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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站 > 历史军事 > 财主底儿女们

正文 第105节 文 / 路翎

    孩。小说站  www.xsz.tw

    “妈,不要再把我当做小孩子。我要这些,有什么用呢”陆积玉轻柔地说。

    “我老都老了你正当盛年,女儿啊”沈丽英叫,流出了幸福的、悲伤的眼泪。

    她们走出房间。她们在门边同时回顾,她们都突然明白,这个房间,使女儿成长,使母

    亲天真得像小孩。是怎样地值得纪念。陆积玉严肃地向桌上的那个插着枯萎的梅花的花瓶看

    了一眼,轻轻地带上门。

    “在灯光之下,从此埋葬了我底过去啊,这样短促的二十三年”陆积玉想,于是望

    着走廊,痴痴地站住了。随后她推门进去,摘下了四朵梅花,心跳着,悄悄地包在手帕里。

    她决定,珍藏这四朵花,一直到她底暮年。

    沈丽英在楼梯旁边喊叫陆积玉。她们上楼,走进了蒋纯祖底房间。蒋纯祖颓衰地躺在床

    上,以忧郁的、简短的声音招呼了她们。在沈丽英不停地说话的时候,蒋纯祖严肃地观察着

    陆积玉。蒋纯祖注意到,这个陆积玉,比起下午来,是完全不同了。在下午,陆积玉曾经不

    停地从房间里溜走,现在,陡积玉是沉静而庄严。

    沈丽英刚才进房,便走到蒋淑华底照片面前。沈丽英看着照片流泪,然后用手帕按住眼

    睛。

    “积玉,你记得吗”她指着照片,问陆积玉。“记得的。”陆积玉说,严肃地凝视着

    照片。

    但她们底记忆是不同的。沈丽英记得出嫁时的蒋淑华、生病的、多愁善感的蒋淑华,陆

    积玉则记得蒋淑华底一些温柔的、怜爱的、迷人的动作。

    “纯祖,你到底病得怎样了你发热,是的你怎么不找医生看呢就要找医生看叫

    人多耽心啊你从此再也不能乱来了乡下到底怎么样呢”

    “有人放火,把我们底东西都烧光了”蒋纯祖忧郁地笑着说。

    “啊,这样混蛋”

    沉默了一下。沈丽英看着蒋纯祖,蒋纯祖看着陆积玉。“哎。纯祖,我问你,你对积玉

    底事情有什么意见你底头脑新,我们谈谈看”沈丽英说,同时对这个“新头脑”摆出架

    势来。

    蒋纯祖注意到了陆积玉底冷淡的表情。

    “很好”蒋纯祖温和地笑着说。

    “那么,你自己准备不准备结婚呢”

