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每一處的草坪上都有她的影子在飄浮;每條小路的每個拐彎的地方,他都等她出現,雖然明知不可能,但硬要相信可能;他也竭力去找他愛情的遺跡︰那些曲折迷離的小路,掛著紫藤的花壇,小林子里的木凳,還老對自己說著︰“八天以前三天以前昨天,就不過是昨天,她還在這兒今天早上還在這兒”他把這些念頭在胸中翻來覆去的想個不停,直到快閉過氣去了才丟開。台灣小說網
www.192.tw他除了哀傷之外,還有對自己的憤恨,因為他虛度了良辰,沒有加以利用。多少鐘點,多少光陰,他有那麼大的福分看到她,把她當作空氣,當作養料,而他竟不知體味那福分他听任時間飛逝,沒有把它一分鐘一分鐘的細細咀嚼現在現在可太晚了沒法挽救了沒法挽救了
他回到家里,只覺得親屬可厭︰他受不了那些臉,那些舉動,那些無聊的談話,和昨天,前幾天,她在的時候完全一樣的談話他們過著照常的生活,仿佛根本沒有他這件不幸的事。城里的居民也同樣的毫無知覺。大家只顧著自己的營生,笑著,嚷著,忙著;蟋蟀照舊的唱,天上照舊發光。他恨他們,覺得被迫天之下的自私壓倒了。殊不知他一個人就比整個的宇宙都更自私。在他心目中一切都沒有價值了。他再沒有什麼慈悲,也不再愛什麼人了。
他過著悲慘的日子,只機械的干著他的事,可沒有一點兒生活的勇氣。
一天晚上,他正不聲不響,垂頭喪氣的和家里的人一同吃飯,郵差敲門進來,送給他一封信。沒看到筆跡,他的心就知道是誰寫的了。四個人眼楮直釘著他,用著很不知趣的,好奇的態度等他看信,希望他們無聊的生活得到點兒消遣。克利斯朵夫把信放在自己盤子旁邊,忍著不拆,滿不在乎的說信的內容早已知道了。但兩個兄弟絕對不信,繼續在暗中留神,使他吃那頓飯的時候受盡了罪。吃完了,他才能把自己關在房里。他心兒亂跳,拆信的時候差點把信紙撕破。他擔心著不知信上寫的什麼,可是剛念了幾個字就快活極了。
那是一封很親熱的短信,彌娜偷偷的寫給他的。她稱他為”親愛的克利斯德蘭”,說她哭了好幾回,每晚都望著星,她到過法蘭克福,那是一個了不起的大城,有華麗的大商店,但她什麼都沒在意,因為心里只想著他。她教他別忘了忠誠自矢的諾言,說過她不在的時候誰都不見,只想念她一個人。她希望他把她出門的時期整個兒花在工作上面,使他成名,她也跟著成名。最後她問他可記得動身那天和他告別的小客廳,要他隨便哪天早上再去,她的精神一定還在那兒,還會用同樣的態度和他告別。她簽名的時候自稱為”永遠永遠是你的”;信後又另外加了幾句,勸他買一頂漆邊的草帽,別再戴那個難看的呢帽︰”漆邊的粗草帽,圍一條很闊的藍絲帶︰這兒所有的漂亮紳士都是戴的這一種。”
克利斯朵夫念了四遍才完全弄清楚。他昏昏沉沉,連快活的氣力都沒有了;突然之間他疲乏到極點,只能上床睡覺,把信翻來覆去的念著,吻著,藏在枕頭底下,老是用手去摸,看看是否在老地方。一陣無可形容的快感在他心中泛濫起來。他一覺睡到了天明。
他的生活現在比較容易過了。彌娜忠誠不二的精神老在周圍飄蕩。他著手寫回信,但沒有權利自由發揮,第一要把真情隱藏起來︰那是痛苦而不容易做到的。他用的過分客套的話一向很可笑,現在還得拿這些套語來很拙劣的遮掩他的愛情。
