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站
小說站 歡迎您!
小說站 > 歷史軍事 > 約翰•克里斯朵夫

正文 第58節 文 / [法]羅曼•羅蘭/譯者傅雷

    了這個禍的後果呢。栗子網  www.lizi.tw大家七嘴八舌的爭著說話,各人夸說自己的英勇。他們和克利斯朵夫表示親熱,他也因為能夠跟他們接近而很高興。洛金過來抓著他的手,握了好一會,嘻嘻哈哈的把他當面取笑了幾句。那時她不覺得他可笑了。

    然後大家檢點受傷的人口。村民中間不過有的打落牙齒,有的傷了肋骨,有的打得皮肉青腫,都沒什麼了不起。士兵方面可不然了。三個重傷︰眼楮被灼壞的大家伙,肩膀也給斧頭砍去了一半;戳破肚子的一個,喉嚨里呼里呼魯的好似快死了;還有是被克利斯朵夫打倒的那個班長。他們躺在爐灶旁邊。三個之中受傷最輕的班長睜開眼來,滿懷怨毒的目光把周圍的鄉下人看了好久。等他清醒到能想起剛才的情形,他便破口大罵,發誓要報復,把他們統統牽連在內;他憤怒到氣都喘不過來,恨不得把他們一起殺死。他們笑他,可是笑得很勉強。一個年輕的鄉下人對他喊道︰

    “住嘴要不然就殺死你”

    軍官掙扎著想爬起來,殺氣騰騰的眼楮瞪著那個說話的人︰

    “狗東西你敢人家要不砍掉你的腦袋才怪”

    他繼續直著嗓子亂嚷。戳破肚子的那個象死豬般尖聲怪叫。另外一個直僵僵的躺著不動,象死了一樣。一片恐怖壓在那些村民心上。洛金和幾個婦女把傷兵抬到隔壁屋里。班長的叫嚷和垂死者的呻吟都不大听得見了。鄉下人一聲不響,站在老地方圍成一圈,仿佛那些傷兵依舊躺在他們腳下;他們一動也不敢動,面面相覷的駭呆了。臨了,洛金的父親說了句︰“哼你們做的好事”

    于是場中起了一片無可奈何的,唧唧噥噥的聲音︰大家咽著口水。然後他們同時說起話來。先只是竊竊私語,象怕人在門外偷听似的;不久聲音高起來,變得尖銳了︰他們互相埋怨,這個說那個打得太凶,那個說這個下手太狠。爭論變成口角,差不多要動武了。洛金的父親把他們勸和了,然後抱著手臂,向著克利斯朵夫,抬起下巴指著他說︰“可是這家伙,他到這里來干什麼的”

    群眾所有的怒氣立刻轉移到克利斯朵夫身上,有人喊道︰“對啦對啦是他先動手要不是他,決不會出亂子的”

    克利斯朵夫愣住了,勉強回答說︰“我是為了你們,不是為我,你們很明白。”

    但他們怒不可遏的反駁他︰“難道我們不會保護自己嗎要一個城里人來告訴我們怎麼做嗎誰請教過你的誰請你到這兒來的難道你不能待在自己家里嗎”

    克利斯朵夫聳聳肩膀,向大門走去。可是洛金的父親把他攔住去路,惡狠狠的嚷著︰“好好他給我們闖下了大禍,倒想一走了事。哼,可不能讓他走。”

    鄉下人一起跟著吼起來︰“不能讓他走他是罪魁禍首,什麼事都得歸他擔當”

    他們磨拳擦掌的把他團團圍住。克利斯朵夫看見那些駭人的臉越逼越近︰恐怖使他們變成瘋狂了。他一聲不響,不勝厭惡的扯了個鬼臉,把帽子望桌上一扔,徑自坐到屋子的盡里頭,轉過背去不理他們了。

    可是大抱不平的洛金直沖到人堆里,氣得把俊美的臉扭做一團,漲得通紅,粗暴的推開圍著克利斯朵夫的人,喊道︰“你們這些膽怯鬼畜牲你們羞也不羞你們想教人相信什麼都是他一個人干的以為沒有人看到你們是不是你們之中可有一個不曾拚命亂捶亂打的要是有誰在別人打架的時候抱著手臂不動,我就唾他的臉,叫他膽怯鬼膽怯鬼”

