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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站 > 历史军事 > 曾卓散文选

正文 第46节 文 / 曾卓

    的那条狭窄的小巷。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下车后,坚决谢绝我的搀扶,艰难地一步一步向前

    走去,不时回头向我笑笑。他走得很慢,但走得很踏实。他的安详的笑容和

    他的踏实的脚步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

    迟来的悼念

    怀伍禾

    从一位友人寄来的羊城晚报的副刊花地上,读到了在诗人伍禾

    十五周年祭的标题下刊登着的绀弩前几年写的追念伍禾的三言诗,和贺苏、

    周敏新写的悼诗。我的心感到沉重。真是岁月如流,伍禾离开我们已经有十

    五年了。我早已应该写下我的悼念,却一直拖延着没有动笔。这些年来,如

    果要写哀悼的文字,那是不止两篇、三篇的。我都没有写。不是对于战友的

    忘情,而是我想逃避,不愿让自己又一次沉入哀痛的心情中。但我也并不能

    得到心的安宁,每一念及他们,就感到愧疚和不安。特别是对于伍禾,以我

    们的友谊,不应该默无一言,而且他是在那样悲惨的情况下去世的,身后又

    是那样地寂寞。友人将关于伍禾的悼诗寄来,当是好意。我却从中感到了无

    言的责备:“难道你不应该写点什么吗”是的,我应该写一点什么,虽然,

    只能是简短的抗战以前,当我还是一个初中学生,刚刚开始在报纸的副

    刊上投稿的时候,已经知道伍禾的名字,他当时在武汉已经是一个颇有名气

    的诗人了。我没有机会结识他。抗战期间,他在桂林为一家文艺刊物编诗。

    我在重庆。他写信来约稿,这样我们开始了通信。我们见面是在一九四四年

    的冬天。在国民党军队的湘桂大撤退中,他和妻子聂碧莲带着一个不足一岁

    的婴儿,在极其艰困、危险的情况下,到了重庆他在抗战文艺上发表

    过一篇文章记述逃难途中的情况,在一家从桂林迁来的出版社工作,名义

    上是经理。但那出版社的工作人员就只有他一个,除了编辑之外的一切事务:

    校对、跑印刷厂、发行以至勤杂,他都必需担当起来。我当时住在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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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郊区,每当进城时,就去看他。出版社在一个小小的木板楼上,而那里也就

