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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站 > 历史军事 > 凌叔华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

正文 第19节 文 / 凌叔华

    钟了,才挣到一毛钱两餐饭”

    “有些人一个月还给不到三块钱呢,象北城住会馆的本家老爷太太那

    里,都划一的给两块。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无论怎样,三块钱总是太苦些,你想一个人累一整天,才挣到一毛钱

    其实,好的老妈子加两三块钱都不算多,就加上三块,一天也不过挣两毛钱,

    在外国叫人提个箱子进车站都不止两毛呢。”

    太太明白先生的意思是怕她不舍得加工钱,所以讲这些话,她答道:

    “加两三块钱倒不是什么难事,可是无缘无故的加工钱,倒有些不大

    好。”

    “有什么不大好,同她讲明不许晚上同人家做活儿好了。”

    太太知道先生脾气,也不多说了,因为杨妈是向来少见的好女仆,她也

    愿意帮帮她。

    第二天杨妈在洗衣服,太太就向她说了要加工钱的意思。

    “这是怎说的,”杨妈极不过意,感激的说,“那有这个理,平白的叫

    您加工钱吗我做事还没顺手,常叫您操心,正觉得对不住您呢。”

    “我们见你很认真做事,早就想加你工钱了。”太太又补一句说,“我

    们想你大概也是等钱用,所以晚上总见你做针钱,加了工钱,你就不要做夜

    活儿了吧”

    “晚上做活儿倒不是为了等钱用,”杨妈忽然明白太太的意思,又说,

    “我那里敢那么大胆,在您家吃饭拿工钱,还要偷空儿揽街上活儿做么老

    爷太太又是很心痛底下人的,我若做出这样事,还象个人吗”

    “杨妈,你不要想我们不让你晚上做活儿是有什么意思啊我们看见你

    身子不大强,恐怕你会熬坏了,所以给你想个法子。”

    “我应当早就跟太太提明晚上做的衣服是给唔家孩子做的,您看一天

    比一天冷起来,兵营里听说还没有派棉袄下来,有时弄不出钱还许不派了,

    可怜,那孩子走时只穿一身单裤褂,那时还是刚过端午节的第二天”

    杨妈仍旧装着笑,可是眼皮渐渐垂下来了。高太太觉得有些为难,想了

    一会儿才说:

    “那么,你拿我们加你的工钱同他买衣服吧,晚上你还是不要做活儿,

    你脸上气色实在不大好,再累一累也许要出毛病呢。”

    “谢谢太太恩典”杨妈停了停说,“俗语说的无功不受禄,太太

    加我工钱,我是心领了,可是,那好意思拿呢再说,您不嫌我晚上多

    点了灯,就很恩典了。晚上仗着做做活计,散散心,倒还好过些,若是睡得

    早,就会胡思乱想,有时想到丧气的事情,心口痛起来,整晚别想合上眼。”

    “你应当想法子能早些睡,其实我们晚上九点钟就什么事都办完,你白

    天手脚不停的做这样那样,九点钟睡也不算早了。”

    “太太,您是天生享福的命,那晓得命苦的人连觉都不会睡”杨妈苦

    笑着拧干了衣服。“刚来那几天,因为上头吩咐就去早睡,可是半夜醒了更

    加难过,起来吧,怕吵了您哪,躺着是把几十年的心事都会想起来,唉,那

    才难过呢。”

    听了这话,太太也只好代她叹口气,沉吟了一会儿才问道:“你不是说

    找不到你的儿子吗你做了衣服怎样给他呢”“等出去找他的时候带着,

    碰着就交给他。”

    过了几个月,一天清早杨妈又告了假挟着个包袱上街去了。下午太太坐

    在房里打编物,忽然望见院子外有个三十多岁乡下打扮的女人,笑嘻嘻的站

    着,说是杨妈的亲戚。

    “杨妈清早就出去了,也就快回来,你坐一坐等等她吧”太太含笑的

    让着走了出来。小说站  www.xsz.tw

    “好,等等她,我不累不用坐。”女人见太太很和气的让,觉得说不等

    是不大好。

    两人在廊下有太阳的地方的藤椅落了坐,太太是爱说话的人,先生出了

    门正闷得很,有个人来她就想留下谈谈。

    “你是杨妈堂妹吧,听她常提起城里还住着一个堂妹。你贵姓李是不

    是”

    “太太真是心细,连我的姓都记得”女人很感激的笑道,“听杨妈常

    常念道这里上头人是怎样心痛她,她说跟这样主儿,比在乡里住着还舒服。”

    “杨妈乡里还有什么亲人没有,总说她家里可是一个人都没有了。”

