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秀拉觉得很失意。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想一走了之,可似乎这样做又不好。赫麦妮是永久站得住脚根的,而她厄秀拉却是短暂的,甚至站都没站住。
“我这就走。”她突然说。
伯金几乎有点害怕地看着她他太怕她生气了。“不必这样急吧”他忙说。
“是的,”她说,“我这就走。”说完她转身冲着赫麦妮伸出手来不等对方说什么就道了一声“再见。”
“再见”赫麦妮仍握着她的手。“一定要现在走吗”
“是的,我想我该走了。”厄秀拉沉下脸,不再看赫麦妮的眼睛。
“你想你要”
厄秀拉抽出自己的手,转身冲伯金调侃般地道一声“再见”,然后刻不容缓地打开门。
出了门她就气鼓鼓地沿着马路跑了起来。真奇怪,赫麦妮激起了她心中的无名火。厄秀拉知道她向另一个女人让步了,她知道自己显得缺少教养、粗俗、过分。可她不在乎。她只顾在路上奔跑,否则她就会回去当着伯金和赫麦妮的面讽刺他们,因为是他们惹恼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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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一页前一页第二十三章 出游
第二天伯金就来找厄秀拉。那是将近中午时,伯金来到小学校问厄秀拉是否愿意同他一起驾车出游。厄秀拉同意了,但她脸色阴沉着,毫无表情。见她这样,他的心沉了下去。
下午天气晴朗,光线柔和。伯金开着汽车,厄秀拉就坐在他身边,但她的脸色依旧阴沉着毫无表情。每当她这样象一堵墙似的冲着他,他的心里就十分难受。
他的生命现在是太微不足道了,他几乎对什么都不在乎了。有时他似乎一点都不在乎厄秀拉、赫麦妮或别人是否存在。何苦麻烦呢为什么非要追求一种和谐、满意的生活为什么不在一连串偶然事件中游荡就象流浪汉小说那样为什么不呢为什么要去在乎什么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为什么那么严肃地对待别人为什么要与别人结成如此严肃的关系为什么不随便些、游游荡荡、承认一切都有其价值
可说到底,他是命中注定要走老路、要认真生活的。
“看,”他说,“看我买了些什么”汽车在雪白宽阔的路上行驶着,沿路两旁都是树木。
他给她一卷纸,她打开就看。
“太美了。”她看着礼物说。
“真是太美了”她又叫起来。“可你为什么把它们给我”
她挑战地问。
他脸上现出一丝厌烦和愤愤然的表情,然后耸了耸肩。
“我想这样。”他冷漠地说。
“可为什么你这是为什么”
“一定要我做出解释吗”他说。
她一言不发地看着包在纸里的戒指。
“我觉得它们太美了,”她说,“特别是这一只,太美妙了”
这只戒指上镶着火蛋白石,周围是一圈细小的红宝石。
“你最喜欢那一只吗”他问。
“是的。”
“可我喜欢蓝宝石的。”他说。
“这一只吗”
这是一只漂亮的玫瑰型蓝宝石戒指,上面点缀着一些小钻石。
“是啊,”她说,“很好看。”她把戒指举到阳光下看了看说。“也许,这才是最好的”
“蓝的”他说。
“对,很奇妙”
突然他一扭方向盘,汽车才避免了与一辆农家马车相撞。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但汽车却倾斜在岸边。他开车很马虎,老爱开飞车。厄秀拉可吓坏了。他那种莽撞劲儿总让她害怕。她突然感到他会开车出事,她会死于车祸。想到此她一时心凉了。
“你这么开车不是有点太危险了吗”她问。
“不,不危险,”他说,然后他又问她:“你不喜欢黄色的戒指吗”
这是一只镶在钢架之类的金属中的方黄玉戒指,做工很精细。
