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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節 文 / [法]羅曼•羅蘭/譯者傅雷

    他根本不想到他。栗子小說    m.lizi.tw有時他因之責備自己,覺得悶悶不樂,不懂為什麼他不多關心一些。但他對儀式是奉行的,家里的人都奉行的,祖父還常常讀聖經;他自己也去望彌撒,還可以說參加陪祭,因為他是大風琴師,而且他的盡心職務可以作為模範。可是從教堂里出來,他不大說得清剛才想些什麼。他努力念著聖經,教自己集中思想,念的時候也有興趣,甚至感到愉快,但不過把它當做美妙的奇書,本質上跟別的書並無分別,誰也不會想到把它叫做聖書的。老實說,他對耶穌固然抱著好感,但對貝多芬更有好感。星期日他為聖弗洛里昂教堂的彌撒祭彈管風琴,他逢著演奏巴赫的日子,比演奏門德爾松的日子宗教情緒更濃。有些祭禮1特別引其他的熱誠。可是他愛的究竟是上帝呢還是音樂呢有一天一個冒失的神甫就這樣打趣似的問過他,全沒想到這句帶刺的話惹起了孩子多少煩惱。換了別人決不會把這一點放在心上,也決不會因之而改變生活方式,不要知道自己想些什麼而恬然自得的人,世界上不知有多少但克利斯朵夫的需要真誠已經到了添加煩惱的程度,使他對無論什麼事都要求良心平安。一旦心上有了不安,他就得永遠不安下去。他非常惱恨,以為自己的行為有了騙人的嫌疑。他究竟信不信上帝呢可憐他在物質與思想兩方面都沒有能力獨自解答,那是既要閑暇,又要知識的。然而這問題非解答不可,否則不是漠不關心就是假仁假義,而要他做這兩種人都是辦不到的。

    1十八世紀的巴赫與十九世紀的門德爾松都作有宗教音樂,前者宗教情緒尤為熱烈。

    他很膽怯的試著去探問周圍的人。大家的神氣全表示極有自信。克利斯朵夫急于想知道他們的理由,可毫無結果。差不多永遠沒有一個人給他明確的答覆,他們說的都是閑文。有些人把他當作驕傲,告訴他這些事是不容討論的,成千成萬比他聰明而善良的人都不加討論的相信了上帝,他只要依照他們的榜樣就得了。還有些人居然生了氣,仿佛向他們提出這個問題是侮辱他們;這也許不是對自己的信仰頂有把握的人。另外有般人卻聳聳肩膀,笑著說︰“嘔你相信了也沒有什麼害處啊”他們的笑容是表示︰“而且又不費一點兒事”這一等人是克利斯朵夫最瞧不起的。

    他也試過把這些苦悶告訴一個神甫︰結果是失望了。他不能正式討論。對方雖是很殷勤,仍不免在客套中使人感到他和克利斯朵夫談不上真正的平等;神甫的大前提是︰他的高人一等的地位與知識是毫無疑義的,所有的討論不能超過他指定的界限,否則便是有失體統這完全是不痛不癢的裝點門面的把戲。等到克利斯朵夫想越出範圍,提出那個尊嚴的人物不願意回答的問題,他就想法敷衍了事,先用長輩對小輩的神氣笑了笑,背幾句拉丁文,象父親一般責令他祈禱,祈禱,求上帝來啟示他,指引他。克利斯朵夫在這番談話之後,覺得神甫那種有禮而自命不凡的口吻,教人屈辱得厲害。不管自己有理沒理,他無論如何不願意再去請教什麼神甫了。他承認這些人物在聰明與神聖的名餃上比他高;但討論的時候就沒有什麼高級,低級,名餃,年歲,姓氏等等的分別重要的是真理,而在真理之前,大家全是平等的。

    因此,他能找到一個和他年紀相仿而有信仰的少年是挺高興的。他自己也只求信仰,只希望萊沃那給他信仰的根據。他向他表示好感。萊沃那照例態度很溫和,可並不怎麼熱心;他對什麼事都不大熱心的。因為家里老是有阿瑪利亞或老人打岔,沒法有頭有尾的說話,克利斯朵夫便提議吃過晚飯一同去散步。栗子小說    m.lizi.tw萊沃那太講禮貌了,不能拒絕,雖然心里並不情願,因為他無精打采的性情素來怕走路,怕談話,怕一切要他費幾分氣力的事。

