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定幾時她就回來毛毛蟲也怪可憐的,我們剛要這樣說,可是故事又轉了個彎。台灣小說網
www.192.tw他打算把倒倒腳的十五塊由新太太的四十里扣下︰他說他沒能力供給她們倆五十五。掙不來可就別抱著倆媳婦呀,我們就替新太太說了。為這個,每月月底就鬧一場,那時候她可還沒發明出死半點鐘的法兒來。那時候她也不常出去打牌。直趕到毛毛蟲問她︰“你有二十五還不夠,非拿四十干什麼呀”她才想出道兒來,打牌去。她說的也脆︰“全數給我呢,沒你的事;要不然呢,我輸了歸你還債”毛毛蟲沒說什麼,可是到月底還不按全數給。她也會,兩三天兩三天的不起床,非等拿到錢不起來。拿到了錢,她又打扮起來,花枝招展的出去,好象什麼心事也沒有似的。“你是買的,我是賣的,錢貨兩清。”她好象是說。又過了幾個月,她要生小孩了。毛毛蟲討厭小孩,倒倒腳那兒已經有三個呢,也都是他的“吃累”。他沒想到新太太也會生小孩。毛毛蟲來了個滿不理會。愛生就生吧,眼不見心不煩,他假裝沒看見她的肚子。他不是不大管這回事嗎,倒倒腳太太也不怎麼倒直在心。到快生小孩那兩天,她倒倒著腳來了。她服侍著新太太。毛毛蟲覺得是了味,新太太生孩子,舊太太來伺候,這倒不錯。趕到孩子落了草兒,舊太太可拿出真的來了。她知道,此時下手才能打老實的。產後氣郁,至少是半死,她的報仇的機會到了。她安安頓頓的坐在產婦面前,指著臉子罵,把新太太罵昏過去多少次,外帶著連點糖水兒也不給她喝。罵到第三天,她倒倒著腳走了,把新太太交給了老天爺,愛活愛死隨便,她不擔氣死新太太的名兒。新太太也不想活著,沒讓倒倒腳氣死不是,她自己找死,沒出滿月她就胡吃海塞。這時候,毛毛蟲覺得不大上算了,假如新太太死了,再娶一個又得多少錢,他給她請了大夫來。一來二去的,她好了。好了以後,她跟毛毛蟲交涉,她不管這個孩子。毛毛蟲沒說什麼;于是倆人就誰也不管孩子。太太照常出去打牌,照常每月要四十塊錢。毛毛蟲要是不給呢,她有了新發明,會死半點鐘。頭生兒是這樣,第二胎也是這樣。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們听到了這兒,大家倒沒了意見啦,因為怎麼想怎麼也不對了。說倒倒腳不對吧,不應下那個毒手,可是她自己守著活寡呢。說新太太不對吧,也不行,她有她的委屈。充其極也不過只能責備她不應當拿孩子殺氣,可是再一想,她也有她的道理,憑什麼毛毛蟲一點子苦不受,而把苦楚都交給她呢她既是買來的每月四十塊零花不過說著好听點罷了為什麼管照料孩子呢,毛毛蟲既不給她添錢。說來說去,仿佛還是毛毛蟲不對,可是細一給他想,他也是樂不抵苦哇。舊太太拿著他的錢恨他,新太太也拿著他的錢恨他,臨完他還得拚著命掙錢。這麼一想,我們大家都不敢再提這件事了,提起來心里就發亂。可是我們對那倆孩子改變了點態度,我們就看這倆小東西可憐我們這條街上善心的人真是不少。近來每逢我們看見倆孩子在街上玩,就過去拍拍他們的腦瓜兒,有時候也給他們點吃食。對于那倆大人,我們有時候看見他們可憐,有時候可氣。可是無論如何,我們在他倆身上找到一點以前所沒看到的什麼東西,一點象莊嚴的悲劇中所含著的味道。似乎他倆的事不完全在他們自己身上,而是一點什麼時代的咒詛在他們身上應驗了。所以近來每到月底,當她照例死半點鐘的時候,去救護的人比以前更多了。誰知道他們將來怎樣呢