信一寄出去,就等著彌娜的回音︰他此刻整個兒的生活就是等信了。為了免得焦急,他勉強去散步,看書。但他只想著彌娜,象精神病似的嘴里老念著她的名字,把它當做偶像,甚至拿一冊萊辛的著作藏在口袋里,因為其中有彌娜這個名字;每天從戲院出來,他特意繞著遠路走過一家針線鋪,因為招牌上有nna這五個心愛的字母。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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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彌娜督促他用功,要他成名的話,他就責備自己不該荒廢時日。那種勸告所流露的天真的虛榮,是表示對他有信心,所以他很感動。為了不負她的期望,他決定寫一部不但是題贈給她,而且是真正為她寫的作品。何況這時他也沒有別的事可做。計劃剛想好,他就覺得樂思潮涌,好比蓄水池中積聚了幾個月的水,一下子決破了堤,奔瀉出來。八天之內他不出臥房,魯意莎把三餐放在門外,因為他簡直不讓她進去。
他寫了一闋單簧管與弦樂器的五重奏。第一部是青春的希望與欲念的歌;最後一部是喁喁的情話,其中雜有克利斯朵夫那種帶點兒粗獷的詼謔。作品的骨干是第二部輕快的廣板,描寫一顆熱烈天真的心,暗示彌娜的小影。那是誰也不會認得的,她自己更認不得;但主要的是他能夠認得清清楚楚。他自以為把愛人的靈魂整個兒抓住了,快樂得發抖了。沒有一件工作比這個更容易更愉快。離別以後郁結在他胸中的過度的愛情,在此有了發泄;同時,創造藝術品的慘淡經營,為控制熱情所作的努力,把熱情歸納在一個美麗清楚的形式之中的努力,使他精神變得健全,各種官能得到平衡;因之身體上也有種暢快的感覺。這是所有的藝術家都領略到的最大的愉快。創作的時候,他不再受欲念與痛苦的奴役,而能控制它們了;凡是使他快樂的,使他痛苦的因素,他認為都是他意志的自由的游戲。只可惜這樣的時間太短︰因為過後他照舊踫到現實的枷鎖,而且更重了。
只要克利斯朵夫為這件工作忙著,就差不多沒有時間想到彌娜不在︰他和她在一平生活。彌娜不在彌娜身上,而整個兒在他心上。但作品完成以後,他又孤獨了,比以前更孤獨更沒精神了;他想起寫信給她已經有兩星期而還沒有回音。
他又寫了封信,可不能再象第一封那樣的約束自己。他埋怨彌娜把他忘了,用的是說笑的口吻,因為他並不真的相信。他笑她懶惰,很親熱的耍弄了她幾句。他藏頭露尾的提到自己的工作,故意刺激她的好奇心,同時也因為想讓她回來以後出豈不意的高興一下。他把新買的帽子描寫得很仔細;又說為了服從小王後的命令,他把她每句話都當真的,老守在家里,對一切邀請都托病謝絕;可並沒補上一句,說他連跟大公爵都冷淡了,因為某次爵府里有晚會找他,他竟沒去。全封信都表示他快活得忘其所以,信里最多的是情人們頂喜歡的,心照不宣的話,以為只有彌娜一個人懂的,他覺得自己手段高明,居然把應該用到愛情二字的地方都用友誼代替了。
寫完了,他暫時寬慰了一下︰第一因為寫信的時候好象就和彌娜當面談了一次;第二因為他相信彌娜一定會馬上答復。所以他三天之內很有耐性,這是預算信件一來一往必需要的時間。可是過了第四天,他又覺得活不下去了,一點精力也沒有,對什麼事也不感興趣,除了每次郵班以前的那個時間。那時他可焦急得渾身發抖,變得非常迷信,為了要知道有沒有信來,到處找些佔卜的征兆,譬如灶肚里木柴的爆裂聲,或是偶然听到的什麼話。時間一過,他又垂頭喪氣;既不工作,也不散步,生活唯一的目標是等下次的郵班,而他還得用全副精神來撐到那個時間。到了傍晚,當天的希望斷絕之後,他可消沉到極點︰似乎怎麼樣也活不到明天的了。他幾小時的坐在桌子前面,話也不說,想也不想,甚至也沒有去睡覺的氣力,直要最後迸出一些殘余的意志才能上床。台灣小說網
