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只有藍鮫在自己還活著的時候,親自取出的骨頭,才會像藍寶石一樣剔透,磨粉服下,除了能延年增壽,還有令啞人復聲的奇效,但,若經旁人之手強取,則只會得到朽木一塊,無用。栗子小說 m.lizi.tw所以,族長告誡他們,不論遇到怎樣的誘惑與遭遇,都要看好自己的骨頭。
可他,偏偏那麼容易地、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骨頭交給了當鋪老板。
那一天,當沈子居拿了九厥差人捎回來的藥方時,他就覺得不對勁了。一貫爽快大方的沈公子在看了藥方之後卻變了臉色,他要看,他卻支支吾吾說可能這藥方不對,他得再看看再確認一下。
他滿心狐疑,偷偷走到沈公子的房間外,卻听他對一個年邁的僕役說︰“這味百花照月真的只有萬隆當鋪的何老板才有”
“只有他有。”
“需要多少銀兩”
“他不要銀兩。公子你也知道何老板脾性怪異,他不缺錢,只收世間奇珍。”
“他要什麼珍寶,我們給他就是。”
“咳,這胖子最近只收一種東西。”
“何物”
“藍鮫之骨。說有延年益壽之效。可咱們上哪兒去找這個寶貝”
“這樣,你千萬不要同端午透露半分。先隨便抓一味溫補的藥材頂替著,我再去想想辦法。只要能找到,哪怕傾家蕩產,也要買回來。誰叫我答應了九厥,要妥善照顧他二人呢。”
“公子,這事不好辦啊。何必給自己找麻煩呢,咱們對他們已經夠仁至義盡了。”
“不要再說了,我意已決,先這樣辦。”
他悄悄離開沈子居的窗前,心中涌動的居然是無比的興奮。
左腿之上四根骨頭,換回永歡一雙眼楮,不虧本。
他瞞著所有人,去了萬隆當鋪。
那肥如碩鼠的老板好像早知道他會去似的,早早將包好的藥材從窗戶里遞出來,一根骨,一包藥老板說,四副“百花照月”,死人都能醫得活,何況一雙失明的眼楮。
今天是最後一包藥了,看來九厥的藥方沒有錯,當鋪老板也沒有拿假藥糊弄他,永歡的情況正朝著預計的最好的方向發展。
“阿九大哥,我有點困了。”永歡抱著他的手臂,打了個呵欠,笑,“我想快點見到你。”
“等你眼楮康復了,第一個看到的就是我。”
“好你再把你的大作年給我听听。”
“我都念了幾十遍啦。”
“听不夠。”
涼風飛過湖面,一池靛荷頓成蕩漾的花海,溫柔無限。
她在他懷里沉入美夢,夢里有人在說話,有人在哼唱,調子是她最熟悉的搖籃曲
三天之後,東籬小築里失去了端午的蹤影。
沈子居派了所有人去找,皆無所獲,他命令所有人都不得向永歡透露端午的失蹤,只說他去洛陽為她找另一味藥材。
而永歡連環一的力氣都沒有,自從服食了最後一副藥,她整天整天地想睡覺,一覺就是大半天,醒也只醒得了片刻,然後繼續深睡,不想吃飯不想喝水,腦子里越來越空。
端午失蹤的第十天,也是永歡陷入徹底的睡眠的第三天,沈子居將她放入一具以金絲纏成的“棺木”里,四角皆拴上沉重的石獸,沉入湖底。
當湖面上的氣泡消失時,他慎重地朝湖水鞠了一個躬,說︰“謝了。”
回到東籬小築的房間里,他從匣子里拿出九厥捎回來的藥方,放到燃燒的燭火上。
藥方上,只有寥寥幾行字
“得內行人指點,取白茯苓二錢,蛇膽一錢,川貝二錢,荷葉三錢,三碗水煎一碗,連服十五日,可治鮫人因淚失明之癥,此藥材遍地可尋,實乃大幸。小說站
www.xsz.tw然服用者會暫染嗜睡之癥,在其深睡不醒之後,可尋安全之處沉入水中,三年後醒,眼疾痊愈。”
落款是“九厥”
一片灰燼落在桌上的白玉匣子上,端午離開前主動將這個東西交給他,並請他認真將一段短而怪異的咒語記在腦中,在永歡康復之後,將匣子的秘密與開啟的咒語交給她。除了這個,還有一個銀制的圓筒,也請一並給她。然後,永遠不要讓她知道這些日子陪在她身邊的,是他這個讓她厭惡的人。
他拿起那不起眼的匣子,嘴里喃喃︰“燼彎易進難出,循環往復”
端午說,這個匣子是藍鮫一族留在這世上最後的痕跡,也是危險的武器,請沈公子一定妥善保管。
他一定會好好地,並且永久地保管它,這個東西,不適合永歡。
他起身,走到牆邊,將覆在某件東西上的錦布慢慢掀開
