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帶她回去。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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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回去,不是我決定,也不是你決定。”熊咳嗽得更厲害了,從桌上拿過藥瓶,倒了一把藥片到嘴里,半晌才平復下來,“你有妖氣。”
“我是一只樹妖。”我坦白道。
“那你知道我是什麼妖怪麼”熊很認真地問我。
“考我”
“我在請教你。”
“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熊搖頭,眼神有些渙散。
“你是怎麼來到這里的”
它歪著熊腦袋,很努力地回憶
6
“千機,明日是我生辰,你想要什麼做禮物”
“你的生辰,為何要送我禮物”
“因為你之前做了好多有趣的東西給我呀,快說,要什麼”
“一只飛鳥。”
“飛鳥什麼飛鳥皇阿瑪的園子里養了可多的鳥呢你要的話,我讓小安子去拿”
“好像是灰色的,不不,白色的停在一根樹枝上,朝著東方不斷鳴唱。”
“你說的是公**”
“不,是很小很小的一只鳥,我只有睡著了才能看到它。”
“那我上哪兒找去”
“沒事,不用麻煩你,我自己做了好多飛鳥呢。”
一只毛茸茸的熊掌伸出來,掌心,停著一只用布縫成的小鳥,逼真可愛。
皎潔的月色灑在窗欞上,窗下,兩個小小的身影並排著趴在窗沿上,眨巴著眼楮看著外頭的世界。深夜的皇宮,處處都是寂靜的迷宮,走進去的人,總是很難再出來。
“千機,你不會離開皇宮吧你這麼能干,什麼都會做。我從沒有這麼厲害的朋友”
“我能干”
“當然,你給我做的弓箭,還有玩偶,還有你做的鞋子衣裳,比宮里最好的師傅都做得好”
“我們是朋友”
“嗯,一輩子的。”
月色比先前更亮了些,偌大的皇宮中,沒有誰會留意到承乾宮後苑的花房里,那一位深夜還不睡覺的年幼皇子,以及他身邊那頭會講話的小熊。
當然,別人不知道跟在皇子身邊的是一頭熊,因為白天,它會鑽到它縫制的各種布偶里,今天是一只伶俐的小貓,過些時候是一只忠實的小狗。所有人都不以為然,小孩子嘛,養各種小動物在身邊並不稀奇。
它天生有這樣的本事,將布偶充作掩藏真相的“皮”,將真正的自己塞進去,便化成了另一種活生生的模樣。有時候也會覺得憋悶,便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抖抖身子,布“皮”落下,它便又回到原本的樣子一頭身高不足一尺,渾身灰毛的熊。
不過對自己是不是熊這件事,它自己也不是太肯定。在它住在白山的漫長歲月中,它見過無數的熊,黑的,棕的,可每一只都比它大了好多,也凶了好多,也沒有一只會說話,整天只知道捕食與睡覺。有好幾次,它自己都差點成了這些大家伙的食物,幸好它會遁地,冰雪覆蓋的地下,是它游刃有余的自由天堂,它最喜歡一邊鑽土,一邊將翻涌起的泥土吃掉。對,它不吃野兔或者蜂蜜,泥土是它唯一的食物。它也曾嘗試過吃洞穴旁邊那棵樹上的野果,只是舔了一下,它的肚子就劇痛了三天。于是它明白,自己只有吃土的命。
對于自己的來歷,它也不太肯定,反正自己一直在做夢,好像躺在一個搖籃里,夢里只有那只飛鳥,執著地朝東方鳴唱。原本漆黑一片的東方,卻在飛鳥的歌聲里,慢慢亮開。
在這個悠長的夢里,飛鳥是它唯一的慰藉與依靠。
它依稀記得,當夢里的東方出現第一道陽光時,它下意識地伸了個懶腰,接著便睜開了眼。栗子網
www.lizi.tw幽暗的洞穴里,幾只野鼠眼瞪著它,旋即怪叫著逃跑,連存下來的糧食也不要了。
揉著酸痛的四肢,它坐起來,掌下突然摁到了什麼東西, 嚓作響,低頭一看,卻是一些瑩瑩閃光的碎塊,像裂開的玉石。不止地上,它的頭上身上,也沾了不少這樣的碎屑,它發了一會兒呆,莫名覺得自己像一只剛剛破殼而出的小雞,這滿地的玉石碎塊,就是它的殼。
