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候兒還早,不上來坐坐嗎”村松不放佐山夫婦走。栗子小說 m.lizi.tw
佐山轉念一想,的確,朋友難得來一次,只是見見面吃頓飯,然後送回來,似乎不盡興。于是他說︰
“你要是不覺得累的話,咱們再去銀座轉轉怎麼樣”
他打算帶村松去銀座的幾家酒吧和夜總會轉轉。
“對不起,家里還有點兒事,我就不陪你了。”市子說道。
“算了,我還是回酒店吧。也許兒子在房里里等著我呢”
“瞧你,怎麼不帶他一起來呢你也不告訴我們一聲”
“他打電話說晚上來我告訴他,早來了的話,就在我房間里等我。”村松踏上樓梯說道,“這次他大學畢業,已在東京找到了工作。”
“那可得恭喜你了趁你還在這兒,改天我們再好好慶祝一番。”佐山說道。
“謝謝。要是他在的話,請夫人見見他。我對他講過夫人的事,他說如今像你們這樣的夫婦不多見”
“哎喲,有什麼不多見的我們是再平凡不過的了”
“你丈夫對你十分的滿意,沖這一點,你們就稱得上是一對非凡無比的夫妻”
“就是說,做丈夫的缺心眼兒。”佐山爽朗地大笑起來。
“瞧你,村松先生不過是開個玩笑罷了。”
“哪兒的話,我是認真的我還讓兒子好好學著點,將來以你們為榜樣夫人,光一如果遇上什麼挫折想不開的時候,請你把他留在家里住上十天半個月的。”
“那可不行我家里住著一個姑娘,也許還要來一個,太危險了”
“既然是到夫人這兒來的姑娘,那肯定錯不了。”
“可是”市子看了看佐山。佐山卻佯作不知。
“且不說小姐如何,只要有讓佐山這樣的丈夫都能滿意的太太”
“您又拿我開心。佐山是做出這副樣子給人看的。這樣一來,他就輕松多了,真狡猾”
“胡說”
在二樓休息廳,一群前來參加婚禮的賓客正在與新郎和新娘合影。
“委屈一下怎麼樣在他們忙完之前,先到我的房間避一避吧。”村松回頭對市子說道。
“還是去您的房間比較踏實。方才去您的房間也沒來得及好好欣賞一下窗外的景色,從那兒觀賞到的風景真是別有一番情趣”
村松每次來東京,總是下榻站前飯店。他帶了很多沉重的攝影器材及行李,還有助手,因此,選擇東京站附近的飯店從各方面來說都是比較方便的。這家飯店雖然地處市中心,但房費卻不太貴。
村松敲了敲自己的房門,里面有人應了一聲。
“他來了。”村松說道。
市子隨著佐山進了房間。當她脫下外套時,一個眉眼頗似村松的年輕人站到了她的面前。
“這是光一。”村松向市子介紹說。
市子仿佛見到了一本封面雪白的新書,她寒暄道︰
“初次見面,請多多關照。”
“以前,我見過伯母。”
“哦是嗎”
“您也許已經不記得了。那是在我六七歲的時候。”
“那麼小的時候的事,你還記得”
市子摘手套時,指尖感受到了光一那**辣的目光。
“夫人,請坐這兒吧。”村松指了指窗邊的一把椅子。
“大部分的燈都熄了。”市子說道。
她指的是丸大廈和新丸大廈的燈光。
方才來接村松去吃飯時,二樓的這間房子里尚殘留著夕陽的余輝,對面丸大廈和新丸大廈燈火通明,天空中的雲霞被染上了淡淡的粉紅色。在兩座大廈的中間是遮蔽著皇宮的黑樹林。
更令市子驚異的是,這間屋子的下面就是進站口。在她的眼皮下,往來的車輛頻繁地停靠、駛離,人群躲閃著車輛向這里擁來。栗子小說 m.lizi.tw
“怎麼樣我從這二樓的窗戶可拍了不少照片呢”村松也湊過來,一邊探頭往下看,一邊說道︰“就在那座紅磚崗亭附近,常有怪人出沒。”
這時,站前廣場已籠罩在一片夜色中,不知何故,穿梭往來的出租車不停地按著喇叭。
村松向佐山談起了參觀“我們人類是一家”攝影展的事。
“我們搞廣告攝影的也該重新考慮一下了。我們拍的美人像太多了,其實,攝取現實生活中的普通人才是最重要的。”他轉而對市子說道︰“不過,我倒是想用一次夫人的照片”
“您別出我的洋相啦”
這時,村松發現光一顯得有些不自在。
佐山說︰“是不是天皇陛下去參觀時,把日本原子彈受害者的照片遮蓋起來的那個攝影展”
這次攝影展的照片是從全世界的應征作品中遴選出來的,並遵從美國人的要求,從中撤掉了原子彈爆炸的照片。佐山和村松正對此發表著各自的見解,光一卻站了起來。
