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定了别的书铺不能印这样书,所以出贱价收买,真是可恨”
她望到自己墙上挂的一幅画,“若在外国,象我这样画了十几年画的人,也
可以画画卖几个钱,添补日用了。栗子网
www.lizi.tw在中国可不行,我送去琉璃厂卖的几张画,
足足挂了一年,才卖去一幅。”
“你知道这一幅谁买去的”声音里无限感慨。
“谁我不知道。”
“俊甫买了,昨天我遇见他,他说这画是你的杰作之一,流落外边可惜
得很,所以买了。”
“四十块呢,他的薪水也领不到,难为他出得这笔款。”
“从这里,就知道中国真是不会出什么艺术专门的人才了一个画家一
年四十块收入也靠不住拿得到。”
他们都掉落在懊恼思想中,一会儿不觉的同时咳嗽了一声,似乎是发泄
这不平与愤恨。
过了几天,玉如试尽了可以借得出至少六七百元的地方,结果真不出芷
青所料,都轻巧的拒绝了。有几个朋友说了许多爱莫能助,可怜她的话,使
得她心碎,但是,可怜她又有什么用呢
这十来天,芷青虽然休息休息不写文章,可是天天还得去办公事,从前
早上不会咳嗽的,现在醒了就咳嗽,有时甚至连早饭都不能吃。果然,病是
一天天的深了。
玉如每天待芷青出去后,便换了衣服出门找朋友去,等到他下班时她才
赶回家。吃过晚饭,常说眼痛,非常的疲倦,无精打采的坐在一旁发愣。芷
青问她为什么这样累,她也说不清楚。
有几天她象等不及芷青走后就出门了,吃过早饭她便匆匆挟着个包裹出
门去。
“这些日子她这样早就出去。”他在窗内呆呆望着妻的娉娉的背影一步
步的远了,她的发似乎比半日梳得好看些,衣服虽不是新的,颜色确是很幽
美的配合。
她出了大门,影子也不见了,忽然一个怪想打动芷青的心。
“那止她的影子渐渐远到不见,她的心别也是这样吧这回病还没有送
掉了,命倒送掉了”他不忍往下想了,只觉得一缕酸楚气直冲上心坎来,
非常不好过,喉中涩涩的发痒,咳嗽出了才舒服一些。
他倒在大椅上追忆起初自己如何见她为自己的病发愁劝她出去找朋友玩
玩,深恐她也愁出病来。从前她不去,自己还劝她去,但是,现在呢现在盼
望她在家也不容易了。
无名的懊恼悲观充满了他的心,他愈想玉如近来行动不但是可疑,简直
有些可以证实她是别有所恋了。她起先还不敢背着他出门,近来想必是恋深
胆子也大了,所以一出去必到黑才回来。去女朋友家玩,她向来没有这么长。
“说是去佩芬家画画。她既然知道画是卖不出钱的,她为什么这样起劲要
说为是消遣,她如果拿我的病放在心里,不会有这闲心情。”
实际说来,一个人如果真爱别一个爱自己的人,在自己将死以前总得想
法怎样可以去掉别一个人因为自己死去所生的悲哀才是。一双真正相爱的夫
妻,当然谁也不愿谁先死,也不愿谁将来受鳏居或孀居的苦寂悲痛。芷青想
到这些以前在朋友里自己发表的论断,心下气愤平了些,但是脑中有时幻出
玉如在别人怀抱里,她的媚眼作出那娇态向着别人,他的心比插进一把匕首
还痛得难过。
“人真是小呵有了理性常常也不能用。”他快快的算抑止了自己,他
决定任她去,谁叫自己命运是这样
这两天玉如等不得他起床就出去,晚上到开饭也不见她回来,芷青下工
回来有时间起“太太到那里去”,厨子和打杂的都带着犹疑样子答,“大约
上张小姐家吧”他们的声里都似乎带着讥笑。栗子小说 m.lizi.tw昨天叔清与志和来,说到了
玉如出门了,他们默默不作声,可是从他们没有表示的眼里,看出包藏隐衷
不敢直说的别扭。
“今天我索性告诉了她我的心事,叫她早些享受了自由恋爱,整天躲躲
闪闪的在一块也不舒服”在用过晚饭时他无聊的坐在书房内自语。
他很义愤的决定了,手端着一杯茶站在窗前守她回来。一边在盘想她回
来时怎样向她开谈。
窗外夜色渐渐深了,已是四月,到天黑时还有一些寒气,从玻璃缝隙中
