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嘴唇上映現過的微光,現在克利斯朵夫又看到了
這不過是一剎那的事。小說站
www.xsz.tw一群人象潮水似的把門擋住了,克利斯朵夫再也瞧不見另外一個客廳里的情形。他縮回到黑影里,躲在鏡子照不到的地方,生怕自己惶亂的情緒被人注意。等到定了定神,他想再見她,唯恐她已經走了。但他一走進客廳,立刻在人堆里把她找到了,雖然不再象鏡子里那個模樣。這一下他看到的是她的側影,坐在一群漂亮的婦女中間,肘子擱在安樂椅的靠手上,支著頭,微微探著身子在那里听人家談話,臉上堆著一副機靈的,心不在焉的笑容。她的面貌活象拉斐爾的名畫聖體爭辯中的聖約翰,眼楮半開半闔,想著自己的念頭微笑
然後她抬起眼楮,看到了他,一點沒有詫異的神氣。他這才發覺她的微笑是對他而發的。他向她行著禮,非常感動的走近去︰
“您認不得我了嗎”她問。
就在這時候,他認出了她,叫了聲︰“葛拉齊亞”1
1參閱卷五︰節場。原注
同時,大使夫人在旁邊過,說他們彼此仰慕了這麼久,這一回終于相遇,真是幸事;她把克利斯朵夫介紹給“裴萊尼伯爵夫人”。可是克利斯朵夫心里激動得那麼厲害,根本沒听見;他完全沒注意到這個陌生的姓氏。在他心目中,她始終是他的小葛拉齊亞。
葛拉齊亞二十二歲,一年以前嫁了奧國大使館的一個青年隨員。他是貴族出身,和奧國的首相有親戚關系;人非常時髦,喜歡玩兒,高雅大方,已經有點未老先衰。她當初是真心的愛上了他,現在雖把他看透了,還是愛他的。她的老爸爸死了。丈夫被任為駐巴黎使館的隨員。由于裴萊尼伯爵的社會關系,也由于她本身的魅力和聰明,從前為了些小事就會吃驚的膽怯的少女,在她既不賣弄也不發窘的巴黎社會中,竟變成了最受注目的太太之一。年輕,美貌,討人喜歡,也知道自己討人喜歡︰這些都成為一種力量。同樣有作用的是她生就一顆平靜的,非常健全非常清明的心;**與命運又是非常調和,使她很快樂。這是人生最美麗的階段;但由意大利的光明與和平培養起來的她的拉丁精神,依舊保持著那種恬靜的音樂氣息。很自然的,她在巴黎社交場中有了勢力︰她並不為之驚奇,而且懂得把這種勢力運用到有求于她的藝術事業與慈善事業中去,可是不居名義︰因為她在鄉下別莊內所消磨的無拘無束的童年,始終給她留下**不羈的性格,覺得社會又有趣又可厭;但她能適應自己的地位,用一副表示善意與殷勤的笑容來遮蓋她的厭煩。
她沒忘記她的好朋友克利斯朵夫。當年不聲不響的抱著天真的愛的女孩子,固然已經不存在了,現在的葛拉齊亞是個極有理性而全無荒唐的幻想的女人,對于自己幼年時代的夸大的感情覺得又甜蜜又可笑。但是想到這些往事,她照舊很激動。關于克利斯朵夫的回憶的確是她一生最純潔的歲月的回憶。她听到他的姓名就感到愉快;他每次的成功都使她非常高興,好似其中也有她的一分︰因為他的成就是她早已預感到的。她來到巴黎以後就想法尋訪他,邀請他,在請柬上加注她少女時代的名字。克利斯朵夫沒有留意,把請柬望紙簏里扔掉了。她並不生氣,繼續暗暗的留神他的工作,甚至也探听他的生活狀況。最近使報紙上抨擊克利斯朵夫的筆戰突然停止的,便是由于她的力量。淳樸的葛拉齊亞和報界沒有多大交際;但為了幫助一個朋友,她能夠運用狡猾的手段,籠絡那些她最不喜歡的人。她把狺狺狂吠的報紙經理請來,略施小技就使他大為顛倒;她滿足了他的自尊心,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僅僅在無意之間提了一句,表示人家對克利斯朵夫的攻擊很可詫異也很可鄙,那攻擊就立刻中止了。小說站