“喜欢的,”她说,“可是你为什么买这些戒指”
“我需要。都是旧货。”
“你买来是自己用吗”
“不是。我的手戴戒指不象样。”
“那你买它们干什么”
“买来送给你。”
“为什么给我你肯定是买来送给赫麦妮的你属于她。”
他没说话。她手里仍攥着这些首饰。她想戴上这几只戒指,可她心中什么东西在阻挡她这样做。另外她恐怕自己的手太大戴不下,她要避免戴不下戒指丢丑,所以只在小手指上试了试。他们就这样在空空荡荡的街上驾车转游。
坐汽车很令她激动,以至于她忘记了自己的现状。
“我们到哪儿了”她突然问。
“离作坊不远。”
“我们去哪儿呢”
“哪儿都行。”
她就喜欢这样的答复。
她张开手,看着手中的戒指。三个镶有宝石的圆圆的戒指摆在她的手掌里,她真想戴上试试,但又不想让伯金看见,否则他会发现她的手指头太粗。但他还是发现了。凡是她不想让他看到的他偏偏都能看到。他这么眼尖,真让人恨。
只有那只镶火蛋白石的戒指环圈比较薄,她的手指头可以伸进去。但她这人很迷信,觉得有一种不祥之兆。不,她不要他这象征性的戒指。这等于把自己许给他了。
“看,”她向他伸出半握着的手。“别的几个都不合适。”
他看到柔和的宝石在她过于敏感的皮肤上闪着红光。
“是不合适。”他说。
“火蛋白石不吉利,是吗”她若有所思地说。
“不过我喜欢不吉利的东西。吉利很庸俗。谁需要吉利所带来的一切反正我不需要。”
“那是为什么呢”她笑道。
她急于想看看其它两只戒指戴在自己手上是什么样,于是她就把它们穿在小手指上。
“这些戒指本可以再做大一点的。”他说。
“对,”她将信将疑地说。然后她叹了一口气。她知道,接受了戒指就等于接受了一种约束。但命运是不可抗拒的。她又看看戒指,在她眼里它们极漂亮不是装饰品或财富,而是爱物。
“你买了这些戒指真叫我高兴。”说着她不太情愿地把手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
他微微一笑。他需要她亲近他,但他内心深处却是愤然、漠然的。他知道她对他怀有一股激情,这是真的。但这不是彻底的激情。更深层的激情是当一个人变得超越自身,超越情感时爆发出来的。而厄秀拉仍停留在情感与自我的阶段总是无法超越自身。他接受了她,但他并没有被她占有。他接受了黑暗、羞赧的她象一个魔鬼俯视着神秘腐朽的源泉她生命的源泉。他笑着、抖动着双肩,最终接受了她。至于她,什么时候她才能超越自己,在死亡的意义上接受他
这会儿她变得很幸福。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汽车在向前行驶,午后的天气柔和、晴朗。她饶有兴趣地聊着天儿,分析着人们和他们的动机戈珍和杰拉德。他含含糊糊地回答着。他对于各种人的性格什么的并不那么感兴趣人们各不相同,但都受着同样的局限。大约只有两种伟大的观念,只有两条巨大的运动流,从中派生出多种形式的回流。这种回流反逆流在不同的人身上表现不一样,但人们遵循的不过是几条大的规律,从本质上说都没什么区别。他们运动或反运动,毫不受意志支配地遵循着几条大规律,而一旦这些规律和大的原则为人所知,人就不再神秘,也就没什么意思了。人们从本质上说都一样,他们的不同不过是一个主旋律的变奏。他们当中谁也无法超越天命。
厄秀拉不同意这种说法,她认为了解人仍旧是一种历险,不过这也许比不上自己过图说服自己更是一种历险。或许现在她的兴趣有点象机器一样呆板。或许她的兴趣是破坏性的,她的分析真象在把东西肢解。在她心目中,她并不在意别人和别人的特殊之处,甚至别人遭毁灭她都不在乎。一时间她似乎触到了心中的这一想法,她沉静下来,只把兴趣全转到伯金身上。
“在暮色中回去不是很美吗”她说,“我们稍晚一点喝茶好吗喝浓茶,好吗”
“我答应人家到肖特兰兹吃晚饭的。”他说。
“可这没关系,你,你可以明天再去嘛。”
“赫麦妮在那儿,”他很不安地说。“她两天以后就会离开这儿。我想我该跟她告别,以后我再也不见她了。”
