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光线渐渐地暗下来时,我才知道,黑夜很快就要来临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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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怎么还不来救我
我充满希望的心开始忐忑不安。
我看不到外面的情形,这个世界的表情我一无所知。
愤怒
在黑夜来临之前,我又一次大声呼救。我每喊一声,就可以感觉到血从我的左脸上漫出来,有些血流进我的左眼,循环一圈后又流出去。
我又听到了有人踩在废墟上走过来的声音,我停止了呼喊。
也许他们是听到了我的呼喊才过来的,也许是他们正巧要过来救我了,无论怎么样,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我心里又一次充满了希望,而且十分惊喜。
我大声说:“亲人呀,你们终于来了呀”
我听到了老板娘沙哑的声音,“李老师,你现在怎么样”
我说:“我现在还没有什么问题,你们快把我救出去呀,我越压越紧了,很难受”
老板娘说:“李老师,那边还在救人,你先忍耐一下,等把那边的人挖出来了,我们就过来救你。”
她话音刚落,我就听到了男人的声音,他的声音十分洪亮,“李老师,你一定要坚持住,忍耐一会,我们把那个人刨出来后,下一个就轮到你了,下一个就救你。”
我说:“你们人手不够,为什么不打电话出去,让山下的人上来救人呢”
男人说:“我们打过电话了,打不通呀。你忍耐一会,我们这里还有人手的,一会就过来把你刨出来。你不要再喊了,要保存体力,不然我们不好救你了。”
接着,我听到他们俩在商量着什么。我就听到了一句:“李老师埋得很深,不好挖呀”
他们边说着话边往远处走去。
他们又一次渐渐地离我远去,直到听不见他们的任何声音。
我的心又一次陷入了黑暗。
他们走后不久,黑夜也降临了,最后那缕光线渐渐地被黑暗吸掉了。
我的灵魂也和**一起陷入了黑暗,万劫不复的黑暗。黑暗中还不时传来山崩地裂的声响,我可以感觉到山上许多巨大的石头轰隆隆地滚落河谷。如果我所处的残楼掉进谷底,我将粉身碎骨黑暗连同我的希望一起掩埋,我心底发出了绝望的哀号:“李西闽,你将埋葬在这个美丽的山谷,永世不得超生”
我喃喃地说:“娉,我可能永远见不到你了,小坏,你那么小就没有爸爸了,可怜的小坏”
我的心里特别的憋屈,我怎么会突然被埋在这里
很多问题我想不明白。
越想不明白我心里就越烦躁。
我是个脾气暴躁的人,诗人李亚伟还说过:“李西闽是脾气最坏的福建人。”我虽然脾气不好,可我还是个讲道理的人,我要觉得委屈或者看到不公平的事情,我才会发火。
此时,我觉得十分的不公平。
我活了四十多年,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而且总是不停地帮助别人,老天爷怎么就不长眼,把我埋在了废墟中,让我在这里忍受焦渴,忍受饥饿,慢慢地流血而死这太不公平了
我突然觉得特别的愤怒。
怒火在我体内熊熊燃烧。
我挣扎着大声吼道:“老天爷,你他妈的太不讲道理了,凭什么把我埋在这里”
“老天爷,你把我收走,我死了也会和你没完的,我到天上也要和你拼命,闹你个天翻地覆”
“阎王爷,你他妈的有种,我下了地狱也要找你算账,你的眼睛是瞎的,你看不清人间的善恶”
“”
我怒骂得筋疲力尽。
老天爷和阎王爷听不到我的吼声,也许他们听见了,对我不屑一顾。栗子小说 m.lizi.tw我愤怒的吼叫变得一文不值,却消耗着我的体力。
回答我的只是余震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巨响。我没有办法和自然抗衡,在自然面前,我算什么我只好闭上了臭嘴,喘息着,心想,你这样大吼大叫,不是自讨苦吃吗老板娘他们说的没有错,你必须保存体力,等待救助。我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呆多久。
我平静了一会儿后,心里说:“李西闽,你真傻你骂天骂地有什么用,你必须耐心地等待,获救和死亡都是你的命运,你没有选择”
我浑身因为愤怒湿透了,汗水和血水交融在一起。
云端里的祖母
那说过要来救我的人此时在哪里,我不得而知。我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只有山谷里河水的咆哮声和滚石的巨响提醒着我,我还活着。我还是时不时大声地呼救,希望有人能够听见,可是没有人回应我。
