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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站 > 歷史軍事 > 饑餓百年

正文 第10節 文 / 羅偉章

    ,沒有田就與狗無異,這是沒道理可講的。小說站  www.xsz.tw何大賣掉從李紅元家掙來的谷子,加上在酒糟坊掙的錢,買了兩畝田和朱氏板下幾分相對瘦瘠的柴山,並在大田埂後面一個岩塹下圍了個窩棚,就算是他的家。

    有了田地和柴山,何大突然變得成熟起來,漂浮而憂傷的眼神聚成一朵歡樂的祥雲。半年後,他上了趟李家溝,把母親許蓮的墳遷回了何家坡,與父親何地並排埋在了一起。

    那個至今被人傳揚的絕色女子,只剩下一堆干枯的亂發和一架完整的白骨。

    “要不是世道變得那麼快,”父親對我說︰“何中寶是不會讓你奶奶的魂回來的”

    敘定府成立了臨時自治委員會,派員去水縣迎接解放軍。在此盤踞二十年的軍閥劉存厚黯然地離去,解放軍不費一槍一炮進入敘定府,將其改名為田州。

    所有的土地收歸公有。何大只種了一季莊稼的田和只砍了一次冬柴的柴山,也收歸公有了。

    收他土地那天,何大躲進窩棚里,嚎啕大哭。

    在分田分地分房的過程中,陸續槍決了一批人。何華強本該被槍斃,可他已經死了。他的命運應在了大兒子何中財身上,只是他沒被槍決,而是劃成了地主。何中寶和何莽子除了有幾間房子,田產柴山幾乎賣盡,被劃成下中農。

    給何大定性,成為當時何家坡最復雜的一宗事情。復雜在何大的背景。他的祖上不僅有過田產,雇過短工長工,他三老爺家二小子還是國民黨將領,曾經用十分卑劣的手段打敗過王維舟率領的游擊軍,現在,何民在萬家賭場舊址的石像雖然保留,但那碑文已被毀棄。尤其是到了改天換地的前夕,何大居然開始買田工作組的爭論非常激烈,有人說,把何大劃成地主並不過分;另一些人表示反對,何大是清溪河流域出了名的討口子,將一個討口子劃成地主,不是開玩笑嗎還是劃成富農比較合適。可是,兩畝薄田加上屁股那麼大一塊柴山,怎麼夠得上富農的資格他的房子還是岩塹下的窩棚哩看看何家坡,除了同樣討過口現為雇農的何建申,再窮的人,有幾個住岩塹的何大的祖上與他根本沒有關系,至于做了國民黨將領的何民,更是與他搭不上界。爭論來爭論去,最後的結論是︰何大只能是貧農。

    世事的變遷帶給何大的不是欣喜,而是惶恐,他所追求的,是憑借自己的勞動,掙幾挑薄田,然後,在田土上消耗他的精力、汗水和生命,條件好了,他還要結個婆娘,生兒育女。他認為這樣的日子才配稱為日子,除此之外都是不保險的。

    從奴隸成為主人,並不是簡單到把原先的主人推翻就大功告成,它還需要一定的素質,而何大似乎還不具備這樣的素質。

    在他還無所適從的時候,就被選為副社長。別人都認為這是喜事,但何大不以為喜,他經常問自己︰這些都是真的嗎即便是真的,它究竟與我有什麼關系

    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在夢幻與現實之間游移。

    他認為自己真正的喜事,是在二十九歲的時候找到了我的母親。

    我母親陳月香出生于斜對河關門岩村的一個地主家庭,江山易主的時候,她不滿十八,因此逃脫了被劃為地主的命運。在她父親遭到槍決的四周年後,陳月香與何大訂了婚。訂婚不久,何家坡遭了一場火災。火不知是怎麼起來的,風一撩就蔓延開來,很快燒掉了幾間貧農的房子,其中就包括何大的。如果不是搶救及時,恐怕要把幾層院子燒光。事後,何中寶認定這火是他哥何中財故意放的,親自帶人把他押到鄉上,讓他跪柴塊,跪彎刀,弄得不成人形才放了回來。

    何大沒有房住,暫居在社里一所公房里,也就是原來楊光達的老房子。小說站  www.xsz.tw陳月香托人對何大說︰“趕快給農業社提申請,批點樹木,把房子修起來,你住在公房里,我們咋結婚”從這時候開始,我母親在家里的主導地位就已經確立,就像我的曾祖母李高氏、奶奶許蓮一樣。