“我得去照相館為學校取廣告照片,那兒九點關門,所以”
“一定要到家來玩兒呀”市子叮囑道。
“是。”
光一赧紅了臉。
“我先走了。”
市子欠了欠身子,目光落在了方才被光一盯過的手上。這是一雙白皙而柔軟的手。
“對了,光一”村松叫住了他,“你順便看看休息廳里的那些人照完相了沒有,然後告訴我一聲。”
光一剛一出門,市子便對村松說道︰“您平時從不談自己的孩子。您把那麼好的兒子藏起來,今天就像是突然從地下冒出來似的。”市子不禁想起了自己因流產而死去的孩子。據說是個女孩兒,要是活到今天的話會有多大了呢她甚至還清楚地記得,當時用被子蒙住頭嚎啕大哭的情景。
一眨眼的工夫,光一就折回來從門外探進頭說︰
“已經沒人了。”然後,他轉身就走了。
村松請佐山夫婦來到休息廳,然後要了三杯低度雞尾酒。
出生在東京的村松對佐山感慨地說︰
“現在,我依然眷戀著東京。每當我走上這熟悉的街道時,心里就激動不已。有時我還夢見又住在了東京,但不是我搬回了東京,而是把東京搬到了我那兒。你說這夢怪不怪”他笑起來。
佐山從衣袋里掏出煙盒,市子見里面只剩下兩支煙了。她悄悄地站了起來。
市子在酒吧買煙的時候,一位身姿綽約動人的女子由側面的樓梯款款地走了下來。市子被她的美貌吸引住了。
那姑娘上來以後,立刻站住了。市子的眼前出現了一張白皙俊俏的面孔,那忸怩羞澀的神情似曾相識。
“咦,你是”
“伯母”
市子仔細地打量著面前的姑娘。
“伯母。”阿榮一把抓住了市子的手。市子感到她的手在微微地顫抖。
在市子的印象中,阿榮如同男孩子一般淘氣可愛,不過,那已是四五年前的事了。如今,出現在她面前的已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你是阿榮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一直在哪兒來著”
“在這兒”
“你當然在這兒,我是說你來這兒做什麼”
“我就住在這兒。”
“住在飯店里一個人”
“瞧您說的,當然是一個人啦”
“是嗎”市子愕然無語。
“伯母,請您原諒。”
阿榮撲閃著那雙嫵媚的大眼楮興奮地說︰
“伯母,您是特意來找我的嗎哈,我太高興了”
“不是的。”
“一定是的您怎麼知道我住在這里”
“我當然知道。栗子小說 m.lizi.tw”市子也為活潑開朗的阿榮所感染,她打趣道︰“告訴你,大事不好了你媽媽寄來了快信,可是,我們也沒見你的人影兒,于是就給大阪打了電話。你媽媽一听可嚇壞了,說不定已經報警了呢”
“報了警也沒用。誰能想到一個離家出走的女孩子會住在站前飯店里呢”
“是啊所以我也給嚇了一跳”市子盯著阿榮的臉說道︰“你為什麼不直接去我那兒”
“起初,我是打算去來著”
“那為什麼沒來也不知道你在哪兒,多讓人擔心呀”
“我是想干干淨淨地去您家。”
“嗯”
“到這兒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我剛住下,身子就來了。”
“是嗎可憐見的伯母也是女人,其實也沒什麼關系呀”
“您說得對。伯母您知道嗎當火車翻越連綿的雪山時,我就想,在雪山的後面有伯母、有一個嶄新的世界我就是為這而來的。”
“去我家吧,一個人在這兒也不方便。”
“不。”
阿榮搖了搖頭。
“真是太有意思啦我從沒這麼開心過。”
“你這孩子可真任性佐山在這兒,你可不能這樣說呀”
“伯父也來了嗎”
“就在那邊。”
市子用眼楮向臨窗的一張桌子示意了一下,只見村松和佐山兩人一邊欣賞著廣場上的夜景,一邊聊著天兒。
阿榮向那邊瞟了一眼,立刻驚慌地躲到了市子的身後。
“去我家怎麼樣”
“旁邊那個人是不是在大阪搞攝影的那位村松先生”
“是啊”
“哎喲,嚇死我了伯母,請不要把我的事情告訴他對了,請您跟我一起躲到房間里去吧。”
“我躲起來去你的房間”
“快一點兒,伯母。”
“好吧。”
市子任憑阿榮拉著自己的衣袖,含笑說道︰
“村松先生就住在這里,所以我們才來這兒的。”