时间仿佛被黑暗冻结。
我不知道这个夜晚会有多长,我还能不能等到天亮。有一点,我十分清楚,老板娘他们是绝对不会在这个黑夜里来救我的了。
我长长地叹息。
为自己叹息。
落寞而又无奈。
就在这时,我仿佛听到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那么轻,那么柔和我的心颤抖起来,那是我祖母的声音,我真切地听到了。
她在对我说:“闽儿,你不会有事的,我在保护着你呢”
我突然有流泪的冲动,可我眼睛里流不出泪,只有血在循环。
我仿佛看到祖母坐在云端里,双手合十,慈祥地朝我微笑。
祖母过世多年了,我一直觉得她还活着,她只是到世界的另一边去居住了,我在梦中通过一条长长的黑暗的甬道,就可以在甬道的尽头找到她,我会发现,甬道的尽头十分明亮,祖母就端坐在云端里,朝我微笑。
祖母的微笑是我内心世界最圣洁的微笑。
想起祖母的微笑,我内心就会平静。她的微笑无数次消解了我生存中的困难和心灵的苦难与煎熬。
祖母死的时候我不在她的身边。那年部队正好搞演习。我回部队后的第一天就打了个电话回家里,父亲告诉我,祖母一个月前去了我大哭,我记得一个月前我做过祖母去世的梦,可我没有想到祖母会真的离开,我一直认为梦是相反的。我马上就请了假,回到了老家。祖母埋在爷爷的旁边。我看着一个新坟和一个老坟相依在一起,我跪下了,号啕大哭祖母死之前我没有见到一面是我一生的痛想起来,我的喉咙就会被什么东西堵住,异常难受。
祖母是我一生的守护神。我是她带大的,她给了我精神上的依靠。她那年无疾而终。她吃了几十年的素,信了几十年的佛,她死后,老家人都把她当成了菩萨。她在我心中也是个菩萨听我弟弟讲,那天中午,她自己做完了午饭,还挑了两桶水回家。就坐在大厅里的藤椅上,对我弟弟说:“我要走了,很多菩萨要来接我。”她要我弟弟通知我,可是我那时正在参加部队的演习,根本就通知不到我。
祖母一生坎坷,但是她善良无私正直,连我当土匪的堂伯也说她是好人,村里人都鄙视他,祖母却从来没有鄙视过他。祖母的名字叫“王太阳”,她的确像太阳一样,一直照耀着我。
其实我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我只能感觉到祖母的存在,她总会在我危难的时候出现,也许她真的一直没有离开过我。
我想起了以前发生过的一些事情。
比如我还在汕头的部队的时候,有次要到广州出差。栗子网
www.lizi.tw头天晚上,我梦见了祖母,她端坐在云端里,微笑地对我说:“闽儿,明天你不要去了,记住奶奶的话,明天一定不要去”说完,祖母就消失了。我醒过来后,一直在思考祖母的话,我相信冥冥中有种强大的力量在主宰着人的命运。最后,我听从了祖母在梦中和我说的话,第二天一早就去汽车站改签了车票,推迟了一天出差。到了晚上,我在新闻里看到,我本来要乘坐的那辆长途汽车出了事情,车翻到了山沟里,死伤了不少人。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多次。
现在,我被埋在了废墟里,我想起了祖母王太阳。她还会庇护我吗
我轻轻地说:“奶奶,我知道,你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如果你保护不了我,那也是我命该绝,我终于可以去看你了,和你一起去走过漫长的道路,像我童年时你带我去山上的庙里朝拜一样。”
我在云端里微笑的祖母
蚂蚁
这个世界上只有寥寥几个人知道我的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说出来脸红,所以我基本上不会和别人说出这个秘密,除非我最亲近的人,如今,我可能将这个秘密带到地狱里去。假使我的右手手背没有产生那种奇怪的痒,我还不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个秘密。
我感觉有只细小的虫子在我手背上爬,那是蚂蚁吗
黑暗中,我什么也看不到,更不用说是手背上的虫子,我无法用左手去抓住那只虫子,我的左手被碎物压住了,根本就抽不出来。
无论是痒还是疼痛,我都必须忍耐,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解决这些问题。
要命的是我想到了蚂蚁。
我什么也不怕,就是害怕蚂蚁。
这就是我内心的那个不能示人的秘密。