    剛剛把話帶過來,陳月香就改變了主意。她要馬上結婚。我二十出頭的母親,似乎已經感覺到給幾十戶人當過兒子的何大已經習慣了在別人的指揮下生活,讓他單獨操持起房,太為難他了。她要嫁過來,與何大一起干。

    他們的婚禮同樣是簡陋的,比許蓮下堂到李家溝好不了多少。

    兩人披星戴月,去鞍子寺後面的松林彎砍樹,又全靠自己把樹抬回來,一切具備之後,再請石匠窖梁磉,請木匠彈墨畫線鑽眼子搭架子。

    房屋上梁那天,副鄉長何中寶特地從鄉上回來,親自指揮,搞得十分鬧熱。陳月香做了一筲箕粽子,扔向屋頂,粽子落下來的時候,坡上的大人小孩圍搶爭吃,喧鬧騰空。這是坡上人起房架屋特有的儀式,謂之“沖喜”,如果沒有人去爭搶灰撲撲粘滿雞糞的粽子,主人家就要倒霉,爭搶粽子的人越多,越表明這家人受到尊重,而且預示著前途光明。

    搶完了粽子,臨時邀請的司儀就領頭唱恭賀歌︰“太陽出來喜洋洋,喜恭老板修華堂。前面修的都督府,後面修的宰相堂。都督府,宰相堂,兒子兒孫狀元郎。”

    新房立起來不久,陳月香生下了第一胎,是個女兒,取名何美。打“三朝”1的時候,坡上許多人家送了雞蛋,何中寶的老婆溫氏送得最重,除三十個雞蛋,還有三斤掛面。此外,她還送了一個特殊的禮物︰偷偷地扎了一個小紙人兒,小紙人的肚皮上貼著一張涂滿符咒的黃表紙全是無法讀懂的神秘圖案,邊緣寫著何美的生辰八字,心口畫著朱紅的血刀,並在小紙人的頭部、胸部、陰部扎上密密實實的鋼針,雞不叫狗不咬月黑風高的夜晚,溫氏穿著青布對襟長衫,披散著頭發出了門,把那小紙人埋到了何大屋基後陰溝邊的黑土里。

    打“三朝”後不過一個禮拜,何美就死去了。

    她死得很奇,口吐白沫,繼之抽風,小小的臉收縮成一團,像一枚被野蜂蝕透了的果子。

    這時候,何家坡還沒有赤腳醫生,唯有一個獸醫,就是小時候聰明過人的何建高。何建高隨父母遷到壩下不久,他父親就被車撞死了,接著,發達的舅舅失勢,母親下堂給一個獸醫兼騸匠,何建高就跟著皮老漢學手藝。解放那年,他皮老漢和母親已相繼去世,何建高單身一人回了何家坡。他也跟何大一樣,從出去的那天就想回何家坡。成人後的何建高,顯得格外木訥,小時候的聰穎蕩然無存,完全像換了一個人。何建高父母和許蓮的遭遇給何家坡人一個深刻的教訓︰是哪塊土巴上長出的樹,就在哪塊土巴上開花結果,否則就不得好死即便不死,也要勒層皮建高主動來何大家里看了看,說何美得的是“嘬口瘋”,治不了的,只有等死。

    他的腳剛邁出門檻,何美就斷了氣。

    何大夫婦抱著女兒小小的尸體,痛哭兩天兩夜,不吃不喝。之後,陳月香為女兒穿上親手縫制的衣服,用一個嶄新的  ,掛到朱氏板下一棵碗口粗的青樹上,等著老鷹食去。

    何美掛出去的當天,溫氏特意去朱氏板下割牛草,她墊了兩塊石頭,站在高處看了看  里的死人,嘰嘰咕咕說了好一陣話,感覺何美已經原諒了她,才背著空花籃回去了。

    不到一年,陳月香生下第二個孩子,是一個兒子,取名何口。這名字是讀過半年書的何大取的,一是因為大女兒是害嘬口瘋死的,取這名避邪,二是跟“活口”諧音,顯得吉利。小說站  www.xsz.tw沒想到何口剛生下三天,就得了姐姐一樣的毛病。何大撲倒在床邊,嗚嗚地哭。陳月香沒哭,她翻身下床,抱著何口往鄉上趕去。鄉上的醫生給何口扎了銀針,他竟奇跡般地活了過來。當確信兒子不會死去,陳月香才哭得傷心斷腸。這樣,何口就成了我的大哥。