    是他的家了。在堆满书、纸型和杂物的空隙中,有一张床和一张破旧的三斗

    桌。他热情地接待我,但难得安静地坐下来,往往是一面和我谈天,一面处

    理着出版社的工作或是家务。他的工作繁重,做每一件事又都极其认真,因

    而就异常忙碌。而生活是清苦的,他没有时间写稿,靠一点微薄的工资负担

    一个家。有几个友人认为他得到的待遇不大公平而愤愤。我却从来没有听到

    过他的怨言。他说:“一切为了事业”他常常满怀喜悦地将他们出的书

    给我看,赞扬着那些作品。我们交往密切起来是在武汉。

    抗战胜利后,一九四六年夏初,他脱离了那家出版社,回到了武汉。

    我不久也回到了武汉。他主编一家报纸的副刊长江。我则从葛琴手中接

    编大刚报的副刊大江。我们都住在武昌,经常见面,谈天、谈大局,也

    交换一些工作上的意见。有时,两人一道过江到汉口发稿。

    那几年,正是解放战争时期,在国统区,进步的文艺运动已经被反动

    派扼制得近乎窒息状态。在武汉,更是一片荒凉。而伍禾所在的那家报纸是

    国民党的省报。小说站  www.xsz.tw他是在“虎穴”里工作,处境就更为险恶。

    然而,在他所编的副刊上刊登的作品,大都是反映了现实生活、表达

    了人民的情绪和愿望的。当然,他常常受到警告,友人们有时也劝他不要“赤

    膊上阵”。有一次,他对我说:“是的,应该注意策略。但退让只能是在一定

    的限度之内。否则,编这个副刊还有什么意义呢冒一点风险,也是必要的。

    现在做什么工作能不担当一点风险呢除非躺下来睡大觉。”他在一则编后

    记中写道:当千军万马奔腾在几乎是一整个亚洲大陆的时候,当壮健的骑者

    在冒死犯难用生命创造历史的时候,我们却伏在一个静如死水的斗室中,吮

    笔编写。

    壮健的读者无需祝福,更何况“北风吹断马嘶声”。我的亲爱的友人,

    能发光么一点萤火,一支烛光,一把炬火,都好都好,请把这个瑰奇的时

    代照得通明

    他工作的那间小厢房,是名副其实的斗室,用他自己的话说:“像棺材

    那样狭长,而且比棺材大不了多少的”斗室。他坐在纸窗前,埋头在破旧的

    条桌上,他的心和“壮健的骑者”的心一同跳动。而且,他呼唤友人们做萤

    火,做烛光,做炬火,来照明这个瑰奇的时代。我们应该想到,他是在

    那个黑暗的年代里,在刀枪剑戟丛中,这样来公开宣告自己的心情和希望的。

    而同时,他也注意在文学创作上抵制那些不良的倾向。当时泛滥成灾

    的黄色文化当然是为他所厌恶的,而他也不满意于那些主观公式主义的作

    品,那些顾影自怜的感伤主义的作品,那些浅薄的乐观主义的空洞的叫

    喊。而对于真正从生活中来的,反映了现实生活的真实的作品,虽然在

    技巧上比较差,他却乐于推荐给读者。他坚持的是以鲁迅为代表的五四以来

    的现实主义传统。

    伍禾不止一次地对我谈到雪峰同志的一句话:做任何工作,即使看来

    是小小的工作,都应该有“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的精神,伍禾正是以

    这样的精神来做副刊编辑工作的。

    他认真阅读来稿,发现了一篇较好的作品就异常高兴,他用毛笔一丝

    不苟地和分散在各地的作者们写信。他联系了一些知名的作家,如聂绀弩、

    骆宾基、邹荻帆等,而更多的是年轻的作者,如田野、苏汜、何钟辛、葛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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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对他们进行了具体的帮助,为他们的成长付出了心血。在当时当地,长

    江受到许多倾向进步、要求进步的读者的关注和爱护也正是必然的。伍禾

    正是从读者中,从“声气相投”的作者中汲取了力量,从对自己工作意义的

    认识,从对人民、对时代的责任感中汲取力量的。他在艰危的处境中,在清

    贫的生活中,勤劳地而且是乐观地工作着。诚然,长江上面没有什么了

    不起的大作,即使从当时整个斗争的形势看,长江所起的作用和影响也

    是有限的。然而,它曾经团结了一批作者,它曾经照亮了黑暗的一角,它曾

    经温暖和鼓舞了许多读者的心武汉终于解放了,全国终于解放了。我们

    在不同的岗位上,各自忙于自己的工作,能够畅谈的机会不多。偶尔见面,

    感到他心情健旺,身体也比过去好了。小说站  www.xsz.tw而且,在生活上也开始摆脱了贫困。

    没有想到,一九五五年的夏天,我们都被卷入了一阵突然而来的旋风

    中。我们完全被隔绝了。两年后,我才知道原来和他在一起工作的郑思已离

    开了人间,那么,伍禾的命运呢他的妻子和三个孩子呢我无从打听。

    一九五七年的秋天,我们偶然相遇了,那是在一家医院的门诊部里。

    分手两年,却恍如隔世。有多少话要倾吐,却只是简单地交换了一点彼此的

    情况。他告诉我,他现在一家出版社当普通的编辑,即将下乡去劳动。那以

    后不久,我却偶然听说,在乡下,他又戴上了“右派”的帽子,那时“反右”

