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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0節 文 / [法]羅曼•羅蘭/譯者傅雷

    有一天會踫到的。栗子小說    m.lizi.tw從前,民眾會給一些大事業煽動起來,將來也許還會有這種情形,雖然他們少年時代的瘋狂久已過去;可是無論如何,他們的狂熱決不持久;他們很快要回到幾百年的老伙計土地那兒去的。使法國人留戀法國的是土地,而非法國的人民。多少不同的民族兒百年來在這塊土地上並肩工作,是土地把他們結合了的︰土地才是他們熱愛的對象。不管一生的禍福如何,他們老在那兒耕種;他們覺得土地上的一切連一小方泥土都是好的。”

    克利斯朵夫極目所及,沿著大路,在池沼周圍,在山崖的起上,在戰場與廢墟中間,在法蘭西的高山與其原上,一切都是耕種的土地︰這是歐羅巴文明的大花園。它的可愛不但是由于土地的肥沃,並且也由于那個不知勞苦的民族,千百年來孜孜不倦的開墾,播種,使美好的土地更美好。

    好古怪的民族大家說他變化無常,他的性格可一點沒有變。在中世紀哥特式的塑像上,奧里維敏銳的目光還能辨認出今日各行省的一切特征;正如在格魯哀或杜蒙斯蒂哀的畫筆下,他能認出現代交際社會或知識分子的疲倦而帶點譏諷意味的面貌,在勒拿1畫上看出北部各州省的工人和農民的精神與明亮的目光。昔日的思想依舊在今日的心靈中流動。巴斯加的精神也依舊存在,不獨于深思虔敬之士為然,即在庸碌的中產者或工團運動的革命黨心中也有痕跡可尋。高乃依與拉辛的作品對于民眾始終是活的藝術;巴黎的一個小店員,會覺得路易十四時代的悲劇,比托爾斯泰的小說或易卜生的戲劇對他更接近。中世紀的歌,法國傳說中的特里斯坦,對現代法國人的關系,比瓦格納的特里斯坦更密切。十六世紀以來在法國花壇中不斷開放的思想之花,不管怎麼龐雜,究竟都是親屬,而且跟周圍的別的花不同。

    1格魯哀為十五至十六世紀法國宮廷畫家;杜蒙斯蒂哀為十六至十七世紀時的宮廷畫家。勒拿三兄弟為十六至十七世紀時名畫家。

    克利斯朵夫對法國的認識太膚淺了,捉摸不到它持久不變的面目。他在這個富麗的景色中最覺得奇怪的,是土地的四分五裂。正如奧里維所說的,各有各的園地;每一方園地都用牆壁,籬垣,以及種種的柵欄,和旁的園地分隔著。充起極也不過偶爾有些公共的草原和樹林,或者河這一邊的居民不得不比對岸的居民彼此擠得緊一些。各人都關在自己家里;而這種不可侵犯的個人主義,經過了幾世紀的毗鄰生活以後,非但沒減退,反而更強了,克利斯朵夫心里想︰

    “噢他們這批人多孤獨”

    以孤獨而論,克利斯朵夫和奧里維住的屋子可以說是一個典型,那是一個社會的縮影,一個規矩老實,不怕辛苦的小法蘭西,可是在它各個不同的分子中間毫無聯系。一所搖搖欲墜的六層樓的老屋子,地板在腳底下格格的響,天花板已經被蛀壞了,雨水直打進克利斯朵夫和奧里維住的頂樓,使他們不得不找些工人來把屋頂胡亂修葺一下︰克利斯朵夫听他們在頭頂上工作,談話。其中有一個使他覺得又好玩又討厭︰他一刻不停的自言自語,自個兒笑著,唱著,說些野話,傻話,一邊不斷的跟自己說話,一邊不斷的工作;他每做一件事總得在嘴里報告出來︰“還得敲一只釘呢。我的工具到哪兒去了好吧,我敲了。敲了兩只。還得再敲一下嘿,朋友,那不是行了嗎”

