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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节 文 / 曾卓

    拉特博士却有着一种亲切的感情。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是他邀请我到联邦德国观光的。1988年4月,他到中国访问时,

    我才认识他。在这以前,我从我的在杜伊斯堡大学进修的儿子的口中,也从

    几个到过杜伊斯堡的中国专家和留学生口中,听到过一些他的情况,他们都

    很喜欢他。我和他虽是初见,而且需要通过翻译我们有时也用英语对话。

    他的英语不错,而我的口语很差,却交谈得很愉快。不久就消失了那种生

    疏和矜持感。他是一个很容易亲近的人。有一次,在餐桌上举杯祝酒时,他

    说:“我要邀请你到我们国家访问,并到我家作客。”我说:“谢谢。”我只当

    那是一句客气话,但他回国后不久,就寄来了正式邀请信。他是认真的,并

    信守他的诺言。我于1988年12月中旬到达杜伊斯堡他住在这座城

    市。这里靠近北方,冬季寒冷,气温经常在零度以下但这一年比较温暖,

    没有下过雪。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难得有几个晴朗的日子,有阳光也往往

    是淡淡的,这不是适宜于旅游的季节。他邀请我这个时间来,是出于这样的

    原因:我可以在这里和他们共度圣诞节这是他们隆重和欢乐的节日,共

    度元旦;而且,他希望我参加他和他夫人的生日,那分别在这一段时期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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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清晨八点半钟在杜塞尔多夫城下的飞机。他到机场接我,自己驾车

    送我去杜伊斯堡。

    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不到半小时就到了。在一条幽静的小街上的一座

    漂亮的两层楼房前,他停下了车,微笑着说:“这就是我的家。希望你喜欢

    它。”接着,他又加了一句:“我相信你会喜欢它的。”