    我母親陳月香的生產能力,遠比我奶奶許蓮強,她接二連三地生了我二哥何祭、大姐何菊由于何美死去,何菊就成了大姐、二姐何月,之後是我,我之後是一對雙胞胎,先出者何武,後出者何本,何武下地還沒來得及打理,又見一顆頭冒了出來,何大忙于應付,冷落了何武,何武就被凍死了,他的名字也是他死後取的。雙胞胎之後是ど妹何青。陳月香共出九胎,養活七個,使我們家成了一個大家庭

    何口的臉圓圓的,不像陳月香,陳月香的臉長,正與她高板板的個子相襯。何口有點像何大,但他少去了何大臉上的苦相,多了一分機智。剛生下的小孩,就像春天出土的小草,風一吹就變個樣子。不管多麼勞累,何大從坡上回來,汗水也來不及揩,就撲到床邊去,逗何口玩。逗一陣,何口並不理他,他就盯著何口的眼楮鼻子看,自言自語地說︰“是他媽個文官相”陳月香嗔罵道︰“養不養得活還不曉得哩。”停一下,又說︰“長大了莫像你那樣討口就好了。”何大渾身一陣抖索,猛地把兒子抱起,緊緊地摟住。他責怪妻子不該亂封亂賜︰做過四川提督的羅思舉“羅大人”,不就是因為母親亂封,使他年輕時受罪當了小偷和強盜麼

    醫生說,“嘬口瘋”這樣的病,如果滿月後還不復發,證明這娃娃命大,可以養活了。何大已經兩個多月,沒再發病,何大夫婦于是完全安下心來。

    不再擔心孩子的生死,何大就想到應該感謝一下坡上于他有恩的人。過去于他有恩的,在何家坡首推小媳婦,其次是陳氏一家,可幾人都已故去,現在,對他最有恩情的,莫過于何中寶了。新房上梁那天,如果沒有他,不會那麼鬧熱,何況他是特意從鄉上趕回來的。

    何大跟陳月香商量,打算請何中寶吃頓飯。

    何中寶從鄉上回來的那天晚上,何大避了人去請客。何中寶所住的地方,是他父親何華強分給何莽子的老房子,靠近掩埋何地及許蓮尸骨的堰塘邊。何大需下一坡石坎,再斜插一段苦竹和榿木樹掩映的土路。何大走到何中寶的家門口,見屋里黑燈瞎火的,也無聲息,與他傍鄰而居的何莽子屋里倒顯得鬧哄哄的。何大想,何中寶一定到他兄弟屋里了,猶豫片刻,回了家,準備等一會兒再去請。

    這時候,何中寶的家人的確在何莽子屋里,他本人與他大哥何中財卻正躲在自己家里,于黑燈瞎火中悄悄說事。何中財一把鼻涕一把淚,說再這樣下去,他就受不了啦。何中寶勸他忍著點,一個國家,一時東風佔強一時西風逞盛,不是啥稀奇事。一個人,三窮三富不到老,這是祖先說過的話,這話一點不假。我何中寶現在已經是副鄉長,先拿你開刀,是表明個姿態,但只要有我在鄉上把持著,你吃不了多大的虧。何中財還是流淚。何中寶見不得大哥那副沒出息的卵樣,給他出主意,讓他趕快學一門手藝。一個手藝人,不管他是啥成分,都有被人需要的時候,只要別人需要你,你自然而然就會受到尊重。在何家坡,篾匠有了,就是李篾匠,石匠也有了,還是李篾匠。現在,李篾匠的石匠活做得山響,建屋窖磉,死人鏨碑,沒哪一樣離得了他,別的石匠不是沒有,可都不如他的活做得好,只是不管他的石匠活多麼精湛,人們還是呼他李篾匠。至于木匠,已經有好幾個十七八歲的後生在學,論靈巧,何中財搞不贏他們。彈花匠還沒有,可何家坡不產棉花,坡上人翻新老棉絮,都是隔上三年五載等水縣來匠人、水縣的彈花匠多得就像那里舊時的妓女,活路最多做上半月也就完事,學了也無用。思前想後,還是學鐵匠好。何家坡沒有鐵匠,可在農村,鐵匠一年四季都有活干,鍋要補,彎刀鐮刀鋤頭犁耙要打,沒有這些用具,就做不下地里的活。以前,何家坡人總是上坡下坎把家伙背到東巴鎮上去做,如果坡上有了自己的鐵匠,誰願意跑那麼遠何中寶對大哥說,你不要東想西想,你就老老實實給我學鐵匠活

