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戰歌以外,什麼世界重大的變遷哈代只當作沒有看見,在他的作品里,不論詩與散文,尋不到絲毫的痕跡。栗子網
www.lizi.tw哈代在這六七十年間最關心的還不只是一睫花草的開落,月的盈昃,星的明滅村姑們的嘆息,鄉間的古跡與傳說,街道上或遠村里泛落的燈光,鄰居們的生老病死,夜蛾的飛舞與枯樹上的鳥聲
再沒有這老兒這樣的鄙塞,再沒有他這樣的倔強。除了他自己的思想他再不要什麼伴侶。除了他本鄉的天地他再不問什麼世界。
但如其我們能透深一層看,把歷史的事實認作水面上的雲彩,思想的活動才是水底的潛流,在無形中確定人生的方向,我們的詩人的重要正是這些觀察所得的各殊的現象的紀錄中。
在一八七○年的左右他寫“nkindshallcease.soletitbe,”isaidtolove.
在一**五年他寫ifothebeteertherebe,itexactsafulllookatthe
在一九○○年他寫thatiuldthireledthroughhishappy
goodnightairsoblessedhope,asunaware.
在一九二二年他寫thegreatestofthingsischarity
哈代不是一個武裝的悲觀論者,雖然他有時在表現上不能制止他的憤慨與抑郁。上面的幾節征引可以證見就在他最煩悶最黑暗的時刻他也不放棄他為他的思想尋求一條出路的決心為人類關途尋求一條出路的決心。他的寫實,他的所謂悲觀,正是他在思想上的忠實與勇敢。他在一九二二年發表的一篇詩序說到他作詩的旨趣,有極重要的一段話︰
tahtntsonuaturelyaffliadnessliesthatanandkindredanilrab,shallbekeptdoiniylovingkindness,operatingthroughshtyne,ayoryen.
簡單的意譯過來,詩人的意思是如此。第一他不承認在他著作的後背有一個悲觀的厭世的動機。他只是做他詩人與思想家應做的事“應用思想到人生上去”。第二他以為如其人生是有路可走的,這路的免不了首先認清這世界與人生倒是怎麼一回事。但他個人的忠實的觀察不幸引起一般人的誤解與反感。同時也有少數明白人同情他的看法,以為非得把人類可能的丑態與軟弱徹底給揭露出來,人們才有前進與改善的希望。人們第一得劈去浮囂的情感,解除各式的偏見與謬解,認明了人生的本來面目再來說話。理性的地位是一定得回復的。但單憑理智,我們的路還是走不遠。我們要知道人類以及其他的生物在地面上的生存是有期限的。宇宙間有的是隨時可以消滅這小小喘氣世界的勢力,我們得知哪一天走其次即使這台戲還有得一時演,我們在台上一切的動作是受一個無形的導演在指揮的。栗子小說 m.lizi.tw他說的那些強大的逼迫的勢力就是這無形的導演。我們能不感到同類的同情嗎我們一定得縱容我們的惡性使得我們的鄰居們活不安穩,同時我們自己也在煩惱中過度這簡短的時日嗎即使人生是不能完全脫離苦惱,但如果我們能彼此發動一點仁愛心,一點同情心,我們未始不可以減少一些哭泣,增加一些喜笑,免除一些痛苦,散布一些安慰但我們有意志的自由嗎多半是沒有。即使有,這些機會是不多的,難得的。
我們非得有積極的準備,那才有希望利用偶有的機緣來為我們自己謀一些施展的余地。科學不是人類的一種勝利嗎但也得我們做人的動機是仁愛不是殘暴,是互助不是互殺,那我們才可以安心享受這偉大的理智的成功,引導我們的生活往更光明更美更真的道上走。這是我們的詩人的“危言”與“庸言”。