    经过了一间小小的茶色玻璃和钢筋筑成的外间,才是大门。一位妇人

    打开门,满面笑容地迎接我。我立即猜到,这是克拉特夫人。我原听说她身

    体不好,有心脏病。但从外表看来,她很健壮,脸色红润,精神也很好。这

    是冬天,因为室内有暖气,她穿着一件薄薄的短袖的毛衣。我一走进室内,

    一种愉悦的心情就产生了。我来不及细看,只是感到宽敞、幽雅,触眼所见,

    是油画、中国画、挂毯、鲜花、盆树、各种小摆设、各式的灯具,还有长列

    的高高的书架当我表示赞赏时,克拉特有些得意地微笑了。他又引我走

    进与书房、餐厅毗连着的玻璃温室,那里有更多的鲜花和盆景。而更引我注

    意的是一把高大的中国式的黄油纸伞,那是插在一个小圆桌的中心的。他让

    我在纸伞下、小桌边坐下。虽然天已大亮了,克拉特夫人为我送咖啡来时,

    点燃了桌上的两支红蜡烛。透过玻璃,我朝室外望去,一片在严寒中也还是

    保持着绿色的草坪,过去就是深蓝色的湖,湖上几支白色的天鹅,湖边几株

    只有秃秃的枝丫的高大的柳树这种宁静、美丽的境界,在城市中是很难

    享有的。

    克拉特告诉我,这间玻璃温室是三年前才建成的。他的住房原来是他

    工作的单位一家炼铜厂的宿舍,后来他买了下来,自己设计并参予动手,

    加以扩建、修整,现在是有五间大房的舒适的住宅了。这是他勤劳的果实,

    并付出过自己的心血。所以,他对之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将在这里度过他幸

    福的晚年。栗子网  www.lizi.tw

    果然如他所说的,我欢喜他的家,当我将离开时,有了一种依恋的心

    情。那不仅是由于生活的舒适和方便事实上,在这一方面,不久我就习

    以为常了;主要是由于他们夫妇对我的那种热情和无微不至的关怀。我到达

    的当天中午,他们就催促我在他家里为我的老伴打一个电话,告知我的平安

    到达,以免她担心。那是我已想到,但不好意思提出来的,因为那需要他们

    付出费用。我有些激动地拿起了电话筒,五分钟内就听到了老伴惊喜的声

    音他们仔细地观察我的饮食习惯和嗜好,发现我欢喜吃甜食,就经常为

    我做了各种点心、糖果。

    他们关心我的健康,问寒问暖。他们唯恐我感到拘束,常常与我亲切

    地谈话,克拉特还不时地与我开开玩笑。克拉特细心地为我安排了每天的日

    程,自己开车送我到各地去参观,有时一天行程三四百公里,陪我到许多人

    家作客在我住在那里的一个月间,耗费了他们许多精力。

    克拉特这样地对待我,使我感动而又有些不安。但我知道,他对所认

    识的在杜伊斯堡的中国留学生和专家也都非常热情。他们也常到他家做客。

    有的人回国后还和他保持着联系。

    我看到,他和他的夫人过生日时,就收到不少从我国奇去的祝贺卡。

    在杜伊斯堡市长接见我的会上,市长克灵斯表扬了他为促进中德两国人民友

    谊所做出的努力,并赠送了他几件礼物,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他很高兴。他

    对中国有一种特殊的感情,这一点在很多方面都表现了出来。他的大门的后

    面,挂有一个赭色的小木牌,上面刻着童稚体的白色中文字:“克拉特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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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餐厅好像是一个小型的中国展览馆:从杭州运去的红木餐桌和八把宽大

    的红木椅,四壁挂着几幅中国画,壁毯,长橱中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中国工艺

    品,其中有两个一米高的景泰蓝花瓶。这些都是他三次来中国访问时搜集的。

    他还在中国拍摄了大量的幻灯片,常放给朋友们看,并加以讲解。他有一个

    大书橱,放满了有关中国的外文书籍,有我国外文出版社出版的,更多的是

    西方作家写的,其中有关于中国的旅游指南和游记,也有关于中国政治、经

    济、文化的书籍,其中还有一本德国出版的中国漫画家的漫画集。我曾经问

    过他,为什么对中国这样有兴趣并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

    问题,只是说:“我到过世界许多国家,我原先对法国入迷,每年都要去旅

    游一次。至于中国,在我年轻时,那在我是一个谜一样的国家,那么古老、

    神秘,离我们那样遥远,所以我很想去看看。我终于有机会去了。有一个德

    国作家到中国去后写了一本书,书名是我在中国感到陌生。而我在中国

    一点也没有感到陌生。相反地,正像我当初对法国入迷一样,我又对中国入

    迷了。”停顿了一会,他又加了一句说:“我想,我再也不会迷恋别的国家,

    因为我年龄已经太大了。”

