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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5節 文 / [法]羅曼•羅蘭/譯者傅雷

    些人對他都不存在了。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只有死掉的那一個才永久存在。連著好幾個星期,他努力要教亡友再生,他和他談話,寫信給他︰

    “我的靈魂,今天我沒收到你的信。你在哪兒呀回來罷,回來罷,跟我說話啊,寫信給我啊”

    雖然他夜里費盡心力,還是不能在夢中和他相見。這一點是很難辦到的,只要你還在為了朋友的死亡而心痛的時候。直要以後你慢慢的把故人忘了,故人才會重新出現。

    然而外界的生活已經逐漸滲入心靈的墳墓。克利斯朵夫開始听到屋內各種不同的聲音,不知不覺的關心起來了。他知道幾點鐘開門,幾點鐘關門,白天一共開關幾次,有幾種方式,依著來客的性質而定。他能認出勃羅姆的腳聲,在想象中看到醫生出診回來,在穿堂里掛他的帽子和外套,老是用那種細心而古怪的方式。要是听慣的聲音到時沒听見,他就不由自主的要探究原因。在飯桌上,他也無意識的听人家談話了,發覺勃羅姆差不多老是一個人說話,太太只簡短的回答幾句。雖然缺少談話的對手,勃羅姆可並不在乎,照舊高高興興的,講著他才看過的病人和听來的閑話。有時,勃羅姆說著話,克利斯朵夫居然對他瞧著,勃羅姆發覺之下非常快活,更盡量打動他的興致。

    克利斯朵夫勉強想和自己的生活重新結合起來可是沒勁他覺得自己多老,跟天地一樣的老早上起來照著鏡子,看到自己的身體,姿勢,愚蠢的外形,覺得厭倦不堪。為什麼要起床,要穿衣服他拚命逼自己工作︰可是工作使他受不了。既然一切都得歸于虛無,創造有什麼用他不能再搞音樂了。一個人唯有經過了患難才能對藝術好似對其他的事情一樣有真切的認識。患難是試金石。唯有那個時候,你才能認出誰是經歷百世而不朽的,比死更強的人。經得起這個考驗的真是太少了。某些被我們看中的靈魂所愛的藝術家,一生的朋友,往往出乎我們意外的庸俗。誰能夠不被洪濤淹沒呢一朝被患難接觸到了,人世的美就顯得非常空洞了。

    可是患難也會疲倦的,它的手也麻痹了。克利斯朵夫神經松了下來,睡著了,他無窮無盡的盡睡,仿佛怎麼也睡不足。

    終于有一夜,他睡得那麼熟,到第二天下午才醒。屋子里一個人都沒有。勃羅姆夫婦出去了。窗子開著,明媚的天空笑著。克利斯朵夫覺得卸掉了一副重擔。他起來走到花園里。一方狹窄的三角形的地,四周圍著高牆,象修道院模樣。在幾塊草地與極平常的花卉中間,有幾條起著細砂的小徑;一根葡萄藤和一些薔薇爬在一個花棚上。一個碎石鋪成的洞內有一道細小的噴泉;一株靠牆的皂角樹,香味濃烈的枝條掛在隔鄰的花園高頭。遠處矗立著紅岩鋪成的教堂的鐘樓。時間是傍晚四點。園中已經罩著陰影。樹巔和紅色的鐘樓還浴著陽光。克利斯朵夫坐在花棚下面,背對著牆,仰著頭,從葡萄藤和薔薇的空隙中望著清朗的天。他似乎才從惡夢中醒來。周圍是一平靜寂。一根薔薇藤懶洋洋的掛在頭頂上。忽然最好看的一朵花謝了,落英繽紛,在空中散開來,好比一個無邪的美麗的生命就這樣平平淡淡的消逝了這一下克利斯朵夫可哀痛之極,透不過氣來,把手捧著臉哭了