他的話是重實的,是深長的,雖則不新穎,不奇特,他的只是幾句老話,幾乎是老婆子話。這一點是耐尋味的,我們想想托爾斯泰的話,羅曼羅蘭的話,泰戈爾的話,羅素的話,不論他們各家的出發點怎樣的懸殊,他們的結論是相調和相呼應的,即使不是完全一致的。他們的柔和的聲音永遠叫喚著人們天性里柔和的成分,要它們醒起來,憑著愛的無邊的力量,來掃除種種障礙,我們相愛的勢力,來醫治種種激蕩我們惡性的狂瘋,來消滅種種束縛我們的自由與污辱人道尊嚴的主義與宣傳。這些宏大的音聲正比是陽光一樣散布在地面上,它們給我們光,給我們熱,給我們新鮮的生機,給我們健康的顏色,但正因為它們的大與普遍性,它們的來是不喧嘩不囂張的。它們是在你的屋檐上,在那邊山坡上,在流水的漣漪里,在情人們的眉目間。它們就在你的肘邊伺候著你,先生,只要你擺脫你的迷蠱,移轉你的視線,改變你的趣向,你知道這分別有多大。有福與美艷是永遠向陽的葵花,人們為什麼不
原刊1928年3月新月第1卷第1期
謁見哈代的一個下午
一
“如其你早幾年,也許就是現在,到道騫司德的鄉下,你或許踫得到裘德的作者,一個和善可親的老者,穿著短褲便服,精神颯爽的,短短的臉面,短短的下頦,在街道上閑暇的走著,照呼著,答話著,你如其過去問他衛撒克士小說里的名勝,他就欣欣的從詳指點講解;回頭他一揚手,已經跳上了他的自行車,按著車鈴,向人叢里去了。我們讀過他著作的,更可以想象這位貌不驚人的聖人,在衛撒克士廣大的,起伏的草原上,在月光下,或在晨曦里,深思地徘徊著。天上的雲點,草里的蟲吟,遠處隱約的人聲都在他靈敏的神經里印下不磨的痕跡;或在殘敗的古堡里拂拭亂石上的苔青與網結;或在古羅馬的舊道上,冥想數千年前銅盔鐵甲的騎兵曾經在這日光下駐蹤︰或在黃昏的蒼茫里,獨倚在枯老的大樹下,听前面鄉村里的青年男女,在笛聲琴韻里,歌舞他們節會的歡欣;或在濟茨或雪萊或史文龐的遺跡,悄悄的追懷他們藝術的神奇在他的眼里,像在高蒂閑theuophilegautier的眼里,這看得見的世界是活著的;在他的心眼theinwardeye里,像在他最服膺的華茨華士的心眼里,人類的情感與自然的景象是相聯合的;在他的想象里,像在所有大藝術家的想象里,不僅偉大的史績,就是眼前最瑣小最暫忽的事實與印象,都有深奧的意義,平常人所忽略或竟不能窺測的。栗子小說 m.lizi.tw從他那六十年不斷的心靈生活,觀察、考量、揣度、印證,從他那六十年不懈不馳的真純經驗里,哈代,像春蠶吐絲制繭似的,抽繹他最微妙最桀傲的音調,紡織他最縝密最經久的詩歌這是他獻給我們可珍的禮物。”
二
上文是我三年前慕而未見時半自想象半自他人傳述寫來的哈代。去年七月在英國時,承狄更生先生的介紹,我居然見到了這位老英雄,雖則會面不及一小時,在余小子已算是莫大的榮幸,不能不記下一些蹤跡。我不諱我的“英雄崇拜”。山,我們愛踹高的;人,我們為什麼不願意接近大的但接近大人物正如爬高山,往往是一件費勁的事;你不僅得有熱心,你還得有耐心。半道上力乏是意中事,草間的刺也許拉破你的皮膚,但是你想一想登臨危峰時的愉快真怪,山是有高的,人是有不凡的我見曼殊斐兒,比方說,只不過二十分鐘模樣的談話,但我怎麼能形容我那時在美的神奇的啟示中的全生的震蕩
我與你雖僅一度相見但那二十分不死的時間果然,要不是那一次巧合的相見,我這一輩子就永遠見不著她會面後不到六個月她就死了。自此我益發堅持我英雄崇拜的勢利,在我有力量能爬的時候,總不教放過一個“登高”