www.xsz.tw經理把預定在第二天刊出的一篇謾罵的文字臨時抽掉;執筆的記者請問他理由,反而挨了一頓罵。他還更進一步,吩咐他的走狗之一在十五天內制造一篇熱烈恭維克利斯朵夫的文字;結果當然是照辦,文字的確寫得很熱烈,可也是荒謬絕倫。她又發起在大使館內舉行幾個演奏克利斯朵夫作品的音樂會,更因為知道他有心提拔賽西爾,也就幫助那年輕的女歌唱家顯露頭角。末了她利用和德國外交界的交誼,慢慢的用著巧妙的手腕,使當局注意到被德國判罪的克利斯朵夫。她無形中促成了一種輿論,準備向德皇要求特赦,讓一個為國增光的藝術家能夠回去。又因為這個特赦不能希望立刻實現,她設法使人家答應克利斯朵夫回故鄉去逗留兩天而假作痴聾。
而克利斯朵夫,一向感到有一個看不見的朋友在保護他而始終不知道是誰的,此刻才在鏡中對他微笑的聖約翰臉上辨認出來。
他們談著過去。究竟談些什麼,克利斯朵夫也不大知道。他既看不見所愛的人,也听不見所愛的人。一個人真愛的時候,甚至會想不到自己愛著對方。克利斯朵夫就是這樣。她在面前︰這就夠了。其余的都不存在了
葛拉齊亞停止了說話。一個很高大的青年,長得相當美,很有風度,不留胡子,頭發已經禿了,帶著一副厭煩而輕蔑的神氣,從單眼鏡里打量著克利斯朵夫,一邊又高傲又有禮貌的彎著身子。
“這位便是我的丈夫,”她說。
客廳里的聲音又听到了。心里的光明熄滅了。克利斯朵夫登時心中冰冷,不聲不響的答著禮,馬上告退。
這些藝術家的心靈,和統治他們感情生活的那種幼稚的原則,真是太可笑,太苛求了這位朋友從前愛他的時候是被他忽視的,他多少年來一向沒想起的;如今才跟她重遇,他就覺得她是他的,是他的寶物了;倘若別人把她佔有了,那是從他那里搶去的;她自己也沒有權利委身于另外一個人。克利斯朵夫並沒覺察自己有這些情緒。但他那個創造的精靈代他覺察了,使他在這幾天內產生了幾支把苦惱的愛情描寫得最美的歌。
他隔了許多時候沒去看她。奧里維的痛苦和健康問題老是把他糾纏著。終于有一天,找到了她留下的地址,他決心去了。
走在樓梯上,他听見工人們敲錘子的聲音。穿堂里很雜亂的堆著箱籠。僕役回答說伯爵夫人不能見客。克利斯朵夫大為失意的留了名片,想下樓了,不料僕人又追上來,一邊道歉一邊請他進去。克利斯朵夫被帶到一間客室里,地毯已經拿掉了卷在一旁。葛拉齊亞浮著光輝四射的笑容迎上前來,又快樂又興奮的伸著手。他同樣快樂而激動的握著她的手,吻了一吻。
“啊”她說,“你能夠來,我快活極了我真怕不能再見你一面就走了”
“走了你要走了”
陰影又罩了下來。
“你瞧,”她指著室內凌亂的情形;“本星期末,我們就要離開巴黎了。”
“離開多少時候呢”
她做了個手勢︰“誰知道”
他迸足了氣力說話,喉管已經在抽搐了。
“上哪兒去呢”
“美國。我的丈夫調到駐美大使館去當一等秘書。”
“那末,那末,那末,”他嘴唇發抖了,“就此完了嗎”