厄秀拉同他拉开了距离,沉默不语了。伯金眉毛紧蹙着,眼里闪动着怒火。
“你不在意吧”他有点恼火地说。
“不,我不在意。我为什么要在意呢为什么”她的话很挖苦人。
“我是在问我自己,”他说,“你为什么在意可你看上去就是不满意。”他气得眉毛紧蹙成一团。
“请相信,我不在乎,一点儿都不在乎去你应该去的地方吧我就希望你这样做。”
“你这个傻瓜”他叫道。“我和赫麦妮的关系已经完了。她对你来说比对我还重要。你同她作对,说明你同她是一类人。”
“作对”厄秀拉叫了起来,“我知道你的诡计。我才不会让你的花言巧语骗了我呢。你属于赫麦妮,被她迷住了。你愿意,就去吧。我不谴责你。可那样的话,你我就没什么关系了。”
伯金气愤极了,狂怒中停下了车。于是,他们就坐在村路中央的车中,把这件事说个明白。这是他们之间的一场战争危机,他们并未看出这种境况的荒唐之处。
“如果你不是个傻瓜,如果你还不傻,”他痛苦绝望地叫着,“你就该知道,甚至当你错的时候你也应该体面些。这些年我同赫麦妮保持关系是错误的,这是个死亡的过程。但不管怎么说,人还是要有人的面子的。可你却一提赫麦妮就满怀妒嫉地要把我的心都撕碎。”
“妒嫉妒嫉我妒嫉你这样想就错了。我一点都不妒嫉赫麦妮,对我来说她一钱不值。压根儿谈不上妒嫉”说着她打了一个响指。“你撒谎。你要找回赫麦妮,就象狗要寻到自己吐出过的东西一样。我恨的是赫麦妮所主张的。我所以恨,是因为她说的是假话。可你需要这些假话,你拿它没办法,拿你自己也没办法。你属于那个旧的、死气沉沉的生活方式,那就回到那种生活方式中去吧。但别来找我,我跟它可没任何关系。”
她一气之下跳下汽车到树篱前,情不自禁地摘着粉红色的桨果,有些果子已经绽开,露出桔红色的籽。
“你可真是个傻瓜。”他有点轻蔑地叫着。
“对,我傻,我是傻。感谢上帝让我这么傻。我太傻了,无法品味你的聪明。感谢上帝吧。你去找你的女人,去吧,她们跟你是一类人,你总有一批这样的人追随你,总有。去找你精神上的新娘去吧,别来找我,因为我没她们那种精神,谢谢你了。你不满意,是吗你的精神新娘无法给予你所需要的东西,她们对你来说并不够平易近人、不够肉感,是吗于是你甩下她们来找我你想跟我结婚过家常生活,可又要暗中与她们进行精神上的往来我懂你这套肮脏的把戏。”一股怒火燃遍全身,她双脚发疯地跺着地,于是他害怕了,深怕她打他。“而我,我并不够精神化,在这方面我不如赫麦妮”说着,她的双眉蹙紧了,目光老虎般地闪烁着。“那就去找她吧,我要说的就这句话,去找她吧,去。哈哈,她,精神精神,她她是个肮脏的物质主义者。她精神化吗她关注的是什么她的精神又是什么”她的怒气似乎化作烈火喷将出来炙烤着他的脸。他后退了。“我告诉你吧,这太肮脏,肮脏,肮脏。你要的就是肮脏,你渴求的就是肮脏。精神化难道她的霸道、骄横、肮脏的物质主义就是精神化她是一个泼妇,泼妇,就是这样的物质主义者。太肮脏了。她那股子社交激情到底会怎样社交激情,她有什么样的社交激情让我看看在哪儿她需要垂手可得的小权力,她需要一种伟女人的幻觉,就是这么回事。在她的灵魂中,她是一个凶恶的异教徒,很肮脏。从根本上说她就是这么个人。其余的全是装的可你喜欢这个。你喜欢这种虚假的精神,这是你的食粮。为什么那是潜伏着的肮脏所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性生活有多肮脏吗还有她的,我也知晓。而你需要的正是这种肮脏,你这骗子。那就过这肮脏生活去吧,去吧。你这骗子。”
她转过身去,战栗着从篱笆上摘下桨果,双手颤抖着把桨果戴在胸部。
他默默地看着她。一看到她战栗着的敏感的手指,他心中就燃起一股奇妙的温柔之情,但同时他心里也感到气愤、冰冷。
“这种表现很卑劣。”他冷冷地说。
“是的,的确卑劣,”她说,“对我来说更是如此。”