它慢慢走出洞穴,眼前事一座夜色下的深山,層巒疊嶂,白雪皚皚。
它眨眨眼,又走回了洞穴,額頭有點涼,有點癢,它撓了撓,躺下繼續睡覺。
這個新出現的世界,對它而言只是一張白紙,它的心還沒有生出任何去探究的沖動,它還是覺得有點累,還想睡覺。還有,這個世界听不到那只飛鳥的聲音,這讓它不安。
從此之後,它的生活就在睡覺與醒來,吃土與發呆中度過。更加無聊又睡不著的時候,它就數自己身上有多少耳朵它是一只有很多耳朵的熊,除了頭上的兩個,還有一個個圓圓的熊耳朵從皮肉中鑽出來,胸前背後,到處都是,連四肢上都有,有點怪異,也不太好看。
它數來數去也數不清自己到底有多少耳朵,因為每次沒數完,它就睡著了。
直到那撥穿著盔甲、拿著武器的男人,用一張網將去河邊飲水的它裹了起來,它在白山上的平淡生活才宣告結束白山這個名字,還是自抓它的那個男人那兒听來的。
它能鑽土,卻鑽不出那個金子做的籠子它被送入這個叫皇宮的巨大迷宮里,作為舅舅給外甥的禮物,出現在這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面前,他身旁的人,都管這娃娃叫四阿哥。
這便是一個人與一頭熊相識的經過。
作為寵物,它被安置在承乾宮後苑的花房里,這里是四阿哥的天堂,他將所有的玩具,還有他鐘愛的蛐蛐兒與彈弓,都藏在了這間別致的屋子里,還煞有介事地在屋門口掛了個“四阿哥專用”的牌子,不許任何人進去。
這孩子很喜歡跟它講話,什麼都說,連被他皇阿瑪打了幾下手心,今天吃飯被燙了舌頭也要說,那架勢就像出了這間花房,便沒有了說話的自由似的。
而當它跟他說“我不吃肉,只吃土”時,這小阿哥突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捂住嘴,半晌都沒敢眨眼楮。 其實它不餓,吃一次土,能管大半年呢。它只是看不得那張為自己真誠焦慮的笑臉,他拿了各種美食過來,可它什麼都不吃。
“你你會說話”
對,它不但會說話,還會做很多東西。它覺得這是天生的技巧,世上任何東西都難不住它,做布偶、做衣裳、做弓箭,如果時間允許,它覺得自己能造出一座皇宮。
他們的相識,成了彼此生命里最大的意外與驚喜。
他問它有沒有名字,它搖頭。
小阿哥皺眉想了半天,說︰“那我叫你千耳吧你身上這麼多耳朵呢”想了想,他又覺得不合適,嘟囔道︰“千耳好像不合適,你也沒有一千只耳朵呀。叫你什麼好呢”
它看著這個認真的孩子,說︰“隨便。”
“不行,名不正則言不順,起個好名字很重要的”小阿哥轉了轉眼珠,“我皇阿瑪常說,世間萬物的相逢,都要講個機緣。咱們倆能遇上,不正是千載難逢的機緣嘛就叫你千機吧”
它沒有任何意見,事實上,它覺得自己對這個世界沒有任何要求。不過,它有點喜歡這個孩子,他給的名字,也很好。
之後的日子里,它越來越願意將自己的“本領”,一點一點展露給這孩子。台灣小說網
www.192.tw鑽進布偶化作各種動物,與他形影相伴;在他被罰抄書的時候,徹夜不眠幫他一起完成;在他沮喪低落的時候,做出有趣的玩具逗他開心。
它願意這樣,是因為它一直能听見他,清楚地听見“它是我的朋友。”
如果它願意,它還可以听到這片土地上,任何人的聲音。似乎在許多年之前,它所有的耳朵,干的就是听取世間人內心聲音的工作。
工作為什麼自己會用工作來形容呢它想了很久也想不出眉目,于是這問題就變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心事。
至于這個“本領”,它一直沒有告訴他。只是在他被他的兄弟們捉弄,藏起他的功課或者他自己弄丟了什麼重要物事時,悄悄告訴他東西在哪里;有時候,也會提前透露翌日考試的試題給他,讓他順利過關;甚至還會在某天突然提醒他,今天你皇阿瑪心情不佳,萬事小心。總之,它的這些舉動,讓年幼的皇子少吃了許多虧。
終于有一天,已成少年的皇子,很認真地看著蹲在花房里納鞋底的它,問︰“千機,你是不是一只妖怪”
“可能是吧。”它停下針線,眨了眨眼,“怎麼了”
“沒事。我回書房了。”他搖搖頭,出了花房。