    克利斯朵夫不知道談話應當怎樣開始。說了兩三句閑話,他就突如其來的扯到掛在他心上的問題,他問萊沃那是不是真的預備去做教士,那對他是不是一種樂趣。萊沃那愣了愣,不大放心的望了他一眼,看見克利斯朵夫絕對沒有惡意,才安了心,回答說︰

    “是啊,要不然又是為的什麼呢”

    “啊”克利斯朵夫嘆了一聲。”你真幸福”

    萊沃那覺得克利斯朵夫的口氣有些艷羨的成分,心里不由得很舒服。他立刻改變態度,話多起來了,臉色也開朗了。

    “是的,我是幸福的。”他說著,眉飛色舞。

    “你怎麼能夠到這一步的呢”

    萊沃那先不回答他的問題,提議到聖馬丁寺的回廊底下找個安靜的地方,揀條凳子坐下。那兒,可以望見種著刺球樹的廣場的一角,還有遠遠的罩在暮靄中的田野。萊茵河在小山腳下流過。他們旁邊有個荒廢的公墓沉沉睡著,鐵門緊閉,所有的墓都被蔓草湮沒了。

    萊沃那開始說話了。他眼楮里閃著點得意的光彩,說能夠逃避人生,找到一個可以托庇的,永遠不受災害的地方是多麼舒服。克利斯朵夫最近的創傷還沒平復,非常熱烈的需要遺忘與休息;可是心中還有些遺憾。他嘆了一口氣,問︰

    “可是,完全放棄人生,你不覺得有所犧牲嗎”

    “噢”萊沃那安安靜靜的回答,”有什麼可以惋惜的人生不是又悲慘又丑惡嗎”

    “可也有些美妙的地方,”克利斯朵夫說著,望著幽美的暮色。

    “有些美妙的地方,可是極少。”

    “這極少的一些,對我還是很多呢”

    “噢得了罷,只要你心中放明白些,事情就很簡單。一方面是一點點的好處和多多少少的壞處;另一方面是沒有什麼好,也沒有什麼壞,而這還不過是在活著的時候;以後可是有無窮的幸福。兩者之間還有什麼可遲疑的”

    克利斯朵夫不大喜歡這種算盤。他覺得這樣錙銖必較的生活太疲乏了。但他勉強教自己相信這便是智慧。

    “那末,”他帶著一點譏諷的口氣問,”你想你不至于被片刻的歡娛誘惑嗎”

    “既然知道歡娛只有一剎那,而以後的時間卻是無窮無盡,一個人還會這麼傻嗎”

    “那末你真的認為死後的時間是無窮無盡的了”

    “當然。”

    克利斯朵夫便仔仔細細的問他。克利斯朵夫抱著一腔希望,沖動得厲害。要是萊沃那能給他千真萬確的證據使他信仰的話,他要用著何等的熱情去跟著他皈依上帝,把世界上的一切統統丟開

    最初,萊沃那很得意自己這個使徒的角色,同時以為克利斯朵夫的懷疑不過是一種姿態,表示不肯隨俗,只要幾句話就能使他為了顧全體統而信服的;他便搬出聖經,福音書,奇跡,和傳統等等。但克利斯朵夫听了一會便攔住了他的話,說這是拿問題來回答問題,他所要求的並非把正是他心中懷疑的對象敷陳演繹,而是指示他解決疑竇的方法。這樣以後,萊沃那就沉下了臉,覺得克利斯朵夫的病比他想象中的嚴重得多,居然表示只有用理性才能說服他。然而他還以為克利斯朵夫喜歡標新立異,他想不到一個人的不肯隨俗竟會是出于真誠的,所以他並不失望;他仗著新近得來的學問,搬出學校里的知識,關于上帝存在與靈魂不死的問題,把許多玄學的論證亂七八糟的一起倒出來,而說話的方式是威嚴多于條理。小說站  www.xsz.tw克利斯朵夫精神很緊張,皺緊眉頭听著,覺得非常吃力;他要萊沃那把話重復了幾遍,竭力想猜透其中的意義,把它灌進自己的腦子,一步一步跟著他推理的線索。終于他嚷起來,說這是跟他開玩笑,是思想的游戲,是能言善辯之徒的打趣,信口雌黃,自以為言之有物。萊沃那給他這一駁,竭力為經典的作者辯護,說他們是真誠的。克利斯朵夫可聳聳肩膀,打賭說這些人要不是滑稽大家,便是賣弄筆頭的該死的文人;他一定要萊沃那提出別的證據。