“朋友”她被他的聲音感動了。“不,並不完了。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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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把你找到就把你失掉了”
他眼中含著淚。
“朋友”她又叫了一聲。
他把手蒙著眼楮轉過身去,想遮掩他的情感。
“別難過啊,”她把手放在他的手上。
這時他又想到那個德國小姑娘。他們倆都不作聲了。
“為什麼你來得這麼晚”她終于問道。“我想法要見你。你可從來沒回音。”
“我一點都不知道,一點都不知道告訴我,是你幫助了我多少次而我沒有猜到嗎是靠了你的力量我能夠回到德國去的嗎是你做了我的好天使在暗中護衛我嗎”
她回答︰“我很高興能為你盡些力。我應當報答你的多著呢”
“什麼我又沒幫過你忙。”
“你不知道你給了我多少好處。”
于是她講起童年在姑丈史丹芬家遇到他的時代,由于他的音樂,她發見了世界上一切美妙的東西。慢慢的,帶著點興奮的情緒,她又顯明又含蓄的,說起當年參與克利斯朵夫被人大喝倒彩的音樂會,她對這音樂會的感觸與悲哀,說出她怎樣的哭,怎樣的寫信給他而沒有回音,因為他沒收到。克利斯朵夫听著,把現在對著這個嫵媚的臉龐所感到的溫情與激動,統統移注到過去的事情里去了。
他們天真的談著話,覺得非常親切,非常快樂。克利斯朵夫一邊說一邊握著葛拉齊亞的手。突然之間他們倆都不作聲了︰葛拉齊亞發覺克利斯朵夫愛著她,而克利斯朵夫自己也發覺了
從前葛拉齊亞愛著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完全沒注意。如今克利斯朵夫愛著葛拉齊亞,而葛拉齊亞對他只有一種恬靜的友誼了︰她愛著另外一個。好比兩架生命的鐘︰這一座比那一座走得快了一點,就可以使雙方全部的生涯改觀
葛拉齊亞把手縮回去,克利斯朵夫也不勉強抓著。他們不聲不響的呆坐了一會。
然後葛拉齊亞說了聲︰“再見。”
克利斯朵夫又嘆道︰“這樣就完了嗎”
“也許這樣倒更好。”
“在你動身以前,我們不能再見了嗎”
“不能了,”她說。
“我們什麼時候再能相會呢”
她作了一個惆悵的困惑的手勢。
“那末我們這次相見有什麼意思呢”克利斯朵夫說。
但一看到她埋怨的目光,他立刻補充︰“啊,對不起,我這話是不應該的。”
“我永遠會想念你的,”她說。
“可憐我連想念你都不能。我一點兒都不知道你的生涯。”
她平心靜氣的用幾句話把平時的生活告訴了他,描寫她過日子的方式。她提到她和她的丈夫,始終堆著那副親切的美麗的笑容。
“啊”他心中有點忌妒的說,“你愛他嗎”
“愛的,”她回答。
他站起身來。
“再會了。”
她也站起來。這時他才發覺她懷著身孕,心中立刻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厭惡,溫柔,妒忌,和熱烈的憐憫。她把他送到小客廳門口。他轉過身來,向朋友的手傴著身子,親了長久。她一動不動,半闔著眼楮。終于他抬起身子,望也不望一下,很快的走了出去。
那時誰要問我什麼,
我唯有裝著謙卑的臉,
只回答他一個字︰
愛。
那天是諸聖節。外邊是陰沉的天和寒冷的風。克利斯朵夫在賽西爾家。賽西爾站在孩子的搖籃旁邊,順路來探望的亞諾太太探著身子瞧著。克利斯朵夫獨自在那里出神。他覺得自己錯過了幸福,可並不想抱怨︰他知道幸福是存在的噢,太陽我用不著看到你才能愛你便是在陰暗中發抖的冗長的冬季,我的心仍舊充滿著你的光明;我的愛情使我感到溫暖︰我知道你在這里