的機會。我去年到歐洲完全是一次“感情作用的旅行”;我去是為泰戈爾,順便我想去多瞻仰幾個英雄。我想見法國的羅曼羅蘭;義大利的丹農雪烏,英國的哈代。但我只見著了哈代。
在倫敦時對狄更生先生說起我的願望,他說那容易,我給你寫信介紹,老頭精神真好,你小心他帶了你到道騫斯德林子里去走路,他仿佛是沒有力乏的時候似的那天我從倫敦下去到道騫斯德,天氣好極了,下午三點過到的。下了站我不坐車,問了xgate的方向,我就欣欣的走去。他家的外園門正對一片青碧的平壤,綠到天邊,綠到門前;左側遠處有一帶綿邈的平林。進園徑轉過去就是哈代自建的住宅,小方方的壁上滿爬著藤蘿。有一個工人在園的一邊剪草,我問他哈代先生在家不,他點一點頭,用手指門。我拉了門鈴,屋子里突然發一陣狗叫聲,在這寧靜中听得怪尖銳的,接著一個白紗抹頭的年輕下女開門出來。
“哈代先生在家,”她答我的問,“但是你知道哈代先生是永遠不見客的。”
我想糟了。“慢著,”我說,“這里有一封信,請你給遞了進去。”“那末請候一候,”她拿了信進去,又關上了門。
她再出來的時候臉上堆著最俊俏的笑容。“哈代先生願意見你,先生,該進來。”多俊俏的口音“你不怕狗嗎,先生,”
她又笑了。“我怕,”我說。“不要緊,我們的梅雪就叫,她可不咬,這兒生客來得少。”
我就怕狗的襲來戰兢兢的進了門,進子官廳,下女關門出去,狗還不曾出現,我才放心。壁上掛著沙琴德johnsargent的哈代畫像,一邊是一張雪萊的像,書架上記得有雪萊的大本集子,此外陳設是樸素的,屋子也低,暗沉沉的。
我正想著老頭怎麼會這樣喜歡雪萊,兩人的脾胃相差夠多遠,外面樓梯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狗鈴聲下來,哈代推門進來了。我不知他身材實際多高,但我那時站著平望過去,最初幾乎沒有見他,我的印像是他是一個矮極了的小老頭兒。我正要表示我一腔崇拜的熱心,他一把拉了我坐下,口里連著說“坐坐”,也不容我說話,仿佛我的“開篇”辭他早就有數,連著問我,他那急促的一頓頓的語調與干澀的蒼老的口音,“你是倫敦來的”“狄更生是你的朋友”“他好”“你譯我的詩”“你怎麼翻的”“你們中國詩用韻不用”前面那幾句問話是用不著答的狄更生信上說起我翻他的詩,所以他也不等我答話,直到末一句他才收住了。他坐著也是奇矮,也不知怎的,我自己只顯得高,私下不由的局 ,似乎在這天神面前我們凡人就在身材上也不應分佔先似的啊,你沒見過蕭伯納這比下來你是個螞蟻這時候他斜著坐,一只手擱在台上頭微微低著,眼往下看,頭頂全禿了,兩邊腦角上還各有一鬃也不全花的頭發;他的臉盤粗看像是一個尖角往下的等邊形三角,兩顴像是特別寬,從寬濃的眉尖直掃下來束住在一個短促的下巴尖;他的眼不大,但是深窈的,往下看的時候多,不易看出顏色與表情。最特別的,最“哈代的”,是他那口連著兩旁松松往下墜的夾腮皮。如其他的眉眼只是憂郁的深沉,他的口腦的表情分明是厭倦與消極。不,他的臉是怪,我從不曾見過這樣耐人尋味的臉。他那上半部,禿的寬廣的前額,著發的頭角,你看了覺得好玩,正如一個孩子的頭,使你感覺一種天真的趣味,但愈往下愈不好看,愈使你覺著難受,他那皺紋龜駁的臉皮正使你想起一塊蒼老的岩石,雷電的猛烈,風霜的侵陵,雨雷的剝蝕,苔蘚的沾染,蟲鳥的斑斕,什麼時間與空間的變幻都在這上面遺留著痕跡你知道他是不抵抗的,忍受的,但看他那下頰,誰說這不泄露他的怨毒,他的厭倦,他的報復性的沉默他不露一點笑容,你不易相信他與我們一樣也有喜笑的本能。正如他的脊背是傾向傴僂,他面上的表情也只是一種不勝壓迫的傴僂。喔哈代