透进的一丝一缕的冷风,吹进烦恼悲观的人心上,简直想象到一个人到那天
躺在棺木里的滋味。
“这样结束倒好,否则倒头那天听见自己爱妻在那里哭泣是怎样的不忍
呵”他想到那里,忽然腮上觉得有东西凉凉的凝着,赶紧拿手帕拭去。
忽然大门响声,玉如回家了。
“你回来正好,”芷青迎着说,忽然不知底下怎说,只得假作咳嗽。
“你刚吃过饭吗方才打电话叫别等我吃饭接到了吧”玉如很疲倦的
靠在一张软椅上坐着。她好象完全不理会芷青的神色。
“玉如,你回来正好,我有些话要”他忽然大咳嗽起来,末了未完
句子的声音是非常模糊。玉如赶紧跑过来替他倒水给他喝了。她口内说着“总
得早到山上去”。
他静了一会儿,嗫嚅的说
“其实呢,我早就应当”
“你早就应当上山养病去。”玉如不等他话完了就替他说。
“我看我这病多半是等日子,挨一天吃一天的苦,还连累你也同我受
罪”
“你为什么说这颓丧的话,我不要听别作这丧气想头,这只会
添。”病字没出口,她忽然住语,摸了摸衣袋里没有手帕,站起来找寻。
芷青的脸青得更难看,他也站起来,说,
“我想我还是说明白了好。”
“你想什么事了”正说到这句话,厨子进来说有来电话请她立刻去听。
玉如面上露出张惶神色,披上条围巾便跑出去她这急不能待的态度
直使芷青心里冒火。房门合上,他恨恨的说:
“这是什么样子哼,我现在可领够女人的教了。本来索性说清楚不就
痛快许多吗她偏偏还装这一套,女人,哼”
他冷笑了几声,觉得自己骗了自己有个多月真是可笑,方才还作那无聊
的欲语还停的样子,是多么怯懦,愈想愈难过,愈难过愈不得开交,只得在
书房内走来走去,猛抬头望到书架上叔本华的一本论文,他的论妇女是怎样
痛快的思想致使芷青的手拿了那本书下来。他挨在大椅上朗诵起来。
夜渐渐深了,书房的温度也降下去,可是这个病人似乎均不理“芷青,
怎的念起书来,快十二点了,该睡觉了吧”忽然门开了,玉如进来说。
他作出很旷达的冷笑说:
“叔本华的妇女论我现在才会鉴赏它,说得真痛快好文章,好文章”
他说完依旧念下去,似乎并不理会玉如的话。
“我看什么好文章也该留待明天念吧现存已经不早了。”她很庄重说。
“芷青,你知道已经十二点了,”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理会才说,“你
念的什么书留着明天再念不行吗”她说着走了过来,伸手去拿芷青的书。
“把这书交给我吧,明天还给你好不”她带笑求他。小说站
www.xsz.tw
“交给你”他回头很奇异的望一望她。声音里充满了不信任与鄙薄,
“明天再还给我哼,女人的话,我已经看透了女人的心,我也看透了,
今天的我”
他说着紧紧抱着那本书,脸色渐渐青白,嘴唇有些抖动,似乎感到出语
困难。
“谁又开罪你老啦,”她仍然装着笑,“一本书还信不过我吗好,你
自己现在收好它,明天再拿出来念。”
苦恼与厌倦重重缚着他的心,无意中忽然看到玉如不得已的笑容,尤觉
到女人虚假的可畏了。自己是被女人的虚假玩弄了许多日子,现等决意不上
她的当了。
“我今天偏爱念这本书,”他想只有蛮横不讲理的话可以对付女人的虚
假,说着他尽力作出满不关心的神气,翻开手里的书来看。
“你这样不肯保重身体,真是叫人”她的声沉涩下去。
“病也是我病,死也是我死,用不着操旁人的心。既然讨厌我念书,我
明天就搬到别处去好了。”他偷眼看到她拿手帕擦眼,心下更加鄙薄女子哭
笑变化的快,更决意只有蛮横可以对付这种虚伪。
她默默的走过一边,面向着书架立着。
“搬了出去,你也方便,我也方便。反正迟早有那一天的,现在痛快的
解决了岂不好”他似乎觉得方才的话没说尽意思,故意再说些。
她忽然转脸来,极力装着很柔和的样子,说:
“你今天心火太盛了,说的话也不是你想说的,我也不懂你生那家子气,
自己身子又不好,少胡想”
