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程了︰爬到了山巔又有什麼用呢山的那一邊又有些什麼呢簡直是個大片局雅葛麗納再也弄不明白,奧里維怎麼會繼續受這些侵蝕生命的幻想脾氣;她以為他既不十分聰明,也沒多大生氣。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她在他的空其中感到窒息,不能呼吸;求生的本能使她為了自衛而開始攻擊了。她還愛著奧里維,但她要把他的信仰破壞得干干淨淨,因為那些信仰是她的敵人;譏諷與肉欲都被她用作武器;她把自己的**和瑣碎的心事象藤蘿一般的纏繞他,希望把他做成自己的影子而所謂“她自己”,不但不知道要些什麼,連自己是怎麼樣的人都弄不清她覺得奧里維沒有成名對她是種屈辱,可不問他的不成名是對的還是不對的︰因為她終于相信,歸根結蒂,一個人有沒有出息,有沒有才具,是靠名片決定的。奧里維感覺到妻子對他這樣的懷疑,不禁大為喪氣。可是他竭力掙扎。象他那樣掙扎的人,過去有的是,將來也有的是,掙扎大半是毫無效果的。在這個勢力不均的斗爭中間,被女子自私的本能利用來對抗男人靈智的自私的,是男人的軟弱,失意,和世故人情,世故人情便是一個遮掩人生磨蝕和男人的懦弱的名辭。雅葛麗納與奧里維至少比一般的戰士高明多了。因為奧里維永遠不會欺騙自己的理想,不象普通的男人听任懶惰、虛榮、混亂的愛情驅使,甘心否定自己的靈魂。而且倘若他做到了這一步,雅葛麗納也要瞧不其他。然而她在那種盲目的情形之下,竭力要毀滅奧里維的力量,不知這力量便是她的力量,是他們兩人的保障;她還憑著本能把支持這股力量的友誼也加以破壞。
自從他們得了遺產以後,克利斯朵夫覺得跟他們在一起有點格格不入。雅葛麗納故意在談話之間表現的冒充風雅和平凡的實際觀念,終于達到了目的。有時他憤慨之下,說些尖刻的話;使對方听了生氣。但兩位朋友交情太深了,從來不因之有何芥蒂。奧里維無論如何不願意犧牲克利斯朵夫,同時又不能強制雅葛麗納跟自己一樣;他為了愛情,絕對不忍心使她痛苦。克利斯朵夫看到奧里維的苦衷,便自動引退了。他懂得自己在他們之間周旋不能對奧里維有何幫助,反而會妨害他,便想出種種借口和他疏遠;懦弱的奧里維居然接受了,可是他體會到克利斯朵夫所作的犧牲,心里非常難過。
克利斯朵夫並不恨他。他想,人家說女人是半個男人,這話是不錯的。因為結了婚的男人只剩半個男人了。
他竭力把生活重新組織起來,希望能丟開奧里維,硬教自己相信分離是暫時的,可是沒用︰他雖然樂觀,有時也很抑郁。他過不慣一個人的生活了。當然,他在奧里維居住外省的期間已經是孤獨的了,但那時他有方法可以自慰,想到朋友是在遠處,會回來的。如今朋友回來了,卻比什麼時候都離得更遠。一朝失掉了幾年來和他的生活打成一片的溫情,他仿佛失掉了行動的意義。自從他愛了奧里維,所有的思想都脫離不了朋友。工作已不夠填補空虛︰因為克利斯朵夫在工作中間慣于羼入朋友的影子。現在朋友對他冷淡了,克利斯朵夫就象一個失去平衡的人︰為了恢復這個平衡,他需要另外找一股溫情。
亞諾太太和夜鶯始終對他很好。但這些精神安定的朋友那時對他是不夠的。
她們兩人似乎也猜到克利斯朵夫的哀傷,暗中對他很表同情。有天晚上,克利斯朵夫很奇怪的看見亞諾太太到他家里來。這是她破題兒第一遭來看他,神色有點騷動。克利斯朵夫不加注意,以為她是膽怯。她一聲不出的坐下。克利斯朵夫為了免得她發窘,便帶她參觀屋子;既然到處有奧里維的紀念物,兩人就不知不覺的提到奧里維。栗子小說 m.lizi.tw克利斯朵夫很高興的談著,絕對不透露他們之間的情形。但亞諾太太不禁用著憐憫的神氣望著他,問︰“你們差不多不見面了,是不是”
他以為她是來安慰他的,不由得惱了︰他最討厭人家干預他的事,便回答說︰“我們高興不見面就不見面。”
她紅著臉,說︰“噢我那句話並沒刺探你們的意思。”
他後悔自己的粗暴,便握著她的手︰“對不起。我老是怕人家攻擊他。可憐的孩子他跟我一樣的痛苦是的,我們不見面了。”