    “她也是真命苦,乡里除了一个姑太以外,没有一个亲了。这姑太同她

    又不大合式,知道杨妈出来跟主儿存下几个钱,她就来借,平常杨妈上她家

    去,连一顿饭都不舍得留过她吃。杨妈也是太老实,她一张嘴就借给她,十

    几年了,一个钱都没有还,直到去年杨妈丢了儿子,想出花红叫人找,没有

    钱愁得直哭,我看了说姑太太那里不是借过四五十块钱吗,现在她的两个儿

    子都有差事挣得钱了,你去要她还你二三十块,不是什么难事情。她还说亲

    戚上不好讨债。她不能开口要,末了还是我看不过眼,自己应下来替她讨去。

    这老实人,还只嘱咐不要太着急了。

    “那想到她这姑太是专吃老实人的,她借钱压根儿就没打算还,借了就

    算给她了。我好说歹说的拉了许多话,谁想她横了心竟不理会一点,后来我

    气狠了,就替杨妈编了几句硬话,心想她这人倒是欺软不欺硬的,可是她说

    出话来就气死人。她说她早就怕她会来逼债,所以她就不写借据给她,没有

    凭据,是不能讨债的。”

    “那么债没要着了”

    “谁都知道钱到那老婆子手里,见了阎王都不肯还的。我白受闲气,白

    花车钱罢了若不是为了可怜堂姐姐只有这一点骨肉,唉,我还不去见这狼

    心狗肺的老婆子呢。她瞧着丢了一个亲侄子,好象没事人一样。这一辈子杨

    妈可受够她的了。”

    “还有这样一个姑太,杨妈一向倒没有提过”

    “从前她姑太还没出嫁,婆婆活着的时候,她那一天不为着那娘儿俩挑

    咸挑淡的胡闹哭几场,那老娘肝火旺,常常逼着儿子打老婆。她十五岁嫁过

    去的,养了四胎孩子只活了一个。姐夫是一个脓包管不得事,婆婆只听女儿

    的调唆,可怜她那时十几岁晓得什么,瞧着一个个孩子好好的死掉了,也没

    法子,直到末了这一个儿子算是养活了,姐夫也就出外混事去,婆婆更不把

    她当人了。”

    “姐姐整三十那年,姐夫混了一身怪病,跑回家来闲住了一年就死了。

    姑太这时出了嫁,把妈和她的家都搬了去,单剩下姐姐娘儿俩一间破土房了,

    若不是娘家大伯父好,替她养孩子,让她出去跟主儿挣几个钱,娘儿俩早就

    饿死了”

    “她的儿子怎样,有出息没有”

    “唉,别提了那样的爸爸,臭坑里那会长出什么香草来。小的时候,

    他奶奶不许妈管儿子,由得他胡闹,大了些住在大伯父家里,大家都想他一

    家只有这一点骨血,就连姐姐自己也是太宝贵了他,要什么就给什么,她的

    工钱差不多都为儿子花了。长到十几岁学到偷鸡摸狗的胡闹,整天跟着一群

    下流人跑,有一回闹穿了,人家跑到大伯父门口来要人,伯父家里人天天闹

    着把他送走,末了就送到城里来了。栗子小说    m.lizi.tw”

    “他没念过书吗”

    “念过一年书,给学塾的先生赶出来了,再念书也没地方去,后来送去

    杂货铺子做学徒,人家起先不肯收,姐姐央了多时才答应了。”

    “在铺子当学徒也很好了,干吗又要叫他念书呢”

    “唉,这孩子那做得了学徒呢,不到两个月,说是受气病了,他妈只好

    接他出来。过了些时姐姐在城里替他找了一处学塾,把他送了去,正经的过

    不了三个月,就跑掉了。”

    “他是跑去当兵杨妈说的。”

    “说是给招兵的招了去,谁都不知道给什么人当兵,话也没留下一句,

    可怜他妈得着这个信简直疯了,跑到学塾去跟先生要人,他们说这学生平日

    不守规矩,去那里向来不告假的,早就想开除了,不过因为他妈苦苦央求才

    肯留下,谁知道他还会闹出这事来呢。”

    “怎样知道他一定去当兵呢”

    “他走的前一天跑到妈那里诉冤,说先生罚他跪了半天,还骂他许多话,

    他立志不念书了,他要去当兵,当了兵,一下运气来,发起来也很容易,那

    时叫先生瞧瞧他有没有出息。姐姐好说好劝哄了半天送他回学塾去,第三天

    学塾来人说他逃走,就四处求人给找,都没有消息,有人说好象瞧见他跟着

    招兵的走了。其实也许给什么坏人骗了去,或是送去头阵当炮眼,都说不定

    呢”

    “他多大了,待他妈怎样”