善人
汪太太最不喜歡人叫她汪太太;她自稱穆鳳貞女士,也願意別人這樣叫她。她的丈夫很有錢,她老實不客氣的花著;花完他的錢,而被人稱穆女士,她就覺得自己是個**的女子,並不專指著丈夫吃飯。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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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女士一天到晚不用提多麼忙了,又搭著長的富泰,簡直忙得喘不過氣來。不用提別的,就光拿上下汽車說,穆女士也就是穆女士一天得上下多少次。哪個集會沒有她,哪件公益事情沒有她換個人,那麼兩條胖腿就夠累個半死的。穆女士不怕,她的生命是獻給社會的;那兩條腿再胖上一圈,也得設法帶到汽車里去。她永遠心疼著自己,可是更愛別人,她是為救世而來的。
穆女士還沒起床,丫環自由就進來回話。她囑咐過自由們不止一次了︰她沒起來,不準進來回話。丫環就是丫環,叫她“自由”也沒用,天生來的不知好歹。她真想抄起床旁的小桌燈向自由扔了去,可是覺得自由還不如桌燈值錢,所以沒扔。
“自由,我囑咐你多少回了”穆女士看了看鐘,已經快九點了,她消了點氣,不為別的,是喜歡自己能一氣睡到九點,身體定然是不錯;她得為社會而心疼自己,她需要長時間的睡眠。
“不是,太太,女士”自由想解釋一下。
“說,有什麼事別磨磨蹭蹭的”
“方先生要見女士。”
“哪個方先生方先生可多了,你還會說話呀”“老師方先生。”
“他又怎樣了”
“他說他的太太死了”自由似乎很替方先生難過。“不用說,又是要錢”穆女士從枕頭底下摸出小皮夾來︰“去,給他這二十,叫他快走;告訴明白,我在吃早飯以前不見人。”
自由拿著錢要走,又被主人叫住︰“叫博愛放好了洗澡水;回來你開這屋子的窗戶。什麼都得我現告訴,真勞人得慌大少爺呢”
“上學了,女士。”
“連個kiss都沒給我,就走,好的,”穆女士連連的點頭,腮上的胖肉直動。
“大少爺說了,下學吃午飯再給您一個kiss。”自由都懂得什麼叫kiss,pie和bath。
“快去,別廢話;這個勞人勁兒”
自由輕快的走出去,穆女士想起來︰方先生家里落了喪事,二少爺怎麼辦呢無緣無故的死哪門子人,又叫少爺得荒廢好幾天的學穆女士是極注意子女們的教育的。博愛敲門,“水好了,女士。”
穆女士穿著睡衣到浴室去。雪白的澡盆,放了多半盆不冷不熱的清水。凸花的玻璃,白磁磚的牆,圈著一些熱氣與香水味。一面大鏡子,幾塊大白毛巾;胰子盒,浴鹽瓶,都擦得放著光。她覺得痛快了點。把白胖腿放在水里,她楞了一會兒;水給皮膚的那點刺激使她在舒適之中有點茫然。她想久已忘了的事。坐在盆中,她看著自己的白胖腿;腿在水中顯著更胖,她心中也更渺茫。用一點水,她輕輕的洗脖子;洗了兩把,又想起那久已忘了的事自己的青春︰二十年前,自己的身體是多麼苗條,好看她仿佛不認識了自己。想到丈夫,兒女,都顯著不大清楚,他們似乎是些生人。她撩起許多水來,用力的洗,眼看著皮膚紅起來。她痛快了些,不茫然了。她不只是太太,母親;她是大家的母親,一切女同胞的導師。她在外國讀過書,知道世界大勢,她的天職是在救世。
可是救世不容易二年前,她想起來,她提倡沐浴,到處宣傳︰“沒有澡盆,不算家庭”有什麼結果人類的愚蠢,把舌頭說掉了,他們也不了解摸著她的脖腿,她想應當灰心,任憑世界變成個狗窩,沒澡盆,沒衛生可是她灰心不得,要犧牲就得犧牲到底。她喊自由︰“窗戶開五分鐘就得”
