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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嗎不”他一邊說一邊俏皮的用眼楮瞟了瞟克利斯朵夫。”他喂養我的思想;我喂養我的身體。”
“讓人家看著您吃東西,象動物園里的野獸一樣,您不害羞嗎”
哈斯萊非但不生氣,反而笑起來,改正她的句子︰“應當說象日常生活中的動物”他又接著說︰“拿來罷,我只要吃早飯,什麼難為情不難為情,我才不管呢。”
她聳聳肩退出去了。
克利斯朵夫看到哈斯萊老不問其他的工作,便設法把談話繼續下去。他說到內地生活的苦悶,一般人的庸俗,思想的狹窄,自己的孤獨。他竭力想把自己精神上的痛苦來打動他。可是哈斯萊倒在半榻上,腦袋倚著靠枕望後仰著,半闔著眼楮,讓他自個兒說著,仿佛並沒有听;再不然他把眼皮撐起一忽兒,冷冷的說幾句挖苦內地人的笑話,使克利斯朵夫沒法再談更親密的話。凱蒂捧了一盤早餐進來了,無非是咖啡,牛油,火腿等等。她沉著臉把盤子放在書桌上亂七八糟的紙堆里。克利斯朵夫等她出去了,才繼續他痛苦的陳訴,而那又是極不容易說出口的。
哈斯萊把盤子拉到身邊,倒出咖啡,呷了幾口;接著他用一種又親熱,又隨便,又有點兒輕視的神氣,打斷了克利斯朵夫的話︰“也來一杯吧”
克利斯朵夫謝絕了。他一心想繼續沒有說完的句子,但越來越喪氣,連自己也不知說些什麼。看著哈斯萊吃東西,他的思路給擾亂了。對方托著碟子,象孩子一樣拚命嚼著牛油面包,手里還拿著火腿。可是他終究說出他作著曲子,說人家演奏過他為赫貝爾的尤迪特所作的序曲。哈斯萊心不在焉的听著,忽然問︰“什麼”
克利斯朵夫把題目重新說了一遍。
“啊好好”哈斯萊一邊說,一邊把面包跟手指一起浸在咖啡杯里。
他的話只此一句。
克利斯朵夫失望之下,預備站起身來走了;但一想到這個一無結果的長途旅行,他又鼓其余勇,嘟囔著向哈斯萊提議彈幾闋作品給他听。哈斯萊不等他說完就拒絕了。
“不用,不用,我對這個完全外行,”他說話之間大有咕嚕,挖苦,和侮辱人的意味。”並且我也沒有時間。”
克利斯朵夫眼淚都冒上來了。可是他暗暗發誓,沒有听到哈斯萊對他的作品表示意見,決不出去。他又惶愧又憤怒的說道︰
“對不起;從前你答應听我的作品;我為此特意從內地跑來的,你一定得听。”
沒見慣這種態度的哈斯萊,看到這愣頭傻腦的青年滿臉通紅,快要哭出來了,覺得挺好玩,便無精打采的聳聳肩,指著鋼琴,用一種無可奈何的神氣說︰
“那末來吧”
說完他又倒在半榻上,仿佛想睡一覺的樣子,用拳頭把靠枕捶了幾下,把它們放在他伸長的胳膊下面,眼楮閉著一半,又睜開來,瞧瞧克利斯朵夫從袋里掏出來的樂譜有多少篇幅,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準備忍著煩悶听克利斯朵夫的曲子。
克利斯朵夫看到這種態度又膽小又委屈,開始彈奏了。哈斯萊不久便睜開眼楮,豎起耳朵,象一個藝術家听到一件美妙的東西的時候一樣,不由自主的提起了精神。他先是一聲不出,一動不動;但眼楮不象先前那麼沒有神了,撅起的嘴唇也動起來了。不久他竟完全清醒過來,嘰嘰咕咕的表示驚訝跟贊許,雖然只是些悶在喉嚨里的驚嘆辭,但那種聲音絕對藏不了他的思想,使克利斯朵夫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喜悅。哈斯萊不再計算已經彈了多少,沒有彈的還有多少。克利斯朵夫彈完了一段,他就嚷︰