    等到萊沃那駭然發覺克利斯朵夫的中毒已經到了無可救藥的田地,就對他不再發生興趣了。他記得人家的囑咐,說不要浪費光陰去和根本沒有信仰的人爭辯,至少在他們一味固執,不願意相信的時候。那既不會使對方得益,反而有把自己也弄糊涂了的危險。最好讓這種可憐蟲听憑上帝安排;要是上帝有意思的話,自然會點醒他的;要是上帝沒有這意思,那不是誰也沒有辦法嗎于是萊沃那不想再繼續辯論。他只溫和的說目前是無法可想了,一個人要決意不肯睜開眼來,那末任何推理都不能給他指示道路的;他勸克利斯朵夫祈禱,求上帝的恩寵︰沒有恩寵是什麼都不成的;要信仰,必須心里要信仰。

    心里要克利斯朵夫苦悶的想道。那末,只要我心里要上帝存在,上帝便存在了只要我喜歡否定死,死就不存在了唉為那些不需要看到真理的人,能夠心里想要怎麼樣的真理就看到怎麼樣的真理的人,能造出些稱心如意的夢而去軟綿綿的躺在里面的人,生活真是太容易了但在這種床上,克利斯朵夫知道自己是永遠睡不著覺的

    萊沃那繼續說著話,回到他最喜歡的題目,說靜思默想的生活多麼可愛;在這個毫無危險的陣地上,他又滔滔不竭了。用著單調的快樂得發抖的聲音,他說皈依上帝的生活是多麼幸福,可以遠離世界,遠離吵鬧他說到這里口氣非常惱恨,他差不多和克利斯朵夫一樣的厭惡吵鬧,遠離強暴,遠離譏諷,遠離那些零星的小災難,每天守著信仰那個又溫暖又安全的窩,對遙遠的不相干的世界上的苦難,只消心平氣和的取著靜觀的態度。克利斯朵夫一邊听著一邊意味到這種信仰的自私自利。萊沃那也覺得他在猜疑,便急急的解釋。靜思默想的生活並非懶散的生活相反,那是以祈禱來代替行動的生活;世界上要沒有祈禱,還成什麼世界我們用祈禱來為人贖罪,代人受過,把自己的功績獻給別人,在上帝面前替人討情。

    克利斯朵夫不聲不響的听著,愈來愈憤慨了。他覺得萊沃那的出世明明是假仁假義。他不至于那麼不公平,把一切有信仰的人都認為假仁假義。他很知道,舍棄人生的行為在一小部分的人是無法生活,是慘痛的絕望,是求死的表示;而在更少數的一部分人,是一種熱情的出神的境界這境界能維持多久是另一問題但在大半的人,逃世豈不往往是冷酷無情的計算,並非為了別人的幸福或真理,而只顧著自己的安寧嗎倘若這種情形被那般真誠的信徒覺察了,豈不要為了自己的理想受到褻瀆而感到痛苦嗎

    滿心喜悅的萊沃那,此刻正在陳說世界的美與和諧,那是他在神光照耀的雲端里望出來的︰底下,一切都是黑暗,欺枉,痛苦;上面,一切變得清楚,光明,整齊;世界有如一座時鐘,什麼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克利斯朵夫只是漫不經意的听著,心里想︰“他究竟是真有信仰呢,還是自以為有信仰”可是他自己的信仰,需要信仰的熱烈的意念,並沒因之動搖。那決不是象萊沃那這樣一個傻瓜的庸俗的心靈,貧弱的論證,所能損害的