    那些鄉下人被她出豈不意的一頓臭罵,呆住了,靜默了一會,又叫起來︰“是他先動手的要不是他,什麼事都不會有的。栗子小說    m.lizi.tw”

    洛金的父親竭力對女兒示意,可是沒用;她回答說︰“不錯,是他先動手的那對你們也沒什麼體面。要沒有他,你們會听任人家侮辱,听任人家侮辱我們,你們這些膿包沒有骨頭的東西”

    她又罵她的男朋友︰“還有你,你一聲不出,只會擠眉弄眼,把屁股送過去給人家的皮靴踢;對啦,你還會道謝呢你不害臊麼你們都不害臊麼你們簡直不是人膽子象綿羊似的,連頭都不敢抬一抬直要等到這城里人來給你們作榜樣如今你們把什麼都推在他頭上哼,那可不行,老實告訴你們他是為了我們打架的。你們要不把他放走,就得跟他一起倒楣︰我決不放過你們”

    洛金的父親拉她的手臂,氣得直嚷︰“住嘴住嘴賤骨頭,你還不住嘴”

    洛金把他一手推開,倒反嚷得更凶了。全場的人都直著嗓子叫,她比他們叫得更響,尖銳的聲音幾乎震破耳鼓︰“我先問你,你還有什麼可說的你剛才把躲在隔壁的那個半死的兵亂踩,難道我沒看見嗎還有你,把手伸出來看看還有血跡呢。你以為我沒看見你拿著刀嗎我要把親眼看到的統統說出來,要是你們敢傷害他的話。判起刑來,我教你們一個都逃不了。”

    那些鄉下人憤怒之極,氣哼哼的把臉湊近洛金,對著她怒吼。其中有一個似乎要把她掌嘴了,洛金的男朋友便抓著他的衣領,互相扭做一團,預備大打出手了。一個老頭兒和洛金說︰“我們抵了罪,你也逃不了。”

    “對,我也逃不了;我可不象你們這樣沒有種。”

    于是她又叫囂起來。

    他們不知怎麼辦了,回頭去找她的父親︰“難道你不能要她住嘴嗎”

    老人懂得,一個勁兒的逼洛金不是個聰明辦法。他對大眾遞了個眼色教他們靜下來。趕到只有洛金一個人說話,沒人跟她頂嘴的時候,好象火沒有了燃料,她也停住了。過了一忽,父親咳了一聲,說道︰“哎,那末你要怎麼樣呢總不見得要斷送我們罷”

    “我要你們把他放走,”她說。

    他們都轉起念頭來了。克利斯朵夫始終坐在那里,憑著傲氣兀然不動,仿佛沒听見大家在講他的事;但他對于洛金的義憤非常感動。洛金也好象不知道他在場,背脊靠著他的桌子,帶著挑戰的神氣瞪著那些抽著煙,眼楮望著地下的村民。最後,她的父親把煙斗在嘴里咬弄了一會,說道︰“把他招出來也罷,不招出來也罷,他要留在這兒,結果是不用說的了。那班長是認識他的,哪里肯放松他只有一條路,就是馬上逃,逃過邊境去。”

    他思索的結果,認為無論如何,還是克利斯朵夫逃走對他們有利︰因為這樣一來,他等于把罪名坐實了;而他既不能在這兒替自己申辯,他們就很容易把案子的重心推在他身上。這個意見,眾人都表示同意。他們彼此心里都很明白。一朝大家打定了主意,便巴不得克利斯朵夫已經走了。他們並不因為先前對克利斯朵夫說過許多難堪的話而覺得不好意思,倒反走攏來好似對他的命運非常關切。

    “先生,一刻都不能耽誤了,”洛金的父親說。”他們馬上會來的。半個鐘點趕到營里,再加半個鐘點就能趕回現在只有快快溜了。”