“他也沒寫信給你嗎”
“沒有,”克利斯朵夫覺得不大好意思。
“人生多可悲啊”亞諾太太過了一忽兒又說。
克利斯朵夫抬起頭來︰“不,人生並不可悲。它不過有些可悲的時間。”
亞諾太太隱隱約約用著一種哀傷的口吻又道︰“大家相愛了,又不相愛了。可見愛也是空的。”
“已經相愛過就行了。”
她又說︰“你為他作了犧牲。要是你的犧牲能夠對所愛的人有些好處,倒也罷了。可是他並不因之更幸福”
“我並沒犧牲,”克利斯朵夫憤憤的回答。“即使我犧牲,也是因為我樂于犧牲。這是沒有問題的。一個人就是作他應當作的事。要是不那麼作,他會痛苦的。犧牲這個字簡直荒謬極了不知是哪些心路不寬的牧師,把一種憂郁的、陰沉的觀念,跟犧牲攪在一起。仿佛一定要犧牲之後感到苦悶,你那犧牲才算有價值見鬼如果犧牲對你是悲哀的而不是快樂的,那末還是不要犧牲,你根本不配。一個人的犧牲,並非替人做苦工,而是為你自己。如果你在獻身的時候不覺得快活,還是去你的罷你不配生活。”
亞諾太太听著克利斯朵夫,對他望都不敢望。突然她站起來說︰“再見了。”
這時他才想起她此來一定有什麼心里的話告訴他,便說︰“噢對不起,我自私透了,老講著自己的事。再坐一會罷,好不好”
“不坐了謝謝你”說完她走了。
他和亞諾太太隔了相當的時間沒見面。她既沒給他消息,他也不上她家去,也不上夜鶯家去。他很喜歡她們,可是怕談到使他悲哀的事。而且她們那種安靜平凡的生活,稀薄的空氣,暫時也對他不相宜。他需要看一些新人物,需要關心一件事,或是有什麼新的愛情使自己振作品來。
為了排遣心中的愁悶,他又上疏闊已久的戲院去。他覺得,對于一個想觀察熱情和記錄熱情的音樂家,戲院是一所極有意思的學校。
這並非說他對法國戲劇比他初到巴黎的時期更有好感。他除了不喜歡那些永久不變的、平板的、火暴的題材,老是分析愛情的那套心理學以外,還認為法國人的戲劇語言也是虛偽的,尤其在詩劇方面。他們的散文與韻文,跟民眾的活語言和民眾的特性都毫不相干。散文是一種做作的語言,上焉者象社交版記者的筆調,下焉者象粗俗的副刊文章。至于詩歌,恰如歌德所說的︰“越是那些無話可說的人越喜歡寫詩。”
它是一種冗長的,裝腔作勢的散文;心中一無所感而勉強制造出來的形象,使一切真誠的人都覺得是謊言。克利斯朵夫並不把這些詩劇看得比靡靡之音的意大利歌劇更高。倒是演員比劇本使他感到更大的興趣。妙的是作家們都在竭力模仿演員。“要不是把戲子們的惡習做你劇中人物的粉本,那末你的戲上演的時候決沒成功的希望。”從狄德羅寫了這段文字以來,情形並沒如何改變。栗子網
www.lizi.tw喜劇演員成為藝術的模型。只1要一個戲子成了名,他立刻可以有他的戲院,有他的劇作家,他們會象殷勤的裁縫一般照他的身材定制劇本。
1即十八世紀以來。
在這些走紅的明星中間,有個叫做法朗梭阿士烏東的,引起了克利斯朵夫的注意。近一二年來大家都為她入迷了。她也有她的劇本供應者,但她並不只演為她特寫的劇本。從易卜生到薩杜,鄧南遮到小仲馬,蕭伯納到亨利巴太依,在她相當混雜的戲碼內都可以找到。有時,她也在古典詩劇和莎士比亞的作品中漏臉。可是在這等場合,她比較不自在。不論演什麼,她總表現她自己,永遠只表現她自己。這是她的短處,也是她的長處。她本人沒受到群眾注意的時候,她的演技並不受歡迎。但一朝引起了大眾的好奇心,她無論演什麼就都顯得出神入化。事實是一看到地,你的確會忘掉那些起弱的作品;經過她的生命點綴之下,那些作品都顯得美了。克利斯朵夫覺得比她所演的作品更動人的,倒是這個由一顆陌生的靈魂塑成的、女性的**之謎。