    克利斯朵夫彈琴的時候,他先靜了一會,听著,隨後又大聲的打著 哨,踫到曲子輕快流暢的段落,他重重的敲著錘子,在屋頂上打拍子。克利斯朵夫大怒之行,爬上凳子,從頂樓的天窗里伸出頭去想罵他。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可是一看見他趴在屋脊上,嘴里滿餃著釘,嘻開著那張年輕老實的臉,克利斯朵夫不由得笑了出來,那工人也限著笑了。克利斯朵夫忘了怨恨,開始跟他搭訕。臨了,他記起爬上窗來的動機,便說︰

    “啊我問你︰我彈琴不會妨害你嗎”

    他回答說不,但要求他別挑太慢的曲子彈,因為他跟著音樂的節拍,慢的曲子會耽誤他的工作。他們象好朋友一般的分別了。克利斯朵夫六個月內和整幢屋子里的鄰居說的話,還不及他一刻鐘內跟這工匠談的多。

    每層樓上有兩個公寓,一個是三間屋的,一個是兩間屋的,根本沒有僕人住的下房︰每個家庭都自己動手,只有住在底層和二樓的是例外,他們的屋子也是由兩個公寓合起來的。

    跟克利斯朵夫和奧里維同樣住在六樓上的鄰居是一個姓高爾乃伊的神甫,年紀四十左右,非常博學,思想很開通,胸襟很寬廣,原來在一所大修院里教絲經,最近為了思想太新而受到羅馬的處分。他接受了處分,雖然心里並沒真正的屈服;他不出一聲,既不想反抗,也不願意听人家的勸告,把主張公布;他躲在一邊,寧可坐視自己的思想崩潰而不肯把事情張揚出去。對于這一類隱忍的反抗者,克利斯朵夫是不能了解的。他想跟他談話,但那教士客客氣氣的,冷冰冰的,絕對不提到他最關切的問題,他的傲氣使他把自己活埋了。

    下面一層,正好在兩個朋友的公寓底下,住著一戶人家;男的是工程師,叫做哀里哀斯白閑,夫婦倆有兩個七歲至十歲之間的女兒。他們都是優秀的可愛的人,老關在自己家里,尤其因為處境艱難而羞于見人。年輕的太太不辭勞苦的工作,但常常為了清寒而心里屈辱;她寧願加倍的勞苦,只要不讓人知道他們的窘況。這又是克利斯朵夫不容易領會的一種心情。他們是新教徒,法國東部出身。幾年以前夫婦倆卷入了德萊弗斯事件的大風潮;為了這件案子,他們激動得差點兒發狂,正象七年中間無數如醉若狂的法國人一樣。他1們為之犧牲了安寧,地位,社會關系,把多少親切的友誼都斬斷了,自己的身體也差不多完全搞壞了。他們幾個月的不能睡覺,不能飲食,翻來覆去的討論著同樣的論點,象瘋子一樣的固執。他們互相刺激,情緒越來越激昂︰雖然膽小,怕鬧笑話,卻照舊參加示威運動,在會場上發言;回到家中,兩人都恍恍惚惚的心兒亂跳;夜里他們倆一起哭了。為了戰斗,他們把熱情與興致消耗完了,等到勝利來到的時候已經沒有那個勁再去體會勝利的快樂,沒有精力再去應付生活。當初的希望那麼高,犧牲的熱情那麼純潔,以致後來的勝利比起他們所夢想的果實竟是近乎諷刺了。他們那麼方正,認為世界上只有一條真理;所以早先所崇拜的英雄們此刻在政治上討價還價,使他們感到悲苦的幻滅。他們一向以為斗爭中的伴侶都是激于義憤,主張正義的,可是一朝把敵人打倒了,他們立刻撲過去搶贓物,奪政權,爭榮譽,爭位置,也輪到他們來把正義踩在腳下了只有極少數的人依舊忠于他們的信仰,始終貧窮,孤獨,被所有的黨派遺棄,同時他們也丟開所有的黨派,無聲無臭的退隱在一邊,讓悲哀與憂郁把他們磨著,對什麼都不存希望,對人類厭惡到極點,對生活厭倦到極點。工程師哀斯白閑和他的妻子便是這一類的戰敗者。