一家嶄新的琴,連琴弦都透著靈慧的藍光,誰都不會知道,琴座四角,瓖了四塊舉世奇珍的藍鮫骨。
古籍名琴譜有雲︰深海之中有妖名藍鮫,若得其骨瓖于琴,則成千古名器鮫骨琴,音色絕美,天籟尤不及也。然藍鮫之骨,強取無用,見光則成焦石,唯其親手取出方可保有奇效。謹記謹記。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每一根琴弦,微微的顫音中,他想,有些族群之所以會滅絕,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他們的智慧還不足以去懂得這個世界。
而他更願意相信,這兩只自動找上門的藍鮫,是上天賜給他的珍貴禮物,讓他有更充足的資本,去抓住那個“命中注定”的女人。
他重新蓋好這架花費了他大把心思的寶貝,想到明日一早便要出門辦貨,三日方能回來,屆時她看到這份禮物時,不知會是怎樣的欣喜若狂
9
“夫人,已三更天了,您還不就寢嗎”丫鬟小釧打著呵欠,看著仍在一針一線學刺繡的岳如意。
從她過門至今,一載有余,有好些個夜晚都是這麼過來的。沈府所有人都說,公子爺與少奶奶相敬如賓,可就是太“相敬”了,不像夫妻倒像個半生不熟的普通朋友。而其,公子爺經常夜不歸宿,頂多在老夫人出面斥責他“不像話”的時候,他才會稍微增加回家過夜的次數。好在少奶奶不是河東獅母夜叉,對夫君的行徑從不過問,甚至連個埋怨的表情都沒有。不得不說沈家真是積了八輩子德才娶到如此賢良淑德的女子。
“你捆了就先去睡吧。”岳如意頭也不抬地說,手中的繡花針笨拙地在大紅的綢緞上來回,繡的鴛鴦像鴨子。都這麼多年了,她還是學不會一個女人該做的女紅。
“不行啊,少奶奶您不睡臥如何敢睡,老夫人知道了一定打死我的。”小釧趕緊搖頭,用力睜大了眼楮,拍了拍臉。
她笑著搖搖頭,放下陣線︰“看你怪可憐的,好吧,你替我準備浴湯。”
“是”小釧高興地跑出去提熱水,她的少奶奶愛干淨,每晚都要泡過香噴噴的鮮花澡才就寢,人雖然不夠美貌,可身上的香味倒也能迷倒不少人呢。
“等等。”她忽然又叫住小釧,“桌上的燕窩,你替我喝了吧。”
“啊”小釧受寵若驚,“我喝這是老夫人炖給您的呀”
岳如意看著桌上那盅冰糖燕窩︰“我今天不舒服,不想喝。你若嫌棄,我也只有倒掉。”
“別別,太可惜了啊”小釧舔著舌頭跑到桌前,抱起平時做夢都想吃的燕窩,一口氣喝個精光。栗子小說 m.lizi.tw
“好喝嗎”她笑問。
“好喝死了”小釧連勺子上的殘余都不放過,非得舔個干干淨淨,“小時候我娘就跟我說,燕窩是神仙才能吃到的好東西可我家連肉都吃不上幾頓。所以啊,我小時候最大的夢想就是吃一碗燕窩”
“那你的夢想實現了,現在沒有遺憾了。”岳如意抽出手帕,親切地擦去這饞貓嘴角的殘渣,“小釧,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啦。”小釧老實回答,圓圓的隻果臉在燭火里閃著青春的光澤。
“家里還有什麼人”
“沒人啦,那年瘟疫,老家的人都死了,是表嬸帶著我逃了出來,然後我就被賣到沈家當丫頭啦。”小釧有些奇怪,少奶奶今天的問題好像特別多,不像她平時的模樣。
她點點頭,笑︰“沒事了,你去準備吧。”
小釧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片刻之後的內室,房門被牢牢反鎖,巨大的木質浴桶里升騰出濃濃的白氣,新鮮的花朵密密麻麻地漂在水面上,再加上特制的濃縮香粉,味道更是濃郁到讓人窒息。
整個內室,只點了一支蠟燭,光線牽強,幽幽暗暗。
“咚”
似有重物倒地。
然後,便是“嘩啦”一陣水響,**的女子將自己沉入桶中,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的每根頭發都是香的。
浴桶旁邊,躺著另一個女人,死了般無聲無息,微弱的光線照出一張毫無血色、白中泛青的臉孔,雖然有些駭人,但仍舊岳如意的臉。