“这些话都是我想说的话。实在,我们也该解决了,这样下去不行的。”
他很果决的说。
她听完这话跑进卧房去。
他不愿意她看出他的懊恼,所以故意高声的读他的书。
一会儿她出来,眼似乎是方才擦过很红的,面色苍白得同纸糊的人差不
多,走近芷青的座位,低声说:
“芷青,我看你明天就得到山上静静的养养。”
“好,明天,我就去,我去,用不着到山上,到那里不一样吗”他说
话时头筋都露出来。
“不到山上到那里去呵昨天我已经托人订好房子了。”她仍旧很温和
的,但是她的眼露出疑虑和悲愁。
“我离开了北京就是了。”
“你到那里,我也得预备同你去。”
“我一个人走。”他很决断的迸出这句话。
“你到那里,我也到那里,你这带病的人,没有人招呼那行呢”她靠
近他坐下。
“得了,别说这话呵,你那里有工夫招呼我呢我到的地方那能还象现
在这里打电话这样方便”他冷笑。
她望看他冷冷的面孔,耳中听到这样的话,忽然一种奇异的感想告诉了
她,她说:
“哦,原来你今晚真的生我的气,嫌我没工夫招呼你但是我还不明白
怎样会使得你生这大气,说了这些吓人话。”说着她便拉着他的手,望着他
答复。
这暖暖的手握着,有一股暖气直冲进芷青的心上,面前坐的一个向日相
亲相爱的人态度依然是这样诚恳,不觉得心下也狐疑起来。他的情感领他恢
复清了神志。
“你真不明白吗”他有些不好意思说,“我问你,你要明白答我你这
些日子在外边同谁在一起,为什么这样不爱回家”
“我在张小姐家画画来的。”她很清晰的答。
“为什么不在家里画画”
“因为,因为你”她低头说。
“我怎样说吧。”
“你猜我们可以去西山的钱那里来的”
“那里来的”他很不愿意的问。
“我假造了一本仇十洲的美女画册,一张李公麟太真赐浴图,一幅
改琦的飞燕合德承恩图,幸而今天都出手了,得了九百块钱。刚才出门
就为了这件事。这半年我们可以在西山住了。”
他呆呆的望着她,不知说什么好,她有些不好意思,又分解说:
“我知道你不以为然的。我本来也不愿意做这种作伪的事,但是想到弄
不到钱,大夫说你”她不忍再说,只紧紧的拉着他的手。
“不过,不过,你这样做,人家上当的人,岂不受你的你的害吗”
他的话说不清了。
“我不管了,管不了了”
她似乎感到芷青情感兴奋的异样,就势伏在他的肩上,过了一会儿他的
肩膀上部有些暖和和的潮湿。
初载1927年4月2日现代评论5卷121期
绮霞
吃过午饭,卓群照例歪在沙发上翻看新近出版的杂志及周刊,老太太走
到隔壁张老太家串门子,绮霞提了一大包用过的手帕到洗澡间去洗。
正是仲秋天气,院子外比屋子里温暖一些,淡金色的太阳从窗外射进来,
铺在这冷房间内,使人见了真有和尚们见施主替本庙佛像铺上金一样高兴。
绮霞站在太阳底下洗手帕,背上觉得一阵阵温暖,浑身松快了许多。
里墙上太阳光照到的地方,映着一棵老树的影子,枝上挂着七八片大树
叶,微风摇曳着它,叶子打对儿抖颤,这很似初出窝的小雏鸡,见风微抖的
可怜样子。绮霞不觉看痴了,洗的手帕渐渐一条比一条慢了。
窗户漏进一片枝叶影子,也值得这样看吗但是这也不能怪她,这小小
一片影子却是家中唯一的自然物。她常说她们家纯粹是人工的东西,一块二
丈见方铺了人造石的庭院,别说树木没一棵,连根绿草也不曾长过。从窗户
及门口望出去,还只是见对面的窗户同门,如若想望一望宽阔的天宇,还须
走到窗台前仰起头看呢。房子里虽也摆着一两盆花草,但是那是经过花儿匠
的剪裁,已经失掉了自然了。
“这老枝子挂上疏疏的几块叶子实在可爱。”
她一边欣赏枝叶,帕子已经洗完一半,偶然抬头望见墙上挂的梵和林提
琴,黑漆皮的套子已经铺满了灰黄的尘土,旁边结了一个大蜘蛛网子,近琴
套子的地方隐约露着许多有尾巴虫子爬过所遗留下的闪光痕迹。
“糟了,我这琴别是给有尾巴虫子吃坏了吧”她想到这里立刻擦干了
手走过去把琴摘下来,放在地上,打开套子一看,可不是,这宝贝已经给虫