“已經都關好了,女士”自由回答。
穆女士回到臥室。台灣小說網
www.192.tw五分鐘的工夫屋內已然完全換了新鮮空氣。她每天早上得作深呼吸。院內的空氣太涼,屋里開了五分鐘的窗子就滿夠她呼吸用的了。先彎下腰,她得意她的手還夠得著腳尖,腿雖然彎著許多,可是到底手尖是踫了腳尖。俯仰了三次,她然後直立著喂了她的肺五六次。她馬上覺出全身的血換了顏色,鮮紅,和朝陽一樣的熱、艷。“自由,開飯”
穆女士最恨一般人吃的太多,所以她的早飯很簡單︰一大盤火腿蛋兩塊黃油面包,草果果醬,一杯加乳咖啡。她曾提倡過儉食︰不要吃五六個窩頭,或四大碗黑面條,而多吃牛乳與黃油。沒人響應;好事是得不到響應的。她只好自己實行這個主張,自己單雇了個會作西餐的廚子。吃著火腿蛋,她想起方先生來。方先生教二少爺讀書,一月拿二十塊錢,不算少。她就怕寒苦的人有多掙錢的機會;錢在她手里是錢,到了窮人手里是禍。她不是不能多給方先生幾塊,而是不肯,一來為怕自己落個冤大頭的名兒,二來怕給方先生惹禍。連這麼著,剛教了幾個月的書,還把太太死了呢。不過,方先生到底是可憐的。她得設法安慰方先生︰“自由,叫廚子把我的雞蛋給方先生送十個去;囑咐方先生不要煮老了,嫩著吃”
穆女士咂摸著咖啡的回味,想象著方先生吃過嫩雞蛋必能健康起來,足以抵抗得住喪妻的悲苦。繼而一想呢,方先生既喪了妻,沒人給他作飯吃,以後頂好是由她供給他兩頓飯。她總是給別人想得這樣周到;不由她,慣了。供給他兩頓飯呢,可就得少給他幾塊錢。他少得幾塊錢,可是吃得舒服呢。方先生應當感謝她這份體諒與憐愛。她永遠體諒人憐愛人,可是誰體諒她憐愛她呢想到這兒,她覺得生命無非是個空虛的東西;她不能再和誰戀愛,不能再把青春喚回來;她只能去為別人服務,可是誰感激她,同情她呢
她不敢再想這可怕的事,這足以使她發狂。她到書房去看這一天的工作;工作,只有工作使她充實,使她疲乏,使她睡得香甜,使她覺到快活與自己的價值。
她的秘書馮女士已經在書房里等了一點多鐘了。馮女士才二十三歲,長得不算難看,一月掙十二塊錢。穆女士給她的名義是秘書,按說有這麼個名字,不給錢也滿下得去。穆女士的交際是多麼廣,做她的秘書當然能有機會遇上個闊人;假如嫁個闊人,一輩子有吃有喝,豈不比現在掙五六十塊錢強穆女士為別人打算老是這麼周到,而且眼光很遠。見了馮女士,穆女士嘆了口氣︰“哎今兒個有什麼事說吧”她倒在個大椅子上。
馮女士把記事簿早已預備好了︰“今兒個早上是,穆女士,盲啞學校展覽會,十時二十分開會︰十一點十分,婦女協會,您主席;十二點,張家婚禮;下午,”
“先等等,”穆女士又嘆了口氣,“張家的賀禮送過去沒有”
“已經送過去了,一對鮮花籃,二十八塊錢,很體面。”“啊,二十八塊的禮物不太薄”
“上次汪先生作壽,張家送的是一端壽幛,並不”“現在不同了,張先生的地位比原先高了;算了吧,以後再找補吧。下午一共有幾件事”
“五個會呢”
“哼甭告訴我,我記不住。等我由張家回來再說吧。”穆女士點了根煙吸著,還想著張家的賀禮似乎太薄了些。“馮女士,你記下來,下星期五或星期六請張家新夫婦吃飯,到星期三你再提醒我一聲。”
馮女士很快的記下來。
“別忘了問我張家擺的什麼酒席,別忘了。”
“是,穆女士。”
