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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站 > 歷史軍事 > 約翰•克里斯朵夫

正文 第77節 文 / [法]羅曼•羅蘭/譯者傅雷

    容易的事。小說站  www.xsz.tw男人都是壞蛋。看你有錢,他們就來追求;把你的錢吃光了,就掉過頭去不理啦。這種榜樣太多了,我還想去吃這個苦嗎”她沒說出她已經有過一次毀婚的事︰未婚夫因為她把所掙的錢統統供給她的家屬,就把她丟了。看見她在院子里很親熱的和鄰居的孩子們玩,在樓梯上踫見他們又很熱烈的擁抱他們,克利斯朵夫不由得想其他認識的一位太太,覺得西杜妮既不傻,也不比別的女子丑,倘使處在那些太太們的地位,一定比她們高明得多。多少的生命力被埋沒了,誰也不以為意。另一方面,地球上卻擠滿著那些行尸走肉,在太陽底下僭佔了別人的位置和幸福

    克利斯朵夫絲毫不提防。他對她很親熱,太親熱了;他象大孩子一樣的惹人憐愛。

    有些日子,西杜妮神氣很頹喪;他以為是她太辛苦的緣故。有一回正談著話,她推說有件事要做,突然站起身來走了。又有一回,克利斯朵夫對她表示得比往常更親熱了些,她便幾天沒有來;而再來的時候,她跟他的說話更拘束了。他尋思在什麼地方得罪了她。他問她,她趕緊說沒有;但她繼續跟他疏遠。又過了幾天,她告訴他要走了︰她辭掉工作,離開這兒了。她說些冷冷的,不大自然的話,感謝他對地的好意,祝他和他的母親身體康健,然後和他告別了。她走得這樣突兀,使他驚異到極點,竟不知道說什麼好;他探听她離開的動機,她只是支吾其辭;他問她上哪兒去做事,她也置之不答,並且為了直截了當打斷他的問話,竟站起身子走了。在房門口,他向她伸出手去,她興奮的握了一握,但臉上仍舊沒有什麼表情;自始至終,她都是這副發僵的神氣。她走了。

    他永遠不明白她為什麼走的。

    冬季長得很。潮濕,多霧,泥濘的冬季。幾星期看不見太陽。克利斯朵夫的病雖然大有起色,還沒完全好。右邊的肺老是有一處地方作痛,傷口在慢慢的結疤,劇烈的咳嗆使他夜里不能安眠。醫生禁止他出門,甚至還想教他往東南海濱或大西洋上的加拿里群島去療養。但他非上街不可。要是他不去找晚飯,晚飯決不會來找他的。人家又開了許多他沒錢購買的藥品。因此他干脆不去請教醫生了︰那不是白費錢嗎並且在他們面前,他老是很窘;他們彼此沒法了解︰簡直是兩個極端的世界。醫生們對于這個自命為一個人代表整個天地、而實際是象落葉一般被人生的巨流沖掉的窮藝術家,抱著一種帶點訕笑與輕視的同情心。他被這些人瞅著,摸著,拍著,非常畏縮。他對自己病弱的身體好不慚愧。他想︰“將來它死了,我才高興呢”

    雖然受著孤獨,貧病,和種種苦難的磨折,克利斯朵夫仍是很有耐性的忍受他的命運。他從來沒有這樣的耐性,連自己都為之詫異了。疾病往往是有益的。它折磨了**,可是把心靈解放了,淨化了︰日夜不能動彈的時候,平時害怕太劇烈的光明而被健康壓在下面的思想抬頭了。從來沒害過病的人決不能完全認識自己。

    疾病使克利斯朵夫心非常安靜。它把他生命中最凡俗的部分剔淨了。他用著比以前更靈敏的官能,感覺到那個富有神秘的力量的世界,那是每人心中都有而被生活的喧擾掩蓋得听不見的。他那天發著高熱在盧佛宮中見到的景象,連最微末的回憶都深深的刻在心頭;從此他就置身于和倫勃朗的名作同樣溫暖,柔和,深沉的氣氛中。那顆無形的太陽放射出來的光彩,他心中也一樣的感受到。雖然絕對沒有信仰,他仍覺得自己並不孤獨︰神明的手牽引著他,把他帶到一個跟神相遇的地方。而他也象小孩子一樣的信賴它。小說站  www.xsz.tw