    鐘聲響了。從這一個教堂到另一個教堂,鐘聲相應克利斯朵夫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等到抬起頭來,鐘聲已止,夕陽已下。克利斯朵夫被眼淚甦解了,精神被沖洗過了,听見心頭象泉水似的涌出一闋音樂,眼望著一鉤新月溜上天空。他被一陣腳聲驚醒之下,立刻回到房里,關了門,拴上了,讓他音樂的泉源盡量奔瀉出來。栗子網  www.lizi.tw勃羅姆上來招呼他吃飯,敲敲門,推了幾下︰克利斯朵夫只是不理。勃羅姆從鎖孔里張望,看見克利斯朵夫大半個身子起在桌上,四周堆滿了紙,才放心了。

    過了幾小時,克利斯朵夫筋氣力盡,走到樓下,發覺醫生在客廳里一邊看書一邊等著。他過去把他擁抱了,請他原諒他來到這兒以後的行動,並且不等勃羅姆開口,自動把最近幾星期中驚心動魄的事告訴了他。他跟醫生提到這些,只有這麼一次,而勃羅姆是否完全听清還是問題︰因為一則克利斯朵夫的話沒有系統,二則夜色已深,勃羅姆雖然非常好奇,也瞌睡死了。最後時鐘已經敲了兩點,克利斯朵夫發覺了,便跟主人道了晚安分手。

    從此克利斯朵夫的生活慢慢恢復了常規。那種一時的興奮當然不能維持,他常常覺得很悲哀,但那是普通的哀傷,不致妨礙他的生活了。得活下去,是的,非活下去不可他失去了在世界上最愛的人,受著憂苦侵蝕,心中存著死念,可是有一股那麼豐滿那麼專橫的生命力,便是在哀傷的言語中也會爆發,在他的眼楮,嘴巴,動作中間放射光芒。不過生命力的核心已經有條蛀蟲盤踞了。克利斯朵夫常常會哀痛欲絕。他明明心里很安靜,或是在看書,或是在散步︰突然之間出現了奧里維的笑容,那張溫柔而疲倦的臉那好比一刀扎入了心窩他身子搖搖晃晃,一邊哼唧一邊把手抱著胸部。有一次,他在琴上彈著貝多芬的曲子,跟從前一樣彈得慷慨激昂忽然他停住了,撲在地下,把頭埋在一張椅子的靠枕里,喊道︰“啊我的孩子”

    最苦的是覺得一切都“早已經歷過了”。他老是遇到一些同樣的姿勢,同樣的言語,同樣的經驗。什麼都是熟識的,預料到的。某一張臉使他想起從前看到的另外一張臉,會說出他敢預先斷定,而且真的說出,另外一個人說過的話;同樣的人經歷著同樣的階段,遇到同樣的障礙,同樣的消耗完了。有人說︰“人生再沒比愛情的重復更令人厭倦的了,”這句話要是不錯,那末整個人生的重復不是更可厭嗎那簡直會教人發瘋。克利斯朵夫竭力不去想它,既然要活下去就不能想,而他是要活下去的。這種自欺其人的心理教人非常痛苦︰為了內疚,為了潛在的、壓制不了的、求生的本能,而不願意認清自己的面目明知世界上沒有安慰可言,他就自己創造安慰。明知生活沒有什麼意義,他偏創造生活的意義。他教自己相信應當活下去,雖然活不活跟誰都不相干。必要的時候,他還會對自己說是死了的朋友鼓勵他活的。同時他知道這是把自己的話硬放在死者嘴里。人就是這麼可憐

    克利斯朵夫重新上路,步子似乎跟以前一樣的穩健了;他把心房關起來,不讓痛苦闖進去。他不對別人提到他的痛苦,自己也避免和痛苦劈面相見︰他好象很平靜了。

    巴爾扎克說過︰“真正的苦惱在心靈深處刻了一道很深的溝槽,它似乎毫無動靜,睡熟了,實際上卻繼續在腐蝕靈魂。”

    凡是認識克利斯朵夫而能仔細觀察他的人,看著他來來往往,彈奏音樂,有說有笑,他居然會笑了一定會感到這個人雖然那麼壯健,雖然眼里燃著生命之火,但精神上已經有些東西給摧毀了。

