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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節 文 / 曾卓

    來看。栗子網  www.lizi.tw開初我們還輕聲說話,後來就

    都沉默了,兩人都沉進了悲哀的或是美麗的故事中間,一直到他母親再三來

    催促他去睡覺。

    在我們讀到初中二年級時,北方學生運動的狂瀾卷到了我們所生活的

    城市。在幾個高年級的同學的影響下面,我們參加了一個讀書會,參與了幾

    次全市學生的示威游行。良華很少出現在球場上了,他常常埋頭啃著一些厚

    厚的理論書籍,開始成熟起來。初中畢業的那一年,蘆溝橋的炮聲在北方震

    響。良華異常地狂熱和激動。他參加了一個流動宣傳隊,到鄰近的縣城和鄉

    下去進行各種救亡宣傳活動。常常,深夜他來敲我家的門,告訴我他們工作

    的情況和遇到的問題。一直到現在,我還記得在燈光下他的燃燒著熱情的臉。

    戰局激劇地轉變,我們所生活的城市已處在緊急的狀態中。他家決定

    搬遷到桂林。臨走的前一天晚上,他來向我辭行。我們在街上邊走邊談。他

    顯得有些憂郁、焦躁,說他原來準備到遙遠的北方去,但又覺得完全丟開父

    母不顧是不對的,想等他們安頓下來以後再說。他向我說了將來的打算和計

    劃。那時候,他是有著迫不及待地為這個時代獻身的激情。我們熱情地談著,

    一直到深夜。店鋪的大門一家一家地關上了,街上行人已逐漸稀少。我們沿

    著幽靜的街道走著,哪一家窗口飄吹過來一個少女的歌聲,唱的是憂憤的松

    花江上。最後我送他到家,緊緊地握手,兩人都流淚,相互叮嚀永不相忘。

    當他走進去後,我還站在陰暗中,久久地凝視在夜色中的荒涼的廢園和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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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口不安的燈光。不久後,我沿江西上到了重慶。有三年多沒有得到他