    城里已經黑了。他們坐的凳子已經埋在陰影里;天上的星亮了,一層白霧從河上飄起。蟋蟀在墓園的樹底下亂叫。聖馬丁寺的大鐘開始奏鳴︰先是一個最高的音,孤零零的,象一頭哀鳴的鳥向天發問;接著響起第二個音,比前一個低三度,和高音的哀吟合在一起;然後是最低的一個五度音,仿佛是對前兩個音的答復。三個音融成一起。在鐘樓底下,那竟是一個巨大無比的蜂房里的合唱。空氣和人的心都為之顫動。克利斯朵夫屏著氣,心里想︰音樂家的音樂,和這個千千萬萬的生靈一起叫吼的音樂的海洋相比,真是多麼可憐;這是野獸,是音響的自由世界,決非由人類的聰明分門別類,貼好標簽,收拾得整整齊齊的世界所能比擬。他在這起無邊無岸的音響中出神了

    等到那氣勢雄偉的喁語靜默了,最後的顫動在空氣中消散完了,克利斯朵夫便驚醒過來,駭然向四下里瞧了瞧什麼都認不得了。在他周圍,在他心中,一切都變了。上帝沒有了

    失掉信仰和得到信仰一樣,往往只是一種天意,只是電光似的一閃。理智是絕對不相干的;只要極小的一點兒什麼︰一句話,一剎那的靜默,一下鐘聲,已經盡夠了。在你散步,夢想,完全不預備有什麼事的時候,突然之間一切都崩潰了︰周圍只剩下一片廢墟。你孤獨了,不再有信仰了。

    克利斯朵夫驚駭之下,弄不明白那是什麼原因,怎麼會發生的。那真象河水的春汛一樣

    萊沃那依舊在那里喃喃不已,聲音比蟋蟀的鳴聲更單調。克利斯朵夫听不見了。天已經全黑。萊沃那不作聲了。克利斯朵夫呆著不動使他非常奇怪,又擔心時間太晚,便提議回去。克利斯朵夫只是不理。萊沃那去拉他的手臂,克利斯朵夫微微一跳,睜著失神的眼楮瞪著萊沃那。

    “克利斯朵夫,得回去啦,”萊沃那說。

    “見鬼去罷”克利斯朵夫氣沖沖的回答。

    “哎唷,我的天我什麼地方得罪了你呢,克利斯朵夫”萊沃那問話的神氣很害怕,他給他嚇呆了。

    克利斯朵夫定了定神。

    “不錯,你說得對,”他口氣溫和了些,”我不知道說些什麼。見上帝去罷見上帝去罷”

    他獨自留下,心里苦悶到極點。

    “啊天哪天哪”他喊著,扭著手,熱情沖動的仰望著漆黑的天。”為什麼我沒有信仰了呢為什麼我不能再有信仰了呢我心中有了些什麼事呢”

    他信仰的破滅,跟他剛才與萊沃那的話是毫無關系的︰這番談話不能成為他信仰破滅的理由,正如阿瑪利亞的叫囂和她家人的可笑,不能成為他近來道德心動搖的原因。那不過是借端而已。騷動不是從外面,而是從他內心來的。他覺得有些陌生的妖魔在心中蠢動,他不敢對自己的思想細看,不敢正面去瞧一瞧他的病他的病難道這是一種病嗎他只知道有種懨懨無力的感覺,有股醉意,有種痛快的悲愴,把他的心浸透了。他自己作不了主了。他想振作品來,恢復昨天那種堅忍刻苦的精神,可是沒用。一切都一下子崩潰了。他忽然感覺到有個廣大無垠的世界,灼熱的,野蠻的,不可衡量的超越上帝的世界

    這不過是一剎那的事。但從此他就失掉了過去生活中的平衡。

    于萊家里的人,克利斯朵夫完全沒注意到的只有那個女孩子洛莎。她長得根本不好看;而自己也絕對談不上俊美的克利斯朵夫,對別人的美貌倒很苛求。他有種青年人的冷酷,把生得丑的女人簡直不當做人,除非她的年齡已經到了不會牽動柔情,只能令人有些嚴肅的,恬靜的,近乎虔敬的感情的階段。並且洛莎雖不是不聰明,可毫無特殊的天賦,而她的喋喋不休還使克利斯朵夫避之唯恐不及。所以他不願意費心去了解她,以為她沒有什麼可了解的,充起量不過是偶爾望她一眼罷了。