她的側影美麗,清楚;象悲劇中人物,可不象羅馬女子那麼輪廓鮮明。她的細膩的,巴黎人的線條,和約翰古雄的雕像一般,好比一個少年男子。鼻子雖短,很有姿態。美麗的嘴巴,嘴唇很薄,有一道悲苦的皺痕。聰明的臉蛋,清瘦,年輕,有些動人的表情,反映出內心的痛苦。下巴的模樣顯出她性格強硬。皮膚慘白、慣于不動聲色的臉,照舊象鏡子一樣反射出她的心靈。頭發,眉毛,都很細膩。變化莫測的眼楮,又是灰灰的,又是琥珀色的,閃著或青或黃的光彩,象貓眼。她表面的神態也跟貓一樣的迷迷惘惘,半睡半醒,可是睜著眼楮,窺伺著,永遠提防著,常常會突然之間發性子,流露出她隱藏的殘忍。身材並沒看起來那麼高,身體也沒看起來那麼瘦,她肩頭和胳膊都很好看,一雙手又長又軟。衣著和頭發的式樣都很大方,素雅,不象某些女演員的不修邊幅或是過分的修飾,雖然出身低微,本能上卻是一個貴族,這一點又是象貓。她骨子里還有非常強悍的性格。
她年紀大概不到三十歲。克利斯朵夫在伽瑪希那邊听見人家談到她,用粗野的口吻表示對她佩服,仿佛談論一個很放浪的,聰明的,大膽的女子,極有魄力,極有野心,可是起辣,古怪,暴烈;據說她沒成名以前曾經淪落風塵,得志以後便盡量的報復。
有一天,克利斯朵夫搭火車到默東去探望夜鶯,一打開車廂的門,發見那女演員已經先在那兒。她似乎非常騷動,痛苦;克利斯朵夫的出現使她大為不快,馬上轉過背去,老望著窗外。克利斯朵夫注意到她神色有異,便目不轉楮的釘著她,那種天真的同情的神氣簡直令人發窘。她不耐煩了,把他狠狠的瞪了一眼;他只覺得莫名片妙。在下一站上,她走下去換了一個車廂。那時他才想到是自己把她嚇跑的,因此1很不痛快。
1歐洲各國行駛于內地或郊外的區間火車,往往都是八人一室的車廂,直接有門上下,與其他車廂完全隔絕,並無長廊通連,故更換車廂必須下車。
過了幾天,他在同一路線上預備搭車回巴黎,佔著月台上那張獨一無二的凳子。她又出現了,過來坐在他旁邊。他想站起來走開,她卻說了聲︰“你坐下罷。”
那時沒有旁人在場。他對于那天使她更換車廂的事表示歉意,他說要是早想到自己使她發窘,他一定會下車的。她冷冷的笑著回答︰“不錯,那天你一刻不停的老瞪著我,討厭透了。”
“對不起,”他說。“我自己也壓制不住你那天好似很痛苦。”
“那又怎麼呢”
“我那是不由自主的。倘若看見一個人淹在河里,你不是會伸手救他嗎”
“我嗎,我才不呢。我要把他的腦袋按在水里,讓他早點兒完蛋。”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既有點兒嘻笑怒罵,又有點兒牢騷的口吻。因為他愕然望著,她便笑了。
火車到了。除了最後一輛,列車都已經客滿。她上去了。車守催著他們。克利斯朵夫不願意重演上次的故事,想另找一間車廂。她可是說︰“上來罷。”
他上去以後,她又補了一句︰“今天我無所謂了。”
他們談著話。克利斯朵夫一本正經的跟她解釋,說一個人不該對旁人抱著漠不相關的態度;互相幫助,互相安慰,大家都可以得益
“安慰對我不生作用”她說。
克利斯朵夫堅持著,她就傲慢的笑了笑,回答說︰“不錯,安慰人家的角色當然對扮演的人是有利的。”
他想了一會,才明白對方是懷疑他別有用心,不禁憤憤的站起來,打開車門,不管火車開動,就想往下跳。她好容易把他擋住了。他怒氣沖沖的關上了門,重新坐下,那時火車剛進地道。
“你瞧,”她說,“跳下去不是要送命嗎”
“我不管。”
他不願意再和她說話。
“人真是太蠢了,”他說。“大家互相折磨,又把自己折磨;人家想來幫助他的時候,他倒反猜疑。可惡透了這種人是沒有人性的。”
她一邊笑一邊撫慰他,把戴著手套的手按在他的手上,親熱的和他談著;喊出他的名字。
“怎麼,你認得我嗎”他說。
“怎麼不認識你,你也是一個紅人哪。我剛才不該對你說那種話。你是個好人,我看得出的。算了罷,別生氣了。好咱們講和罷”
他們握了握手,友好的談著話,她說︰“可是那也不是我的錯。我跟一般人接觸的經驗太多了,不得不提防。”
“他們也常常欺騙我,”克利斯朵夫說。“我卻老是相信他們。”
“我看出你是這樣的,你大概是個天生的傻瓜。”
他笑了︰“是的,甜酸苦辣我一生嘗過不少了;可是對我沒有什麼害處。我的胃很強,飽也沒關系,餓也沒關系,必要的時候也能吞下那些來攻擊我的可憐蟲。我反而身體更好。”
“那是你運氣,你哪,你是個男人。”