    的消息。後來他從另外一個朋友處打听到了我所進的學校,給了我一封很長

    的信,告知了他這幾年的情況︰他的父親在一年前去世了,家境非常困難。

    他原也進了學校,現在已經輟學,打算先將母親安頓在一家親戚處,他好走

    自己的路雲雲。信的語氣已不像過去那樣爽朗,甚至有一點陰郁,但還迫望

    著進步。我想,這個社會的某一面的現實已在他面前揭開了。這是殘酷的,

    也是不可免的。而在一個充滿幻想的熱情的少年的發展道路上,一點痛苦和

    一點折磨也正是養料吧。我很快地給了他一封信,卻沒有收到回信。我想,

    也許他已離開了原地,而開始了悲壯的飄流了吧我為他祝福。這樣不知音

    訊地又過了兩年多,我們卻在一個意外的場合下重逢。

    一個秋天的黃昏,我搭公共汽車去城里。同車的兩個乘客因為一點什

    麼事爭執得很厲害。那當中的一個人的語調我似乎是熟悉的。我在人叢中擠

    了過去。我謹慎地打量了好一會後,就興奮地大喊了一聲。那果然是他

    蔣良華,他已變得多了,戴上了黑邊的眼鏡,穿起了長袍,神情像一個中年

    人。但我還是從他的臉上的某種表情認出了他。

    他也顯得非常驚喜,向他的對手道歉,結束了爭鬧。我們在最近的一

    站下了車。我引他走進了一家小小的冷酒店。我們之間有一點拘謹,一點矜

    持,這是久別的友人之間常有的情形。當喝下兩杯酒之後,話就漸漸地多起

    來了。在我簡單地談了談自己的情況後,他向我訴說著這兩年間的遭遇。栗子小說    m.lizi.tw輟

    學以後,為了負起家庭的重擔,他做了半年的小公務員。接著湘桂戰爭爆發,

    無法買到車票,他和母親只有隨著逃難的人群步行。因為沿途勞累和積年的

    憂郁,在途中母親病倒了。到南丹時,母親的病更嚴重。他說︰“母親實在

    不能再多走一步了,坐在地上,倚在我的懷中喘息。她的臉色蒼白得真像一

    張紙,額上一顆一顆的汗珠。那時候要弄一杯水都非常困難,還談什麼治療

    呢。而且也沒有錢。我眼望著她受苦,沒有一點辦法。我心里紛亂極了。你

    相信麼,在剎那間,我甚至希望她快點死去。而她終于死在我的懷里。彌留

    時,她只是斷斷續續地說︰你走吧,華,你媽一生也苦夠了,你走吧,媽

    會保佑你的。你看,她還是只記掛我。”他的眼楮濕潤,低頭呷了一口酒,

    接著又說︰“我草草地埋葬了她,在墳前做了一個記號,打算有機會再去看

    看。而我看這樣的機會永遠不會有了。”他嗆咳著,臉上泛著激動的紅色。

    我告訴他我的母親也是死在那一次逃難中。後來問到他到重慶後的情

    況。他說他在重慶的熟人很少,好不容易找到了個小學教員的位置。

    “也只是混一碗飯吃而已,這年頭”我驚異于他的語氣,“少年人的

    那種單純的熱情我已經消失了。人生的道路原來是這樣艱難。父親一死,我

    開始認識了這個社會的殘酷;想將母親寄居到一家親戚家里,那家親戚曾經

    得過我父親很多幫助,在抗戰中發了國難財,他們卻只給我白眼。母親的死,

    更使我感到了人生的淒涼。而生活又是這樣不易”

    我沉默著,在我面前坐著的是我少年時的同伴,而且我們是一道談到

    過理想和追求的。

    現在他的雄心是受到了嚴重的損傷了。我不知道我是應該給予安慰還

    是責備。當他低頭喝酒的時候,我忽然想到了魯迅先生的小說在酒樓上,

    雖然我並不認為他就是呂緯甫。

    “我相信對這個社會和它的前途,我是還有所認識的。”他以興奮的語調

    說,“目前的處境我真不甘心。有時候,我自己問自己,難道就這樣消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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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麼我的少年時的夢想呢”