賽西爾也在幻想。她打量著孩子,居然相信這是她自己的孩子了。噢,幻想的力量,能創造生命的幻想,真應該祝福你啊生命什麼是生命它並不是象冷酷的理智和我們的肉眼所見到的那個模樣,而是我們幻想中的那個模樣。生命的節奏是愛。
克利斯朵夫望著賽西爾,眼楮很大而帶點村野的臉上閃耀著母性的本能,比真正的母親更純粹的母親。他又望著亞諾太太溫柔而疲倦的臉。他在這張臉上看到,象一本打開的書一樣清楚,看到這個做妻子的生活中隱藏著多少的甜酸苦辣,雖然人家一點沒猜疑到,有時卻和朱麗葉或伊索爾德的愛情同樣富于喜樂與痛苦的滋味。但她的這種喜樂與痛苦更近于宗教的偉大
人事的與神事的結合配偶1
他想,一個人的幸與不幸並不在于信仰的有無;同樣,結婚與不結婚的女子的苦樂,也並不在于兒女的有無。幸福是靈魂的一種香味,是一顆歌唱的心的和聲。而靈魂的最美的音樂是慈悲。
1此系羅馬法中解釋配偶之條文,與愛情之徒為人事的而非神事的有別。
這時奧里維走進來了。他動作很安詳,藍眼楮里頭有一道新的,清明的光彩。他對孩子微微笑著,跟賽西爾和亞諾太太握了握手,開始安安靜靜的談話。他們都用著親熱而詫異的態度打量他。他一切都不同了。在他抱著滿腔悲苦把自己幽閉著的孤獨中間,好似一條躲在窠里的青蟲,艱辛的工作了一番以後,終于把他的苦難象一個空殼似的脫下了。他怎樣的自以為找到了一個美妙的目標來貢獻他的生命,且待下文再述。從此他對于生命只關切一點,便是把生命作犧牲;而從他心中舍棄了生命的那一天氣,生命就重新有了光彩︰這是必然之理。朋友們都望著他,不知道他有了些什麼事,又不敢動問;但他們覺得他是解脫了,他心中對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再有遺憾或悲苦了。
克利斯朵夫站起來,走向鋼琴,和奧里維說︰“要不要我唱一支老勃拉姆斯的歌給你听”
“勃拉姆斯”奧里維說。“你現在彈你死冤家的作品了”
“今天是諸聖節,對誰都應當寬恕,”克利斯朵夫說。
為了免得驚醒孩子,他放低看聲音唱看施瓦本地方的一支老歌謠中的幾句︰
我感謝你曾經愛過我,
希望你在別處更幸福
“克利斯朵夫”奧里維叫了起來。
克利斯朵夫把他緊緊的摟在懷里“好了,我的孩子,咱們運氣不壞。”
他們四個都坐在睡熟的孩子周圍,不做一聲。要是有人問他們想些什麼,那末,他們臉上表示著謙卑的神氣,只回答你一個字︰
愛。
卷九燃燒的荊棘第一部
精神安定。一絲風都沒有。空氣靜止
克利斯朵夫神閑意適,心中一片和氣。他因為掙到了和氣很得意,暗中又有些懊喪,覺得這種靜默很奇怪。**睡著了;他一心以為它們不會再醒的了。
他那股頻于暴烈的巨大的力,沒有了目的,無所事事,入于蒙弊半睡的狀態。實際是內心有點兒空虛的感覺,“看破一切”的悵惘,也許是不懂得抓握幸福的遺憾。他對自己,對別人,都不再需要多大的斗爭,甚至在工作方面也不再有多大困難。他到了一個階段的終點,以前的努力都有了收獲;要汲取先前開發的水源真是太容易了;他的舊作才被那般天然落後的群眾發見而贊賞的時候,他早已把它們置之腦後,可也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會更向前進。他每次創作都感到同樣的愉快。在他一生的這一時期,藝術只是一種他演奏得極巧妙的樂器。他不勝羞愧的覺得自己變了一個以藝術為游戲的人。