    是的,他的年龄不算小,已76岁,整整大我十岁。但他看上去并不

    显得比我老,如果说不是显得比我年轻的话。小说站  www.xsz.tw头发灰白,还没有怎么脱落。

    长型的脸上并没有很多皱纹。中等个子,身体不胖,肚子微凸。走起路来很

    有精神,头脑反应也很灵敏。他是博士,懂三种外语:英语、法语、俄语。

    当过教员,他的夫人就是他在大学教书时的学生。当过化工厂的厂长,后来

    长期在杜伊斯堡的炼铜厂负责“专利”工作。十年前退休。他只有一个女儿,

    是画家,已结婚,住在另一个城市里。平时在他那宽大的房屋里只有他和夫

    人相依为命。他当然有一些积蓄,还享有退休金。有自己的房屋,自己的汽

    车。已不担负任何工作,应该是很清闲的,但他总还是忙忙碌碌。每年都要

    外出旅游。在家则担任采购,打电话和朋友联系,参加某些社会活动。他有

    一个作坊,存放着各种工具,修理和制作一些小型的家庭用具。他的木工活

    做得不错,我看见了他送给小外孙女的两尺高的木制的房屋模型,里面还摆

    设着各种家具。每天要抽出相当多的时间读书报。知识面很广,也喜欢文学

    艺术。所以我们有许多共同的话题。虽然已退休了,他的生活是充实的。

    他对自己目前的状况很满足。他的书房中,有一幅他很欢喜的静物油画,画

    的是一杯酒、一块面包、一本书。他说:“有了这三者,余愿足矣当然,

    还要加上爱情。”他笑着向他夫人挤了挤眼。

    他热情、健谈、富有风趣,常常说一些幽默、甚至是带有童趣的话。

    譬如,有一次,在火车上,他仔细地研究那种可以灵活地翻倒的烟灰盒。他

    说:“发明这种烟灰盒的人是聪明的,否则,为了倒烟灰,就必须把整个火

    车倒过来了。”他的这种性格就更使他显得年轻。

    但是,办起事来又是十分认真,一丝不苟的。关于我的活动日程表,

    他就仔细地画了几次。

    当埋头坐在书桌前,他是一个严肃的学者。而一站起来,他就是一个

    谈笑风生的人了。不过,究竟年事已高,容易忘事。出门时,已发动汽车,

    他往往又要下车回屋取应该携带的物件。有时,他怕要带出门的东西忘了,

    就时常提醒自己。有一次,他将一张他夫人开的购物单不时从衣袋中取出来

    看看,而当他到了商店时,才发觉终于被他看丢了。

    特别难忘的是要离开他家的前一夜。平时,我们大家都是在晚上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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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钟就互道晚安各自回房看书写东西了。这一天却谈得很晚。主要是他谈他

    的经历。他曾有好几年过着极其艰苦的生活,而且不知道妻子和女儿的下落。

    是依靠自己的努力学习和刻苦地工作,也随着德国逐渐富强,他才得以站住

    脚跟,为自己的家带来了温暖和安乐。他有些感慨,也有一种自豪和自慰。

    谈话的中途,他突然急匆匆地走出去了。好一会,在门外大声喊:“你们看

    吧”我和他的夫人望向门口,他一进来,我们就忍不住大笑了。原来他换

    了一身当年在劳动时穿过的服装:棉帽和棉衣棉裤。他还表演了劳动的样子。

    后来,他又出去了,先后换了阿拉伯的服装、非洲的服装、美国西部的牛仔

    服装接连换了五六次,每一次都带表演,维妙维肖,显示了演员的天才,

    而且显示了他内心的青春。我在大笑中又深深感动。一时忘了他是一位七十

    多岁的老人,一位知名的博士了。至于那些服装,是他旅游的纪念品,有的

    是友人送他的。

    我也问过他对中国的看法。他告诉我,他曾应武汉政协之邀作过一次

    报告:一个德国人看中国。可惜我没有听到。他对我谈过这样两点:他说,

    中国有一种活动扳手,可以拧各种不同型号的螺丝钉。而德国对各种不同型

    号的螺丝钉都有不同的专用扳手。中国人显得很灵活,但活动扳手对每一种

    螺丝钉都不可能拧得那么紧;德国人似乎笨拙些,但专用扳手拧得更精密。

    还有一次,他说:“德国多的东西,中国少。而中国多的东西,德国少。”他

    没有进行具体的解释,这样倒反引起了我多方面的揣度深思。

    相处短短的一个月,我们已像是老朋友了。我很高兴,在我老年时,

    能够结交这样一个长者,一个对中国入迷的异邦友人。1989年3月5日

    梦的巴黎

    1

    巴黎在我是一个梦。

    一个遥远的梦。一个缥缈的梦。一个色彩斑斓的梦。

    2

    像许多人一样,我是从历史书籍和文学艺术作品中认识巴黎和爱上巴

    黎的。

    从少年时起,一些有关巴黎的史实和以巴黎为场景的各类艺术创作就

    逐渐吸引了我。我也读过一些巴黎游记。1789年在巴黎爆发的大革命,

    是法国历史上一个新的里程碑,也使世界开始了新的行程。它的光华一直照

    耀到现在。两百年来,在巴黎曾发生过多少壮丽的事件,多少传奇般惊心动

    魄或是悲欢离合的故事,涌现过多少名人。而多少文学艺术家又从中吸取了

    素材,激发了灵感。

    从历史和艺术中,也从游记中,我感到巴黎像是一个多棱角的水晶体,

    每一个人从每一个侧面和每一个角度来看她都是不同的:庄严而又轻佻,辉

    煌而又阴暗,欢乐而又忧郁,是花都也是渊薮全世界没有一个城市比她

    更神秘,更富于浪漫色彩,有着更多可歌可泣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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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种事件、各种人物、各种印象逐渐聚集起来,溶合在一起,我甚至

    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虚构。这形成了一种神秘感,一种魅力,激发了

    我的好奇和向往之情。

    3

    关于巴黎,有过一次难忘的谈话。

    那是在“浩劫”时期,我的住所当然是在“牛棚”里。有一天,我发

    现老诗人徐迟也被关到我所在的单位来了。不过没有和这里的“牛鬼蛇神”