不知從幾時起,他變得心事重重了。彈弓與蛐蛐兒盆,已經落上了厚厚的灰。除開每日的請安問好上學練武的時間,他要麼在書房苦讀,要麼與他的舅舅或者一班年輕才子秉燭夜談,不許任何人打擾,連它也不許跟進去。
莫非,這就是人們所講的長大了
而紫禁城這樣的地方,會讓人長得更快吧低下頭,它繼續納鞋底。只要他們還是朋友,它就會繼續給他做許多東西,只要是他想要的。
說起來,自己是在來到這個皇宮之後,才真正“活”了過來吧喜歡這樣的日子,被稱贊,被在乎。連鏡子里那個真正的自己,看起來也順眼了很多。也許,自己真的是個能干的、聰明的、做了許多好事的很好的家伙
夜里,它照例鑽進那只小黑狗的布偶,最近它都是以一只小狗的模樣出現在他身邊。天氣已經很冷了,睡在布偶里很舒服。都這麼些年了,夢里,飛鳥的歌聲依然婉轉清亮。
一年,兩年,三年身邊的人都在變,他的身姿越來越挺拔偉岸,他的皇帝父親卻越來越老,連唯命是從的小安子都有了幾根白頭發。沒有變的,只有這座皇宮,還有它這只住在花房里,假扮出各種形態,活在他身邊的熊。
他說,他們是一輩子的朋友,它原本是很相信的。
7
“皇上,此妖物已被禁錮,今後盡可高枕無憂。”密室之中,年邁的和尚,恭敬地朝面前那身姿挺拔、龍袍加身的男人說道。
“退下吧。”他一揮手。
牆上的燈火,照亮了那個金烏打造的籠子,一把大鎖,寒光閃閃地掛在上頭。
籠子里,坐著繼續縫制布偶的千機。
時隔多年,它又回到了籠子里。老和尚沒費多大力氣,它其實是自己走進去的。
男人默不作聲,臉色很難看。
“你永遠不會再讓我跟著你了,對吧。”它頭也不抬地問。
“對。”他冷冷道。
“再見。”它轉過身去,聚精會神地縫它的布偶。
“你有什麼要求,現在還可以跟我提。”他高高在上地看著它的背影。
“我什麼都不需要。謝謝。”
他轉過身︰“泥土跟水,會有人按時送來。無聊的話,就玩你的針線吧。”
摁下機關,千斤重的鐵門轟然落下,他將所有的秘密,跟那只熊一起,永遠封存。
離天亮還早,他遣退所有太監侍從,孤身行走于宮牆之間。他一出現,月亮就躲入了雲層,不知是怕他,還是厭惡他。
再往前,便是練武場。多少年前,當他還是年輕的四阿哥時,曾在這里打到過無數人,當然,也曾被一些人狠狠地反擊過。那些人,是與他同一姓氏的兄弟。
門口值夜的小太監早已睡得人事不省,他悄無聲息地走進去,微光之中,熟悉的刀槍劍戟寂寞地立在牆邊,鋪在地上供人摔跤練習的猩紅色軟毯,永遠都散發著與戰斗與死亡有關的味道,即便在這樣寧靜的夜里。
死亡對,許多年前,他差點就死在這塊毯子上吧。三雙手,狠狠地摁住他,將他的臉死死抵在地上,成心不要他呼吸似的。
這是一場私斗,沒有人知道他們四兄弟在這里“切磋”。下戰書的,是曾經的太子,他的二哥,參戰的,是他的三哥與八弟。
他知道這些兄弟歷來看自己不太順眼,尤其在皇阿瑪夸贊他之後,這種敵視與鄙視更強烈。
誰說孩子就不會動殺機或者該說,紫禁城里,年齡不過是個數字,活在這里的人,不論長幼,都是一樣的。
他拼命掙扎,若是單打獨斗,他們誰是自己的對手
嗖一道黑影從角落里躥出來,力氣之大,將太子等人撞得人仰馬翻。
他趁勢翻身坐起,大口喘著粗氣。
與他形影不離的千機,口里發出嗚嗚的聲音,一動不動地護在他的身邊,盡管它的身形並不夠威武它最近的模樣,只是一只黑色的小狗,身長還不足兩尺。
摔疼了屁股的兄弟們坐起來定楮一看,先是一愣,然後哄堂大笑。
三哥站起來,指著那小狗道︰“哈哈,四弟,你技不如人就罷了,居然要靠一只狗來翻身。”
“恐怕這就是真正的狗奴才就算終日跟在皇子身邊,它還是一條狗。”
“對啊,有些人,就算跟在皇後娘娘身邊長大,可親娘始終也是包衣奴才出身嘛。”
“所以這只狗才跟他親近呀,都是奴才,嘻嘻。”
三位年幼的皇子,拍拍身上的灰土,說笑著揚長而去。
他攥緊了拳頭,一拳砸到地上。
“你沒事吧”待到他們走遠,這只小黑狗才轉到他面前,竟開口說了話。
他的心口劇烈起伏著,不說話,
“不用生氣啊,如今你要做的,就是習文練武,通曉做人治國之道,將來”小黑狗搖著尾巴認真說著。
“你有什麼資格對我提要求”他突然打斷它,眼楮漲得血紅,“誰讓你出來的誰讓你幫我的”