穆女士不想上盲啞學校去,可是又怕展覽會照像,像片上沒有自己,怪不合適。她決定晚去一會兒,頂好是正趕上照像才好。這麼決定了,她很想和馮女士再說幾句,倒不是因為馮女士有什麼可愛的地方,而是她自己覺得空虛,願意說點什麼解解悶兒。她想起方先生來︰“馮,方先生的妻子過去了,我給他送了二十塊錢去,和十個雞子,怪可憐的方先生”穆女士的眼圈真的有點發濕了。
馮女士早知道方先生是自己來見汪太太,她不見,而給了二十塊錢,可是她曉得主人的脾氣︰“方先生真可憐可也是遇見女士這樣的人,趕著給他送了錢去”
穆女士臉上有點笑意,“我永遠這樣待人;連這麼著還討不出好兒來,人世是無情的”
“誰不知道女士的慈善與熱心呢”
“哎也許”穆女士臉上的笑意擴展得更寬心了些。
“二少爺的書又得荒廢幾天”馮女士很關心似的。“可不是,老不叫我心靜一會兒”
“要不我先好歹的教著他我可是不很行呀”“你怎麼不行我還真忘了這個辦法呢你先教著他得了,我白不了你”
“您別又給我報酬,反正就是幾天的事,方先生事完了還叫方先生教。”
穆女士想了會兒,“馮,簡直這麼辦好不好你就教下去,我每月一共給你二十五塊錢,豈不整重”
“就是有點對不起方先生”
“那沒什麼,反正他喪了妻,家中的嚼谷小了;遇機會我再給他弄個十頭八塊的事;那沒什麼我可該走了,哎一天一天的,真累死人”
鄰居們
明太太的心眼很多。她給明先生已生了兒養了女,她也燙著頭發,雖然已經快四十歲;可是她究竟得一天到晚懸著心。她知道自己有個大缺點,不認識字。為補救這個缺欠,她得使碎了心;對于兒女,對于丈夫,她無微不至的看護著。對于兒女,她放縱著,不敢責罰管教他們。她知道自己的地位還不如兒女高,在她的丈夫眼前,他不敢對他們發威。她是他們的媽媽,只因為他們有那個爸爸。她不能不多留個心眼,她的丈夫是一切,她不能打罵丈夫的兒女。她曉得丈夫要是惱了,滿可以用最難堪的手段待她;明先生可以隨便再娶一個,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她愛疑心,對于凡是有字的東西,她都不放心。字里藏著一些她猜不透的秘密。因此,她恨那些識字的太太們,小姐們。可是,回過頭來一想,她的丈夫,她的兒女,並不比那些讀書識字的太太們更壞,她又不能不承認自己的聰明,自己的造化,與自己的身分。她不許別人說她的兒女不好,或愛淘氣。兒女不好便是間接的說媽媽不好,她不能受這個。她一切听從丈夫,其次就是听從兒女;此外,她比一切人都高明。對鄰居,對僕人,她時時刻刻想表示出她的尊嚴。孩子們和別家的兒女打架,她是可以破出命的加入戰爭;叫別人知道她的厲害,她是明太太,她的霸道是反射出丈夫的威嚴,象月亮那樣的使人想起太陽的光榮。
她恨僕人們,因為他們看不起她。他們並非不口口聲聲的叫她明太太,而是他們有時候露出那麼點神氣來,使她覺得他們心里是說︰“脫了你那件袍子,咱們都是一樣;也許你更胡涂。”越是在明太太詳密的計畫好了事情的時候,他們越愛露這種神氣。這使她恨不能吃了他們。她常辭退僕人,她只能這麼吐一口惡氣。
明先生對太太是**的,可是對她放縱兒女,和鄰居吵鬧,辭退僕人這些事,他給她一些自由。他以為在這些方面,太太是為明家露臉。他是個勤懇而自傲的人。在心里,他真看不起太太,可是不許別人輕看她;她無論怎樣,到底是他的夫人。他不能再娶,因為他是在個篤信宗教而很發財的外國人手下作事;離婚或再娶都足以打破他的飯碗。既得將就著這位夫人,他就不許有人輕看她。他可以打她,別人可不許斜看她一眼。他既不能真愛她,所以不能不溺愛他的兒女。
