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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站 > 历史军事 > 曾卓散文选

正文 第29节 文 / 曾卓

    感到了惊异。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几乎是同时,每一个人都用手蒙住了眼,有的人还转过了

    背。

    皮鞭落在那些蒙住眼的手上,落在那些转过去的背上。挥舞着的皮鞭

    发出尖啸声。没有一支流着血的手落下来,没有一个淌着血的背转过来。不,

    他们宁可忍受无论怎样的痛苦,宁可死亡,但决不放下手,决不回过背。

    而一个声音响起了,皮鞭因而停住。

    “同志们”裸露着血印和伤痕的神圣的**的少女发言,用那样低沉、

    缓慢、饱含着热情的声音,“放下你们的手来吧,你们应该看一看,站在这

    里的你们的女同志,你们的亲姊妹。你们看看她是曾经受过怎样的酷刑,而

    现在又是受着怎样的羞辱。而站在这一边的,就是我们的敌人同志们,

    你们爱护我,你们用血来回答敌人。我衷心地感激你们。但你们放下手来看

    一看吧”

    慢慢地,所有的手落下来了,所有的背转过来了。难友们用含着感动

    的泪珠的眼,看看那个裸露着布满血印和伤痕的身体的少女,他们的难友,

    他们的同志,他们的姊妹,她是如此圣洁而光辉。

    完全没有想到情况会是这样发展的敌人们,开始是狼狈地发怔,接着

    又疯狂地挥舞起皮鞭。在皮鞭的呼啸中,申信子提高了声音:“那么,亲爱

    的同志们,斗争,更坚强地斗争吧,为了我们的祖国,为了祖国的每一个受

    难者,我们必须继续斗争直到我们胜利”

    在这个由刑场升华成殿堂的大房中,每一个难友都永远记住了这几句

    誓言。后来,这血的故事和血的誓言在更多的人中间传颂。

    敌人又曾试用过利诱的花招,同样失败,于是作了这样的判决:申信

    子将在一九五○年六月二十八日正午和其他几位难友一道被枪决。

    她的最后的时刻即将到来的那个黎明,在枪炮声中,监狱的铁门大开,

    一群武装的士兵跑了进来。他们是谁呵这些与她所见的敌人完全不同的士

    兵。铁栏外“庆祝汉城解放”的欢呼声解答了她的惊异。她含着泪用艰难的

    脚步和难友们一道冲出了监狱。她看见了在六月的美丽的晴空中飘扬着的,

    啊,她久久渴望着的旗她向上级要求参加人民军。这个曾经是刑场上的

    死囚要在战场上与敌人相见。但因为身体太弱,要求没有得到批准,她被送

    到满浦去疗养。

    中国人民志愿军进入朝鲜作战的消息传来后,她异常激动。她,这个

    在病院中休养的病人,向上级请求到志愿军的医院中去工作,她要为那

    些为了她的祖国流血的国际战友服务。一九五○年十一月十六日,一个风雨

    之夜,她和五十多个朝鲜女同志,带着朝鲜人民政府的介绍信,来到了志愿

    军第x兵站医院,伤病员告诉我们,她带着病弱的身子成天忙碌,除了护理

    工作以外,她为伤病员洗脸,到寒冷的小溪为伤病员洗衣,到山中去捡柴。

    有时候,她坐在屋前敲打着空罐头盒,为伤病员做大小便器。每天深夜,

    她都还在病室里照料着,而每个黎明,她都是微笑着最先走进来。

    现在这位姑娘坐在我们的面前,因为听到我们赞扬的话而不安,认为

    自己“做得不够,很不够”。她很简单地回答关于她自己的一些问题。栗子小说    m.lizi.tw

    后来,她微笑着表示歉意,告辞走了。我望着她的背影想着,曾经有着“传

    奇”般的经历的这个姑娘,竟是这样质朴、腼腆。

    而且我想着,她在敌人面前所进行的英勇的斗争,是一种英雄主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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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现,而她能愉快地从事平凡的护理员的工作和那种勤劳、诚恳的工作精神,

    也正是一种英雄主义的表现1951年5月

    火 车

    没有我不肯坐的火车,也不管它往哪儿开。

    这是美国女诗人米莱18921950的两句诗。我很喜欢。

    火车当然意味着旅行。米莱的这两句诗就是从题名旅行的组诗中

    摘出的。旅行可以跳出日常的生活,看到高山大海、新的城镇、乡村;可以

    增加见闻,启发智慧,而且,仅仅只要坐在奔驰的火车上,也就能使人有一

    种兴奋、愉悦的心情。所以一般人都喜爱旅行。我们的古人将“行万里路”