    1德萊弗斯事件前後經過七年方始結束。

    他們在屋子里沒有一點兒聲音,怕打攪鄰人,尤其因為他們時常被鄰人打攪,而為了傲豈不願意聲張。克利斯朵夫看到兩個女孩子嘻嘻哈哈,蹦蹦跳跳的快活勁兒老是受到壓制,覺得可憐。台灣小說網  www.192.tw他是喜歡孩子的,在樓梯上一踫見她們就表示種種的親熱。女孩子們最初有些膽小,不久也跟克利斯朵夫混熟了,他永遠有些笑話講給她們听,或者分些糖果給她們吃。她們在父母面前提其他;他們先也並不領情;可是這個常常把鋼琴聲和砰砰訇訇搬動家具的聲音惹他們厭煩的鄰居,因為克利斯朵夫在房里透不過氣來,老象一頭關在籠子里的大熊一般踱來踱去,憑著那副坦白的神氣慢慢的把他們征服了。他們之間的談話卻不容易投機。克利斯朵夫的帶點村野的態度,有時使哀里哀斯白閑為之駭然。工程師很不願意放棄樸素的矜持,但對于一個眼神那麼懇切,心情那麼快活的人也沒法抗拒。克利斯朵夫不時從鄰人嘴里逼出幾句心腹話。哀斯白閑興趣很廣,做事很有勇氣,可是意志消沉,性情憂郁,處處隱忍。他有毅力擔受艱苦的生活,可沒有毅力改變生活。這種情形仿佛是他特意要證實自己的悲觀主義。有人請他上巴西去擔任一個工廠的經理,報酬很好,他可拒絕了,因為怕那邊的氣候損害家人的健康。

    “那末為什麼不把他們留在這兒,你自個兒去替他們掙筆家業呢”克利斯朵夫說。

    “把他們留在這兒”工程師嚷道。”可見你是沒有孩子的人。”

    “倘使我有孩子,我還是一樣的想法。”

    “我才不呢而且要遠離鄉土噢我寧可在這兒吃苦的。”

    克利斯朵夫覺得大家挨在一塊兒受罪才算愛鄉土、愛家屬,未免古怪。可是奧里維很了解,他說︰“你想想罷冒著舉目無親,遠離骨肉,客死他鄉的危險世界上還有什麼事比這個更可怕的何況生命這樣的短促,忙忙碌碌真是何苦呢”

    “難道一個人非永遠想到死不可嗎”克利斯朵夫聳聳肩回答。”而且便是死了,也是為自己所愛的人求幸福死的,那豈不勝于束手待斃嗎”