他的什麼都得高過別人,自己的兒女就更無須乎說了。
明先生的頭抬得很高。他對得起夫人,疼愛兒女,有賺錢的職業,沒一點嗜好,他看自己好象看一位聖人那樣可欽仰。他求不著別人,所以用不著客氣。白天他去工作,晚上回家和兒女們玩耍;他永遠不看書,因為書籍不能供給他什麼,他已經知道了一切。看見鄰居要向他點頭,他轉過臉去。他沒有國家,沒有社會。可是他有個理想,就是他怎樣多積蓄一些錢,使自己安穩**象座小山似的。
可是,他究竟還有點不滿意。他囑告自己應當滿意,但在生命里好象有些不受自己支配管轄的東西。這點東西不能被別的物件代替了。他清清楚楚的看見自己身里有個黑點,象水晶里包著的一個小物件。除了這個黑點,他自信,並且自傲,他是遍體透明,無可指摘的。可是他沒法去掉它,它長在他的心里。
他知道太太曉得這個黑點。明太太所以愛多心,也正因為這個黑點。她設盡方法,想把它除掉,可是她知道它越長越大。她會從丈夫的笑容與眼神里看出這黑點的大小,她可不敢動手去摸,那是太陽的黑點,不定多麼熱呢。那些熱力終久會叫別人承受,她怕,她得想方法。
明先生的小孩偷了鄰居的葡萄。界牆很矮,孩子們不斷的過去偷花草。鄰居是對姓楊的小夫婦,向來也沒說過什麼,雖然他們很愛花草。明先生和明太太都不獎勵孩子去偷東西,可是既然偷了來,也不便再說他們不對。況且花草又不同別的東西,摘下幾朵並沒什麼了不得。在他們夫婦想,假如孩子們偷幾朵花,而鄰居找上門來不答應,那簡直是不知好歹。楊氏夫婦沒有找來,明太太更進一步的想,這必是楊家怕姓明的,所以不敢找來。明先生是早就知道楊家怕他。並非楊家小兩口怎樣明白的表示了懼意,而是明先生以為人人應當怕他,他是永遠抬著頭走路的人。還有呢,楊家夫婦都是教書的,明先生看不起這路人。他總以為教書的人是窮酸,沒出息的。尤其叫他恨惡楊先生的是楊太太很好看。他看不起教書的,可是女教書的設若長得夠樣兒多少得另眼看待一點。楊窮酸居然有這夠樣的太太,比起他自己的要好上十幾倍,他不能不恨。反過來一想,挺俊俏的女人而嫁個教書的,或者是缺個心眼,所以他本不打算恨楊太太,可是不能不恨。明太太也看出這麼一點來丈夫的眼楮時常往矮牆那邊溜。因此,孩子們偷楊家老婆的花與葡萄是對的,是對楊老婆的一種懲罰。她早算計好了,自要那個老婆敢出一聲,她預備著厲害的呢。
楊先生是最新式的中國人,處處要用禮貌表示出自己所受過的教育。對于明家孩子偷花草,他始終不願說什麼,他似乎想到明家夫婦要是受過教育的,自然會自動的過來道歉。強迫人家來道歉未免太使人難堪。可是明家始終沒自動的過來道歉。楊先生還不敢動氣,明家可以無禮,楊先生是要保持住自己的尊嚴的。及至孩子們偷去葡萄,楊先生卻有點受不住了,倒不為那點東西,而是可惜自己花費的那些工夫;種了三年,這是第一次結果;只結了三四小團兒,都被孩子們摘了走。楊太太決定找明太太去報告。可是楊先生,雖然很願意太太去,卻攔住了她。他的講禮貌與教師的身分勝過了怒氣。楊太太不以為然,這是該當去的,而且是抱著客客氣氣的態度去,並且不想吵嘴打架。楊先生怕太太想他太軟弱了,不便于堅決的攔阻。于是明太太與楊太太見了面。楊太太很客氣︰“明太太吧我姓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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