我为什么害怕蚂蚁这或者和童年的一次经历有关。我清晰地记得那天的情景,阳光散发出惨白的光芒。我被一个比我大的孩子带到了山上的一个乱坟坡,那里有散落的白森森的骷髅头。大孩子和我在一个晚上看到了山上的鬼火,他对我说,那是磷火,不是鬼火。他还说,山上的那个乱坟坡上有很多死人骨头和骷髅头,磷火就是从它们身上发出的。为了证实他的说法,他就在那个正午把我带上了山。大孩子用一根竹子从某个角落挑起了一个骷髅头,大笑着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他说:“你看到了吗这个东西到了晚上就会变成鬼火。”我木然地看着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骷髅头,觉得浑身奇痒无比。他从我的眼睛里发现了恐惧,就说:“你害怕了骷髅头有什么可怕的”我摇了摇头,喃喃地说:“我,我不怕。”他把骷髅头扔在了野草丛中,盯着我说:“你看你,都吓傻了,还嘴硬,说不怕”那时,我真的没有害怕骷髅头,而是对爬在骷髅头上的那些大黑蚂蚁产生了恐惧。我没有告诉他我害怕蚂蚁,否则他会嘲笑我一辈子的。那个晚上,我就梦见自己变成了骷髅头,很多大黑蚂蚁在我眼窟窿和嘴巴里爬进爬出,还听到了蚂蚁肆无忌惮的尖利的叫声
我的确害怕蚂蚁,只要看到蚂蚁,我的心就会莫名其妙地抽紧,浑身起鸡皮疙瘩。
如果我把这个秘密告诉给我那些血性的兄弟,他们一定会笑痛肚子,然后说:“你他妈的蒙谁呀,你可以提着刀去砍人,还会害怕一只蚂蚁”
的确,我某些时候异常勇敢,比如在街上看到歹徒行凶,我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我的大腿上有一条刀疤,那就是见证。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我在广东兴宁的空军部队工作,一个晚上,送两个客人到汽车站。客人上车后,我就准备回部队。在汽车站门口,我看见了这样一幕:两个年轻人在打一个中年人。我走过去,听看热闹的人说,那两个年轻人是烂崽,他们强行拉中年人坐他的摩托车,中年人不干,他们就对他拳打脚踢。我听了这些话,一股热血冲上脑门,对着那两烂崽大喝一声:“你们给我住手”他们果然停住了手,中年人赶紧奔逃而去。我以为他们会就此罢休,我们各走各的路,没想到,他们俩饿狼般朝我扑过来,嘴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我仓促应战,和他们打了起来。说实话,这两烂崽还真不是我对手,很快就被我打趴下了。没有想到,突然来了好几个人,他们的手上都操着刀。我想,这下我跑不脱了,只好硬着头皮和他们干了双拳难敌四手,况且我手无寸铁,结果我的大腿上中了一刀,要不是那个逃走的中年人叫来警察,说不定我身上还会多中几刀。
被砍一刀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可如果有人捉一只蚂蚁放在我身上,我会惊声尖叫
丢人呀一个大男人还怕蚂蚁
我的手背还是痒痒的,那真的是蚂蚁吗
我叹了口气,纵使真的是蚂蚁在我手背上爬,又能怎么样呢你就把自己当成一具死尸吧,死尸难道还会怕蚂蚁吗人死了,一切都不会怕了,只有活着才会有恐惧。
我在黑暗的废墟中忍耐着一切折磨。
渐渐地,我已经感觉不到蚂蚁的存在了。
我想,我是不是又一次战胜了自己
每个人都有弱点,而在特定的场合,弱点和优点都会变得无关紧要。黑夜中变白的头发
疼痛之中,我又听到了余震的轰响,我所处的地方吱嘎作响,随时都有可能掉下山谷。我的牙齿打着冷颤。我又一次想到了妻子娉,她是不是和我一样,在痛苦中不能入眠
她忧伤的眼神像把锋利的刀子,割着我的心脏。
我的心脏变得支离破碎。
我承认,我不是个称职的丈夫。尽管我爱她,可我总是不经意地伤害她。
比如醉酒。
我嗜酒。酒是什么,它为什么能够让我迷失自己
每次醉酒回家,对她来说就是灾难。
我不清楚我醉酒后的样子多么的丑恶。娉多次在我酒醒后对我说,应该把我醉酒后的丑态拍下来,让我自己看看是多么的令人厌恶因为醉酒,她总是被我折磨得不能安睡,身心都受到伤害。我会朝她莫名其妙地大喊大叫,尽管我从来不动手打人,可我疯狂的闹腾哪个女人也受不了的。
那是我的恶行
每醉一次酒,她就会变得十分憔悴。
某一天清晨起来,娉发现自己有了白发。年纪轻轻就有了白发,这是令人伤怀的事情。她表情沮丧地让我给她拔掉白头发。给她拔白头发时,她会轻轻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长白头发吗”
我说:“不知道。”
她又轻轻地说:“都是你害的你总是喝醉,总是让我睡不好觉,让我生气,我能不长白头发吗”
我也会为她心酸,想想她工作那么辛苦,还要受我的折磨,我就想,我真不是人。
我总是忏悔,却总是故伎重演。
我在伤害和忏悔中不能自拔。
如果说酒是魔鬼,那真冤枉了它,它真的是好东西。魔鬼在我的心里,我没有力量驱赶它。