    他和人生重新結合之後,就得找個生計。當然不是離開那個城市,瑞士是最安全的避難所;而且這樣豪爽的主人,到哪兒去找呢但他的傲迫使他不願意加重朋友的負擔。雖然勃羅姆竭力推辭,一個錢都不肯收,他卻直要找到了幾處教琴的事,能付一筆固定的膳宿費給了屋主,才覺得安心。那可不容易。他輕舉妄動參加革命的事到處都有人知道,一般布爾喬亞家庭當然不願意跟這個危險的,至少是古怪的,所以是“不相宜的”人打交道。栗子小說    m.lizi.tw然而他靠著自己在音樂界上的名片和勃羅姆的斡旋,居然踏進了四五個膽子大一些的,或是更好奇的人家。他們也許想以驚世駭俗的方式表示風雅,但另一方面照舊很小心的監視著他,使學生對老師抱著敬而遠之的態度。

    勃羅姆家里的生活是非常有規律的。早上,各人干各人的事︰醫生出去看診,克利斯朵夫出去教課,勃羅姆太太上菜市和教堂。克利斯朵夫到一點左右回來,大概總比勃羅姆早。勃羅姆不許人家等他吃中飯,所以克利斯朵夫跟年輕的主婦先吃。那在他絕對不是愉快的事,因為他對她毫無好感,也沒有什麼話可以和她談。她當然覺察人家對她的印象,可是听起自然,既不想注意一下修飾,也不願意多用思想。她從來不先向克利斯朵夫開口。動作跟服裝毫無風韻,人又笨拙,又冷淡,使一切象克利斯朵夫那樣對女性的嫵媚很敏感的男人望而卻步。他一邊想到巴黎女子的高雅大方,一邊望著阿娜,不由得想道︰“啊,她多丑”

    可是這並不準確;不久他發現她的頭發,手,嘴,還有那雙一看到他就閃開去的眼楮,都長得很美。但他心里對她的批評並不因之改變。為了禮貌,他勉強跟她搭訕,很費力的找些談話的題目,她那方面又一點兒不合作。有兩三次,他問她一些事,關于她的城市的,她的丈夫的,她本身的︰可什麼都問不出來。她只回答幾句極無聊的話,努力裝著笑容,而那種努力又使人不愉快︰她笑得很不自然,聲音很悶,說話斷斷續續,每句後面總帶著難堪的靜默。臨了克利斯朵夫只得盡量避免跟她談話;那也是她求之不得的。醫生一回家,兩人都覺得松了一口氣。勃羅姆老是很高興,大聲嚷嚷,忙這個忙那個,非常俗氣,心卻是挺好。他能吃能喝,說個不停,也笑個不停。跟他在一起,阿娜還略微說幾句;但他們倆談的無非是所吃的菜和每樣東西的價錢。有時勃羅姆取笑她對宗教的熱心和牧師的講道,她沉著臉,一聲不出,就在飯桌上生氣了。醫生多半講著他看病的情形,津津有味的描寫某些可怕的病象;那種刻劃入微,淋灕盡致的敘述,使克利斯朵夫大為氣惱,拿飯巾丟在桌上,不勝厭惡的站起來,把醫生看得樂死了;他立刻打斷了話,一邊笑一邊道歉。可是下一餐上他又來了。這些醫院里的笑話,似乎能夠使麻木不仁的阿娜听了快活的。她會突然之間笑起來,而且是種獰笑,有些獸性的意味。實際上她對她所笑的事也許和克利斯朵夫同樣的厭惡。下午,克利斯朵夫很少學生。醫生跑在外面的時候,克利斯朵夫往往和阿娜留在家里,可並不見面。各人干著自己的工作。最初勃羅姆要克利斯朵夫教阿娜彈琴,說她還有相當的音樂天分。克利斯朵夫要阿娜彈些東西給他听。她雖然不大高興,卻也不推三阻四,照例態度冷冰冰的,彈得非常機械,毫無表情︰一切音符都是相等的,沒有一點兒抑揚頓挫,為了翻譜,她會若無其事的把彈了一半的樂句停下來,然後再從容不迫的接下去。克利斯朵夫氣壞了,不等曲子彈完就走掉,免得說出粗野的話得罪她。她可並不慌,聲色不動的直彈到最後一個音,對于他的失禮毫無傷心或生氣的表示,甚至也沒十分留意。但從此他們之間再也不提音樂了。有幾天下午,克利斯朵夫照例是出去的,倘若突然之間回家,就會發見阿娜在那兒練琴,冷冷的,毫無興致,可是態度很固執,把同一樂節彈上四五十遍也不厭倦,也不興奮。知道克利斯朵夫在家的時候,她從來不弄音樂。她的時間除了虔修之外,都花在家務上︰縫這個,縫那個,監督女佣,特別注意整齊清潔。丈夫認為她是一個賢德的女人,有點兒古怪,據他說是“象所有的女人一樣”;但也“象所有的女人一樣”很忠誠。關于最後這一點,克利斯朵夫心里不表同意,覺得勃羅姆的心理學太簡單了;但反正是勃羅姆的事,想它干嗎

