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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章 揭羅 文 / 阿菩

    郭汴听了王玄策的故事以後,心里充滿了崇敬,便問︰“那麼這個揭羅國的國王,是王玄策將軍的後代了?”

    何春山一听笑了起來,道︰“誰知道是不是呢。他們這一部是從東面遷過來的,勢力不大,只有六千多人,以務農為生,連城市都沒有,和本地人論起闊來,就自稱是王玄策將軍的後代,說是當年王玄策將軍在回大唐之前娶了一個公主,生下這一支王族來的。”

    郭汴听了就覺得不是很靠譜,但何春山認為既然他們有心靠攏不如就權當那是真的,郭汴當下便下令接待,來的卻是揭羅國的王子——在健馱羅地區,所謂的國其實甚小,揭羅只有六千人口,其小可知。那個王子生得面目黝黑,五官深邃,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唐人的血統,不過也不能就此便認為他是騙子——畢竟如果是真的那也傳了三百年,經過在本地十幾代人的同化,就算有什麼唐人血統也稀釋得略等于無了。

    那王子眼看唐軍兵甲犀利顯得十分敬畏,進門之後談吐十分熱情,郭汴年紀雖幼但畢竟經常和張邁郭洛劉岸混在一起,看著他們與回紇薩曼的人過招,見識自然而然便上去了,這些邊遠小國的人胸中城府有限,沒多久便泄露了本意。

    原來健馱羅地區,一條南北走向的信度河分開東西兩邊,西邊多為荒漬,東邊則有許多膏腴良田,所以七城二十一國基本上都聚集在東邊,而唐軍經小勃律地區來到健馱羅,此刻營寨所在則在大河西岸。

    揭羅國的國土也位于東岸,而且是二十一國里面最靠北的國家,其地低窪,河水泛濫時常常受災,本來其國中卻有一塊高地,從兩代人以前開始揭羅國的祖先就在這里立牆經營,建成了一座小城,揭羅國的祖先的想法是將這座高地小城作為糧食與物資的儲備處,平時在低窪處耕作,遇到有洪水就合族撤到小城里來。

    這個願景本來也不錯,雖然揭羅是個小國,但經過兩代人的努力,終于在五年前將城池建好了,城池建成之日,滿族歡慶。然而他們住了不到兩年,這座城池就被健馱羅地區最大的一個國家——休馱國給佔了,直到今天。

    郭汴听揭羅王子說了這件往事後,問道︰“那你今天來見我,是希望我做什麼呢?”

    揭羅王子說︰“大唐是最主持正義的國家,我們又是王玄策將軍的後代,咱們也算自己人,我們希望將軍能主持正義,幫忙勸一下休馱國,讓他們將城池還給我們。”

    郭汴心想這倒也是一件好事,就算對方其實不是王玄策的後代,幫他們一個忙也算積德,正要答應,眼看何春山給自己使眼色,就說道︰“我們初來乍到,這邊的情況還不是很了解,請容我們將事情打听清楚,再給王子你一個答復。”這句話說得直白了,卻也還算得體。

    送了揭羅王子下去後,郭汴問何春山︰“怎麼了,這個王子在說謊麼?”

    何春山道︰“說謊倒應該沒說謊,我以前還在天竺活動時,他們確實也在建城,而且還沒建好。不過那休馱國乃是健馱羅地區第一大國,擁有十幾萬的人口和兩座城市,其王都所在,又是全健馱羅最大的城市,健馱羅地區一半的國家都唯他們馬首是瞻。他們佔據揭羅城乃有很大的野心。不是外人一句勸就能讓他們罷手的。”

    郭汴問︰“他們有什麼野心?”

    何春山道︰“揭羅人相中的這塊高地,確實很不錯,信度河從這旁邊流過,南北地勢高,西北面河地勢緩,可以設碼頭,周圍環繞著的低地,如果不受澇災的時候,是可以有很好收成的良田。在這個地方築城,平時可以耕作,出了事情可以退守,乃是個相當不錯的地方。只可惜,這個地方太好了,好得揭羅人不該去建城。”

    “地方太好?好得揭羅人不該建城?這是什麼意思?”

    何春山道︰“因為揭羅人太過弱小,根本就沒能力守得住這片基業啊。”

    郭汴啊一聲,明白了過來,道︰“所以那個什麼休馱國,就覬覦這片土地?”