    克利斯朵夫站起身子。他也考慮過了。他知道倘使留著,自己一定是完的。可是走嗎,不見一面母親就走嗎不,那又不行。他就說先回去一次,等半夜里再走,還來得及越過邊境。但他們都大聲叫起來。剛才大家攔著他不許逃;此刻卻因為他不逃而表示反對了。回到城里毫無問題是自投羅網︰他還沒有到家,那邊先就知道了;他會在家里被捕的。栗子小說    m.lizi.tw他可執意要回去。洛金懂得他的意思,便說︰“你要看你的媽媽是不是我代你去好了。”

    “什麼時候去”

    “今天夜里。”

    “你準去嗎”

    “準去。”

    她拿著頭巾包起來︰“你寫個字條給我帶去跟我來,我給你墨水。”

    她把他拉到里邊一間屋里。到了門口,她又掉過身來招呼她的男朋友︰“你先去收拾一下,等會由你帶他上路。你得看他過了邊境才能回來。”

    “好罷,好罷,”他說。

    他比誰都急于希望克利斯朵夫快點到法國,最好是更遠一點,倘使可能的話。

    洛金和克利斯朵夫進到隔壁房里。克利斯朵夫還遲疑不決。他想到從此不能再擁抱母親,痛苦得心都碎了。什麼時候再能見到她呢她已經那麼老,那麼衰弱,那麼孤獨這一下新的打擊會把她斷送了的。他不在這里了,她怎麼辦呢可是倘使他不走,判了罪,坐上幾年的牢,她又怎麼辦呢那她不是更無倚無靠,沒法過日子了嗎現在這樣一走,不管走得多遠,他至少是自由的,還能幫助她,她也能上他那兒去。他沒有時間把思想整理出一個頭緒來。洛金握著他的手,立在旁邊瞧著他︰他們的臉差不多踫到了;她把手臂繞著他的脖子,親了親他的嘴︰

    “快點兒快點兒”她指著桌子輕輕的說。

    他便不再考慮,坐了下來。她在賬簿上撕下一頁劃著紅線的有格的紙。他寫道︰

    “親愛的媽媽︰對不起我要使您感到很大的痛苦。當時我是豈不得已。我並沒干什麼不正當的事,可是現在不得不逃了,不得不離鄉別土了。送這張字條給你的人會把情形告訴您的。我本想跟您告別,可是大家不許,說我沒有到家就會被捕。我痛苦已極,什麼意志都沒有了。我將越過邊境,但沒有接到您回信之前,我在靠近邊境的地方等著;這次送信的人會把你的復信帶給我的。請您告訴我該怎麼辦。不論您說什麼,我一定依您。要不要我回來那就叫我回來好了我一想到把您孤零零的丟下,真是受不了。您怎麼過日子呢原諒我罷原諒我罷我愛您,親吻您”

    “先生,快點兒罷;要不然就來不及了,”洛金的朋友把門推開了一半,說。

    克利斯朵夫匆匆簽了名,把信交給了洛金︰“你親自送去嗎”

    “是的,我親自去。”她已經準備出發了。

    “明天,”她又說,”我帶回信給你;你在萊登地方等我,德國境外的第一站在車站的月台上相見。”好奇的女孩子在他寫的時候把信看過了。

    “你得把情形統統告訴我,她听了這個壞消息怎麼樣,說些什麼,你都不瞞我罷”克利斯朵夫用著懇求的口吻說。

    “行,我都告訴你就是了。”

    他們不能再自由說話了,洛金的朋友在門口望著他們。

    “並且,克利斯朵夫先生,”洛金說,”我會常常去看她,把她的消息告訴你的;你放心好了。”