    可是她比許多年輕的姑娘強得多,至少遠勝他熱戀過的彌娜。她是個老老實實的女孩子,沒有虛榮,不賣弄風情,在克利斯朵夫沒搬來之前,從來沒發覺自己的丑,或者是不把這一點放在心上,因為她周圍的人不把這點放在心上。倘使外祖父或母親嘀嘀咕咕的提到她長得丑,她只是笑笑,並不信以為真,或者認為無關重要;而他們也不比她多操什麼心。多少別的女人,和她一樣或更難看的,還不是照舊有人愛嗎德國人對體格的缺陷特別能寬容︰他們會熟視無睹,甚至能化丑為妍,憑著一相情願的幻想,無論什麼臉都可以和最出名的美女典型出豈不意的拉上關系。于萊老人用不著別人怎麼鼓勵,就會說他外孫女的鼻子象呂杜維齊的于儂雕像上的鼻子。幸而他老是嘰哩咕嚕的脾氣不喜歡說人好話;而全不1在乎鼻子模樣的洛莎,只知道依照習俗把家務做得好好的才值得自己驕傲。人家教她什麼,她就當做福音書一般的接受。難得出門,沒有人給她作比較,她很天真的佩服自己的尊長,完全相信他們的話。天生的喜歡流露真情,不知道猜疑,極容易滿足,她可竭力學著家里人嘆苦的口吻,把听到的悲觀論調照式照樣掛在嘴邊。她非常熱心,老是想到別人,設法討人喜歡,替人分憂,迎合人家的心意,需要待人好而不希望回報。她這種好心當然被家里的人妄用,雖然他們心地不壞,對她也很喜歡;但人們總不免濫用那些听其擺布的人的好意。大家認為她的殷勤是分內之事,所以並不特別對她滿意;不管她怎麼好,人家總要她更好。而且她手腳不利落,匆忙急迫,動作莽撞象男孩子一樣,又過分的流露感情,常常因之闖禍︰不是打破杯子,就是倒翻水瓶,或是把門關得太猛了,使家里的人對她大為生氣。不斷的挨著罵,她只能躲在一邊哭。但她的眼淚是一下子就完的,隔不多久她照舊笑嘻嘻的,咭咭呱呱的嚷起來,對誰也不記恨。

    1于儂為羅馬神話中朱庇特之妻。希臘及羅馬時代,遺有于儂雕像甚多︰呂杜維齊的雕像乃指存于羅馬呂杜維齊別墅今改稱皮翁龔巴尼博物館中的于儂像。

    克利斯朵夫搬到這里來,在她生活中是件大事。她時常听見提到他。克利斯朵夫因為有點小名片,在城里也是人家談話的資料。于萊一家常常說到他,特別是老約翰米希爾活著的時候,喜歡對所有的熟人夸他的孫子。洛莎在音樂會中也看見過一兩次年輕的音樂家。一知道他要住到她們屋子里來,她不禁連連拍手。為了這有失體統的行為受了一頓嚴厲的訓斥,她非常不好意思。但她不覺得有什麼不好的地方。她過著那樣單調的生活,來個新房客當然是種意想不到的消遣。他搬來的前幾天,她等得煩躁死了。她唯恐他不喜歡她們的屋子,便盡量想法要它顯得可愛。搬來那天,她還在壁爐架上供了一小束花,表示歡迎。至于她自己,可絕對不想到裝扮得好看一些;克利斯朵夫一氣之下就斷定她人既長得丑,衣服又穿得難看。她對他的看法可並不如此,雖然也很有理由斷定他難看;因為那天克利斯朵夫又忙又累,衣冠不整,比平時更丑了。但洛莎對誰都不會批評的,認為她的父親,母親,外祖父,全是挺美的人,所以覺得克利斯朵夫的相貌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一樣,而一心一意的欽佩他了。在飯桌上和他並坐在一迫使她非常膽怯,而不幸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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