    关在一起,而是在一个单间中。我有时在走道上碰到他,相互只能暗暗地点

    点头,做一个眼色而已。

    有一个下午,我们却谈了一次天,而且谈了两个多小时。这真是意想

    不到的。我已回想不起怎么可能有了那样的机会。也许是由于斗争**已过,

    所以看管放松了一些。谈话是在一间空阔的大房进行的。旁边还坐着一位监

    管我们的“小将”。当然不可能敞开心来谈。但是,从当时的政治情势来看,

    所涉及的内容已大大“越线”了。

    我表示很喜欢他的报告文学祁连山下,那在当时是当作“毒草”的。

    谈到了我们未可乐观的将来,他说了一句使我敬佩的话:“我准备过任何生

    活。我能够过任何生活。”谈到了奥地利作家茨威格。而谈得最多的是巴黎。

    那时他也没有去过巴黎,却熟悉巴黎的种种,甚至可以画出这座城市的地图。

    我们谈到了有关巴黎的历史和有关的文学作品,愈谈愈高兴。我有时瞟眼看

    看那位“小将”,他似乎也听得津津有味,毫无干涉的意思。

    最后,我问了徐迟一句:“你喜欢的是巴尔扎克、雨果、波特莱尔的巴

    黎么”

    “不”他说:“我喜欢的是建立了第一个公社的巴黎。”

    我们是在最黑暗的日子里,最痛苦难堪的处境下面,却怀着激情谈到

    一座遥远的城市。

    十年后,徐迟终于有机会到那座城市去了,回国后,写下了一本美丽

    的书:法国一个春天的旅行。而巴黎在我仍是一个遥远缥缈的梦。

    4

    没有想到,在将近又一个十年后,我也到了巴黎,虽然只停留了两三

    天。

    我是乘到联邦德国访问之便,抽空去巴黎的。梦想将变成现实,我的

    心情难以平静。当旅游车穿过比利时进入法国后,我有如童年时第一次去参

    加夏令营那样兴奋、喜悦。呵,巴黎,终于要看到你了。旅游车上的收音机

    播放着轻快的音乐,司机笑着大声说:“巴黎到了”我惊喜地望向车窗外,

    看两旁的高楼,五光十色的橱窗,熙攘的人群一到旅社,放下简单的行

    包后,不顾坐长途车后的疲劳,我和陪伴我的大儿子小丹就拿着地图,摸索

    着到了凯旋门。虽然正在修复,难以看清它的真实的面目,但还是可以感受

    到它的气魄和雄伟,而且浮现出当年拿破仑的大军,在响亮的号角、激越的

    鼓声,和两旁人群的欢呼中从这里走过的情景。当晚,我们在亮着彩灯和探

    照灯的游艇上漫游了塞纳河,一座座古老的建筑:上议院、市政厅、巴黎圣

    母院、罗浮宫,在深蓝天空的衬景下,在闪烁的灯火中缓缓飘过。

    回到旅社,已是深夜了,困倦而又难以入睡。第二天又一早出去,登

    上了高耸入云的艾弗尔铁塔,俯瞰在我脚下的巴黎。走进了庄严、肃穆的巴

    黎圣母院,在钟楼上,已不见那个撞钟的善良的怪人。爬了几百级台阶,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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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了建筑在巴黎最高点上的白教堂,在层层台阶上,聚集着不少弹琴欢唱的

    青年男女。在教堂下面的一个广场上,则是一个卖画的集市,画家们沟背

    ∥s慰兔腔瘢也恢5滥侵屑涫遣皇怯械贝蔫蟾吆屠着阿。也走进了

    似乎毫无美感但又有着一种异样的美的蓬皮杜文化中心大厦,这原是一个学

    习的好地方,却吸引了无数慕名而来的游客,来参观的人似乎比坐下看书的

    人还要多我从这一个名胜点跑到那一个名胜点。在每一个点上都只是浮

    光掠影,匆匆而过。而还有更多我向往的地方没有能够去。

    当我们从这一个名胜点转到另一个名胜点时,路远就坐地铁,那是像

    蜘蛛网一样通向全城的。乘客很多,但并不拥挤。其余的时间我们就在大街

    上奔波。巴黎很少几十层的高楼建筑,大多数房屋还保留着古典的风格,连

    色调都是略带陈旧的。我在世界著名的跳蚤市场走了一圈,在塞纳河边那一

    排长长的旧书亭前随意浏览了一遍,我在蓬皮杜文化中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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