易卜生說過︰“在藝術中應當堅守勿失的,不只是天生的才氣,還有充實人生而使人生富有意義的熱情與痛苦。否則你就不能創造,只能寫些書罷了。”
克利斯朵夫就是在寫書。那他可是不習慣的。書固然寫得很美;他卻寧願它們減少一些美而多一些生氣。好比一個休息時期的運動家,不知怎麼對付他的筋骨,只象一頭無聊的野獸一般打著呵欠,以為將來的歲月都是平靜無事的歲月,可以讓他消消停停的工作。加上他那種日耳曼人的樂觀脾氣,他確信一切都安排得挺好,結局大概就是這麼回事;他私自慶幸逃過了大風暴,做了自己的主宰。而這點成績也不能說少了啊一個人終于把自己的一切控制住了,保住了本來面目他自以為到了彼岸。
兩位朋友並不住在一起。雅葛麗納出走以後,克利斯朵夫以為奧里維會搬回到他家里來的。可是奧里維不能這樣做。雖然他需要接近克利斯朵夫,卻不能跟克利斯朵夫再過從前的生活。和雅葛麗納同居了幾年,他覺得再把另外一個人引進他的私生活是受不了的,簡直是褻瀆的,即使這另一個人比雅葛麗納更愛他,而他愛這另一個人也甚于愛雅葛麗納。那是沒有理由可說的。
克利斯朵夫很不了解,老是提到這問題,又驚異,又傷心,又氣惱隨後,比他的智慧更高明的本能把他點醒了,他便突然不作聲了,認為奧里維的辦法是對的。
可是他們每天見面,比任何時期都更密切。也許他們談話之間並不交換最親切的思想,同時也沒有這個需要。精神的溝通用不著語言,只要是兩顆充滿著愛的心就行了。
兩人很少說話,一個耽溺在他的藝術里,一個耽溺在他的回憶里。奧里維的苦惱漸漸減輕了;但他並沒為此有所努力,倒還差不多以苦惱為樂事︰有個長久的時期,苦惱竟是他生命的唯一的意義。他愛他的孩子;但一個只會哭喊的小娃娃不能在他生活中佔據多大的地位。世界上有些男人,對愛人的感情遠過于對兒子的感情。我們不必對這種情形大驚小怪。天性並不是一律的;要把同樣的感情的規律加在每個人身上是荒謬的。固然,誰也沒權利把自己的責任為了感情而犧牲。但至少得承認一個人可以盡了責任而不覺得幸福。奧里維在孩子身上最愛的一點,還是這孩子的血肉所從來的母親。
至此為止,他不大關心旁人的疾苦。他是一個與世隔絕的知識分子。但與世隔絕不是自私,而是愛夢想的病態的習慣。雅葛麗納把他周圍的空虛更擴大了;她的愛情在奧里維與別人之間劃出了一道鴻溝;愛情消滅了,鴻溝依舊存在。而且他氣質上是個貴族。從幼年起,他雖然心很溫柔,但身體和精神極其敏感,素來是遠離大眾的。他們的思想和氣息都使他厭惡。但自從他親眼看見了一樁平凡的瑣事以後,情形就不同了。
他在蒙羅區的高崗上租著一個很樸素的公寓,離開克利斯朵夫與賽西爾的住處很近。那是個平民區,住在一幢屋子里的不是靠少數存款過活的人,便是雇員和工人的家庭。在別的時期,他對于這個氣味不相投的環境一定會感到痛苦;但這時候他完全不以為意;這兒也好,那兒也好︰他到處是外人。他不知道,也不願意知道鄰居是些什麼人。工作回來他在一家出版公司里有一個差事,他便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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