www.192.tw他睡得昏昏沉沉的,做著亂夢,以為黑夜是永無窮盡的了。
這種連續不斷的等待,結果變成了一場真正的病。克利斯朵夫竟疑心他的父親,兄弟,甚至郵差,收了他的信藏起來。一肚子的惶惑把他折磨得好苦。至于彌娜的忠實,他沒有一刻兒懷疑過。所以要是她不寫信,那一定是害了病,快死下來了,或許已經死了。他抓起筆來寫了第三封信,那是悲痛之極的幾行,感情,字跡,什麼都不顧慮了。郵班的時間快到了,他亂涂一陣,信紙翻過來的時候把字弄糊了,封口的時候把信封攪髒了︰管它他決不能等下一次的郵班。他連奔帶跑的把信送到了郵局,便淒愴欲絕的開始再等。第二天夜里,他清清楚楚的看到彌娜病著,在那里叫他;他爬起來,差點兒要動身去找她了。可是她在哪兒呢上哪兒去找呢
第四天早上,彌娜的信來了,半頁信紙口氣又冷又傲慢。她說不懂他這種荒唐的恐懼是從哪兒來的,她身體很好,只是沒有空寫信,請他以後別這樣的沖動,並且停止通信。
克利斯朵夫看了大為沮喪。他可不懷疑彌娜的真誠,只埋怨自己,覺得彌娜惱他那些冒昧而荒謬的信是很對的,認為自己糊涂,用拳頭敲著自己的腦袋。但這些都是白費︰他終究感到了彌娜的愛他不及他的愛彌娜。
以後幾天的沉悶簡直無可形容。虛無是沒法描寫的。唯一使克利斯朵夫留戀人生的樂趣和彌娜的通信被剝奪了,現在他只是機械的活著,日常生活中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晚上睡覺以前,把他和彌娜離別的無窮盡的日子,象小學生似的在月歷上劃去一天。
回來的日子已經過了。一星期以前她就該到了。克利斯朵夫從失魂落魄的階段轉變到狂熱的騷動。彌娜臨走答應把歸期和時刻先通知他。他隨時等候消息,預備去迎接;為了猜測遲到的原因,他把念頭都想盡了。
祖父的朋友,住在近邊的地毯匠費休,常常吃過晚飯餃著煙斗來和曼希沃談話;有天晚上他又來了。獨自在那里苦悶的克利斯朵夫,眼看最後一次的郵差過後,正想上樓睡覺,忽然听見一句話使他打了個寒噤。費休說明天清早要上克里赫家去掛窗簾,克利斯朵夫愣了一愣,問道︰
“她們可是回來了嗎”
“別開玩笑了罷你還不跟我一樣的明白”費休老頭兒咕嚕著說。”早來了她們前天就回來的。”
克利斯朵夫什麼話都听不見了;他離開房間,整整衣衫預備出門。母親暗中已經留神了他一些時候,便跟到甬道里怯生生的問他哪兒去。他一言不答,徑自走了,心里很難過。
他奔到克里赫家,已經是晚上九點。她們倆都在客廳里,看他來了似乎不以為奇,很從容的招呼他。彌娜一邊寫信一邊從桌上伸過手來,心不在焉的向他問好。她因為沒有把信擱下來表示抱歉,裝作很留心听他的話,但又時常扯開去向母親問點兒事。他原來預備好一套動人的措辭,說她們不在的時候他多麼痛苦;但他只能嘟嘟囔囔的說出幾個字,因為誰也不注意,也就沒勇氣往下說了︰他自己听了也覺得不順耳。