    何中財同意二弟的意見,可心頭涌起無限的傷感和憤恨。想當年,整個何家坡,誰不懼他們幾分,誰走到他們屋後不要停頓一下,聞一聞他們“打牙祭”飄出的老鹽菜和肉炒的香味現在,狗也不如的何大竟也體體面面地活人,還當副社長,可他何中財卻夾著尾巴,無一根球毛的小孩也不敢得罪。鄉里和周子寺台大隊部所在地開會,哪怕到了春天尾子上,也要通知他背青棒去供人烤火,去年冬天,他背一百多斤的青棒去鄉上,大雪封山,坡陡路滑,他踩虛了腳,從淚潮灣滑下去,差點折斷了脖子

    黑暗中,何中財看不到兄弟的臉,不知道何中寶的臉上長滿了紫紅的疙瘩。

    何中財也好,何莽子也好,事實上都不像何中寶那樣從骨子里繼承了他們父親的衣缽,都沒有何中寶恨得這麼深他認為這簡直是一個人狗顛倒的社會。

    可他一點也沒對哀哀戚戚的大哥表露他的心跡,而是斷然地說︰“你快出去,我要點燈了。”

    何中寶把燈點上不到一袋煙工夫,何大又去請他了。

    他推辭了一陣,就跟隨副社長出了門。

    那時候請客吃飯就像做賊,何中寶進屋後,何大立即將門閂了。要炒的菜早已備好,只等人一來就下鍋。火塘里,青柴火熊熊地旺著,一顆豬油放進鍋里,隨即發出“滋滋”的鬧響。平常炒菜,陳月香舍不得放豬油,豬油能散發出一股醉人的肉香,讓人聯想到肥肉片放進嘴里咕嘟嘟冒油的情景。何中寶被安排在靠柴屹嶗的暗角里坐著,以備萬一有人串門,也好遮掩。何大與他坐在一起,嘰嘰咕咕地說些體己話,何中寶嚴肅著臉,一面認真地听,一面點頭,仿佛何大說出的每句話都非常重要,都上了他的心。青火烤得他們滿臉通紅,一種將要吃到好飲食的隱隱的快樂,使他們之間流動著一種親密無間的神秘氣氛。

    飯菜熟後,何中寶與何大邊喝酒,邊小聲交談。喝完酒,夜已很深,坡上人都睡去了,何大給何中寶制了一個竹篙火把,把他送到家門口才返回。

    何大的心里溢滿了幸福。他幸福的是︰而今,他已經有能力感謝別人的恩情了。

    何中寶回到家,何中財在時的那份冷靜完全消失。日他媽,何大居然還有肉吃陳月香也是用老鹽菜炒的肉,那股特殊的香味,何中寶太熟悉了,可已經好久沒有聞到過了。他雖然當了副鄉長,做任何事情,反比當平頭百姓還要當心,別說家里沒肉,就是有,也不敢大明其白地炒來吃,即使炒,也不敢和老鹽菜,老鹽菜最出肉香,香味傳過屋頂,就會被別的人聞了去,就會說他的閑話。他覺得自己雖然逃過了大哥的命運,可是他渾身戴著鐐銬,見到一條蛆蟲也要笑臉相迎,見到一只狗也要和和氣氣地說話。這不,他居然淪落到要去何大家里吃老鹽菜肉了他覺得這世道不是進了,而是退了,退到幾百年前他們家祖宗剛剛來到何家坡時的樣子了