“還有呢還有呢”
他的話慢慢的有了人味兒了︰
“好,這個好妙妙極了該死”他嘟囔著,非常驚訝。栗子小說 m.lizi.tw”這算什麼呢”
他半起來,探著腦袋,把手托著耳朵,自言自語的,滿意的笑著;听到某些奇怪的和聲,他微微伸出舌頭,好象要舔嘴唇似的。一段出豈不意的變調使他突然叫了一聲,站了起來,跑到鋼琴前面挨著克利斯朵夫坐下。他仿佛不覺得有克利斯朵夫在場,只注意著音樂。曲子完了,他抓起樂譜,把剛才那頁重新看了一遍,接著又看了以後的幾頁,始終自言自語的表示贊美和驚訝,好象屋子里只有他一個人︰
“怪了虧他想出來的,這家伙”
他把克利斯朵夫擠開了,自己坐下來彈了幾段。在鋼琴上,他的手指非常可愛,又柔和,又輕靈。克利斯朵夫瞧著他保養得挺好的細長的手,帶點兒病態的貴族氣息,跟他身體上別的部分不大調和。哈斯萊彈到某些和弦停住了,反復彈了幾遍,眯著眼楮,卷著舌頭發出的的篤篤的聲音,又輕輕學著樂譜的音響,一邊照舊插幾個驚嘆辭,表示又高興又遺憾︰他不由得暗中氣惱,有種下意識的嫉妒,而同時也感到非常快樂。
雖然他老是自個兒在說話,好象根本沒有克利斯朵夫這個人;克利斯朵夫卻高興得臉紅了,不免把哈斯萊的驚嘆辭認為對自己發的。他解釋他的旨趣。先是哈斯萊沒留神他的話,只顧高聲的自言自語;後來克利斯朵夫有幾句話引起了他注意,他就不作聲了,眼楮老釘著樂譜,一邊翻著一邊听著,神氣又象並不在听。克利斯朵夫越來越興奮,終于把心里的話全說了出來︰他天真的,激昂的,談著他的計劃和生活。
哈斯萊不聲不響,又恢復了含譏帶諷的心情。他讓克利斯朵夫把樂譜從他手里拿了回去︰肘子撐在琴蓋上,手捧著腦門,望著克利斯朵夫,听他起著少年人的熱情與騷動解釋作品。于是他想著自己早年的生活,想著當年的希望,想著克利斯朵夫的希望和在前途等著他的悲苦,不禁苦笑起來。
克利斯朵夫老在那里說著,低著眼楮,生怕找不到話接上去。哈斯萊的靜默使他膽子大了些。他覺得對方在打量他,一句不漏的听著他;仿佛他們中間冰冷的空氣給他融化了,他的心放出光來了。說完之後,他怯生生的,同時也很放心的,抬起頭來望望哈斯萊。不料他看到的又是一雙沒有神的,譏諷的,冷酷的眼楮在那里瞪著他,心中才開始的那點兒喜悅,象生發太早的嫩芽一般突然給凍壞了。他馬上把話打住了。
默然相對了一會,哈斯萊開始冷冷的說話了。這時他又拿出另外一種態度,對克利斯朵夫非常嚴厲,毫不留情的譏諷他的計劃,譏諷他的希望成功,好似自嘲自諷一樣,因為他在克利斯朵夫身上看到了自己過去的影子。他狠命的摧毀克利斯朵夫對人生的信念,對藝術的信念,對自身的信念。他不勝悲苦的拿自己做例子,痛罵自己的近作︰
“都是些狗豈不通的東西為那般狗豈不通的人只配這種東西。你以為世界上愛音樂的人能有十個嗎唉,有沒有一個都是疑問”
“有我啊”克利斯朵夫興奮的嚷著。
哈斯萊瞧著他,聳聳肩,有氣無力的回答說︰
“你將來也會跟別人一樣,只想往上爬,只想尋歡作樂,跟別人一樣而這個辦法是不錯的”
克利斯朵夫想和他辯;可是哈斯萊打斷了他的話,拿起他的樂譜,把剛才贊揚的作品加以尖刻的批評。他不但用難听的話指摘青年作家沒留意到的真正的疏忽,寫作的缺點,趣味方面或表情方面的錯誤;並且還說出許多荒謬的言論,和使哈斯萊自己受盡痛苦的,那班最狹窄最落伍的批評家說的一模一樣。栗子網