要支持這個死去的身體,確實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啊,但,她會堅持下來的,一定會。
因為,她在做一件多麼偉大的事啊。
細碎的水光映在雪白的胸口,一道深深的傷痕霸道地刻在那里,仿佛被一支利箭狠狠地扎了進去,一圈細碎的七色光點在傷痕上若隱若現。
細長的手指在這道傷疤上緩緩地畫著圈兒,遠遠地,兩個聲音從記憶深處鑽出來
他不要你,我要你
你
對,我
為什麼
他不願意做的事,我來做。而且我能做的更好。
你知道收留我的後果嗎
我早已不懼“後果”這個詞。
即便在心口里,永遠埋上一支箭
呵呵,萬箭穿心之苦我都受了,一支箭又算什麼
也好,反正,落到誰的心口里對我都沒什麼差別。
聲音又漸漸遠了去,蠟燭燃盡,室內空留陣陣清冷的水聲
翌日傍晚,小釧提著竹籃出了沈府,有人問她出去干啥,她說少奶奶遣她去秋山湖岸摘幾朵新鮮的靛荷。
可這一去,直到天明,也不見小釧歸來。
沈老夫人把家里所有能罵得人都罵了一遍,說連個小丫頭都看不住,小釧這丫頭是野慣了的,等回來了,一定要打她個半死
岳如意一言不發地站在沈老夫人面前,一臉內疚。
見她這模樣,沈老夫人壓下火氣,說︰“你也不必自責,許是這瘋丫頭私自去哪里玩耍也不一定。過兩日子居辦貨歸來,再商量要不要去報官吧。”
“是我不好,無端端要她去湖邊,萬一失足”岳如意突然掩住嘴,難過得要哭出來。
“萬一失足”沈老夫人搖搖頭,“也只怪她命不好。”
“可小釧畢竟在府里待了那麼多年,突然沒了”她怯怯地望著老夫人。
“再買個丫鬟就是了。”沈老夫人不以為意,“你不要難過,不會少了服侍你的人。”
岳如意垂下頭,不再言語。
看不見的地方,卻有幾聲冷笑。
偶爾,她也回想,是怎樣的家庭才能養出沈子居這般的人物,現在看來,答案不言而喻。
人哪,不就是這個樣子
10
沈子居這輩子都沒想到過,會有這麼一天,他像往常一樣準時歸家,一進家門,等待他的不是僕從們的前呼後擁,也不是老祖母慣有的嗔怪,甚至不是岳如意那張不咸不淡的臉,而是埋在白布之下的、排列得整整齊齊、沈家上下二十幾口的尸體,以及漫天的血腥味。
一切,就發生在凌晨,他歸來前的數個時辰。
衙差們守在大門口,時不時需要驅散前來圍觀的民眾。
所有人都用訝異或者古怪的語氣在門口指指點點,有人說沈家不知惹了什麼仇家,先有送親隊伍全軍覆沒,不到兩年居然就輪到自己家;有人說沈家為發跡也干了不少缺德事,這是老天有眼;也有人說,根本就是沈家娶了個掃把星。
可問題就在這里,岳如意這個“掃把星”竟然在兩次滅頂之災里,都僥幸存活了下來。
他沖到衙差把守的臥房,躺在床上的岳如意,額頭上覆著濕帕子,高燒不退,旁邊,由官府請來的老媽媽正在搖頭嘆息,說好好的姑娘,怎得如此命運多舛。
“起來給我起來”他不管岳如意是不是只剩半條命,用力搖晃她,“為什麼這樣誰干的說誰干的”
“哎喲沈公子,你可不能這麼著,尊夫人身子正虛弱呢。”老媽媽看不過去,上來阻攔。
“出去這里沒有你說話的地方”沈子居瘋了般抓住老人的胳膊,三兩下便將她推出門外,“砰”的一聲反鎖了房門。
什麼斯文,什麼風度,他不要了,全不要了。
岳如意軟軟地靠在床頭,目光呆滯,好像根本听不到他的咆哮“你是死了嗎”沈子居的額頭青筋暴漲,簡直要把她的胳膊捏碎似的,“誰干的你說啊”
“是是”岳如意痛苦地朝他哭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三步不出家門,怎可能不知道”他怒吼。
“我”
“說啊”
“我不認識他”岳如意抱住頭,語無倫次道,“他一定是妖怪不然怎麼能像老虎一樣,咬死所有人他他還說”
“他說什麼”
“他說,只要沈家從世上消失,微瀾就能安心跟他走了”岳如意哆嗦著,神智已經完全混亂,“他會法術唰一下飛過來唰一下飛過去”
微瀾他說微瀾
沈子居的耳朵里,此刻只剩下這兩個字。
這時,岳如意突然一把抓住他︰“快去找道士把他收了我知道的,道士們都有法寶的他們有葫蘆,有碗,有匣子能把妖魔鬼怪關起來相公,你快去。”