    同一層樓上,在五樓那個小一些的公寓里,住著一個電器工人,叫做奧貝。他的不跟鄰居往來可不是他的過失。這個從平民階級中跳出來的人物,決不願意再回到平民階級中去。小個子,帶著病容,腦門的模樣長得狠巴巴的,眼楮上面橫著一條皺襉,目光很有精神,直勾勾的瞧起人來象螺旋一樣尖銳;淡黃色的短髭,有點譏諷意味的嘴巴,語調很低,聲音象蒙著什麼似的;脖子里裹著圍巾,因為喉嚨老是不舒服,再加上整天抽煙的刺激;行動急躁,頗有害肺病的人的脾氣。他自高自大,喜歡挖苦,嘲弄,滿肚皮的牢騷,骨子里卻興致很好,浮夸,天真,時時刻刻受著人生的愚弄。他是一個布爾喬亞的私生子,從來沒見過父,親,而撫養他的母親又是個教人沒法尊敬的女人︰他從小就看到無數淒慘的,下流的事,學過各種手藝,跑過法國許多地方。他千辛萬苦的自修︰歷史,哲學,頹廢派的詩,可以說無書不讀;戲劇,畫展,音樂會,時下的潮流可以說無所不知。他對于文學和布爾喬亞思想崇拜得不得了,簡直是入了迷。他腦子里都是大革命初迫使中產階級如醉若狂的那些模糊而熱烈的觀念︰相信理智是永遠不會錯的,進步是無窮盡的,古話說得好︰活到老,學到老;相信幸福不久就會來的,科學是萬能的,相信人即是神,而法蘭西又是人類的先鋒。他反對教會,認為所有的宗教尤其是基督舊教都頑固守舊,所有的教士都天生是進步的敵人。社會主義,個人主義,排外主義,在他頭腦里沖突不已。他精神上是人道主義者,皮質上是**主義者,事實上是無政府主義者。生性高傲,他知道自己缺少教育,所以說話非常謹慎,盡量吸收別人的話,但不願意請教人家,以為有傷尊嚴。然而不論他多麼聰明伶俐,聰明伶俐究竟不能完全補足他教育的缺陷。他一心想寫作︰象許多從來沒下過功夫的法國人一樣,文字倒頗有風格,自己也知道這一點;不幸思想很模糊。他把苦心孤詣寫成的東西拿一部分給一個他崇拜的名記者看,被取笑了一場。經過這次羞辱以後,他對誰都不再提他的工作了,但仍繼續寫作︰因為他需要發泄,並且那是他引為驕傲而快樂的事。他對自己一文不值的哲學思想和文章很滿意,以為寫得極有力量。至于挺有意思的現實生活的記載,他倒並不重視。他自命為哲學家,想寫些社會劇和宣傳思想的小說。凡是不能解決的問題,都被他毫不費力的解決了。他到處能發見新大陸,過後又發覺那些新大陸早已由前人發見了,便大失所望,心中很氣,幾乎要抱怨人家給他上當。他愛慕光榮,抱著一腔犧牲的熱忱,因為不知道怎麼應用而痛苦。他的夢想是要成為一個大文豪,廁身于作家之林,以為一個人有了作家的聲望等于超凡入聖一樣。可是他雖然需要對自己抱著種種幻想,他把事情看得很明白,知道自己毫無希望。他至少想生活在布爾喬亞思想的氣氛中;遠望之下,那氣氛是非常光明的。這種無邪的願望害了他,使他覺得為了地位關系不得不跟工人們來往真是難堪極了。既然他竭力想接近的中產社會對他閉門不納,結果他便一個人都不來往。因為這個緣故,克利斯朵夫毫不費事就跟他接近了,並且還得趕快回避︰要不然奧貝呆在克利斯朵夫屋子里的時間,會比呆在他自己屋里的時間還要多。他能找到一個藝術家談談音樂和戲劇,真是太高興了。但我們可以想象得到,克利斯朵夫並不感到同樣的興趣︰他更喜歡跟一個平民談談平民的事。那可是奧貝不願意談而且是完全隔膜了的。

    一層一層的往下去,克利斯朵夫和鄰居的關系自然越來越疏遠。要他能踏進四樓的公寓,簡直需要靠一種神奇的魔術才行。四樓的一邊住著兩個女人,給年深月久的喪事磨得懵懵懂懂了。三十五歲的奚爾曼太太;死了丈夫和女兒之後,跟她年老而虔誠的脾氣杜門不出的住在一起。四樓的另一邊住著一個神秘的人物,看不出準確的年紀,大概有五六十歲,帶著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他頭發都禿了,胡子保養得很好,手長得很細巧,說話很溫和,舉止大方。人家叫他做華德萊先生,說是無政府主義者,革命黨,外國人,但說不清是俄羅斯人還是比利時人。其實他是法國北方人,早已不是什麼革命黨,但還保存著過去的聲名。參加過一八七一年的暴動,判了死刑,不知怎麼逃過了,他十多年來走遍了歐洲。在巴黎騷動的時期和以後,在亡命的時期和回來以後,在從前的同志而現在握了政權的人中,在所有的革命黨派中,他看到不知多少的丑事,便退出黨派,心平氣和的守著他清白的、可是一無用處的信念。他書看得很多,也寫些帶點煽動性的書,領導著據人家說印度和遠東那一帶的無政府運動,從事于世界革命,也從事于同樣含有世界性而意義比較溫和的研究工作︰他要創造一種為普及音樂教育用的新的世界語。他跟公寓里的人都不來往,遇到了僅僅是挺有禮貌的招呼一下。他對克利斯朵夫倒肯說幾句他記載音樂的新方法。但這是克利斯朵夫最不感興趣的︰用什麼符號來表示思想,他認為無足重輕;不管是哪一種語言,他都能運用。那位學者可毫不放松,又溫和又固執的解釋自己的學說;至于他其余的事,克利斯朵夫一點都沒法知道。所以在樓梯上踫見他的時候,他只注意那老跟著他的女孩子︰她長著淡黃頭發,黃眼楮,蒼白的臉,血色很不好,側影很難看,身體很嬌,病容滿面,沒有多大表情。他跟大家一樣以為她是華德萊的女兒,其實是個孤兒,父母都是工人階級;華德萊在她四五歲時父母染疫雙亡之後把她抱養過來的。他對一般貧苦的兒童喜愛到極點,那簡直是他的一種神秘的溫情,象梵桑特保爾1的一樣。因為不信任一切官辦的慈善機關,也明白一般慈善團體的內容,所以他的救濟事業是獨自做的,瞞著別人,覺得另有一種愉快。他學了醫,預備幫助人家。有一天他進到街坊上一個工人家里,看見有人病著,便給他們醫治;他原來有些醫藥常識,此後更設法補充。看到兒童受苦在他是最受不了的。等到他替這些可憐的小生命解除了疾苦,瘦削的臉上重新浮起蒼白的笑容,他才愉快極了,心都化開了。這是他塵世的天堂,而平時受他照顧的人給他的麻煩,他也忘了;因為他們難得感激他。門房的女人看到多少骯髒的腳踏上樓梯,常常氣惱之極,說些尖刻的抱怨的話。房東對于這些窮苦工人在他眼中就等于無政府黨的進進出出很不放心,對華德萊嘖有煩言。他想搬家,又舍不得︰他有些小地方很古怪,脾氣又溫和又固執,竟不把人家的話放在心上。