“看来你是愿意降低自己的身份的,”他说。这时他看到她脸上燃起火焰,目光中凝聚着黄色的光点。
“你”她叫道,“你好一个热爱真理的人好一个纯洁的人你的真理和纯洁让人听着恶心。你这个垃圾堆里刨食的狗,食死尸的狗。你肮脏,肮脏,你必须明白这一点。你纯洁,公正,善良,是的,谢谢你,你有那么点纯洁、公正、善良。可你的真实面目是,猥亵,肮脏,你就是这么个人,猥亵、变态。你还爱你也可以说你不需要爱。不,你需要你自己、肮脏和死亡你要的就是这个。你太变态,太僵死,还有”
“过来一辆自行车,”他说。他让她那大声的谴责搞得很不安。
她朝路上看去。
“我才不管什么自行车呢。”她叫道。
她总算沉默了。那骑车人听到这边的争吵声,奇怪地看着这一男一女,又看看停在路上的汽车。
“你好,”他快活地说。
那人走远了,他们沉默了。
伯金脸色变开朗了。他知道总的来说厄秀拉是对的。他知道自己心理变态了,一方面过于精神化,另一方面,自己卑劣得出奇。可是难道她比自己强多少吗难道别人就能强多少
“或许这是对的。”他说。“但是赫麦妮的意淫并不比你的那种情感上的妒忌更坏。人甚至应该在自己的敌人面前保持自己的体面。赫麦妮至死都会是我的敌人我必须用箭把她赶走。”
“你你,你的敌人,你的箭你把你自己描绘得挺美啊。可这幅画中只有你一个人,没别人。我嫉妒我说那些话,”她大叫着,“是因为那是事实,明白吗你是你,一个肮脏虚伪的骗子,一个伪君子。我说的就是这个,你全听到了。”
“很感谢你,”他调侃地扮个鬼脸道。
“是的,”她叫道,“如果你还有点体面,就该感谢我。”
“可是,我没一点体面”他反讥道。
“没有,”她喊道,“你没一丁点儿。所以,你可以走你自己的路,我走我的路。没什么好处,一点也没有。你可以把我留在这儿了,我不想跟你多走一步,留下我”
“你甚至不知道你在哪里”他说。
“不必麻烦了,请放心,我不会出问题的。我钱包里有十个先令,你把我弄到哪儿,这点钱也够我回去的路费。”她犹豫着。她手上还戴着戒指呢,两只戴在小手指上,一只戴在无名指上。她仍犹豫着不动。
“很好,”他说,“最没希望的是傻瓜。”
“你说得很对。”她说。
她又犹豫了片刻。脸上露出丑陋、恶毒的表情,从手指上撸下戒指冲他扔过去。一只打在他脸上,另外两只掉到衣服上又散落在泥土中。
“收回你的戒指吧,”她说,“去买个女人吧,哪儿都可以买到,有许多人愿意与你共享那些乱哄哄的精神或享有你的肉欲,把精神留给赫麦妮。”
说完她就漫不经心地上路了。伯金伫立着看着她阴沉地走远了,一边走一边揪扯着篱笆上的树枝子。她的身影渐渐变小,似乎在他的视线中消失了。他觉得头脑中一片黑暗,只有一点意识的游丝在抖动着。
他感到疲惫虚弱,但也感到释然。他改变了下姿势,走过去坐在岸边上。毫无疑问厄秀拉是对的。她说的的确是真情。他知道他的精神化是伴随着一种坠落的,那是一种自我毁灭的快感。自我毁灭中的确有一种快感,对他来说当自我毁灭在精神上转化成另一种形式出现时更是如此。他知道,他这样做了。还有,难道厄秀拉的情感之淫不是同赫麦妮那种深奥的意淫同样危险吗熔化,熔化,这两种生命的熔合,每个男女都坚持这样做,不管是精神实体还是情感实体,不是都很令人恶心、可怕吗赫麦妮觉得自己是一个完整的观念,所有的男人都得追随她,而厄秀拉则是完整的母腹,是新生儿的浴池,所有的男人都必须奔向她她们都很可怕。她们为什么不是个性化的人,为什么不受到自身的限制她们为什么如此可怕得完整,如此可憎得霸道她们为什么不让别人自由,为什么要溶解人家一个人完全可以沉湎于重大的事情,但不是沉湎于别的生命。
他不忍心看着戒指陷在路上的泥土中。他拾起戒指,情不自禁地用手擦着上面的泥土。这戒指是美的象征,是热烈的创造中幸福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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