“你怎麼啦”小黑狗不解地眨巴著眼楮,“我再不出來,你就要被他們害死了”
他“噌”的一下站起來,一把揪住小黑狗頭頂的毛,用力朝地上一拽,白光閃過,一只布偶小狗被他捏在手里。地上,回復原形的千機似乎被他的舉動嚇到了︰“你”
“你听著,從今天開始,你不許再你你的叫我,要喊我主人。”他深吸一口氣,冷冷道,“你只是一只牲畜。”
說罷,他將那布偶往地上重重一扔,跑出了練武場。留下千機一個,呆呆站在原地。
它听見了,這個已經長大的孩子,他的嘴,跟他的心,說的都是同樣一句話
那天之後,他再也不去花房,也不許千機再變成小貓小狗跟在身邊。
千機什麼都不問,安安分分留在花房里,一如既往地過日子。
它不用問,也知道他在想什麼。它有世上最神奇的耳朵呢。如果它願意,它可以听到任何人的聲音,包括他,包括皇帝。
它听到了他對于親母出生低微的介懷,也听到了他漸漸翻涌的**。
時光荏苒,花開花謝已數載,它孤獨地留在連蒼蠅都不來的花房里,每天數著耳朵入睡。可夢里,再也看不見那只飛鳥,也沒有婉轉的鳴唱,只剩下重歸黑暗的天空,與那一句反反復復的話你只是一只牲畜。
他從阿哥成為貝勒,再成為親王,有妻有子。當身邊所有人都明爭暗斗,如火如荼時,他卻說自己只是個富貴閑人,無意爭斗。有人信,有人不信。
只有它很確定,他志不在作閑人,而在龍袍。
可它還很確定另一件事他的父親,不會將皇位給他。老皇帝的心里,早已確定要傳位給另一個兒子。大勢已定,連遺詔都擬好,交給一位心腹收藏。一旦他西去,心腹大臣就會取出詔書,當場宣讀。
老皇帝在心里,已經為他的江山布置好了未來。卻沒有想到這些想法,全被一只熊給“听”了去。
所有人沒想到,最終登上帝位的,會是這個“富貴閑人”。
可是,沒有人提出反駁的理由,他有重臣們支持,還有老皇帝的遺詔,上頭清清楚楚寫著他的名字。
這件事,對那些奪位失敗的人而言,成了一個永久的謎,他們到死也想不通,他究竟是用什麼辦法改變了老皇帝的想法。
千機
是它告訴他,遺詔由何人收藏,他才有機會讓這位心腹大臣與真正的遺詔永遠消失。
他最該感謝的,應該是千機。
可他也突然意識到,最可怕的,也是千機。原來它不止會利用布偶變身,不止會做各種有趣的玩具他太低估了千機的能力。
讓一只能听到他人內心的妖怪在身邊,或許有莫大的好處。可反過來想想,難保有一天它不會將自己的心事出賣給別人。他不能冒這個險,絕對不能。這個妖怪,一定不能再介入他的生活
他走出練武場,幾片雪花落在他的肩膀。
京城終于飄下了今年第一場雪,也只在這種季節,天子腳下才顯得尤為干淨。許多人喜歡雪勝過雨,大約就是喜歡它能將一切不美好掩藏身下的本事吧。
8
酒鬼愛酒店,賭徒愛賭坊,嬌小姐們三步不離繡樓,高管混跡名利場,每個人都習慣給自己制造一個理所當然的天堂。
但是,一朝天子的天堂不在龍椅不在社稷,偏偏在一個舊花房,這就有點稀奇了。
“皇上,您慢點吃。”
十幾歲的華服姑娘,捏著手絹,輕輕拍著那狼吞虎咽的年輕人,他手里一大碗面條,吃得只剩幾根。
一個瘦矮小的小太監坐在他們對面,慢吞吞地補著一件價值不菲的金線繡袍。
事實上,這剛剛從“皇爸爸”手里接過江山的小皇帝,是花房的常客。被訓斥了,來這里;被責罰面壁思過,來這里;連沒飯吃的時候,也來這里。對他而言,這個花房就是它的避風港與御膳房。
皇帝會沒飯吃是,說來可笑,卻是事實。他的“皇爸爸”經常以“身為天子,亦當粗衣簡食,能體百姓之苦者,方為明君。”這樣的歪理之言教育他,因此,他從小到大最習慣的懲戒就是就是被關在御書房里一邊苦讀一邊忍饑挨餓。這種狀況到現在也沒有太大的改善,天下看起來是他的,可他是他皇爸爸的,可以隨意處置的,私人財產。
“雲貴大旱,我不過是要求戶部撥款賑災,卻被斥責有欠思量。不知是擴充軍備重要,還是老百姓的生計重要”小皇帝放下碗,抹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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