www.lizi.tw他問這些可有什麼意思。他簡直不是批評,而是否定一切了︰仿佛他恨恨的要把先前不由自主感受的印象統統抹掉。
克利斯朵夫失魂落魄,不想回答了。在一個你素來敬愛的人嘴里,听到那些令人害臊的荒唐的話,你又怎麼回答呢何況哈斯萊什麼話都不願意听。他站在那兒,手里拿著闔上的樂譜,睜著惘然失神的眼楮,抿著嘴巴。末了,他好似又忘了克利斯朵夫︰
“啊最苦的是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人能了解你”
克利斯朵夫激動到極點,突然轉過身來把手放在哈斯萊的手上,抱著一腔熱愛,又說了一遍︰“有我呢”
可是哈斯萊的手一動也不動;即使這青年的呼聲使他的心顫動了一剎那,但瞅著克利斯朵夫的那雙黯淡的眼楮並沒露出一點兒光采。譏諷與自私的心緒又佔了上風。他把上半身微微欠動一下,滑稽的行了個禮,回答說︰“不勝榮幸”
他心里卻想道︰“哼那我才不在乎呢難道為了你,我就白活一輩子嗎”
他站起身來,把樂譜望琴上一丟,拖著兩條搖晃不定的腿,又回到半榻上去了。克利斯朵夫明白了他的思想,感到了其中的隱痛,高傲的回答說,一個人用不著大家了解,有些心靈抵得上整個的民族;它們在那里代替民族思想;它們所想的東西,將來自會由整個民族去體驗。可是哈斯萊已經不听他的話了。他回復了麻痹狀態,那是內心生活逐漸熄滅所致的現象。身心健全的克利斯朵夫是不會懂得這種突然之間的變化的,他只模模糊糊的覺得這一下是完全失敗了;但在差不多已經成功的局面之後,他一時還不肯承認失敗。他作著最後的努力,想把哈斯萊重新鼓動起來︰他拿著樂譜,解釋哈斯萊所挑剔的某些不規則的地方。哈斯萊卻埋在沙發里,始終沉著臉一聲不出,他既不首肯,也不反對︰只等他說完。
克利斯朵夫明明看到留下去沒有意思了,一句話說了一半就停住。他卷起樂譜,站起身子。哈斯萊也跟著站起。膽怯而惶愧的克利斯朵夫嘟嘟囔囔的表示歉意。哈斯萊微微彎了彎腰,用著高傲而不耐煩的態度伸出手來,冷冷的,有禮的,送他到大門口,沒有一句留他或約他再來的話。
克利斯朵夫回到街上,失魂落魄。他望前走著,糊里糊涂走過了兩三條街,又到了來時下車的站頭。他搭上電車,根本不知自己做些什麼。他倒在凳上軟癱了,手臂,大腿,都好象折斷了。不能思索,也不能集中念頭︰他簡直一無所思。他怕看自己的內心。因為內心只有一平空虛。在他四周,在這個城里,到處都是空虛,他連氣也喘不過來︰霧氣跟高大的屋子使他窒息。他只想逃,逃,越快越好,仿佛一離開這兒就能丟下他在這兒遇到的悲苦的幻滅。
回到旅館,還不到十二點半。他來到這個城里只有兩小時,那時他心里是何等光明現在一切都是黑暗了。
他不吃中飯,也不進房間,逕自向店里要了帳單,付了一夜的租金,說要動身了︰店主人听了大為奇怪,告訴他不用這麼急,他要搭的火車還有幾個鐘點才開呢,不如在旅館里等。他可執意要立刻上車站去搭第一班開的車,不管是什麼車,在這兒連一小時也不願意多待了。他花了一筆錢老遠跑來,原想大大的樂一下的,除了訪問哈斯萊,還想去參觀博物院,上音樂會,認識幾個人,而今他唯一的念頭只有動身兩個字了