    我想到了一個脫離集體的孤獨者斗爭的艱難。但一時又不好向他多沒

    什麼,只是泛泛地說了一些鼓舞的話。他用那樣不滿的眼光看了看我,好像

    說︰“你向我談這些空話干什麼”我只好住了口,在沉重的心情中和他分

    了手。以後,我又和他見過幾次面,有過幾次長談。對他我了解得更多了一

    些。我明了他的不甘沉落的悲哀。另一面,他變得漸漸有些憤世嫉俗,在生

    活的泥潭中掙扎著,卻愈深地陷了下去。他有時也談到理想,但卻已失去了

    當年的熱情,有時甚至是以嘲笑和虛無的口吻談到當年對他是神聖的東西

    了。

    他因為常常發點牢騷而又自傲,和學校的同事相處得不好。學期終了

    時,他被解聘。在一個遠房親戚處呆了半個月,又到附近一個小學教書去了。

    在那座小城中,自然更寂寞,心情也變得更荒涼,給我來信很少。

    去年我離開重慶時,他趕來送行。當我們沿著一條僻靜的街道散步時,

    我想到了九年前在武漢為他送別的情景。栗子網  www.lizi.tw那時候,他是一個滿懷熱情的少年,

    而現在他已只能以悲憤哺養自己。那時候,他要告別的城市因危急而漸漸冷

    落了,但我們的國家是以英雄的氣魄在災難中屹立,上升;而現在,我要告

    別的城市因戰爭的勝利而漸漸冷落了,但我們的國家卻被覆上了巨大的新的

    戰爭的陰影,有的人想獨佔勝利而置人民于深淵。呵,九年我似乎听

    到了時間河流的洶涌澎湃,心中充滿了異樣的情懷。他很沉默。我了解他的

    心情。我叮囑他珍重,應該看到自己身外,應該看到將來。分別時,他緊緊

    地握著我的手,以被壓抑著的顫抖的聲音說︰“你回去看一看我們過去的城

    市,看一看我家的廢園。我大概一兩年內走不掉了。回去又有什麼意思呢

    哪里都是一樣記住我,常常給我信,我”他沒有能夠說完下面的話,

    我的眼里也充滿了眼淚。

    我回到故鄉後,給了他幾封信都沒有收到回復。一直到兩月前,才接

    到他一封很長的信,里面有一段這樣的話︰我已經在床上躺了一個多月,

    是老肺病,吐血,恐怕是好不起來了。因為空閑,我思索了許多事情。過去,

    我自暴自棄,甘願滅亡,甚至多次想到過自殺。病了,卻又特別感到生命的

    可貴。每天早晨,睡在床上,听見小學生們在操場上唱歌,我就有著強烈的

    生的**。迫望著追回失去了的少年時期。我的心中,有一股神聖的火焰,

    照明一切,向我指示了未來。我已經痛切地知道,這幾年,我是錯誤的。我

    的消沉和墮落不能也不應責備生活。戰敗者不應埋怨敵人的強大我想起

    了你對我的幾次長談和我們之間的爭論。我現在是真正地理解了這個世界的

    痛苦和莊嚴。如果能夠,如果我能夠從頭生活一次,我該是多麼快樂呀

    但是,我怕已經晚了。

    這一封充滿了生命的呼喊的信,給了我很強烈的震動。我張羅了一點

    錢為他寄去,安慰了他,希望他好好養病。

    這以後,他就沒有信來了。我不知道他的病好了沒有在異地的小城

    里,誰照顧他呢當我再知道他的消息時,卻已是死訊了。

    我有一點惆悵,卻並沒有流淚。這個時代已將我們的感情鍛煉得粗糙

    了。但我卻立意要寫下一點哀悼的文字,為過去美麗的少年時期的友誼,為

    死者的受傷的靈魂,而且也為生者,為我自己。

    我痛切地感到,死者的悲哀也正是我和一些年輕的友人多多少少所共

    有的。誰不曾有過燦爛的年華,少年的夢想但是這些年來,我們也看到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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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少人是在生活中沉淪了。有的一心經營自己的小巢,成了安分守己的小市

    民;有的在一點挫折和打擊下退縮,在暴風雨中將頭縮進折斷了的翅膀中去;

    更有的走上了背叛的道路,賣身投靠在看到這各種各樣的變化時,是不

    能不感慨或憤懣的。良華則是屬于另外一類。他還是比較真誠的,也還沒有

    忘記自己當年的夢想。但他也在生活的重軛下苦苦地掙扎著,迷失了自己的

    道路,耗盡了自己的力量。這是一個帶有普遍意義的悲劇。但我想這不應該

    是一個宿命性的悲劇,並不是就不能找到出路的。當我前夜重讀良華的信時,

    我戰栗。為什麼我們在死前才懺悔,在不能挽回時才覺到自己錯誤。我覺得

    我也真正懂得這個世界的痛苦和莊嚴了。

    我簡單地、零亂地作了這樣一點追述。窗外,是夏初的黑夜,白日的

    燥熱是已經過去了。烏雲沉重,預告著深夜的雷雨1947年5月23

    日

    破樓拾記

    舊歷的新年,或者說春節,總算平平安安地過去了。由于前不久看來

    勢將燃燒到這里的戰火有短暫的平息,這城市又恢復了平靜,至少是表面的

    平靜。在當局的命令下,店鋪又先先後後地打開了大門,霓虹燈又在暗空中

    閃亮,到處又在播送著“可愛的香格里拉,美麗的香格里拉”或是“何日君

    再來”之類的歌曲。春節前曾經槍斃過三個人︰兩個“搶米犯”和一個“亂

    匪”,看來果然起到“治安”的作用了。自然有一些人是已經離開了這個城

    市,他們坐著飛機、火車或是輪船,帶著他們的大箱小包,金條銀元,甚至

    抽水馬桶,在這一片沸騰的國土上去尋求他們的樂園。那里面有肥頭大耳的

    富翁、知名的紳士、淑女,還夾雜著被自己的影子嚇昏了的小市民。真的,

    樂園在哪里呢,讓我們祈禱吧︰“上帝保佑吾人”

    我在異常冷淡中度過了春節。只是關在小房里讀自己的書,做自己的

    事。但當鄰居的一位大嫂告知我今天的米價時,我還是忍不住抽了一口冷氣。

    今天上午,張先生來了,這是某局的一位科長,平時是很有辦法的,

    這回想走卻沒有可能走。在照例的“恭喜,恭喜”之後,他問︰“有什麼消

    息吧”我搖了搖頭。“謠言多得很啦”我還是搖了搖頭。“听說有一個從

    天津逃到這里的人說,像我們這樣的人非走不可哇”他將頭逼近我,用緊

    張的口氣告訴我一些輾轉听來的流言。

    我沒有回答他的任何問題,我不能回答他的任何問題。我知道,在這

    個大城市里是有一些剛剛出籠的謊言在散發著熱氣。張先生向我表示了他的

    苦惱︰機關不發應變費,高級官員的家眷都已到廣州去了,“到緊急時,他

    們有小包車坐,有飛機坐,我們怎麼辦呢叫我們留在這里送死哇”

    大概終于感覺到了我的冷淡,他嘆了幾口氣,站起來告辭了。

    下午,因為一點事上了一趟街,看來依然熙熙攘攘,車水馬龍。電影

    院門前半**美女的廣告畫下,依然圍著一群閑人。街頭巷尾的黑市買賣興

    旺得很。但是,總還是可以感覺到一種騷動、驚惶的氣氛,從人們的面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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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那些裝滿行李在大街上急馳的卡車上,從“你打算怎麼樣”的見面寒暄中,