    她象男人一樣使勁握了握他的手。

    “咱們走罷”預備送他上路的鄉下人說。

    “走罷”克利斯朵夫回答。

    三個人一起出門。他們在大路上分手了。洛金望一邊去,克利斯朵夫和他的向導望另外一邊。他們一句話都不說。一鉤新月蒙著水氣,正在樹林後面沉下去。蒼白的微光在田壟上飄浮。濃霧從低陷的土窪里緩緩上升,象牛乳一樣的白。瑟索的樹木浴著潮濕的空氣走出村子不到幾分鐘,帶路的人突然望後退了一步,向克利斯朵夫示意教他停下。他們靜听了一會,發覺前面路上有步伐整齊的聲音慢慢的逼近。向導立刻跳過籬垣,望田野里走去。克利斯朵夫跟著他向耕種的田里直奔。他們听見一隊兵在大路上走過。鄉人在黑暗中對他們晃晃拳頭。克利斯朵夫胸口悶塞,好似一頭被人追逐的野獸。隨後他們重新上路,躲開村子和孤獨的農莊,免得狗叫起來泄露他們的行蹤。翻過一個有樹林的山頭以後,他們遠遠的望見鐵路上的紅燈。依著這些燈光的指示,他們決意向最近的一個車站走去。那可不容易。一走下盆地,他們就完全被大霧包圍了。越過了兩三條小溪,又闖進一片無窮無盡的蘿卜田和墾松的泥地︰他們東闖西撞,以為永遠走不出了。地下高高低低的,到處可以教你摔交。兩人被霧水浸得渾身濕透,摸索了半晌,突然看到幾步之外,土堆高頭就掛著鐵路上的信號燈。他們倆便爬上去,不管會不會被人撞見,竟沿著鐵道走了,直到將近車站一百米的地方才重新繞到大路上。到站的時候,離開下一班火車的到達還有二十分鐘。那向導不顧洛金的吩咐,丟下克利斯朵夫先走了︰他急于要回去看看村子里的情形和自己的產業。

    克利斯朵夫買了一張到萊登的車票,在闃無一人的三等待車室里等著。車到時,早先躺在長凳上瞌睡的職員起來驗過了票,開了門。車廂里一個人也沒有。整個列車都睡熟了。田野也睡熟了。唯有克利斯朵夫,雖然累到極點,始終醒著。沉重的車輪慢慢的把他帶近邊界的時候,他忽然感到一股強烈的**,只想快快逃出魔掌。再過一小時,他可以自由了。但這期間,只消一句話他就會被捕被捕想到這個,他整個身心都反抗起來受萬惡的勢力壓迫嗎他簡直不能呼吸了。什麼母親,什麼故鄉,都被置之腦後了。自由一受到威脅,自私的心理使他只想挽救他的自由。是的,無論如何要挽救,不管付什麼代價甚至為此而殺人放火也在所不惜他埋怨自己不該搭火車,應該徒步越過邊境才對。他原想爭取幾小時的時間,貪圖便宜哼,這才是送入虎口呢沒有問題,邊境的車站上一定有人等著他;命令已經傳到了有一忽兒他真想在到站之前跳下火車,連車廂的門都打開了;可是太晚了,已經到了。列車在站上停了五分鐘,好象有一世紀之久。克利斯朵夫倒在車廂的盡里頭,掩在窗簾後面,驚魂不定的望著月台︰一個憲兵一動不動的站在那兒。站長從辦公室出來,手里拿著一個電報,向著憲兵立的地方匆匆忙忙走過去。克利斯朵夫想那準是關于他的事了。他想找一個武器;可是除了一把兩面出鋒的刀子以外再沒旁的東西。他在衣袋里把它打開了。一個職員胸前掛著一盞燈,和站長迎面走過,沿著列車奔著。克利斯朵夫看他走近了,便把抽搐的手緊緊抓著刀柄,想道︰“這一下可完了”

    他那時緊張的程度,竟會把那職員當胸扎上一刀,倘使那倒楣蛋過來打開他車廂的話。但職員開了隔壁的車廂,查看了一下一個才上車的旅客的票子。火車又開動了。克利斯朵夫這才把忐忑的心跳壓下去。他一動不動的坐著,還不敢認為自己已經得救。只要車子沒有過邊境,他就不敢這麼想東方漸漸發白。樹木的枝干從黑影里出現了。一輛車的奇奇怪怪的影子在大路上映過,睜著一只巨眼,丁丁當當的響著克利斯朵夫把臉貼在車窗上,竭力辨認旗桿上帝國的徽號,那是統治他的勢力終止的記號。等到火車長嘯一聲,報告到達比利時境內的第一站時,他還在曙色中窺探。