彌娜把信寫完了,拿著件活兒坐在一邊,開始講她旅行的經過,談到那愉快的幾個星期,什麼騎著馬出去玩兒啦,古堡中的生活啦,有趣的人物啦。她慢慢的興奮起來,說到某些故事,某些人,都是克利斯朵夫不知道的,但她們倆回想之下都笑了。克利斯朵夫听著這篇話,覺得自己是個外人;他不知道取什麼態度好,只能很勉強的陪著她們笑,眼楮老釘著彌娜,但求她對自己望一眼。彌娜說話多半是對著母親的,偶而望著他,眼神也跟聲音一樣,雖然和氣,可淡漠得很。她是不是為了母親而這樣留神呢他很希望和她單獨談一談;可是克里赫太太老待在這兒。他設法把話扯到自己身上,談他的工作,談他的計劃;他覺得彌娜毫不關心,便竭力引起她對自己的興趣。果然她非常注意的听著了,常常插幾個不同的驚嘆辭,雖然有時不甚恰當,口氣倒表示很關切。正當彌娜可愛的笑了笑,使他心里飄飄然又存著希望的時候,她拿小手掩著嘴巴打了個呵欠。他立刻把話打住。她很客氣的道歉,說是累了。他站起身子,以為人家會留他的;可是並不。他一邊行禮一邊拖延時間,預備她們請他明天再來︰但誰也不說這個話。他非走不可了。彌娜並不送他,只淡淡的很隨便的跟他握了握手。他就在客廳的中央和她分別了。
他回到家里,心中只覺得恐懼。兩個月以前的彌娜,他疼愛的彌娜,連一點影蹤也沒有了。怎麼回事呢她變了怎麼樣的人呢世界上多少心靈原來不是**的,整個的,而是好些不同的心靈,一個接著一個,一個代替一個的湊合起來的。所以人的心會不斷的變化,會整個兒的消滅,會面目全非。可憐克利斯朵夫還從來沒見識過這些現象,一朝看到了簡單的事實,就覺得太殘酷了,不願意相信。並且他不勝驚駭的排斥這種念頭,硬以為自己看錯了,彌娜還是當初的彌娜。他決定第二天早上再去,無論如何要跟她談一談。
他睡不著覺,听著自鳴鐘報時報刻,一小時一小時的數著。天一亮,他就在克里赫家四周打轉,等到能進去了就馬上進去。他踫見的可並非彌娜,而是克里赫太太。她素來起早,好動,那時在玻璃棚下提著水壺澆花;一看到克利斯朵夫,她就開玩笑似的叫了起來︰
“哦是你來得正好,我正有話跟你談。請等一等”
她進去放下水壺,擦干了手,回出來望著克利斯朵夫局促不安的臉色笑了笑;他已經覺得大禍臨頭了。
“咱們到花園里去罷,可以清靜些,”她說。
他跟著克里赫太太在花園里走,那兒到處有他愛情的紀念。她看著孩子的慌亂覺得好玩,並不馬上開口。
“咱們就在這兒坐罷,”她終于說了一句。
他們坐在凳上,就是分別的前夜彌娜把嘴唇湊上來的那條凳上。
“我要談的事,你大概知道了罷,”克里赫太太裝出嚴肅的神氣,使孩子更窘了。”我簡直不敢相信,克利斯朵夫。過去我認為你是個老實的孩子,一向信任你。哪想到你竟濫用我的信任,把我女兒弄得七顛八倒。我是托你照顧她的。你該敬重她,敬重我,敬重你自己。”
她語氣之中帶點兒說笑的意味︰她對這種兒童的愛情並不當真;但克利斯朵夫感覺不到;他一向把什麼事都看得很嚴重,當然認為那幾句埋怨是不得了的,便馬上激動起來。
“可是,太太太太”他含著眼淚結結巴巴的說,
“我從來沒濫用您的信任請您別那麼想,我可以賭咒,我不是一個壞人,我愛彌娜小姐,我全心全意的愛她,並且我是要娶她的。”
克里赫太太微微一笑。
“不,可憐的孩子,”她所表示的好意骨子里是輕視,這一點克利斯朵夫也快看出來了。”那是不可能的,你這話太幼稚了。”
“為什麼為什麼”他問。
他抓著她的手,不相信她是說的真話,而那種特別婉轉的聲音差不多使他放心了。她繼續笑著說︰“因為”