回講我們的談話。他問我們中國詩用韻不。我說我們從前只有韻的散文,沒有無韻的詩,但最近但他不要听最近,他贊成用韻,這道理是不錯的。你投塊石子到湖心里去,一圈圈的水紋漾了開去,韻是波紋。少不得。抒情詩lyric是文學的精華的精華。顛不破的鑽石,不論多小。磨不滅的光彩。我不重視我的小說。什麼都沒有做好的小詩難〔他背了莎“telleonlyoughttobealivingthing.”練習文字頂好學寫詩;很多人從學詩寫好散文,詩是文字的秘密。
他沉思了一晌。“三十年前有朋友約我到中國去。他是一個教士,我的朋友,叫莫爾德,他在中國住了五十年,他回英國來時每回說話先想起中文再翻英文的他中國什麼都知道,他請我去,太不便了,我沒有去。但是你們的文字是怎麼一回事難極了不是為什麼你們不丟了它,改用英文或法文,不方便嗎”哈代這話駭住了我。一個最認識各種語言的天才的詩人要我們丟掉幾千年的文字我與他辯難了一晌,幸虧他也沒有堅持。
說起我們共同的朋友;他又問起狄更生的近況,說他真是中國的朋友。我說我明天到康華爾去看羅素。誰羅素他沒有加案浯。我問起勃倫騰edndblunden,他說他從日本有信來,他是一個詩人。講起麥雷johnrry他起勁了。
“你認識麥雷”他問。“他就住在這兒道騫斯德海邊,他買了一所古怪的小屋子,正靠著海,怪極了的小屋子,什麼時候那可以叫海給吞了去似的。他自己每天坐一部破車到鎮上來買菜。
他是有能干的。他會寫。你也見過他從前的太太曼殊斐兒他又娶了,你知道不我說給你听麥雷的故事。曼殊斐兒死了,他悲傷得很,無聊極了,他辦了他的報我怕他的報維持不了,還是悲傷。好了,有一天有一個女的投稿幾首詩,麥雷覺得有意思,寫信叫她去看他,她去看他,一個年輕的女子,兩人說投機了,就結了婚,現在大概他不悲傷了。“
他問我那晚到那里去。我說到exeter看教堂去,他說好的,他就講建築,他的本行。我問你小說里常有建築師,有沒有你自己的影子他說沒有。這時候梅雪出去了又回來,咻咻的爬在我的身上亂抓。哈代見我有些窘,就站起來呼開梅雪,同時說我們到園里去走走吧,我知道這是送客的意思。我們一起走出門繞到屋子的左側去看花,梅雪搖著尾巴咻咻的跟著。我說哈代先生,我遠道來你可否給我一點小紀念品。他回頭見我手里有照相機,他趕緊他的步子急急的說,我不愛照相,有一次美國人來給了我很多的麻煩,我從此不叫來客照相,我也不給我的筆跡autograph,你知道他腳步更快了,微僂著背,腿微向外彎一擺一擺的走著,仿佛怕來客要強搶他什麼東西似的“到這兒來,這兒有花,我來采兩朵花給你做紀念,好不好”他俯身下去到花壇里去采了一朵紅的一朵白的遞給我︰“你暫時插在衣襟上吧,你現在趕六點鐘車剛好,恕我不陪你了,再會,再會來,來,梅雪︰梅雪”老人揚了揚手,徑自進門去了。
吝刻的老頭,茶也不請客人喝一杯但誰還不滿足,得著了這樣難得的機會往古的達文謇、莎士比亞、歌德、拜倫,是不回來了的;哈代多遠多高的一個名字方才那頭禿禿的背彎彎的腿屈屈的,是哈代嗎太奇怪了那晚有月亮,離開哈代家五個鐘頭以後,我站在哀克剎脫教堂的門前玩弄自身的影子,心里充滿著神奇。
原刊1928年3月新月第1卷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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