    多少年來第一次,他不得不休息。發病以前過度緊張的精神使他筋疲力盡,至今還沒恢復,所以便是療養時期的疲乏倦怠對他也是一種休息。克利斯朵夫幾個月的提心吊膽,日夜警惕,如今才覺得自己老釘著一處的目光漸漸的松了下來。但他並不因之而減少他的堅強,只是變得更近人情。天性中那股強大而有點畸形的生命力往後退了一步;他使自己和別人一樣,精神上的偏執和行為方面的殘酷與無情都給去盡了。他再也不恨什麼,再不想到可惱的事,即使想到,也不過聳聳肩膀;他對自己的痛苦想得比較少,而對別人的想得比較多了。自從西杜妮使他想平地球上到處都有謙卑的靈魂默默無聲的熬著苦難,毫無怨嘆的奮斗,他就為了他們而把自己忘了。素來並不感傷的他,這時也不禁有些神秘的溫情︰那是在一個病人心中開出來的花。晚上,靠著院子那邊的窗,听著黑夜里神秘的聲音附近的屋子里有人唱著歌,遠听更顯得動人,一個女孩子天真的彈著莫扎特他心里想︰

    “你們,我並不認識而都愛著的人,還沒受過人生的烙印、做著些明知是不可能的美夢、跟敵對的世界掙扎著的人,我願意你們幸福噢,朋友們,我知道你們在那兒,我張著臂抱等你們是的,我們之中隔著一道牆。可是我會一塊一塊的把牆拆毀的;同時我自己也消磨完了。咱們能有一天踫在一起嗎在另外一道牆死沒有築起以前,我還來得及趕到你們前面嗎管它孤獨就孤獨罷,孤獨一世罷,只要我為你們工作,為你們造福,只要你們以後能稍稍愛我,在我死了以後”

    大病初愈的克利斯朵夫就這樣喝著”愛與苦難”這兩位保姆的乳汁。

    在這個意志比較松懈的情形之下,他覺得需要和別人接近。雖然身體還十分軟弱,出門還不大妥當,他往往清早或傍晚出去,那是群眾象潮水般從人煙稠密的街上涌往工作場所,或是從那兒回來的時間。他要到人與人息息相通的氣氛中去浸一下,提提神。他並不跟誰交談,也沒有這念頭。他只要看人家走過,猜他們的心事,愛他們。他又親切又同情的瞧著那些急急忙忙趕路的工人,不曾工作已經有了困倦的神氣,瞧著這些青年男女,臉色蒼白,表情活潑,掛著一副古怪的笑容,瞧著那些透明而活動的臉隱隱然可以看到**,憂患,游戲人生的心理,象潮水般流過,瞧著這批大都會里多麼聰明的,太聰明的,有些病態的市民。他們都走得很快,男人們一邊走一邊讀報,女人們一邊走一邊啃著月芽餅。一個亂發蓬松的少女在克利斯朵夫身旁走過,臉睡得有點虛腫,象山羊一般邁著小步,顯得煩躁,急促︰克利斯朵夫恨不得犧牲自己一個月的壽命來使她多睡一二個鐘點。噢,要是真有人跟她這麼提議,她才不會拒絕呢他真想把那些悠閑的有錢的婦女,養尊處優而煩悶的人,這時候還在重門深鎖的寢室里高臥的,從床上拖起來,讓這些灼熱而困倦的身體,感覺新鮮、內心生活並不豐富、可是活潑而貪戀生命的人,去躺在他們床上,過一下那種安閑的生活。這般機靈而疲乏的小姑娘,又狡猾,又純補,那麼無恥那麼天真的貪快樂,而骨子里倒是誠實勤勞的女工︰他現在看待她們非常寬容了。即使其中有幾個當面訕笑他,或者對著他這個眼楮火辣辣的大孩子彼此示意,他也不生氣了。