“他就住在這兒沒讓他發現真是僥幸。”
“被發現不是挺好反正我也是要打電話告訴你媽媽的”
可是,阿榮急不可耐地說︰
“我的房間是317在三樓的最里面。我這就回房間去。待會兒您偷偷地帶我出去好嗎”
“好吧。那”還沒等市子說完,阿榮便轉身向走廊的另一頭跑去。市子從她的背影中也能感受到其無比喜悅的心情。
休息廳並不大。
市子回到桌子旁坐了下來。這時,一個侍應生走來,請村松去接一個電話。市子趁村松離開之際對丈夫說︰
“真是嚇了我一跳阿榮就住在這家飯店里”
“誰”佐山心不在焉地問道。
“就是三浦的那個女兒,離家出走的”
“那姑娘住在這兒”佐山立時清醒了許多,“她來干什麼”
“她好像在大阪的時候認識村松先生,可能是不願意被看見吧。村松先生是我們的老朋友,我離開這里去阿榮的房間,他不會見怪吧”
“那倒沒什麼不過,這是個讓人操心的姑娘。”
“她是個非常可愛的姑娘啊”
“你見到她了”
“嗯,剛才就在這兒。”
市子喜悅的心情溢于言表,反觀佐山卻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市子無論對什麼人、什麼事都很熱心,尤其是現在,似乎比年輕的時候更加投入。
兩人沒有孩子,夫婦相濡以沫,生活十分平靜,但市子總是尋求在兩人的感情中增加一些新的內容。佐山對此十分理解。
市子為年輕人美好而純潔的心靈所感,因此樂于照拂他們。這或許是她的美德,是她得以保持青春的原因之一吧。
就拿阿榮的事來說,佐山本想勸市子把她送回她母親那里,可是,市子早就決定要照顧她了。
在家里,無論妻子做什麼事,佐山都不會放在心上,但如果妙子在角落里一聲不響,他就會感到不安。
村松回來以後,市子就上三樓去了。她來到317房間門口,試著敲了敲門。
“來了。是伯母嗎”
門開了。從房內瀉出的光亮襯托出阿榮倩麗的身影。
她面施淡妝,秀發垂肩,面龐顯得更加楚楚動人。
“您來啦”
“你就一直一個人住在這個房間里”市子瞧著房間感到有些氣悶,“這房間簡直就是一個白色的箱子”
“那當然,這是飯店里最便宜的房間嘛”
阿榮毫不在意地說道。
“一天多少錢”
“一千元,服務費另算。”
二層村松的房間十分寬敞,里面放有兩張床,還帶衛生間,而這個小房間只有一張簡單的鐵床。房間的一段牆壁掛著布簾,里面鼓鼓的,簾邊露出了阿榮的外套,這顯然是權當衣櫃用的。白色的洗臉池和鏡子就安在房內的牆上,在一個角落里放著一張小桌。這與村松的房間簡直是天壤之別。
阿榮將一把布面椅子搬到市子面前,然後自己坐在了床邊。
“伯母,這兒不能住嗎”
“當然不能住”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這個房間,只能湊合了。”
“你來我家就好了。”
“到東京的那天晚上,我確實是想去伯母那兒來著。我出了八重洲口一問出租汽車司機,他說多摩河離這兒很遠。我想,萬一他把我扔在那黑咕隆咚沒有人的地方,還不嚇死我呀于是,我就決定在站前飯店住上一夜。結果,我坐著出租車圍著東京站繞了半圈就下來了。您說我傻不傻其實,從八重洲出站口走地下通道就行了。剛到的那兩天,我就一直待在房間里沒出去。”
“就在這個房間我可受不了。”市子又向四周看了看,“真讓人喘不過氣來。這屋里沒窗戶”
“嗯窗戶您看了一定會嚇一跳。”阿榮從床上站起來,推開上面的一塊厚厚的玻璃,然後向市子招了招手。
“那兒能打開”
“您過來瞧瞧,從這兒能看見整個進站口。”
“真的呀”
市子驚訝不已。透過窗外的鐵網,可以看到下面進站口的全貌。檢票口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進站口的圓屋頂有八個角,每個角都有一個小窗,這些就是三樓的客房。沒想到,飯店居然把這樣的房間都利用上了。
“在這里整天都看不夠,天天都這麼熱鬧,到處都是人他們誰都不知道我在這里觀察著他們。從這里不是可以了解形形色色的面孔嗎”
“是的。”