    的**早已过去,他是“补划”的。

    我们再见面已经是一九六二年了。他已从乡下调回武汉,工作关系转

    到了省图书馆。他原就有肺病,一九五五年受审查期间,房间当西晒,又不

    通风,他就只有睡在泼过水的水泥地上,这样度过了酷暑,却因而得了风湿

    性心脏病。在乡下劳动,使病加重了。现在不能上班,就在家里整理关于鲁

    迅的资料。他还是那样认真负责,一丝不苟地工作着。

    他的问题并未解决,所以来看他的朋友很少。我的处境当然不会比他

    好,只能偶尔到他家去坐坐。虽然我们在态度上还是亲切的,但却又可以感

    到某种无形的距离,我们不能也不愿深谈,只是一般地聊聊天,从中得到一

    点温暖。这也是“相濡以沫”吧。他当时开始研究围棋。当我们相对无言时,

    他就要我和他对弈。我完全是外行,而且对此道并无兴趣,但为了不让他扫

    兴,有时就陪他下一盘。同时我感到了他内心的深深的寂寞

    后来,就是那动荡混乱的时期。一九六七年的春天,我去看过他一次,

    他已病得很严重了,不能出门走动。我简单地谈了谈自己的情况和一些见闻。

    他流露出对现状的某种困惑和迷茫,后来激动起来了,说:“看来,我要戴

    着帽子去见马克思了。哈哈”我打断了他的话,提议来下一盘棋。

    他同意了。但一反常例,下棋时心不在焉,一下子谈到解放前的某些遭遇,

    一下子谈到对某个友人的不满。后来,他突然说:“你看需不需要我再为你

    写一点材料那对你或者有点好处的”他的话使我感到意外,而且,老

    实说,我不相信材料可以决定或改变我的命运,因为,我以为问题的关键并

    不在这里。

    所以我含含糊糊地答复了他,而且立即转变了话题。两三年后,我在

    “牛棚”中,从一个审讯我的“小将”口中得知了他的死讯。又过了几年,

    我才从一位友人那里得知他死的详情:他不但心脏病严重,而且由于受到各

    种摧残,死前已经精神失常了

    在一九八○年,他的问题得到了平反。我参加了他的骨灰安放仪式。

    在哀乐声中,在他的遗像前,过去交往的种种情景都浮上了心头。我从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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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切的目光中感到了他的欣慰:他曾经以他的生命的热发出他的光,就算那

    只是“一点萤火,一支烛光”吧,但已融合在时代的光华中。此外何所求呢

    我也从他亲切的目光中,感到了他对我一个老朋友的期望:为了珍惜幸

    存的生命,要让它更旺地燃烧1983年7月31日825曾卓文集

    遥 寄

    悼念李先盛

    你是在为小学生讲公开课时,突然声音喑哑,虚汗满额,倒在讲台上

    的,你的口袋中藏着医生两天前为你开的病休条。你死时52岁,正当壮年。

    同事们、学生们和当地的乡亲们都很哀伤。由于对你的事迹逐渐有所了解,

    引起了愈来愈多的人对你的关注和崇敬。而生前,你可以说是默默无闻的:

    教了几十年书的乡村教师,最后是一所山区小学的校长。

    我来到黄陂县那也是我的家乡,来到你所在的中心小学。听你的

    同事们、你的学生们满含感情地讲述你生前的种种感人的情况。长年的劳累

    使你落下多种疾病。拖着病弱的身子你还是孜孜不倦地工作,经常在崎岖的

    山路上跋涉。为孩子们的成长呕心沥血,为乡亲们的脱贫致富多方设计。多

    次以粮食和金钱资助学生和同事,而你自己也一直在贫困中在你所做的

    那每一件似乎是平凡的小事中,体现着你的不平凡的意志,不平凡的精神。

    每一件事迹都闪耀着光点,许许多多光点集中起来就成为火炬,照亮了你的

    灵魂,也照亮了人们的心灵。

    你使我又一次体会到,应该努力做到这一点:要以非凡的意志和非凡

    的精神去从事自己认为有意义的工作,即使看来是平凡的工作。

    你使我又一次体会到:生命的价值不仅是用地位、名声更不必说金

    钱来衡量的。我们需要叱咤风云的英雄,需要名震一时的智者而我们

    也需要在平凡的岗位上默默地作出奉献的人他们奉献了自己全部的精

    力、心血,甚至生命,如你。他们的生命也闪耀着光辉,如你。

    我也到了你在僻远山林中的古老的居屋,在你的遗像前站了很久。人

    已远去,我不知道你的骨灰埋葬在哪里。你的同事们、学生们都含着眼泪讲

    述你。当学校为你举行骨灰安放仪式时,附近的山民们放下手中的活计,成

    群结队自发地来为你送行。那么,你的圣洁的墓地就在他们的心头,也在许

    多知道你的事迹因而崇敬你的人的心头。1994年5月

    记荻帆

    荻帆在送给我的他的两本诗选集布谷鸟和紫丁香和邹荻帆抒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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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选的扉页上,分别写了两句话:“这里面有我们友谊的回顾。”“它将唤