    他也常在河濱大道上一邊徘徊,一邊沉思遐想。這是他最喜歡散步的地方。在這兒,他仿佛看到了心中渴念的,給他童年時代多少安慰的大河。當然,這不是萊茵河,既沒有它浩浩蕩蕩的氣勢,也沒有那遼闊的遠景跟廣大的平原,可以讓他游目騁心。台灣小說網  www.192.tw眼前這條河睜著灰色的眼楮,披著淺藍的外衣,憑著它細膩而明確的線條,嫵媚的姿態,柔軟的動作,在e艷的城市里懶懶的伸展著;橋梁是它的手釧,紀念建築是它的項鏈;它象一個美女般對著自己的艷色微笑這才顯出了巴黎的光明克利斯朵夫在這城里第一樣喜歡的便是這條河;它一點一點的浸透了他的心,不知不覺把他的氣質變換了。他認為這是最美的音樂,唯一的巴黎音樂。在暮色將臨的時分,他幾小時的在河濱流連,或是走進古法蘭西的花園,欣賞著和諧的光線照在紫色的霧靄繚繞的大樹頂上,1照在灰色的雕像和花盆上,照在紀念建築的滿生苔蘚的石頭上;而那些建築物都是王朝的遺跡,吸收了幾百年的日光的。這種微妙的氣氛,是柔和的太陽與乳汁般的水氣融化成的,銀色的塵霧中就有歡樂的民族精神在飄浮。

    1古法蘭西的花園系指盧佛宮前面的蒂勒黎花園。

    一天傍晚,他靠在聖米希橋附近的石欄桿上,一邊看著流水,一邊隨便翻著冷攤上的舊書。他無意之間打開米希萊著作中的一冊單行本。他讀過幾頁這史家的作品︰那種法國式的浮夸,自鳴得意的辭藻,過于跌宕的句法,他不大喜歡。可是那一天他才看了幾行就被吸住了。那是聖女貞德受審的最後一段情形。他曾經從席勒的作品中知道這個奧爾良的處女,一向認為她不過是個傳奇式的女英雄,她的故事是大詩人給幻想出來的。不料這一回他突然看到了現實,被它1緊緊的抓住了。他往下念著,念著;慷慨激昂的描寫,悲慘的情節,使他心都碎了。讀到貞德知道當晚就得給處決而驚死過去的時候,他的手抖了,眼淚涌上來了,只得停下。因為病後衰弱,他簡直感情沖動到可笑的程度,自己也看了氣惱。他想把書念完,但時間晚了,書販已經在收拾書箱。他決意買那本書;可是掏了掏口袋,只有六個銅子。窮到這樣是常有的事,他並不著急;他剛才買了晚上吃的東西,預算下一天可以向哀區脫領到一筆抄起的報酬。但要等到明天是太難受了為什麼把僅有的一些錢去買了食物呢啊要是能把袋里的面包跟香腸抵付書價的話,豈不是好

    1聖女貞德14121431為百年戰爭中挽救法國的民族女英雄,十六歲即率領軍隊反抗英軍,解放被圍的奧爾良,故史家亦稱其為奧爾良的處女。貞德最後落于英人之手,被處火刑。

    第二天清早,他上哀區脫鋪子去支錢,但走過聖米希橋的時候,沒有勇豈不停下來。他在書販的箱子里又找到了那部寶貴的書,花了兩小時把它全部念完了。他為之錯失了哀區脫的約會,又費了整天的功夫才見到他。最後,他終于接洽好了新的工作,領到了錢,馬上去把那本書買了來。他怕給人捷足先登的買去。其實即使這樣也不難再找一本;但克利斯朵夫不知道這本書是不是孤本;並且他要的是這一部而不是另一部。凡是愛好書的人都有一些拜物狂。哪怕只是寥寥幾頁,髒的也罷,有污跡的也罷,只要是激動過他們的幻想的,便是神聖的。

    克利斯朵夫回去在靜寂的夜里把聖女貞德的歷史重讀了一遍。沒有旁人在場,他不用再壓制自己的感情。他對這個可憐的女子充滿著溫情,憐憫,與無窮的痛苦,似乎看到她穿著鄉下女子的紅顏色的粗布衣服,高高的個子,怯生生的,聲音很柔和,听著鐘聲出神,她也跟他一樣愛鐘聲,臉上堆著可愛的笑容,顯得那麼聰明那麼慈悲,隨時會流淚,為了愛,為了憐憫,為了軟心而流淚︰因為她兼有男性的剛強和女性的溫柔,是個純潔而勇敢的少女。她把盜匪式的軍隊的野性給馴服了,又能夠鎮靜的用她的頭腦,用她女人的機靈,用她堅強的意志,在孤立無助而被大家出賣的情形之下,成年累月的應付那些象豺狼虎豹一般包圍著她的,教會與司法界人士的奸計。