他用力甩開岳如意,甚至連她幸存下來的原因都可以不在乎,轉身拉開房門,飛奔而去。
老媽媽被他的模樣嚇個半死,趕緊跑進屋子,扶助搖搖欲墜的岳如意。
“水我要水”她抓住老媽媽的手,模樣可憐至極。
老媽媽連忙去倒水,卻發現水壺是空的,回頭說︰“沈少奶奶,你等一下,我這就去別處拿水。”
老媽媽的腳步聲剛一消失,岳如意臉上的所有瘋癲與虛弱一掃而空,她深吸一口氣,坐起來,將落在身上的濕帕子扔到地上,看著打開的房門,冷笑︰“沈子居,再跑快點吧,不然就趕不上見你女人最後一面了吧。”
不多時,老媽媽到了熱茶回來,卻發現房間內早已空無一人,只留下一縷“沈少奶奶”身上的、獨有的花香。
11
她伏在翠綠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宛若青空的衣裙上開滿了血紅的“花”,臉與手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只有重重疊疊的、別人的血。
凌元峰上的微瀾,讓百花都羞于相見的微瀾,像蝴蝶一樣自信穿梭在不同男子之間的微瀾,此刻卻以這般不堪乃至猙獰的姿態,出現在他凝定的視線里。
昨夜,他只是離開了片刻,再去隱芳廬時,已不見她的蹤影。空氣里彌漫著奇異的咸味,像血腥里混了奇怪的藥味。湖水前的空地上,一個竹籃尚在水中漂蕩,被撕爛的衣裙躺在還很新鮮的血泊中,一堆掛著血肉的人骨散落其中,觸目驚心。
他皺眉,本能地倒退幾步,腳下“咯吱”一響,一塊硬物被踩在腳下。他拾起一看,卻是個染滿血污的木制腰牌,上刻“沈府出入”四字。
沈府
他心下一驚。
縱然他用了最快的速度趕去沈府,看到的情景也只是滿室殘骸,血流成河。
他見到她時,她剛剛從一堆纏著白發的尸骨中爬起來,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你瘋了嗎”他上前,死死拽住她的手腕,將她從一團血腥里拖離出來。
“是你啊。”她怪異地笑,可她並沒有瘋,起碼還能認出他,“我很餓。從來沒有這麼餓,只有這里的肉特別特別香,我忍不住不吃光他們”
她的話,她的笑,還有她扯住自己袖口的模樣,寒透了他的背脊,混亂了他的思維。
“你不會殺我的,對不對”她仍在對他笑。
這個語氣,這份篤定,他太熟悉。
“我好累啊,飛不動了,你送我回家好不好”她靠在他肩頭,嬌滴滴地請求。
此刻,窗外已聞雞啼,他一咬牙,一把攬住她的腰,迅速消失在他認定已無活口的沈府。
其實,他也累了,累到沒有力氣繼續抱住她。
他停在了離秋山湖還很遠的草地上,一線晨曦里,能隱約看到那道他越過了無數次的山坡。
“我是不是吃得太多了”她似乎也難受起來,倒在地上,捂著肚子,“好撐啊。”
他怔怔地看著她︰“你吃得是人哪,不是青菜葉不是雞鴨。”
“我知道呀。”她又打了一個飽嗝,“可我餓呢,你難道忍心看我挨餓”
最後的退路也消失了,哪怕她露出一個愧疚的眼神,哪怕她只對他說一句“我也不想這樣”,他都可以找一萬條理由說明自己諒解她。
可是,從相識到現在,千萬個春秋,她的心就像她的容顏一樣,絲毫不曾改變。
他蹲下來,牽住自己的袖口,細細地擦著她臉上的血跡,微笑︰“你一到凌元峰,那里的花兒就怕了你的美貌,不再盛開。”
她一怔︰“你怎麼知道凌雲峰”
“野果還是青的,你就迫不及待地要吃,師兄們搶著替你摘。”他緩緩地說,“你跑來我身邊,給我果子,很酸,可我都吃了。”
她的眼神依然一片茫然,似乎這些事只是落在記憶里的灰塵,她隨意一吹就不見蹤跡。不重要的東西,從來沒有記住的必要。這是她永遠的習慣。
“三師兄為了你,被師父處死,而你,在他尸骨未寒之時,又委身他人。”埋在心底的陳年傷疤被一道道撕開,她忘記的東西,他撿起來,從未放下。
她愣了許久,看著他的臉,突然就咯咯地笑了︰“呀,是我的小師哥啊”
他一直在等這一聲甜美如昔的“小師哥”,一直在等,但真的被她喊出口時,他才發現,自己隱忍等待的,從來不是一個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