“那個穿白色短大衣的人”阿榮的臉湊到了市子跟前,“我吃飯前就見她在那兒了。她等男朋友已經等了三個多小時了”
“未必就是男朋友吧”
“除了男朋友,誰能等那麼長時間”
“”
“傍晚約會的人很多一般都是女的等男的。”
“你是從這里觀察到的”
阿榮點了點頭。
“等人時的樣子和兩人見面時的樣子真是千奇百怪,有趣兒極了我在上面有時也會不由自主地替他們著急,對于有好感的人,我就盼著對方快點兒來。”
“胡鬧”
“左邊是專供外國人用的特別候車室,有一個跟美國大兵來的女孩子躲在那個角落里不停地哭著。我真想跟在外國人後面悄悄地混進去看看”
“什麼”
“那里不許日本人進,您說氣人不氣人听說地面是 光瓦亮的大理石,連一片紙屑都沒有。最里面的牆上還刻著日本地圖呢”
市子懷疑地想︰這丫頭在飯店住了幾天,不知干了些什麼。
“伯母。”阿榮猛然回過頭,鼻尖幾乎踫到市子的臉上。市子嗅到一股年輕的氣息。
“住在這兒,一大清早就會被上班的人的腳步聲吵醒。這屋頂都被震得直顫。從窗戶往下一看,下面排著許多長隊,我真想在上面為他們喝彩。瞧那人山人海的場面簡直都有些嚇人,但是,我還是想為他們做些什麼。我想,我一定能做到”
這時,阿榮顯得異常興奮,說話都有些語無倫次了。
“你都在哪兒吃飯”市子問道。
“車站這兒什麼都有。在八重洲口的名店街有數不清的飯館,米飯二十五元一大碗,壽司飯團三十元一個,花一百元可以舒舒服服地吃一頓。”
“是嗎”
“我對東京站已經了如指掌,這里就像是人群旋渦的中心。”
“阿榮,”市子站起身,“我現在就同佐山離開飯店,你如果不想見村松的話,就從進站口那邊下去吧。然後在那兒等我們。房費我來付好了。還有,我們家里住著一個跟你年齡相仿的姑娘。”
“是誰難道不是我一個人嗎伯母,那我不去了。”
“我不願意。”阿榮堅決地說,“我以為可以一個人住在您家里,所以,就從大阪來了。要是有別人在的話,我就不去了。”
說著說著,阿榮的眼里閃現出了淚光。面對著這任性的姑娘,市子感到左右為難。她解釋道︰
“一來我們不知道你要來,二來,我們收留那姑娘也是有原因的。”
“我不管什麼原因我只要一個人守在您的身邊。”
“你這不是讓我為難嗎好了,你先同她見見面再說吧。”
阿榮輕輕地搖了搖頭,向後退了一步。
姑娘的嫉妒和獨佔欲使阿榮小兒女態畢露,顯得更加嬌艷嫵媚。
“真拿你沒辦法難道非得把妙子趕出去不成對了,她叫妙子。”
“知道名字又能怎麼樣反正我決定不去了,就這樣好了。”
市子沒想到阿榮為自己而離家出走竟會鬧到這步田地。她不由得想起了佐山說的話,也許這孩子真是個“讓人操心的姑娘”。
“你不去我家,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您就別管了。”
“我哪能不管呢我不能讓你再住這種地方了”
“伯母,我已經預付了三天的房費。”阿榮強忍著眼淚說道。
“是嗎”
市子把手放在阿榮的肩膀上說道︰
“一起回去吧到家以後我們再好好談談。我在進站口等你,好嗎”
阿榮站在那里未置可否。
市子回到休息大廳向村松告別後,朝進站口走去。這時,只見阿榮拎著一只廉價的塑料包從候車室那邊走來。
“求你對阿榮什麼也不要說,好嗎”市子向佐山央求道。
阿榮的眼楮紅紅的,好像是剛剛哭過。
“伯母,讓您久等了。”
“這是阿榮,你還記得吧。”市子的口吻似乎是非要佐山承認不可。佐山點了點頭。
“嗯,記得。”
一回到家,市子就把阿榮引到了客廳。
“妙子”她向保姆輕聲問道。
“她回來了。天黑的時候”保姆答道。
“她就像個影子似的悄悄地進來了。我上三樓一看,房里沒開燈,她正要上床”
“她哪兒不舒服”
“我問她要不要吃飯,她說不要,然後就蒙頭躺下了。”
市子吩咐保姆沏一壺粗茶來,然後,向佐山和阿榮坐著的桌子走去。正當這時,妙子竟又出現在客廳。
“伯父,伯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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