    而克利斯朵夫最感動的尤其是她的慈悲心,打了勝仗之後,她要為戰死的敵人哭,為曾經侮辱她的人哭;他們傷了,她去安慰;他們臨終,她去祈禱,便是對出賣她的人也不懷怨恨,到了火刑台上,火在下面燒起來的時候,她也不想到自己,只擔心著慰勉她的修士,教他快走。”她在最劇烈的廝殺中還是溫柔的,對最壞的人也是善良的,便是在戰爭中也是和平的。戰爭是表示魔鬼得勝,可是在戰爭中間,她有上帝的精神。”

    克利斯朵夫看到這兒,想到了自己︰“我廝殺的時候就沒有這種上帝的精神。”

    他把貞德的傳記家筆下最美的句子反復念著︰

    “不論別人如何蠻橫,命運如何殘酷,你還得抱著善心不論是如何激烈的爭執,你也得保持溫情與好意,不能讓人生的磨難損害你這個內心的財寶”

    于是他對自己說著︰“我真罪過。我不夠慈悲。我缺少善意。我太嚴。請大家原諒我罷。別以為我是你們的仇敵,你們這些被我攻擊的人我原意是為你們造福可是我不能讓你們做壞事”

    因為他不是個聖者,所以只要想到那些人,他的怨恨又覺醒了。他最不能原諒的是,一看到他們,從他們身上看到的法國,就教人想不到這塊土地上曾經長出這樣純潔的花,這樣悲壯的詩。然而那的確是事實。誰敢說不會再有第二次呢今日的法國,不見得比淫風極盛而竟有聖處女出現的查理七世時代的法國更糟。如今廟堂是空著,遭了蹂躪,一半已經坍毀了。可是沒有關系上帝在里面說過話的。

    克利斯朵夫為了愛法國的緣故,竭力想找一個法國人來表示他的愛。

    那時正到了三月底。克利斯朵夫不跟任何人交談,不接到任何人的信,已經有幾個月之久,除了老母每隔許多時候來幾個字。她不知道他害病,也沒把自己害病的事告訴他。他和社會的接觸只限于上音樂鋪子去拿他的活兒或是把做好的活兒送回去。他故意候哀區脫不在店中的時候去,免得和他談話。其實這種提防是多余的︰因為他只踫到一次哀區脫,而哀區脫對于他的健康問題也只淡淡的提了一二句。

    正當他這樣的無聲無息,幽居獨處的時候,忽然有天早上收到羅孫太太的一封請柬,邀他去參加一個音樂夜會,說有個著名的四重奏樂隊參加表演。信寫得非常客氣,羅孫還在信末附了幾行懇切的話。他覺得那回和克利斯朵夫的爭執對自己並不怎麼體面。尤其因為從那時期,他和那位歌女鬧翻了,他自己也把她很嚴厲的批判過了。他是個爽直的漢子,從來不懷恨他得罪過的人;倘若他們不象他那麼寬宏大量,他會覺得可笑的。所以他只要高興跟他們重新相見,就會毫不遲疑的向他們伸出手去。

    克利斯朵夫先是聳聳肩,賭咒說不去。但音樂會的日子一天天的近了,他的決心一天天的跟著動搖了。听不見一句話,尤其是听不見一句音樂,使他喘不過氣來。固然他自己再三說過永遠不再上這些人家去,但到了那天,他還是去了,覺得自己沒有骨豈非常慚愧。

    去的結果並不好。一旦重新走進這個政客與時髦朋友的環境,他馬上感到自己比從前更厭惡他們了︰因為孤獨了幾個月,他已經不習慣這些牛鬼蛇神的嘴臉。這兒簡直沒法听音樂︰只是褻瀆音樂。克利斯朵夫決意等第一曲完了就走。