    起你青春的回忆”。当我翻读这两本诗集时,的确感到了亲切和温暖,回想

    起许多往事。1940年,我在重庆南岸一所中学读书。放暑假了,无家可

    归,生活成了问题。老朋友朱文尧告诉我,田一文和邹荻帆在复旦大学的一

    个小镇上租了一间小屋,可以去找他们。田一文是我在武汉的老熟人。邹荻

    帆则不认识,但知道他是一位有名气的诗人。当时我正在诗坛上起步不久,

    能够结识他当然是很高兴的。复旦大学在北碚。我身上的钱不够买一张从重

    庆到北碚的轮船票,也出于一种浪漫的情绪,我决心沿着嘉陵江步行去。顶

    着烈日,太热了就跳到江中游游水,当天走了六十里,到了土砣镇,已经疲

    累不堪。还剩下三十里,我不能继续走了。

    我在搬迁到土砣的求精中学找到了一个过去的同学朱朝升他现在是

    有名的电影剪辑师,他招待我吃了晚餐,留我在他宿舍里挤住了一夜。第

    二天,天朦朦亮,他送我去搭木船,当天早晨到了北碚,在一间只有两张窄

    床和一张破桌的小小的土屋里,找到了田一文。

    还有一个穿着已经泛白的黑衬衫的青年正埋头在破桌前写什么,我猜

    到那就是邹荻帆。田一文为我们作了介绍。邹荻帆走过来和我热情地握手。

    当他得知我还空着肚子时,立刻邀我到一家小店去吃油条、豆浆,掏空了他

    身上所有的钱。

    我们一见面就熟悉了起来,共同生活了一个多月。我就在他们的小土

    屋里用木板搭地铺。伙食则是在复旦大学的食堂里顶着暑假离校的同学的名

    额混饭吃。当时我们是那样穷困,而那又是怎样令人难忘的快乐的日子啊。

    一些爱好文学的复旦大学的学生常来找荻帆、一文谈天,渐渐熟悉了

    起来。在那间小土屋里的小油灯的晕黄的微光下,举行过一次小型的诗歌朗

    诵会。十多个人将那间小房挤得满满的。荻帆用他那带着浓重天门腔的普通

    话他一生都没有能改变他的乡音,朗诵了艾青的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与会者中间有几位女同学,其中有一位使荻帆倾心,后来终于成了他终身的

    伴侣。我、荻帆和他的女友“小丝”常常在一起,在大石桥上,在通向北温

    泉的一片桑树林中,在嘉陵江边,我们谈诗、谈生活、谈自己的经历、谈理

    想。荻帆高兴起来就在石阶上大跳自编的黑人舞,我有时就高唱自编的

    “骑士歌”。我们就这样度过了一些美丽的时光。

    抗战前,我在当时著名的刊物文学和中流上,就读到过他的

    诗。那时他还不满二十岁。由于知道他也是湖北人,所以另有一番感情。我

    特别喜欢他抗战初期发表在七月创刊号上的一首小诗江边,充溢在

    那里面的对祖国深挚的感情使我感动。我认识他时,巴金先生已为他出版了

    三本诗集:在天门、木厂、尘土集,同时还有不少诗作在报刊上发

    表,是当时很活跃的青年诗人之一。在天门和木厂由于暴露了旧社

    会的黑暗,一出版就受到反动派的查禁。他家乡的黑帮人物还扬言,他再返

    回天门就要打断他的腿。抗战开始后不久,他就参加了以臧克家为首的第五

    战区文化工作团,出入于烽火战地。后来又转到金山、王莹领导的第二演剧

    队。他演过放下你的鞭子中的青年,我简直怀疑他的天门腔的普通话,

    观众怎么能够听得懂。不过,他人概更多扮演的是日本鬼子和群众甲乙之类,

    那倒是没有什么问题的。1940年,他辗转来到了重庆,想奔赴延安,和

    我多次商量过这个问题,也找过一些关系,但由于种种原因,主要是由于当

    时的政治形势,没有能够如愿。为了找一个可以栖身的地方,他考进了复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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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学。

    东北籍的诗人姚奔原就在复旦大学念书,冀汸、绿原、冯白鲁后来也

    先后进了这所学校。我则在这所大学当过几个月的小职员,被迫离开后,又

    在北碚一家小剧团里当过一阵子演员。这群年轻人都是流亡的学生,主要的

    收入就是靠一点微薄的稿费,但穷困丝毫没有损害他们欢乐的心情。他们经

    常相聚在一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他们也常严肃地谈论时局,热烈地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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