    “去年十九岁了,按说也不算小还是不懂事,见了妈,说不到三句话

    就是要钱,妈有时给慢了些,他就瞪了眼。”

    “这样儿子丢了也罢了,还这样拼命找他”高太太叹了口气道。

    “可不是,我们也这样劝我姐姐来。她真是迂得很,任你怎样劝,她可

    是口口声声说找不着儿子她还活什么呢。她也知道她这个儿子不务正业,什

    么下流事都肯干,可是她总说若是跟到好人,他会很快的改过来,他爹末

    了跑回家那年,改邪归正不是很快的吗今儿出去这半天,我想她又是去

    找儿子了吧”

    “可不是吗这样的儿子还这样痴心,她人是很明白的,就这件事看不

    开。”

    “我和她什么话都说到了,我说那里见过儿子真的抱着妈死的,要儿子

    不过是出殡那天有人披麻带孝扶着一枝幡热闹些。那时眼都闭了好久,那还

    知道呢况且阎王爷也没有规定出来没有儿子送终的就要下地狱去太太,

    您什么时候也劝劝她,她心里佩服的人,也许肯听一些。”

    “等有工夫,我也劝劝她,”高太太也笑了笑,“可是,你们都劝不听,

    我恐怕也是白费劲。茶都凉了吧,你喝一口,不要拘礼客气。”

    杨妈还没回来,她堂妹想到丈夫快下工,告辞了回去做饭。

    次日午后杨妈在廊下补袜子,太太在旁织围巾。想起昨天的话,太太道:

    “昨天看你回来不言不语的,还是没消息吧”

    “唉,正是大海里捞针那里就捞着呢”杨妈叹口气回道,“什么

    地方不找到,回子营所有住兵的地方都去问过了,那些年青的兵大爷还拿我

    逗着玩,幸亏我已是他们妈一样年纪了,怕他们什么。”

    “杨妈,”太太沉吟了一会儿才说,“我看你是很明白的人,为什么那

    样看不开,难道没有儿子的就做不了人了吗他若是个成材的儿子,一定惦

    念妈,早就应当捎个信给你了。”

    “他也许要给我一个信,没有法子捎来。”

    “怎会没法子呢,他自己也认识字又不用求人写,再说现在那里都有邮

    政局,花几分钱就可以捎一个信了。不是我调唆你,我看你儿子不象会想起

    你来吧。”

    “这孩子倒是个马马胡胡的粗人,永远不会细心的说几句哄人中听的

    话,他没几岁就离开爹妈,住在人家,一向任着性子也没人教导他,一块儿

    玩的都是些又粗又野的孩子,他爹死掉又没留下钱,所以他也没有念过几天

    书。”

    “听说他也不爱念书。”太太说,“可是念不念书并不能改变多少,有

    些人一句书都没念过,还是很孝顺爹娘,出来和和气气的知礼知义。譬如你

    就没念过书,你也懂得许多天地五伦的大道理不是”

    “哟,太太您太看重我了,我懂得什么大道理呵”杨妈笑道,“当初

    出来跟主儿,我倒是立下一个心愿,将来自己能挣一个钱就存一个钱,留着

    叫孩子好好的念一念书,知道些圣贤道理,别象他爹那样下流胡涂,那晓得

    天不由人,现在还说什么呢”

    痴心父母古来多,

    “唉,,

    孝顺儿孙谁见了你听人念过这两句话吧”

    太太想到什么时说书的提过这两句。

    “没有听说过。象我们这种吃了早饭要打算晚饭的人家那里还会出什么

    孝顺儿孙,只要儿子还有人心,锅里有饭大家吃就不错了。我们孩子,

    人虽不成器,心还不坏,他若有饭一定让家里人吃个饱的。就是他爹,脾气

    虽不好,可是挣了钱倒都交出来给大家吃饭。”

    “一千年都是你们的母子,本来我犯不着多管,你明白我的话吧

    不过你也得想一想,世上不孝儿女也不是没有,抛下爹妈象丢掉一双破鞋的

    也常有人见过,你年纪一天天的大了,身子又不很强,还是这样黑白的放不

    下他,若有个三灾两病的,你又没有什么亲人可靠,手上也没有积储,那才

    不好办呢我看还是趁现在身子还可以熬得来,自己看开一些,好好的调养

    调养,积省下一些钱,就是老了也乐得舒服。儿子回来更好,不回来也罢,

    一个人无牵无挂,听天由命的过才对呢。”

    “太太,象您这样豁亮心眼,见事象明镜一样,原是前辈子修来,不是

    人人都可以学到的”杨妈陪笑说着,手里的针脱了线总穿不上,手只管捏

    着线头搓了又搓,“我有时也会发愁若是真有个好歹怎么办。儿子在不在跟

    前倒也是没有什么用的,我早也想到,不过切肉不离皮,丢是丢不下的,

    谁叫自己肚中出毒物呢”