    他站起身子,打開車門,呼吸著冰冷的空氣。自由了整個的生命擺在他面前了啊生存的歡樂啊可是一片悲哀立刻壓在他心上,想起離開的一切而悲哀,想起未來的一切而悲哀;而昨夜興奮過後的疲倦又把他困住了。他倒在了凳上。那時離開到站只有一分鐘的時間。一分鐘以後,站上的職員打開車廂,看見克利斯朵夫睡著了。被人推醒之下,他們惶然以為已經睡了一個鐘點。他步履蹣跚的下車,向著關卡走去;等到正式踏入外國境內,用不著再警戒的時候,他倒在待車室里的一條長凳上,伸著四肢昏昏入睡了。

    中午,他醒了。在兩三點鐘以前,洛金是不會到的。他一邊等車,一邊在月台上踱著,直踱到月台以外的草場上。天色陰沉沉的令人不歡,完全是冬天將臨的光景。陽光睡著了。四下里靜悄悄的好不淒涼,只有一輛交替的機車在那兒哀鳴。到了邊界近旁,克利斯朵夫在荒涼的田里站住了。前面有個小小的池塘,一泓清水映出黯淡的天空。四周圍著柵欄,種著兩株樹。右邊是一株禿頂的白楊在瑟索搖曳。後面是一株大胡桃樹,黑黝黝的光禿的枝干象鬼怪似的。成群的烏鴉停在樹上沉重的搖擺。枯萎的黃葉一張一張落在靜止的水塘里

    他覺得這些都好象看見過的︰這兩株大樹,這個池塘而突然之間他迷迷惘惘的一陣眩暈。那是過去常有的境界。仿佛時間有了一個空隙。你不知道身在何處,不知道你自己是誰,不知道生在什麼時代,也不知道這種境界已經有了幾千百年。克利斯朵夫覺得那是早已有過的,現在的一切不是現在的,而是另一個時代的。他不復是他了。他從身外看著自己,從極遠的地方看著自己;站在這兒的象是另外一個人。無數陌生的往事在他耳邊嗡嗡作響;血管也在那里洶涌不已︰

    “是這樣的是這樣的是這樣的”

    幾百年的舊事在他胸中翻騰

    在他以前的多少克拉夫脫,都曾經受過象他今日這樣的磨難,嘗過這逗留祖國的最後幾分鐘的悲痛。永遠流浪的種族,為了**不羈,精神騷亂而到處受到放逐,永遠受著一個內心的妖魔播弄,使它沒法住定一個地方。但它的確是個留戀鄉土的民族,盡管給人驅逐,它自己倒輕易舍不得那塊土地

    如今是輪到克利斯朵夫來經歷這些途程了;他已經踏上前人的舊路。淚眼晶瑩,他望著不得不訣別的鄉土隱沒在雲霧里早先他不是渴望離鄉的嗎是的,但一朝真的走了出來,又覺得心碎腸斷。人非禽獸,怎麼能遠離故土而無動于衷呢苦也罷,樂也罷,你總是跟它一平生活過來的;鄉土是你的伴侶,是你的母親︰你在她心中睡過,在她懷里躺過,深深的印著她的痕跡;而她也保存著我們的夢想,我們的過去,和我們愛過的人的骸骨。克利斯朵夫又看到了他以往的歲月,留在那邊地上地下的親愛的形象。便是他的痛苦也和他的歡樂一樣寶貴。彌娜,薩皮納,阿達,祖父,高脫弗烈特舅舅,甦茲老人,一霎時都在他眼前顯現了。他總丟不開這些亡人因為他把阿達也算作死了。想其他的母親,他所愛的人中唯一活著的一個,如今也被遺棄在那些幽靈中間,他簡直悲不自勝。他認為自己的逃亡太可恥了,幾乎想越過邊境回去。他已經下了決心︰要是母親的回信寫得太痛苦的話,他便不顧一切的回去。倘若接不到回信,或是洛金見不到母親,那末,他也預備回去。

    他回到站上,無聊的等了一會,火車終于到了。克利斯朵夫準備看到洛金那張大膽的臉伸在車門外面;因為他斷定她決不會失約;但她竟沒有露面。他不大放心的跑到每間車廂里去找,正在潮水般的旅客中擠來撞去的時候,忽然瞥見一張並不陌生的臉。那是個十

    ...
(快捷鍵 ←)上一章 本書目錄 下一章(快捷鍵 →)
全文閱讀 | 加入書架書簽 | 推薦本書 | 打開書架 | 返回書頁 | 返回書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