我有罪
而她总是忍耐着,告诫我,为了身体,也不能再喝了是的,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身体越来越虚,不像年轻时那么强壮了。年轻时,熬他个三天三夜不睡觉,一点问题也没有。可现在,只要熬一个通宵,就力不从心了。谁又能和岁月抗衡
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夜晚,她是否获得了我被埋的消息我宁愿她不知道。那样她会认为我没事,认为我在喝酒。可她打不通我的电话,她会怎么想无论怎么样,对她而言,这同样是个难熬的漫漫长夜。
在这个无情的夜里,有多少黑发会在她的头顶慢慢变白
她离我那么远,她知道我的事情后又能怎么样呢
我来四川,她甚至不知道介绍我到鑫海山庄来的战友易延端的电话,以及其他联系方式。我上海的朋友也不知道。我后悔这次离开她和女儿远行,真的后悔。
后悔又有什么用,一切伤痛都是我带给她的。
我在密不透风的黑暗中大吼了一声,那是困兽般无奈而又悲怆的吼声
尿水
我身上的水分渐渐地失去。
我就像一尾等待风干的鱼。
我变得奄奄一息。在焦渴中等待天亮。外面的天空下起了大雨,我听到了雨点打在废墟上的声音。我口渴得要命,嗓子眼冒着火。那些雨水却没有从废墟的缝隙中漏下来,滋润一下我干涸的嘴唇。
我的嘴唇起了一层厚厚的泡,张开嘴都觉得沉重。
左脸上的伤口还在冒着血,我想喝自己的血,可是我的手够不到脸,我无法让血打湿我的嘴唇。
我焦渴得难以忍受。
雨水在外面飘飘洒洒,却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的心情异常复杂。等待的时间越长,我心中艰难树立起来的希望就越来越濒临破灭。说实在的,我一点都不觉得饥饿,只是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嘴巴已经被口腔里渗出的黏液粘住了,也不想张开嘴巴了。我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天亮。我想,只要我熬到天亮,就会有获救的希望,山庄的老板娘知道我还活着,一定不会放弃我的。
我突然觉得我的膀胱胀得难受。
这是我被埋后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我想撒尿。
我想起了一件事情,那是在西北当兵时的事情。有个战士在戈壁滩上迷路了,他水壶里的水喝干后,就是靠着喝自己的尿,艰难地等到找他的战友的到来。我也知道,尿是很干净的,无菌的,完全可以饮用的。
对呀,我不能浪费自己的尿呀,应该喝自己的尿,这样或者可以补充我身体流失的水分,因为疼痛,我出的汗太多了。但是,一个严峻的问题摆在了我的面前,我如何才能喝到自己的尿
我的身体根本就活动不了,唯一能活动的右手也被不断余震中落下的碎块所限制,就是我的手能够接到尿,它也不能到达我的嘴巴,就和我想用左脸流出来的血打湿自己的嘴唇一样无能为力。
绝望
我实在憋不住了,就让那泡宝贵的尿撒了出来。尿水滚烫滚烫的,在我的裤裆里肆意漫漫。尿水漫到我左胯部的伤口时,尿水中的盐分使伤口疼痛,剧烈的疼痛使我又冒出了一身冷汗,我身体的水分又一次流失。此时,我体内的任何一点水分都是那么的宝贵。
短暂的梦
我穿过一条碎石小径,来到一扇门前,那是一扇陌生的石头门。这是什么地方我疑惑地伸出手,推开了那扇石头门。推开门后,我呆了,这不是我的家吗那红色的布艺沙发,那个按摩椅,还有小坏的小推车一切是那么的熟悉。
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娉和小坏不知道去哪里了,也许她们出去玩了,一会就会回来,她们要是发现我突然回家来了,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我不是在川西的山上写作吗,怎么突然就回到家了
家让我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我心情爽朗地走进了书房,像往常一样,坐在电脑桌前,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上了网。我上网一般就在天涯、新浪、搜狐这三个网站浏览。天涯是我有生以来上的第一个网站,也是上网时间最多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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