    也從到處可見的官方的緊急告示中在民生路附近,看到一個軍官在痛打

    一個人力車夫,人們即刻圍起了一個小圈圈,觀看這一場平凡的“街頭劇”。

    “他媽的,你敲老子的竹杠,你竟敢敲老子的竹杠”每吼一聲,皮帶就

    猛烈地在車夫身上響一下。軍人是暴怒的跳動,揮舞著手臂和皮帶。而車夫

    卻顯得奇怪地鎮定,不說話,也不躲避皮帶,靜靜地站在那里,只是眼中閃

    射著異樣的光芒。周圍的人們也默默地站在那里。

    軍官突然停住了,在沉重的寂靜的氣氛中環顧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該

    怎樣收場。他又低聲地罵了兩句,束好了皮帶,穿過人群走了。人群為他讓

    開一條路。所有的眼光都盯在他的穿綠軍服的背影上。車夫用手揩了揩臉上

    的汗和血,低聲地噴出了一句“老子記得的。”

    是誰說過︰沉默也是一種力量,是向對手猛撲過去之前的那種凝視。

    在這個動亂的年代,在我們的眼前,是常常可以感受到這種沉默的。人們艱

    難地生活、掙扎、受苦、流血每一個人都是見證人。是的,我們記得的

    夜間,才只九點多鐘,這個城市已經非常寂靜。偶而有幾下稀落的鞭炮聲。

    黑暗和煙霧籠罩著這個寂靜的大城。我和家人對坐著,感染到這種寂靜,沒

    有說一句話。我不知道那些出外尋找樂土的人,此刻在擁擠的車上或船上,

    有著怎樣的心情;我也不知道那些留守在這個城市的一百萬市民有著怎樣的

    心情。古老的中國已經殘破,到處是火光和歌聲,無數的人們倒下,無數的

    人們在沉落,渴望安全的墳墓,也有無數的人們站起來時間在前進,

    讓我們加鞭,中國,你破舊的馬車是在廢墟間飛馳1949年2月15日

    匆草新的歌

    母 親

    當我為了練練筆,立意寫幾篇往事回憶的時候,想到的第一個題目是︰

    母親。在同樣的題目下,我已經先後寫過兩首較長的詩,一次是在一九

    四一年,一次是在一九四五年。

    但我還是想再寫下一點什麼。回顧幼年的生活,母親當然是常縈繞在

    我心間的一個人。母親去世已經整整三十年了。這三十年來,特別是近二十

    年中,我的生活充滿了變幻和波折,我也常在不同的情景中想起她。好

    多年了,我不大寫什麼,近幾年來甚至完全拋開了筆,因而受到了親近的人

    的不滿和指責。這一次想寫幾篇往事的回憶,是對于關心我的人的一種回報,

    而在我自己,這也是艱難地再探步的嘗試。那麼,讓我把首篇奉獻給母親吧。

    在題名母親的第二首詩的開頭,我說過︰我的母親,是一個沒有

    名字的女人。

    坐在陰暗的小窗前的

    中國的可憐的母親們

    是沒有名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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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確不知道母親的名字。我問過我的長輩們,他們也都不知道。父

    親是應該知道的,如果母親真的有名字的話。但我沒有好問他。在過去的苦

    難的中國,在重重壓迫下的廣大的勞動婦女們,名字對她們也是奢侈品。她

    們還未成年時,大都叫什麼妹、什麼娃,或大丫頭、二丫頭之類,這不過是

    為了呼喚。當她們嫁出去以後,就變成了“孩子他娘”,在某種比較正規的

    情況下,就是xx氏。如果她們有一個名字,也很難用上,等于沒有。我的

    母親,是這樣廣大的婦女中的一個。

    我也不清楚母親在來我們家之前的生活。只听說她是出生于一個貧苦

    的農民家庭,大概父母很早就去世了。由“媒妁之言”嫁到我們家里,那時

    還不到二十歲。我的祖父原也是鄉下的貧農,因為天災**,實在生活不下

    去,逃荒到漢口來,做過苦力,當過菜販,擺過煙攤,後來家境稍好一些了,

    開了一家小小的百貨店,也不算是怎麼寬裕。所以三個兒子中,只有我父親

    他是長子得到了在正規學校里讀書的機會。由于他勤奮用功,在祖母的

    支持下,一直讀到了大學。另外兩個兒子就只不過在私塾混了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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