“而你,你是個女人。”
“那又算不了什麼。”
“那是很有意思的,做個女人”
她听著笑了。“哼”她說,“可是人家怎麼對付女人的”
“得自衛啊。”
“那末所謂善心也維持不久的了。”
“那是因為一個人還不夠慈悲。”
“或許是吧。可是吃苦也不能吃得太多,太多了一個人的心會干枯的。”
他正想對她表示同情,忽然記起了她剛才的態度
“你又要說安慰人家的人是別有用心了”
“不,”她說,“我不說這個話了。我覺得你心地好,非常真誠。我很感激。可是請你什麼話都別跟我說。你不知道謝謝你的好意。”
他們到了巴黎,分手了,雙方既沒留下地址,也沒說什麼請去談談的話。
過了一二個月,她跑來敲克利斯朵夫的門。
“我來找你,想跟你談談。從那次見面以後,我不時在想起你。”她說著坐下了。“只要一忽兒功夫,不會打攪你很久的。”
他開始和她談話。她說︰“請等一會,好不好”
他們不出聲了。過了一下她笑著說︰“剛才我支持不住了。現在可好些了。”
他想問她。
“不,”她說,“別問我這個”
她向四下里瞧了一眼,把各種東西看過了,估量了一下,忽然瞧見魯意莎的照片。
“這是你的媽媽嗎”
“是的。”
她把照片拿在手里,非常同情的瞧著。“多好的老太太”她說。“你運氣不錯”
“可惜她已經故世了。”
“那沒關系。反正你是有過這樣一個母親的。”
“那末你呢”
她擰了擰眉頭,把話扯開了。她不願意人家問起她的事。
“跟我談談你的事罷。告訴我告訴我一些關于你生活方面的事”
“這跟你有什麼相干”
“不用管,你講罷”
他不願意講,可是不由自主的回答了她的問話︰因為她問得非常巧妙。而他所敘述的正是使他悲傷的事,他的友誼的故事,跟他分離了的奧里維。她听著,帶著又同情又嘲弄的笑意突然她問︰“什麼時候了啊天我來了兩個鐘點了對不起啊此刻我心情安定多了”
接著她又說︰“我希望能再來不是常常而是有時候這對我有些好處。可是我不願意使你厭煩,浪費你的時間只要偶爾談幾分鐘就行了”
“我可以到你那邊去,”克利斯朵夫說。
“我不要你上我家去。我更喜歡在你這兒談”
可是她許多時候沒有來。
有天晚上,他無意中知道她病得很重,已經停演了幾星期,便不管她從前攔阻的話,徑自跑去看她。人家回答說她不見客;但里頭知道了他的名字,又把他從樓梯上叫回去。她躺在床上,病好些了;她害了肺炎,模樣有了相當的改變,但始終保持著那副嘲弄的神氣和銳利的目光。她見到克利斯朵夫,心里真的很高興,要他坐在床邊,用著滿不在乎的游戲態度談到自己,說她差點兒死去。他听著臉色變了。她卻取笑他。他埋怨她不早通知他。
“通知你要你來嗎那才不呢”
“我相信你連想也沒想到我。”
“那就是你的運氣了,”她又俏皮又悲哀的笑著說。“我病中從來沒想到你。只是今天剛想到。得了罷,你別難過。我鬧病的時候誰都不想的。我只要求人家一件事,就是讓我清靜。我把鼻子朝著牆等著,願意孤零零的死掉。”
“自個兒痛苦究竟是不好受的。”
“我慣了。我受過多少年的磨折,沒有一個人來幫助我,現在已經成了習慣。而且這樣倒更好。你倒了楣,誰都是無能為力的,不過在屋子里鬧些聲音,給你一些不識趣的關切,虛情假意的嘆息一陣我寧可一個人清清靜靜的死。”
“你倒很能夠隱忍”
“隱忍我簡直不知道這個字是什麼意思。我只是咬緊牙關,恨那個使我痛苦的病。”
他問是不是沒有人來看她,關切她。她說戲院里的同事都是些好人,是些糊涂蛋,對她很殷勤,很好,雖然是浮表的。
“倒是我,告訴你,倒是我不願意見他們。我是一個不容易相交的人。”
“我可不怕,”他說。
她帶著可憐他的神氣望著他︰“你你也會說這種話嗎”
“對不起,對不起天哪我竟變成了巴黎人慚愧慚愧我敢打賭,我說的話簡直想都沒想過”
他把臉蒙在被單里。她不由得大聲笑了出來,在他頭上輕輕的拍了一下︰“啊這話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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