    1梵桑特保爾為十七世紀時聖者,以救濟孤兒著稱于史。

    克利斯朵夫因為喜歡那女孩子,才得到華德萊一點信任。對孩子的愛是他們兩人的共同點。克利斯朵夫每次遇到那小姑娘,心里總不舒服,覺得她的相貌跟薩皮納的小女兒有些相象。薩皮納不但是他初戀的對象,她那個曇花一現的影子,那種幽靜的風度,至今還藏在他心里。所以他很關切這個從來不跑不跳,臉色慘白的女孩子︰她不大有聲音,也沒有年齡相仿的小朋友,老是孤零零的,靜悄悄的,玩些沒有動作沒有聲響的游戲,拿著個玩具的娃娃或一塊木頭之類,嘴唇輕輕的動著,自己編些故事。她對人又親熱又冷淡,有點兒生分的和捉摸不定的神氣;但她的義父並沒覺察,只知道一味的愛她。其實這種生分的和捉摸不定的神氣,便是在我們親生的兒女身上也不免。克利斯朵夫想把工程師的兩個女孩子介紹給她。但哀斯白閑與華德萊雙方都客客氣氣的,堅決的,謝絕了。這些家伙似乎非活埋自己,各自關在籠里不可。充其量,他們只能勉強相助;但各人心中還怕人家疑心是他自己要人幫忙;並且雙方的自尊心和困難的境況都不相上下,所以誰也不願意先有表示。

    三樓上的大公寓差不多永遠空著。房東把它留作自用,可是從來不住的。他以前是個商人,等到財產掙到了預定的數目,就把業務結束了。一年大部分的時間,他都不在巴黎;冬天在東南海濱的一個旅館里避冬,夏天在諾曼底一個海水浴場上避暑,靠利息過日子,不花什麼大錢,光看著別人的奢華也就滿足了自己的**,同時也象那些奢華的人一樣過著空虛無益的生活。

    貼鄰那個較小的公寓是租給沒有孩子的亞諾夫婦的。丈夫年紀在四十至四十五歲之間,當著中學教員,整天忙著上課,溫課,抄寫,騰不出時間來寫他的博士論文,終于放棄1了。比他年輕十歲的妻子,人很和氣,極度的怕羞。兩人都很聰明,博學,夫妻感情很好;可是他們一個熟人都沒有,從來不出去走走︰丈夫是為的太忙,妻子是為的太閑。但她是個賢德的女人,竭力壓著愁悶,盡量找事做,不是看書,就是替丈夫預備筆記,謄清筆記,補衣服,做自己的衣服帽子。她很想不時去看看戲;可是亞諾沒有興趣︰晚上他太累了。于是她也就算了。

    1法國制度,大學畢業生欲得博士學位,盡可于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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