    他把所有那些可憎的面目與身體掃了一眼。在客廳的那一頭,他遇到一對望著他而立刻閃開去的眼楮。跟全場那些遲鈍的目光相比,這雙眼楮有一種說不出的天真其實的氣息使他大為驚奇。那是畏怯的,可是清朗的,明確的,法國式的眼楮,望起人來那麼率直︰它們自己既毫無掩飾,你的一切也無從隱遁。克利斯朵夫是認識這雙眼楮的,卻不認識這雙眼楮所照耀的臉。那是一個二十至二十五歲之間的青年,小小的個子,有點兒駝背,看上去弱不禁風,沒有胡子的臉上帶著痛苦的表情,頭發是栗色的,五官並不端正而很細膩,那種不大對稱的長相使他的神氣不是騷動,而是惶惑,可也有它的一種魅力,似乎跟眼神的安靜不大調和。他站在一個門洞里,沒人注意他。克利斯朵夫重新望著他;那雙眼楮總是怯生生的,又可愛又笨拙的轉向別處;而每次克利斯朵夫都“認得”那雙眼楮,好象在另外一張臉上見過似的。

    因為素來藏不住心中的感覺,他便向著那青年走過去;他一邊走一邊想跟對方說什麼好;他走一下停一下,左顧右盼,好似隨便走去,沒有什麼目標。那青年也覺察了,知道克利斯朵夫向自己走過來;一想到要和克利斯朵夫談話,他突然膽小到極點,竟想望隔壁的屋子溜;可是他那麼笨拙,兩只腳仿佛給釘住了。兩人面對面的站住了,僵了一忽兒,不知道話從哪兒說起。越窘,各人越以為自己在對方眼里顯得可笑。終于克利斯朵夫瞪著那個青年,沒有一句寒暄的話,便直截了當的笑著問︰

    “你大概不是巴黎人罷”

    對于這個意想不到的問句,那青年雖然局促不堪,也不由得笑了笑,回答說他的確不是巴黎人。他那種很輕的,象蒙著一層什麼的聲音,好比一具脆弱的樂器。

    “怪不得,”克利斯朵夫說。

    他看見對方听著這句奇怪的話有些惶惑,便補充道︰“我這話沒有埋怨的意思。”

    可是那青年更窘了。

    他們又靜默了一會。那年輕人竭力想開口︰嘴唇顫動著,一望而知他有句話就在嘴邊,只是沒有決心說出來。克利斯朵夫好奇的打量著這張變化很多的臉,透明的皮膚底下顯然有點顫抖的小動作。他似乎跟這個客廳里的人物是兩個種族的︰他們都是寬大的臉,笨重的身體,好象只是從脖子往下延長的一段肉;而他卻是靈魂浮在表面上,每一小塊的肉里都有靈氣。

    他始終沒法開口。克利斯朵夫比較單純,便接著說︰“你在這兒,混在這些家伙中間干什麼”

    他粗聲大片的嚷著,那種不知顧忌的態度便是人家討厭他的地方。那青年窘迫之下,不禁向四下里望了望,看有沒有人听見。這舉動使克利斯朵夫大為不快。隨後那年輕人不回答他的問話,又笨拙又可愛的笑了笑,反問道︰“那末你呢”

    克利斯朵夫大聲的笑了,笑聲照例有點兒粗野。

    “對啊,我又來干嗎”他高高興興的回答。

    那青年突然打定了主意,喉嚨梗塞著說︰“我多喜歡你的音樂”

    隨後他又停住了,拚命想克服自己的羞怯,可是沒用。他臉紅了,自己也覺得,以至越來越紅,直紅到耳邊。克利斯朵夫微笑著望著他,恨不得把他擁抱一下。青年抬起眼來說︰“真的,在這兒我不能,不能談這些問題”

    克利斯朵夫抿著闊大的嘴暗暗笑著,抓著他的手。他覺得這陌生人瘦削的手在自己的手掌中微微發抖,便不由自主的很熱烈的握著。那青年也發覺自己的手被克利斯朵夫結實的手親熱的緊緊握著。他們听不見客廳里的聲音了,只有他們兩個人了,覺得心心相印,踫到了一個真正的朋友。

    但這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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