    吃過晚飯,大家待在一起。勃羅姆和克利斯朵夫談著話,阿娜做著活兒。由于勃羅姆的請求,克利斯朵夫又常常彈琴了,在臨著園子的黑洞洞的大客廳內直彈到深夜,使勃羅姆在一旁听得出神世界上不少人就是醉心于他們不懂的或完全誤解的東西的,他們也正因為誤解而愛那些東西。克利斯朵夫不再生氣;他一生已經遇到多少混蛋但听到某些可笑的驚嘆辭,也立刻停下,回到房里去了。勃羅姆終于猜到了原因,便竭力把聲音壓低。並且他音樂的胃口很快就會厭足,留神細听的時間不能連續到一刻鐘以上︰不是看報,便是打盹,不再打攪克利斯朵夫了。阿娜坐在屋子的盡里頭,一聲不出,膝上放著活計,似乎在那里工作;但她直瞪著眼,手指不動。有時她在曲子的半中間無聲無息的出去了,不再露面。

    日子這樣一天天的過去。克利斯朵夫又有了精力。勃羅姆的過分的,但是真誠的好意,屋子里的清靜,日常生活的有規律,特別豐富的日耳曼式的飲食,把他結實的身體給恢復了。**已經和以前一樣的健康,但精神上還是病著。新長出來的氣力只有加強騷亂的心緒,因為它始終不曾恢復平衡,有如一條裝載不平均的船,受到一點極小的震動就會跳起來。

    他完全孤獨,跟勃羅姆談不到精神上的相片,與阿娜的交際僅僅限于早晚的招呼,和學生又毫無好感可言︰因為他公然表示,以他們的才具,最好還是放棄音樂。城里他一個人都不認得。而這也不完全是他的過失。固然他自從奧里維死後老是很孤獨的呆在一邊,但周圍的人也根本不讓他接近。

    他住的那個古城起有些聰明強毅之士,但都是驕傲的特權階級,自得自滿,與外界不相往來的。他們是一般布爾喬亞的貴族,愛好工作,教育程度很高,可是胸襟狹窄,奉教非常熱心,認為自己是最優秀的種族,自己的城市是最優秀的城市,沾沾自喜的廝守著他們分支繁衍的古老的家族。每一家規定好一個招待親屬的日子,余下的時間便門禁森嚴。這些實力雄厚的世家從來不想炫耀財富,彼此都是知道底細的︰這就夠了;別人的意見根本無足重輕。有些百萬富翁穿得象小布爾喬亞一樣,聲音嘶嗄,講著別有風趣的土話,天天一本正經的上公事房,即使到了連一般勤謹的人也要退休的年紀還是照常辦事。太太們自命為精通治家之道。女兒是沒有陪嫁的。有錢的父母要子女象自己一樣辛辛苦苦的去掙他們的家業。日常生活過得非常節儉︰那些巨大的財產有極高尚的用途,例如收藏藝術品,辦美術館,襄助社會事業。慈善機關和博物院常常收到數目很大的,隱名的捐款。這種又偉大又可笑的現象都是屬于另一時代的。大家只知道有自己,似乎不知道外邊還有別的世界。其實為了商業關系,為了交游廣闊,為了教兒子們到遠方去游學,他們對外邊的世界很熟悉。可是無論什麼出名的東西,無論哪個國外的名流,在他們心目中一定要經過他們認可之後才算成立。他們對自己的社會也管束極嚴,互相支持,互相監督。這樣就產生了一種集體意識,憑著一致的宗教觀念與道德觀念,把個人的許多不同點在那些性格剛強的人身上特別顯著的不同點給遮掉了。每個人都奉行儀式,都有信仰。沒有一個人敢有一點兒懷疑,即使懷疑也不願意承認。你休想掏摸他們的心事︰因為知道受著嚴密的監視,誰都有權利窺探別人的心,所以他們格外深藏。據說連那些離開鄉土而自以為**不羈的人,一朝回到本鄉,照舊會屈服于傳統,習慣,和本城的風氣︰最不信仰的人也不得不奉行儀式,不得不信仰。在他們眼里,沒有信仰是違反天性的,沒有信仰的人是低級的,行為不端的人。只要是他們之中的一分子,就決不能回避宗教義務。不參加教禮等于永遠脫離自己的階級。1