他回到車站。正如人家告訴他的,他要搭的火車要三點鐘才開。而且那班既非快車因為克利斯朵夫只能坐最低的等級,路上還要隨時停留;還不如搭遲開兩小時而中途趕上前一班的車。但要在這兒多留兩小時,克利斯朵夫就受不住。他甚至在等車的期間也不願意走出車站。多淒涼的等待在那些空蕩蕩的大廳上,鬧轟轟的,陰沉沉的,全是些不關痛癢的陌生面孔,匆匆忙忙,連奔帶跑的進進出出,沒有一張熟識的,友善的臉。黯淡的天色黑下來了。給濃霧包圍著的電燈,在黑暗中好似一點點的污漬,使陰暗顯得更陰暗。越來越悶塞的克利斯朵夫,等著開車的時間,五內如焚。他每小時要把火車表看上十多次,唯恐弄錯了。有一次他為了消磨時間,從頭至尾又看一遍,冷不防有一個地名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覺得這個地方是認得的,過了一會想起那是給他寫過多親熱的信的甦茲的住處。他那時正心神無主,忽然想去拜訪這位陌生朋友了。那地方並不在他回去的路上,而是要再搭一二小時的區間車,在路上過一夜,換兩三次車,中間還不知要等多少時候。克利斯朵夫可完全不計算這些,馬上決定了︰他的本能非要找些同情的慰藉不可,便不假思索,擬了一通電報打給甦茲,告訴他明天早上到。但電報才發出,他已經後悔了。他很懊惱的笑自己老是有幻想。干嗎再要去找新的煩惱呢可是事情已經定了,要改變主意也來不及了。
在最後一部分等車的時間,他就想著這些念頭。車終于掛好了,他第一個上去;他的孩子迫使他直等到車子開了,從車門里望見下著陣雨的灰色的天空下面,城市的影子慢慢在黑夜中消失了,方始能痛痛快快的呼吸。他覺得要是在這里住上一晚的話,簡直會悶死的。
正在這個時候,下午六點光景,哈斯萊有封信送到克利斯朵夫的旅館。克利斯朵夫的訪問惹起了他許多感觸,整個下午都不勝懊喪的想著,他對于這個懷著一腔熱情來看他,而竟受他那麼冷淡的可憐的青年,並非沒有好感。他後悔自己的態度。其實她是常常這樣心血來潮的鬧脾氣的。為了挽救一下,他送了一張歌劇院的門票去,又附了一張便條,約他在完場以後見面。克利斯朵夫對這些事當然一點不知道。哈斯萊看見他沒來就心里想︰
“他生氣了。那末就算了”
他聳聳肩,也不再往下追究。第二天,一切都忘了。
第二天,克利斯朵夫和他已經離得很遠,遠得連一輩子也不會再見了。而他們倆也永遠的孤獨下去了。
彼得甦茲已經七十五歲。他身體非常衰弱,而且那麼大一把年紀也是不饒人的。個子相當高大,駝著背,腦袋垂在胸前,支氣管很弱,呼吸很困難。氣喘,鼻粘膜炎,支氣管炎,老是和他糾纏不清;那張不留胡子的瘦長臉刻畫著痛苦的皺襉,很鮮明的顯出他和病魔苦斗的痕跡,半夜里常常需要在床上坐起來,身體向前彎著,流著汗,拚命想給他快要窒息的肺吸收些空氣進去。他鼻子很長,下端有點兒臃腫。深刻的皺痕在眼楮下面就一道一道的從橫里把腮幫分成兩半,而腮幫也因為牙床骨癟縮而陷了下去。塑成這張衰敗零落的面具的,還不只是年齡與疾病;人生的痛苦也有份兒。雖然如此,他並不憂郁。神態安詳的大嘴巴表示他是個仁厚長者。但使老人的臉顯得和藹可親的,特別是那雙清明如水的淡灰眼楮,永遠從正面看著你,那麼安靜,那麼坦白,沒有一點兒隱藏,你仿佛可以看到他的心。