    “是的。”何春山道︰“據我所知,休馱國當初還想趁機將揭羅國給滅了,只是健馱羅境內的婆羅門怕他坐大,出面干預,所以才讓揭羅人暫時免了滅國之危,但休馱人卻終究不肯退出揭羅城。這座城池處在揭羅國的心髒位置上,揭羅人拿不回來的話,遲早整個國家都要被休馱國吞並的。”

    郭汴至此才算明白了這些局勢,忽然想到了什麼,問道︰“何參軍,你離開天竺很久了吧,怎麼對這些近幾年發生的事情好像也知道得很多似地。”

    何春山哈哈一笑,說︰“將軍你說呢?”

    郭汴心道︰“看來哥哥在派我南下之前,做了不少功夫呢。”便問︰“那現在我們該怎麼回復這位揭羅王子?”

    何春山道︰“我們剛剛來到健馱羅,不宜和當地大國結怨,這樁事情還是推脫了吧。”

    郭汴卻低下頭想了好一會,忽抬頭說︰“這樣不大好吧。休馱國佔了人家兩代人苦心經營的城池,這樁罪惡可大得很呢!現在揭羅人來求我們,不就希望我們給他們主持公道麼?如果我們就這樣推脫了,怕會有損我大唐在這個地區的威信。”

    郭潭一直沒說話,這時卻點頭贊成,說︰“校尉說的有理。”

    何春山愕然道︰“將軍你打算怎麼辦?”

    郭汴道︰“咱們就盡量幫忙吧,我听說天竺人也愛寶刀名馬,這兩樣東西我們剛好都有,不如我們就拿出兩匹汗血寶馬和十口寶刀來說項,請他們將交還揭羅城。”

    何春山搖了搖頭,說︰“休馱國的人不會答應的。”頓了頓,又說︰“不過這樣也好。交涉談不成,責任不在我們,名馬寶刀不會丟,揭羅人卻勢必感激我們。”

    他畢竟是騙子出身,智謀滿腹,卻缺少擔當。

    郭汴當下就按照自己的主意回復了揭羅王子,把揭羅王子歡喜得手舞足蹈,郭汴見他這樣淳樸,心想︰“希望這事能成。”

    何春山就派了他的副手做使者,帶著一匹汗血寶馬和一口寶刀渡河去見休馱國國王,唐軍安扎營寨的地方在健馱羅地區最北處,得南下走十余里,然後渡河,臨時扎成的木筏又不足以抗住波浪,所以會被向南沖出老遠,登陸時剛好就會在揭羅國的領土內。

    揭羅人听說唐軍肯借出寶馬名刀幫忙說情,合族感激,唐軍使者渡河時不知多少人在東岸迎接,國王又派了向導將使者一路帶到休馱國的國都休馱城。

    休馱國與揭羅國接壤,其國都離揭羅城約一百二十里路。

    何春山對這件事情本不抱希望,又說︰“說不成也就算了,咱們這口橫刀這匹寶馬,去了之後只怕回不來。”

    若是楊易在此,這時多半就會冷笑︰“那正好,咱們剛好有個理由一路殺到休馱城去!”郭汴卻還單純得多,竟然就還是希望這次能夠幫到揭羅人。

    事情的結果卻大出何春山的意料,十余日後休馱國的國王派人來回復,竟然說答應唐軍的調停,何春山大感錯愕之余,一時間也想不出是什麼原因。

    郭潭說道︰“那日使者出發後,我就坐木筏到那揭羅城去看了,選址確實是很不錯的一座城池,不過里面房屋低矮簡陋,就像幾堵高牆內的一個村落,雖然從戰略位置來講那里不錯,不過或許天竺人眼淺,認為這樣一個地方還比不上寶馬名刀。”

    何春山也點了點頭,他對天竺人也向來看不起,兩匹汗血寶馬加上十口寶刀,在天竺價值何止千金?休馱國的人會重寶輕城也非不可能。當天晚上回去,因想起這件事情忍不住嘆息了兩聲,他的妻子問他怎麼了,何春山就將此事簡略說了,他的妻子道︰“這件事情肯定有詐。”

    “有詐?”