他再三追問。她就斟酌著用半真半假的態度她並不把他完全當真,說他沒有財產,彌娜還喜歡好多別的東西。他表示不服,說那也沒關系,金錢,名譽,光榮,凡是彌娜所要的,將來他都會有的。克里赫太太裝著懷疑的神氣,看他這樣自信覺得好玩,只對他搖搖頭。他可一味的固執。
“不,克利斯朵夫,”她口氣很堅決,”咱們用不著討論,這是不可能的。不單是金錢一項,還有多少問題譬如門第”
她用不著說完。這句話好比一支針直刺到他的心里。他眼楮終于睜開了。他看出友好的笑容原來是譏諷,和藹的目光原來是冷淡;他突然懂得了他和她的距離,雖然他象兒子一樣的愛著她,雖然她也似乎象母親一樣的待他。他咂摸出來,她那種親熱的感情有的是高傲與瞧不起人的意味。他臉色煞白的站了起來。克里赫太太還在那兒聲音很親切的和他說著,可是什麼都完了;他再也不覺得那些話說得多麼悅耳,只感到她浮而不實的心多麼冷酷。他一句話都答不上來。他走了,四周的一切都在打轉。
他回到自己房里,倒在床上,憤怒與傲迫使他渾身抽搐,象小時候一樣。他咬著枕頭,拿手帕堵著嘴,怕人家听見他叫嚷。他恨克里赫太太,恨彌娜,對她們深惡痛絕。他仿佛挨了巴掌,羞憤交集的抖個不停。非報復不可,而且要立刻報復。要是不能出這口氣,他會死的。
他爬起來,寫了一封又荒謬又激烈的信︰
“太太,我不知是不是象你所說的,你錯看了我。我只知道我錯看了你,吃了大虧。我以為你們是我的朋友。你也這麼說,面上也做得仿佛真是我的朋友,而我愛你們還遠過于我的生命。現在我知道這些都是假的,你對我的親熱完全是騙人︰你利用我,把我當消遣,替你們弄弄音樂,我是你們的僕人。哼,我可不是你們的僕人也不是任何人的僕人
“你那麼無情的要我知道,我沒有權利愛你的女兒。可是我的心要愛什麼人,世界上無論什麼也阻止不了;即使我沒有你的門第,我可是和你一樣高貴。唯有心才能使人高貴︰我盡管不是一個伯爵,我的品德也許超過多少伯爵的品德。當差的也罷,伯爵也罷,只要侮辱了我,我都瞧不其他。所有那些自命高貴而沒有高貴的心靈的人,我都看做象塊污泥。
“再會吧你看錯了我,欺騙了我。我瞧不起你。
“我是不管你怎麼樣,始終愛著彌娜小姐愛到死的人。因為她是我的,什麼都不能把她從我心里奪去的。”
他剛把信投入郵筒,就立刻害怕起來。他想丟開這念頭,但有些句子記得清清楚楚;一想起克里赫太太讀到這些瘋話,他連冷汗都嚇出來了。開頭還有一腔怒意支持他;但到了第二天,他知道那封信除了使他跟彌娜完全斷絕以外決不會有別的後果︰那可是他最怕的災難了。他還希望克里赫太太知道他脾氣暴躁,不至于當真,只把他訓斥一頓了事;而且,誰知道,或許他真誠的熱情還能把她感動呢。他等著,只要來一句話,他就會去撲在她腳下。他等了五天。然後來了一封信︰
“親愛的先生,既然你認為我們之中有誤會,那末最好不要把誤會延長下去。你覺得我們的關系使你痛苦,那我決不敢勉強。在這種情形之下大家不再來往,想必你認為很自然的罷。希望你將來有別的朋友,能照你的心意了解你。我相信你前程遠大,我要遠遠的,很同情的,關切你的音樂生涯。
約瑟芬馮克里赫”
最嚴厲的責備也不至于這樣殘酷。克利斯朵夫眼看自己完了。誣蔑你的人是容易對付的。但對于這種禮貌周全的冷淡,又有什麼辦法他駭壞了。想到從今以後看不到彌娜,永遠看不到彌娜,他是受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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