他一生沒有經過多少事,獨身已有多年,太太早死了。她性情不大好,人也不大聰明,長得一點不美。但他想起她的時候,心里還是對她很好。她死了有二十五年︰二十五年到現在,他每晚睡覺以前,總得和她默默的作一番淒涼而溫柔的談話,他每天都象是和她一起過活的。他沒有孩子,那是他的終身恨事。他把感情移在學生身上,對他們的關切不下于父親對兒子。人家可並沒怎麼報答他。老人的心很能接近年輕人的心,甚至自以為並不比他們的更老︰他覺得所差的年歲根本算不了什麼。然而年輕人並不這樣想,認為老年人是屬于另一個時代的;並且他眼前需要操心的事太多了,本能的不願意去看自己忙了一世以後的可悲的下場。偶爾有些學生,看到甦茲老人對他們的禍福那麼關心,也不由得很感激,不時來問候他;離開了大學,他們還寫信來道謝,有幾個在以後幾年中還跟他通信。然後,老人听不到他們的消息了,只有在報紙上知道這個有了發展,那個有了成績,覺得非常安慰,他們的成就仿佛就是他的成就。他也不怪怨他們不通音信︰原諒他們的理由多的是;他決不懷疑人家的感情,甚至以為那些最自私的學生也有象他對他們一樣的感情。
但他精神上最好的避難所還是書本︰它們既不會忘了他,也不會拋棄他。他在書本中敬愛的心靈現在已經超脫了時間的磨蝕,它們所引起而它們自己也似乎感受到的愛,還有它們象陽光一般布施給人家的愛,都是亙古常存,不會動搖的了。甦茲是美學兼音樂史教授,他好比一個古老的森林,在心中千啼百囀的全是禽鳥的歌聲。這些歌有的是極遠極遠的,從幾世紀以前傳過來的,但亦不減其溫柔與神秘。有的對他比較更熟更親切,那是些心愛的伴侶,每一句都使他想起悲歡離合的往事,所牽涉到的生活有的是有意識的,有的是無意識的︰因為在太陽照耀的歲月下面,還有被無名的光照著的別的歲月。最後還有些從來沒听到過的,說著大家期待已久而極感需要的話︰那時听的人就會打開心來歡迎它們,象大地歡迎甘霖一樣。甦茲老人就是這樣的在孤獨生活中听著群鳥歌唱的森林,象傳說中的隱士一般,被神奇的歌聲催眠了,而歲月悠悠,慢慢的流到了生命的黃昏;可是他的心始終和二十歲的時候一樣。
他精神上的財富不限于音樂。他也愛好詩人,不分什麼古人近人。他比較更喜歡本國的詩,尤其是歌德的,但也愛好別國的。他很博學,精通好幾國文字。他思想上是和赫爾德1與十八世紀末期的”世界公民”同時代的。他經歷過一八七○年前後的艱苦的斗爭,受過那時代波瀾壯闊的思想的燻陶;但他雖然崇拜德國,可並不是一個”驕傲的人”。他象赫爾德一樣的認為︰“在所有驕傲的人里頭,以自己的國家來炫耀的人尤其荒謬絕倫”,也象席勒一樣的認為”只為了一個民族而寫作是最可憐的理想”。他的思想有時候是懦弱的,但胸襟是寬大的,對于世界上一切美妙的東西隨時都能熱心接受。他也許對庸俗的東西過于寬容,但他的本能決不會錯過最優秀的作品;要是他沒有勇氣指斥輿論所捧的虛偽的藝術家,可永遠有勇氣替那些公眾不了解的杰出而強毅的人辯護。他往往受好心的累,唯恐對人不公平;大家喜歡的作品,他要是不喜歡的話,他一定認為錯在自己,終于也把那作品愛上了。他覺得愛是世界上最甜蜜的事。他精神上需要愛,需要欽佩,比他可憐的肺需要空氣更迫切。所以,凡是給他有個愛的機會的人,他真是感激到極點。克利斯朵夫萬萬想象不到他的歌集對他所發生的作用。他自己寫作的時候所感到的情緒,還遠不及這位老人所感到的那麼生動,那麼真切。因為在克利斯朵夫,這些歌僅僅是內心的爐灶里爆發出來的幾點火星而已,它還有別的東西要放射;可是甦茲老人等于忽然發見了整個的新天地,等他去愛的新天地。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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