    何春山的妻子是恆河邊摩陀王國的公主艾瓦婭,那是一個比休馱也大得多的國家,她本人也十分聰慧,雖是天竺人,在訛跡罕改為寧遠之後勤學唐言,這時候已經能用唐言來跟夫君交談了︰“休馱現在的國王,是不是阿里阿?”

    “對,你認識他?”

    “這個人還是王子的時候,曾經來我國向我求親——那是你到我國之前一年的事情了——所以我知道他。”艾瓦婭公主說道︰“阿里阿不但貪婪,而且脾氣很壞,他想要得到的東西,不擇手段也要得到,根本就不顧及仁慈與道德。而且他又有個極壞的毛病︰已經到手的東西,就算不要了也不肯給人家,若看中了別人的東西,他寧可用一些野蠻的手段去獲取,也不願意用手中的財物去交換。當初我就是因為看到了這一點,所以才沒嫁給他。”

    何春山驚道︰“如果這樣,那這件事情可真是可疑!”他睡不著覺,連夜趕來見郭汴,郭汴雖然單純,卻甚警覺——這是從小歷經磨難培養起來的好習慣,听了何春山的分析後連睡意也沒有了,爬起來找郭潭商量,郭潭道︰“這些天竺蠻夷,莫非要搞鬼不成?”

    連夜指揮輪值士兵,用貓眼燈照射營外,這兩年貓眼燈經過改良之後,照射的距離比起當初在亦黑時遠了一倍。

    照射了好久,營外卻沒什麼動靜,郭潭說︰“往江面照。”因唐軍的這座寨子安在江邊,所以就往江面照去,仍然沒什麼發現,郭潭忽然想起水流的事情,道︰“往上流照去。”往上流照去,其實貓眼燈的聚焦也有限,不可能覆蓋整個江面,照往上游光線便弱了許多,照了有一炷香時間沒什麼發現,正要放棄,郭潭道︰“將夜里輪值的人增加到一千人,以確保……”

    便听一個士兵叫道︰“咦,那是什麼!”

    眾人隨著他的那盞燈光望去,同時其它七八盞燈也一起聚集過去,光線亮了些,隱約見到上游似乎有什麼木板在漂。

    郭汴叫道︰“盯著,盯著!”

    那東西在河水沖擊下慢慢往南,越往南就靠得越近,眾人也就看的越發清晰,竟然是一艘木筏,上面匍匐著幾個人正在劃槳,被貓眼燈照住以後顯得十分慌張。

    郭汴怒道︰“這些天竺賊子,竟敢來夜襲!”

    郭開在旁邊看見了,叫道︰“大家快起來防範啊!”

    郭汴道︰“下令全寨防範,我出去巡河!”點了五百兵馬,開了寨門沖出去,這五百兵馬有一百五十人正是府兵,他們沖到上游岸邊時,舉起火把已經見到一些人正往江面上爬,郭汴下令︰“沖過去!踩!”

    大將那邊不知有幾千人意圖渡江偷襲,已經上岸的卻只有不到千人,且都沒有坐騎,拿著武器用一種天竺人特有的作戰身形——半蜷曲著,三百五十匹馬怒蹄踏去,登時將剛剛上岸者踩得哭爹喊娘,紛紛逃回江去,這時郭潭已經帶領後續部隊趕到,舉起了貓眼燈照射江面,郭汴率領一百五十伏兵道︰“給我射!”八十人用弓,七十人用弩,將剛剛要逃入江面的天竺兵釘得七零八落,有的人不敢再逃,哭著爬回岸來投降,江面上剩下的木筏紛紛向東劃去,借著風浪逃跑了。

    何春山拿住了幾個俘虜一審問,果然是休馱人,經此一戰,唐軍將士見這些休馱士兵戰斗力不過爾爾,心中皆起了輕蔑之意。

    按住這邊不提,卻說那些休馱兵逃了回去見休馱王阿里阿,說唐軍有一種法寶能夠在黑夜里照亮江面,夜襲因此失敗,阿里阿听得心中稱奇,但見自己的部屬傷亡慘重,心中又有些怕,又有些怒,回頭對一個天方教裝束的老者喝道︰“伊本!都是你出的好主意!說什麼襲殺了唐軍,他們的寶刀名馬就都是我的了,現在事情事變,我寶刀名馬得不到,反而結了個大仇家,你說該怎麼辦!”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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