    當晚,他很久不能入睡,咂摸著老鹽菜肉留給他的余香,更咂摸著這其中蘊含的苦味。好不容易睡過去,他又立即被飄散著寂寞氤氳的噩夢纏繞烏黑的火銃網一樣的鐵砂彈身上蜂窩一樣的窟窿血流成河慟地嚎哭扇著巨翅叼著腐肉遠去的岩鷹之後,噩夢的烏雲漸漸散去,夢境清晰起來。那時候,他還很小,他的父親何華強正以他強健的體魄和剛硬的心性統治著何家坡。父親對他們要求很嚴,剛上五歲就吆上坡割牛草、打豬草,稍有懶惰的心思就會受到嚴懲。父親總是黑著臉,很少說話,可是說一不二。但父親也有柔腸百結的時候,最讓他們幾兄弟感動的就是打牙祭,父親總是把最好的肉給他們吃

    似睡非睡之中,何中寶的心緒飄忽不定,可不管怎樣,都逃脫不了那股肉香。他在肉香里穿行,慢慢定格在某一天的午後,他們幾兄弟站在門口吃著香噴噴的老鹽菜肉,門外站著一條狗何大,髒兮兮的臉上轉動著兩輪攫取的目光,盯著他們碗里的肉,何中寶夾著一片,正往嘴里送,何大突然一伸手,把那片肉搶了過去

    何中寶心里一急,醒了過來。他細細地回味著夢中的景象和昨晚上的事情,猛然覺得這當中隱藏著某種陰謀。何大炒的老鹽菜肉,肉片的大小跟夢中是一致的,老鹽菜的多少跟夢中是一致的,連那股香味也絲毫不爽狗日的,何大是故意讓我想起過去的事,何大是在羞辱我

    他爬起來,摩挲著父親留給他的那根打狗棒,直到五更。

    那時候請客吃飯就像做賊,何中寶進屋後,何大立即將門閂了。要炒的菜早已備好,只等人一來就下鍋。火塘里,青柴火熊熊地旺著,一顆豬油放進鍋里,隨即發出“滋滋”的鬧響。平常炒菜,陳月香舍不得放豬油,豬油能散發出一股醉人的肉香,讓人聯想到肥肉片放進嘴里咕嘟嘟冒油的情景。何中寶被安排在靠柴屹嶗的暗角里坐著,以備萬一有人串門,也好遮掩。何大與他坐在一起,嘰嘰咕咕地說些體己話,何中寶嚴肅著臉,一面認真地听,一面點頭,仿佛何大說出的每句話都非常重要,都上了他的心。青火烤得他們滿臉通紅,一種將要吃到好飲食的隱隱的快樂,使他們之間流動著一種親密無間的神秘氣氛。

    飯菜熟後,何中寶與何大邊喝酒,邊小聲交談。喝完酒,夜已很深,坡上人都睡去了,何大給何中寶制了一個竹篙火把,把他送到家門口才返回。

    何大的心里溢滿了幸福。他幸福的是︰而今,他已經有能力感謝別人的恩情了。

    何中寶回到家,何中財在時的那份冷靜完全消失。日他媽,何大居然還有肉吃陳月香也是用老鹽菜炒的肉,那股特殊的香味,何中寶太熟悉了,可已經好久沒有聞到過了。他雖然當了副鄉長,做任何事情,反比當平頭百姓還要當心,別說家里沒肉,就是有,也不敢大明其白地炒來吃,即使炒,也不敢和老鹽菜,老鹽菜最出肉香,香味傳過屋頂,就會被別的人聞了去,就會說他的閑話。他覺得自己雖然逃過了大哥的命運,可是他渾身戴著鐐銬,見到一條蛆蟲也要笑臉相迎,見到一只狗也要和和氣氣地說話。這不,他居然淪落到要去何大家里吃老鹽菜肉了他覺得這世道不是進了,而是退了,退到幾百年前他們家祖宗剛剛來到何家坡時的樣子了

    當晚,他很久不能入睡,咂摸著老鹽菜肉留給他的余香,更咂摸著這其中蘊含的苦味。好不容易睡過去,他又立即被飄散著寂寞氤氳的噩夢纏繞烏黑的火銃網一樣的鐵砂彈身上蜂窩一樣的窟窿血流成河慟地嚎哭扇著巨翅叼著腐肉遠去的岩鷹之後,噩夢的烏雲漸漸散去,夢境清晰起來。那時候,他還很小,他的父親何華強正以他強健的體魄和剛硬的心性統治著何家坡。父親對他們要求很嚴,剛上五歲就吆上坡割牛草、打豬草,稍有懶惰的心思就會受到嚴懲。父親總是黑著臉,很少說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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