    “”太太默默的勉强也陪她笑了笑。

    晚饭后太太和先生说起杨妈的事来。

    “她这样一个月跑出去找一趟也不是办法,遇到坏人还骗了她呢。”先

    生说。

    “是呢,她还抱着一大包衣服去,每次都很担心。劝她看开些,不要这

    样痴心吧,她又不听。”

    “其实我们可以帮帮她找,”高先生想了一会儿说,“你去问明白她儿

    子姓名籍贯年岁和招兵招去的日月,大约是谁的部下招去的,问清楚了等我

    托人打听打听,或是同时替她在报上登一登广告也是个办法。”

    “叫她来,你当面问清楚些。”

    太太一边告诉杨妈方才老爷说的意思,喜欢得杨妈嘴都合不上,口内只

    念“真是的,真是的”

    高先生一一照着杨妈答他问的话写下来,说明天就去办,多托几处人查

    一查,大概不难找到。杨妈听一句,口里念一声佛。

    “谢谢老爷太太,”杨妈忽然扑咚的双膝跪下。吓得太太只顾说不要这

    样,杨妈快起来。

    第二天高先生托了几处朋友再托朋友查去年端阳节后几日招兵的花名

    簿,再查他有无分发到外边等情。

    一连过了十来天都没回信,杨妈明白这样找人法子实在比她出去胡蹿的

    打听靠得住,所以心下比以前有着落,有时想到儿子真的找回来,眼里立刻

    冒着泪却笑嘻嘻的向太太道,“若找回来,我任他学什么都好,不是念书种

    子,念什么书呢”

    “本来这年头念不念书都没要紧,也没有状元考了。倒是不念书的发起

    来快些呢,象那天来的张老太的儿子在什么衙门做了六七年录事,总是挣二

    十块钱,去年运气来了,他的好朋友做了章小帅的参谋,把他拉去做帮手,

    在军营里弄一个名目,那次打胜了仗,把他名字也写上去,他居然就做了连

    长,听说一个月至少有三四百块钱呢。你瞧张老太手上戴的一对金镯子多重,

    至少值两百多三百吧。”太太说完笑道,“杨妈,你的儿子做了连长,你也

    要打那样重的金镯了”

    “太太爱说笑话,我那里有那福气”杨妈笑答,“就是孩子能挣到钱,

    我也不要置办那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家里许多正经事还得他办了呢。唉,他

    爹的,他爷爷奶奶的灵柩,还都没下土”

    “你那时也该娶少奶奶了吧”

    杨妈笑着唔了一声。

    连着几夜杨妈都做着儿子归来的梦,梦中情形与白日谈的话都有些仿

    佛。

    一日正吃过晚饭,忽然有个生客来见高先生,说是来报信的。

    过了一会儿,高先生从客厅回来,太太迎着打听是什么人。

    “是来报杨妈儿子消息的。”高先生答。

    “有消息就好了”

    “这人去年是在于司令部下做过排长的,后来于司令被派出去做后防,

    他也跟了出去几个月,据他说他管的是去年夏天新招的兵,里头倒有一个清

    河县籍名叫杨文中十**岁的小伙计。于司令败下来要退到甘肃,他装病走

    了回来。后来听说于司令带着兵一边打一边退到甘肃了。”

    “那末杨妈儿子也跟到甘肃去了”

    “他也说不清,他只知道于司令带了他手下的兵退入甘肃时还打过几次

    仗,她儿子逃过枪炮没有,还是问题呢。”

    “枪炮是没有眼睛的,唉,可怜杨妈”

    “我想这事还是不要告诉她好些。”

    “那人走了没有还可以打听清楚些吗”

    “我细问了一些话,他都答不上来了,他从冯先生那里听说我打听这样

    一个人,所以叫他介绍来这里报告一下,送了他几个钱就走了。”

    “甘肃是个什么地方,可以坐火车去吗”

    “那里有火车,好几千里呢,若起旱路走,一年半载都未必走得到”

    “那末,真是不告诉杨妈好多了。”太太说着忽然听见轻轻开门声,不

    禁叫道,“唉呀,方才她也许在套间房里收拾东西,不知听见了没有”

    “隔着这样厚一堵墙,听不清楚吧。她若打听你,你同她打岔儿说没有

    消息算了。”

    “唔,方才在外边说话,厨子没在那里吧”

    “没在那里,说话时屋里没有别人。”

    先生太太还谈了些别的事,到时候就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太太起来了喊杨妈打水,厨子上来道,“杨妈还没回来呢。”

    “她上那里去了”

    “不晓得,还是昨晚出去的”

    “什么,昨晚出去的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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