子作了家了套子里华美的绒布咬成一个个小孔子,有两三条有尾巴虫由那
孔子出入乱蹿,琴弓上的丝索,一缕缕掉下来,二弦四弦都断了,琴鞍不知
什么时候也摔破了。这光景真叫她心痛,从套子里把琴提出来,琴腹中也有
几条虫子和一小堆虫屎掉出来。
“这不是毁了我的心爱了吗”她差不多恼得哭出来。
她用刷子扫刷,用布擦拭,然后把琴套子放在日光底下晒着,把琴拿到
屋里,因为不能晒,又恐它还生虫子,把些樟脑粉塞在琴腹里。
她布置完毕,还去洗手帕,眼望着太阳底下的琴,心下叹道:
“这都是我对不起你,我搬到这里来一年多了,就没有开过琴盒子看你,
这并不是我憎恶你,我有了家庭,我就没有余力陪伴你了。”
她满心懊恼的收拾了琴,但这只是一丝含着雨意的云翳飞过澄蓝的晴
空;不一会儿她想到卓群今天晚上出去吃晚饭,绒里的衣服该找出来给他穿,
她便去开箱子了。
又是一个天气晴爽的下午,廊下摆的两盆满天星小白菊花浸在日光里,
吐出一种辛涩而耐人寻味的苦香,招得一群蜜蜂儿及肉色翅的小蝴蝶发狂的
绕着花乱飞,这好象春天又回来了。“你看这花开得多热闹”绮霞迷惘的
倚在门栏向卓群说。“真开得好,我方才就看见了”卓群答。
“咱们等会儿上公园看看好吗”
“可惜我这就去找沅生。你等妈回来一同去或是你找朋友同去吧。听叔
行说这几天的菊花会很好的。”他说。
“妈在姨妈家打牌,方才老四来说。想起来可笑,现在我混到一个朋友
也没有了。我的同学走的走,死的死了,剩几个在此地的都是一两年不去拜
访人家一次的。”她说着把手里手帕挽成一个球,微微皱眉揪帕子的两角。
“今天天气真好,这样好天气,出去走走,也许你的头痛也就好了。”
他说完看看手上的表,连忙站起来抓起帽子挟了一本书就往外走,忽站住说:
“近来公园非常清静。你自己去走走不好吗你不是说过独个儿逛地
方,很有意思。你的头痛大半都是因为运动少引起的,我没工夫陪你出去走
走。”他又看了看表,“我该去了。”说完匆匆走了。
她望着卓群出去,随手收拾收拾桌子上零乱放着的书报茶碗之类,闷闷
的踱进卧房。
迎门放的衣橱上的镜子,照出一个苍白无血色的脸,象冥衣铺糊扎的纸
人儿似的,有些森人。西边一个窗户开着,微风送进小菊花晒出来的刺鼻苦
香和蜜蜂的响声,这些都催促她出游。
她穿了件绒衣服,雇了辆车直到公园去。
公园虽然费了许多心事开了个菊花会,然而游人并不因此增加多少,这
一天又不是礼拜六,所以依旧是很清静的。绮霞进园时已将近四点了,太阳
淡淡的抹在西边,晒着已不觉得暖和了。她撑着伞缓缓的走,苍翠的古柏托
着碧蓝高朗的天空,使人望着头脑清爽了许多。东边的琉璃瓦的宫殿屋背映
着日光显得更其庄严静穆。
她欢快的走到东边想看一看长在篱畔的一丛蓝色的茜花,过来今雨轩时
望见一双青年男女在茶座上品茗闲谈,她想这或者是一双恋人为了逃免社会
人众讨厌的目光,躲到这幽静地来;正要过去,忽听有女子招呼:“绮霞,
好久不见了。”
茶座里的男女客都立起招呼,原来男的就是铺仁,女的是他阿妹,绮霞
轻轻的点点头,他们俩已经迎出来。
“真是久违了,想不到会在这儿相遇。”她说着也迎上去。
他们分手不觉一年多了,他俩是绮霞两年前最熟的朋友,天天差不多都
见到,什么问题都讨论。两人之中,她尤其佩服辅仁。他比她大二十岁,真
是个无所不知的学者,性情非常豪爽,待她象小妹妹一样,什么都不惮烦劳
的指示辅导她,即使卓群与她的婚事,他也曾帮过不少的忙。他常常离开不
如意的家庭出来享受知友相处的幸福。
他们说着话一同向园子后门走,原来他们来京只能住一日,明日早车还
得回天津。
走到半道,芳姐被一个熟朋友拉去谈心,嘱咐他们不要等她,她不能同
辅仁一道回去了。
辅仁告诉她社稷坛的菊花并没有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