    1此處所稱宗教均指基督新教。瑞士最普遍的宗教是新教。

    這種紀律的壓力似乎還嫌不夠。那些人在本身的階級里頭還覺得彼此的連系不夠密切,所以在大組織中間又造成無數的小組織,把自己完全束縛起來。小組織大概有好幾百個,而且每年都在增加。一切社會活動都有團體︰有為慈善事業的,為虔修的,為商業的,為虔修而兼商業的,為藝術的,為科學的,為歌唱的,為音樂的;有靈修會,有健身會,有單為集會而組織的,有為了共同娛樂的,有街坊聯合會,有同業聯合會,有同等身分的人的會,有同等財富的人的會,有同等體重的人的會,有同名的人的會。據說有人還想組織一個不隸屬任何團體的人的團體,結果這種人不滿一打。

    在這城市、階級、團體三重束縛之下,一個人的心靈是給捆住了。無形的壓力把各種性格都約束了。其中多半是從小習慣的,從幾百年來就習慣的;他們認為這種壓迫很衛生;倘若有人想擺脫,就是不合體統或不健全。看到他們心滿意足的笑容,誰也想不到他們心里有什麼不舒服。但人的天性也要報復一下的。每隔相當時候,必有幾個反抗的人,或是倔強的藝術家,或是激烈的思想家,不顧一切的斬斷鎖鏈,使當地的衛道之士頭痛。但衛道之士非常聰明,倘若叛徒沒有在半路上被壓到,倘若比他們更強,那末他們不一定要把他打倒,打架總難免鬧得滿城風雨,而設法把他收買。對方要是一個畫家,他們就把他送入美術館;要是思想家就送入圖書館。叛徒大聲疾呼的說些不入耳的話,他們只做不听見。他盡管自命為獨往獨來,結果仍舊被同化了。毒性被中和了。這便叫做以毒攻毒的治療。但這些情形很少有,叛徒總是在半路上被扼殺的居多。那些安靜的屋子里藏著不知多少無人知道的悲劇。里頭的主人往往會從從容容的,一聲不響的跑去跳在河里;再不然在家中幽居半年,或者把妻子送進療養院。大家把這些事滿不在乎的談著,態度的冷靜可以說是本地人最了不起的特點之一,即使面對著痛苦與死亡也不會受影響。

    這些嚴肅的布爾喬亞,因為看重自己人,所以對自己人很嚴;因為瞧不起別人,所以對別人比較寬。對于象克利斯朵夫一般的外僑,例如德國的教授,亡命的政客,他們都相當寬大,覺得跟自己無關痛癢。並且他們愛好智慧,決不為了前進的思想而驚慌,知道自己的兒孫是不受影響的。他們用著冷淡的,客氣的態度對待外僑,不讓他們親近。

    克利斯朵夫毋須人家多所表示。那時他正特別敏感,到處看到自私自利與淡漠無情,只想深自韜晦。

    勃羅姆的病家在社會上是個範圍很小的小,屬于新教中教規極嚴的一派,勃羅姆太太也是其中一分子。克利斯朵夫名義上是舊教徒出身,事實上又已經不信仰了,所以更受到平視。而他那方面也覺得有許多事看不上眼。他雖則不信仰,可是脫不了先天的舊教精神︰理智的成分少,詩的意味多,對于人性取著寬容的態度,不求說明或了解,只知道愛或是不愛;同時他在思想方面和道德方面保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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