    和“读万卷书”放在同样重要、甚至更为重要的地位,那是大有道理的。想

    起了一个人告诉我的一个小故事: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和他的病弱的母亲

    住在一个广漠平原的小小的火车站附近。母子两人辛勤地劳动着,还是过着

    极端贫困的生活。邻近人家很少,日子又是过得单调、枯燥的。对于这个少

    年,他的仅有的欢乐时光是当火车在小站停留几分钟的时候。不管他手头正

    做着什么活路,一听到汽笛的长鸣声,就停下手来,飞快地向小站跑去。他

    计算得这样精确,几乎总是和火车同时到站。车厢里响着音乐,亮着灯光,

    拥挤着各样的人,汇集着不同的方言。那是一个生动、活跃、热闹,对他来

    说,是梦境似的世界。他由于奔跑,也由于激动而呼吸急促,贪婪地观望着,

    引起许多想象和渴望。但仅只是短暂的一会儿,汽笛长鸣,火车又飞奔而去。

    留下沉寂的平原,灰暗的日子,贫困的生活。有一天,他的病弱的母亲咽了

    最后一口气。少年在土坟旁的大树下坐了一整天。后来就背着一个小包跳上

    火车离开了故乡。前路茫茫,举目无亲,但他怀着无惧的心,这样开始了他

    的真正的生活的道路。在这个少年,火车又是意味着对于新的生活的渴

    望,对于新的命运的寻求了。

    二十多年前,在异常寂寞的心情中,我勉力写过一本给少年们看的诗,

    有一首题名火车、火车,带着我去吧。其中有这样几句:

    黄昏时,我常坐在山坡上,看火车从远方来,又向远方去了,我的心

    也跟着它飞得很远,很远火车轰响着在我面前飞奔而过,它在我心中唱

    着奇妙的歌,它向我歌唱:辽阔的大地和宽广的生活。

    这首诗虽然是以一个少年的口气写的,叙说的却是我自己的心情,可

    以解释我喜欢米莱那两句诗的原因。近年来,我的健康状况不大好,在家休

    息。好几次,有友人约我出去旅行,我都婉谢了。这有各种原因,其中之一

    是顾虑自己的身体未必能适应旅途的劳累。事实是,在这以前多少年,我都

    没有能够享受旅行的乐趣了。当畅游归来的友人兴高采烈地谈着旅途见闻

    时,我是有着羡慕的心情的。

    在病休中,日子过得很平静。但关于心境就未必能这样说了。栗子网  www.lizi.tw龚自珍

    诗:“胸中海岳梦中飞”。我欢喜那意境。但我更欢喜的是,有一天我将跳上

    火车,也不管它往哪儿开1974年附记:今年,我终于坐上了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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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向北京开的。1979年10月

    无 题

    翻检一本参考书时,无意发现了自己写的一张纸片,上面有三段话:

    人不是神,不能够承受这样严酷的考验。不,人应该成为神,必须承

    受这样严酷的考验。

    大江流日夜,时间过得很慢也很快呵,我的年纪,我的年纪,还

    有我的这颗孩子似的心

    这是什么时候写下的呢想了一下,记起了那是八年前一九六八年

    的五月十六日。

    那时候我被单独关在一间板壁房里,在那个夜间,想到了整整十三年

    前的情景我突然失去了自由,接着几乎失去了一切,接着又想到了那以

    后的境遇,而当时又是那样的处境,借用一句常用的话,真是“心潮如涌”,

    很想写下一点什么。但没有可能,就随手记下了这样三段话,夹在书里了。

    第一段话是好多年前从一位青年诗人的书中看到的,后来,在某种心

    境和情景中就常常想了起来。

    第二段话是我自己写的,似乎有很深的感慨,其实不过是惊叹于这些

    年来生命的荒芜,让大好的岁月白白地流逝了。

    第三段话是从萧伯纳的一个剧本中抄来的,说那句话的人物是罗马的

    凯撒。数十年来,刀光剑影,征尘蔽身,现在英雄老去,但还有一颗孩子似

    的心。我觉得我很能理解那悲凉的心情。

    反复地看着纸片,沉吟了很久。大江流日夜,八年的时间又过去了。

    我的感受只有比当年更沉重吧。又很想写一点什么。但是,踌躇好久以后,

    只是把那三段话抄录在这里,加上了几句极简单的说明,这也就罢了。

    将纸片又夹进了书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偶尔翻阅出来,那时又将

    是怎样的心情呢1976年6月19日

    迎接生命中又一个黎明

    我和武汉

    武汉是我的故乡。

    我在这里出生,成长,度过了生命中绝大部分的时光。

    我现在的寓所离我出生的地方很近。我常常走过我童年时游戏的大街,

    经过我的故家和启蒙的小学那里已经是新的建筑和新的人家。有一天黄

    昏,我从那条街上走过时,突然一个什么东西向我的头上飞来呵,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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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一个小足球。我气恼地向还在滚动着的球跑过去,想将球拾起扣压住,再

