,便終結了。
男人認為青年是林衍;青年也認為自己是林衍。
而然,做慣了安墨的人,習慣了安墨思考模式的人,就算男人放手,真的能如願成為“林衍”嗎
這一切,不得而知。
至少,他們都認為“能”
、10日常三
男人的動作很快,他把一切身份證等證件在當天都送到了青年的手上,沒有絲毫拖延的意思,就像他說的,“我放你離開”,是真的放手,而不是一時的沖動。
身份證上的名字,不是“林衍”,也不是“安墨”,而是一個陌生到了極致的名字,就像青年這個人,陌生到了極致,護照上的人是青年,不是少年,男人什麼時候拍過這樣的照片,不得而知,五年的光景,縱使男人和青年想要無視,也不是那麼容易做到的
當看到那一張信用卡時,青年是真的怔愣了,男人的細致,在這五年愈發的明顯了。
青年在出院當天,便從信用卡提取了一部分錢,五年里第一次,主動有意識,主動做事,主動開口說話︰
“阿依了,咦懷吧。”
長時間的不說話,讓他此時出口的音色極為沙啞,他的話很緩,很慢,像是在斟酌什麼,像是在思索什麼,然而,一出口,他便發覺,他以為能夠表達的意思,護工卻是難以听懂。
咬字不精準,壓抑而極致含糊,怪異而難听,除了他自己,該是沒有什麼人能夠明白他想說什麼了。
時間,改變了一切,包托他這個人
曾經清雅好听的音色,如今破敗沙啞
青年看著護工茫然呆愣的樣子,斂目,低垂,最後,從一邊的抽屜拿出了錢,然後移遞過去,他開始寫字,筆鋒有些生澀,卻仍能夠看出曾經依稀的痕跡。
“可以了,離開吧。”
這是他寫的,是他一開始說了的,護工看懂了,開開心心接過了錢,便離開了
護工多收了一份錢,男人知道,青年知道,護工不知道,他不知道在他離開醫院以後,自己卡上會多出男人打過來的那一份錢,憨厚的護工,並不理解這些大人物的想法。
他只做他的本分,當他發覺的時候,想要退還的時候,早已找不到這些人。
青年所不甚了解的是,他唯一一次五年以後的開口,那六個字,男人在病房外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男人听懂了,與其說青年的話是為了辭退護工,在男人听來更像是對自己決絕的舍棄。
“可以了,離開吧。”
嘶啞破敗,輕喃晦澀。
五年來,甚至是二十多年來,這個男人,臉上,第一次露出宛若哭泣的雋永悲傷
青年走了,他去了國外,用著男人給的一切,去了國外
五年的與世隔絕,讓他與常人相處甚為困難,沒有悉心的照料,他的所有行動與交談,都變得無比艱難。
他用的是男人給的錢,走的是男人安排的路線,看的是男人以為他想要看到的風景,如此“自由”,讓人錯愕,讓人不解,他仿佛仍舊與男人有著難以割斷的聯系,好似他從未想要真正離開男人般,讓人心生錯覺,他的所作所為,著實難以猜到,但是,有一點,是醫生和男人都看到了的青年的病,已經漸漸好轉了起來。
他依舊過著平靜到了死水的生活,與曾經的五年幾乎沒有差別,日出時,站在陽台上,看著朝日,失神,直到日落而回,唯一不同的便是,沒有人會在他覺著冷的時候再給他加件衣裳,沒有人會在他餓著的時候,領著他用餐......
他開始漸漸像一個人,除了沒有喜怒哀樂,他過著與常人一樣的生活,至多,便是他不用與他人一般為了錢財而費盡心力
男人的信用卡里,給了他此生都花不完的錢財。
離開了那里,他便是孑然一身,後來,在國外,他開了一家鮮花店,用著男人給的錢,盤下了一家店。
他開始生活,他開始學著再一次微笑,再一次打破桎梏,回歸“平常人”的生活。
一年後,青年終是踏足了墓園。
那個他來這個國家,唯一的目的地。
他站在墓碑前,看著照片里的男孩單純明媚的樣子,一看,便是一晝夜。
那是溫然一年前親手葬了的,送走了的弟弟溫庭。
一個大學都沒有畢業了的學生
一個曾經在安墨面前沒有半點陰霾隱藏,全然干淨的孩子。
無辜的犧牲者
青年病了,自那天以後,他就受了寒,咳嗽不斷。
五年,讓他變得不善言辭,讓他周身隔了一層難以打破的距離,他與旁人的交流少得可憐,哪怕鄰居,也甚少能夠見他一面,這樣的生病,于他而言,等于說是一場死亡逼近的災難。
沒有人會救他。
沒有人意識到他已經病了。
大千世界,獨他一人,微微喘息著,苟活著,萬籟俱靜,死寂彌漫
在失去意識的前兩分鐘,他仿佛回到了十五六歲那個年紀,仿佛看到了曾經,那時候,似乎也是他一人,在安家安排的醫院里,白天,為著器官移植的標準,忍受著,求存著,夜晚,一個人,睜著眼楮到天明,他似乎又听到了那些個晚上,從不間斷的由病房窗外傳來的狗吠之聲。
高熱昏迷,渾渾噩噩了三天後,才是真正的清醒。
他依稀感覺得到昏沉時候,有一個人,照顧著自己,那樣的觸感與溫柔,真實到了極致,那樣的安心可靠,讓人沉淪。
然而睜開眼,房子里依然空蕩蕩的,只剩下了他一個人,仿佛一切都是錯覺。
他躺在臥室,看著空蕩蕩的天花板,從清晨到晚間,不言不語,不吃不喝
第二天,他結束了那家鮮花店,丟了男人給的信用卡,隱匿了蹤跡。
青年若是不想讓人知道自己在哪里,縱使是男人,也無法在一時三刻內找到他
這是青年的驕傲,也是青年的手段,是他在過著地獄一般夾縫求存的那些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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