    和那个恶作剧者理论。但当我刚弯下身时,两支污黑的小手迅速地将球抢过

    去了。我的面前站着一个八、九岁的背着书包的小男孩,脸上流着黑汗,瞪

    大了流露着歉意和惶恐的眼看着我。我还来不及说话,他就转身跑掉了。我

    生气地望着他的背影,后来却忍不住微笑了,因为从他的身上看到了童年时

    的自己。而他的飞跑的脚步使我想到了时间的脚步,所以我笑得有一点凄凉。

    前几天,收到了上海一位友人为我从一九四一年的文艺杂志上抄

    寄来的一篇题名邂逅的散文,那是我当年的习作,记述着我在重庆与武

    汉时的一个女友的偶遇。文章当然是很幼稚的,但那里所提到的几个友人和

    记述的当年在武汉的一些情况,却引起了我对遥远的青少年时期的很多回

    忆。而且看看自己十九岁时是怎样追述着更年轻时的那些岁月,也是很有意

    味的。我进入初中时,几个高年级的同学给了我很多启发,让我看到了残破

    的古国和新涌起的民族解放运动的风暴。从那以后,我的世界已不再仅仅是

    所熟悉的那几条街,我热情关注的也不再是明天一场小足球赛的胜负了。我

    参加了一个读书会,后来又成为一个秘密的救亡组织的成员。在深夜悄悄地

    聚会,读一些被禁的书刊,骑着自行车在风雪中送信,唱着歌走在示威游行

    的行列中浪漫的气息和朦胧的理想,这一切使我兴奋而快乐。受到大人

    的申斥,受到特务的警告和威胁,被学校开除,在几个友人被捕后不得不转

    移,转学到外县,,这一切打击更使我骄傲地感到自己有点像剧本夜

    未央中的革命者了。

    “七七”抗战一周年的那个晚上,我只身登上了到重庆去的轮船。我

    怅怅于朋友们没有一人来送行,他们已在白天与我话别,现在都去参加火炬

    大游行了。第二天黎明,船开动了。大江滔滔,汽笛声声。我倚站在栏杆边,

    望着飘移着的曙光中的城市。童年、家、母亲、友人都渐渐与我远离,

    我忍不住哭了。

    就在那一年的十月,武汉沦陷的第二天,我在课堂上和语文教师大闹

    了一场,因为他像不知亡国恨的商女一样,还有闲情大声地对我们吟哦“落

    花人**”这是一个可以说明我当年的幼稚和狂放的例子,而且还并不

    是最典型的例子。但它也表明了我对家乡的感情。

    作为一个流亡学生有两年,是作为失学和失业的青年,我在重庆度

    过了八年。我常常怀念和梦想着武汉。一九四六年的夏天,抗战胜利后的第

    二年,我终于在东下的轮船上欣喜若狂地看到了江汉关的大钟。一挤上岸,

    我就急急地在大街小巷中穿行。但仅仅几天以后,我就消失了兴奋、喜悦的

    心情。我的故家是一片废墟,我的母亲,还有祖母、三叔、几个弟妹,都已

    死在异乡。而且,我发觉,这个城市不仅好像变小了,它也并不像记忆中的

    那样美丽,不,勿宁说它是丑恶的。我当时在一篇短文中是这样写的:我在

    风吹雨打中成长而又回来了,回到了这座孕育了我的童年的城市,回到了这

    座我用少年的手高举着火炬照耀过、保卫过的城市,却像一个流放的囚徒,

    在黑色眼光交织成的十字架下,连寻找一片遮雨的屋檐都是如此艰难。我巡

    礼过这曾是我梦中的城池,我痛苦地发觉,八年的流血都是白废,一切还停

    留在原来的状况上面,甚至还要更坏。百万人的尸骨上,高叠着少数骄子的

    繁华,在我们祖先遗留给我们的、被敌人烧毁了的房屋的废墟上,建立了别

    人的高楼。

    那后面,我还激愤地写着:战争就在百里外进行。我凝望着这座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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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夜中的危城。我在幽灵们对我的期待中有所期待。

    我期待,我渴望一次大火:一次曾经照耀过古罗马的大火,一次建造

    一个广阔的废墟的大火,一次愤怒的爆烈,一次残酷的破坏。

    我期待,我渴望这座大城的为了新生的毁灭。

    引自战栗的城

    回来后,那几年中,我除了以教书为职业外,大多时间是在编大刚

    报的文艺副刊大江。我是从葛琴同志的手中接过这个副刊的。先后编

    过这个副刊的还有端木蕻良、天风、王采,年轻的诗人牧星一直协助我们。

    在那场史无前例的“革命”中,它被说成是一个“反革命的据点”。我只有

    苦笑。解放初期我在一篇纪念性的短文中谈到过:“大江自然只是一个渺

    小的存在,然而它却是立足在一个伟大的基础上。在反动政治的迫害下面,

    在荒芜的武汉文坛中间,作为一个据点,团结一批友人,这存在本身就有着

    某种积极的意义。

    因为,无论如何,大江是与这个时代的命运相结合的,是与英勇的

    兄弟们的进军相呼应的。”最近,我把那些旧报翻阅了一下,老实说,我惊

    异的是在那样严酷的政治情势下大江还能够吐露出那样一些大胆的呼喊

    和追求。记得时常受到一些警告和压力,所以我在一则编后记中写着:热心

    的友人出于爱护本刊的心,投寄来的壮烈的呼喊、血泪的控诉,却有些没有

    能够刊出。为什么

    千言万语一句话,不能不考虑到现实情况。赤膀上阵有时是必要的,

    但也要看一看代价。“两害相权取其轻”,对大江的不足之处,我愿意承

    担一切责备。我们是在夹缝中匍匐着爬行。有时候,在异常悲愤的心情

    中,我想,那末倒不如沉默好吧:“于无声处听惊雷”

    在另一则编后记中我写着:有读者来信说大江是武汉的一点

    光。这在我们,不是值得欢喜的赞语,而是沉重的鞭策。一点光么那是因

    为我们还有一分热。当年热心地支持了大江的大批青年作者,有的

    已不幸去世,有的不知下落,还有的分散在不同的岗位上,已经是党的骨干

    力量了。

    我不必在这里详细地谈到那几年中自己的生活和工作情况。前面所引

    的战栗的城那篇短文的片断中,已经简略地表达了我当时的心情。在痛

    苦的煎熬中期待着,在艰苦的工作中追求着,而这一天终于来到了,一九四

    九年五月十六日,武汉晴朗的天空中飘扬着解放的红旗

    在新时代的阳光的照耀下,我身上的疤痕就特别明显。我知道我距离

    时代的要求还有多么远,但还是满怀信心地望着前面。我没有想到决没

    有想到,我将在一种寂寞的心情中度过漫长的二十五年。

    打击是突然来到的。我痛苦、惊疑地望向四周。接着努力使自己渐渐

    镇定下来,紧紧按住受伤的胸口,在无望中却还是充满了渴望,在荆棘和坎

    坷中探求着道路,终于穿越过了我生命的深谷。啊,好辉煌的阳光,她照耀

    着我的满头白发,我的困顿虚弱的身子,和我的含泪的笑容回顾我和武

    汉的关系几乎就是回顾我的一生。美国作家马尔兹将他的一部长篇小说题名

    为:短促生命中漫长的一天。我的感觉倒是相反的:每一天过得太快了。

    而生命是漫长的。我凝望往昔,有如读一本我熟悉的但淡忘了的书。我有着

    深深的感动。而且深切地体会到:自由的劳动是多么幸福,生命是多么美丽

    现在这本大书又揭开了一页,新的一章开始了,我想说,在我这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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