    “不知道。”蒋纯祖说,温和地笑着,眼里有诚恳的谦逊的表情。

    “其实你自己太不会照顾自己了。总是为别人。”陆积玉说,同情地看着他。

    “并不。”蒋纯祖诚恳地、谦逊地、用力地说,笑着。在这个陆积玉面前,他本能地感

    到温良、诚恳、谦逊;感到自己对一切人,尤其是对孙松鹤,有错,但已被原谅。他为这个

    而觉得愉快。

    “那么你究竟怎样办呢”陆积玉焦急地问。

    “到时候再看吧”蒋纯祖说。“你们真好啊真的”他感动地说,快乐地笑着。

    “呆瓜”沈丽英叫,又流泪。蒋纯祖底这种样子,使沈丽英想到了汪卓伦。她觉得,

    和汪卓伦一样,蒋纯祖温良、诚恳、谦逊、坚韧地藏住了自己心里的某种冷酷的、孤独的、

    可怕的东西。在热情里,她叫呆瓜,并不光指蒋纯祖;呆瓜,也指汪卓伦。

    蒋纯祖底这种温良、诚恳、谦逊,使沈丽英觉得,对他心里的那个冷酷而可怕的东西,

    他,蒋纯祖,是有着某种把握的。但当她稍稍冷静一点的时候,她便感到,蒋纯祖底这种把

    握,正是对于那个冷酷而可怕的东西的忠实的皈依和汪卓伦一样,蒋纯祖将要做出什么

    一件事情来,使大家永远痛苦。

    沈丽英本能地感到这件可怕的事情已不遥远了。小说站  www.xsz.tw“呆瓜呆瓜”沈丽英叫,但突然心

    里惊动,有了严肃的、痛苦的情绪。“纯祖啊,你要好好地休养,你要结婚。我们大家都要

    帮助你。”她在床边坐下,说。

    “当然的。”蒋纯祖温柔地说。“谢谢你们啊”蒋纯祖流泪。笑着看着陆积玉。

    陆积玉咬着嘴唇,痴痴地看着他,摇着头。她摇头,好像这是一个偶然的动作,好像她

    在思索什么不相干的东西,但蒋纯祖明白地看出来,她摇头,因为她不能同意他,蒋纯祖底

    感情、思想不能同意他底命运。

    蒋纯祖注意到,陆积玉走到门外便站下,揩眼睛,并且坚决地摇头。

    “我并不是不知道感恩的人。”她们走出去,蒋纯祖关上门感激地想。“但是怎样呢

    是的,他们结婚以后一直生活得很快乐但愿如此”蒋纯祖想,露出了嘲讽的、悲

    苦的笑容来。

    二

    到重庆来以后,蒋纯祖发觉自己对万同华已经不忠实了。这或许是一种不正常的敏感,

    一种对背叛的畏惧,或许是,华美的声色,俘掳了他底年轻的理智。

    到重庆来以后,他无时不想到万同华,但这些想念,包含着他觉得是恶劣的东西,并且

    包含着无情的分析,不满和逃遁;这些想念,没有一次是伴随着纯净而新鲜的爱情,或者是

    亲切的依恋,或者是对未来的甜美的预期的。最初他对这觉得很恐惧,在恐惧里,他向万同

    华写了极热情的信,要她坚强、努力、看见“我们时代底理想”。这些信里充满了誓言,并

    且充满了热情的愤怒。在这些信里,隐隐地透出了他对万同华的不满。他不十分知道他究竟

    在哪一点上对万同华不满,但他在重庆所接触到的繁华的生活,以及他底华美而迷乱的热

    情,使他觉得万同华是黯淡的、枯燥的存在。他觉得,在乡下生活,万同华已经麻木。他隐

    隐地觉得万同华不美、缺乏才智他相信他觉得万同华是缺乏一切进步观念,和“我们时

    代底热情”。在第一个月里,万同华来了两封信,写得很平淡,说,她们都平安。蒋纯祖,

    以那么多热情的誓言,换来了两张平淡的便条,痛恨起来,突然地对万同华冷淡了。

    他底热情并不能替他装饰出一个动人的万同华来。他底热情,和随后的他底冷淡的、有

    些邪恶的信,是残酷地压迫了万同华。

    在第三、第四个月里,他又狂热起来,向万同华写了请求饶恕的长信,在信里咒骂重庆

    底生活,剧场、音乐会,和他所遇到的朋友。他接连地写了很多封信。但万同华从此没有来

    信了。

    有一封信里,他诚实而苦恼地说,他已经发觉了自己底对她的不忠实。万同华没有来

    信,他怀疑这封信产生了恶果,于是写了长信去辩白。在他说自己不忠实的时候,他是被自

    己底忠实感动着的;他隐隐地希望,由于这封信,万同华从此离去或者追到重庆来。在

    以后的辩白的信里,说着自己底忠实,他是被自己底虚伪激怒了。万同华仍然没有来信,痛

    苦到极端之后,他决心不再虚伪宁愿死,不愿虚伪。但无论怎样,在重庆底热闹的生活

    里,在他阴沉的病痛、冷酷的孤独,悲凉的激情里,他都不能亲切地感到万同华。他觉得万

    同华已经和他隔得很遥远了。

    在最初的一两个月里,有了钱,他是奢华地过活着,俨如一个花花公子。他底作品被发

    表了出来,他结识了一些朋友,在他们里面迅速地得到了优越的地位。他从音乐会到剧场,

    从饭馆到酒店。栗子小说    m.lizi.tw在音乐会里,结识了所有的音乐家,并且轻视他们,他坐在远远的后面,显

    得洒脱、严厉、冷淡。他到剧场里去,更是为了批评和攻击。他相信,到了现在,高韵是再

    也不能惊动他了。但高韵仍然惊动了他,使他因他底万同华而有着可怕的痛苦,使他未终场

    便离去。蒋纯祖现在是明白,在这个社会上,有保障,有朋友,有钱,并且有一点名誉,是

    怎样一回事了。他渐渐地有些迷糊了。他想,他将要起来反抗,但现在不必。某一天,他无

    端地快乐起来,买了手巾,内衣、牙刷、牙膏、帽子、雨伞、扑粉、口红买了极多的东

    西回来,用去了两千块钱,使大家极端的吃惊,认为他将要结婚。

    但他自己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买这些东西。他似乎是用这种狂热来娱乐自己。走在街

    上,想到自己现在是有钱了,他突然非常快乐。他相信,他走进那家百货店,纯粹只是因为

    它陈列得很华美。它底光彩夺目的玻璃橱使他快乐,他觉得店铺里面的人一定是非常善良

    的,他走了进去。看见了内衣,他就指内衣;然后他指口红、雨伞。他沉默着,快乐地皱着

    眉头付了钱。他确信付钱比任何人都爽快。他提着东西洒脱地走了出来,他觉得别人在他背

    后惊异而尊敬地看着他。热情未消失,热情更高,他走进第二、第三家。

    他热情地玩弄金钱,因为,在过去数年,金钱使他受苦。他相信别人会把他看成值得尊

    敬的傻瓜,他相信别人会认为他是在企图取悦于这个世界上的某一个女人。他愿意取悦于某

    一个女人,她大概是万同华,但她是谁并没有什么重要的关系,因为他很快乐。但热

    情、光明、华美迅速地消逝,到来了冰冷的痛苦。

    他体会到,在他狂热地买东西的时候,他的确是爱着万同华的。在那种热狂里,买雨伞

    的时候,他想;“看吧,我要保护你底小小的脑袋”对着口红他想:“心爱的啊,你底敏

    锐的嘴唇决不需要这个,但是这将使你快乐”“好,亲爱的,我们去看另一家”他说,

    走了出来,走进另一家。

    到来了痛苦。痛苦是,他觉得,他底这种热望,污蔑了圣洁的爱情;他所感到的,是他

    所创造的某一个华丽的女子,她称她为万同华。他所感到的,不是真实的万同华。真实的万

    同华冷淡,并且反抗他底这种罪恶的热望。

    他不能忍受万同华底冷淡和沉默,而想到他们中间的一切,是太痛苦了,于是他用虚浮

    的游乐把它深深地埋葬起来。渐渐地他习惯了这种状况,感到愉快,并且觉得脱离了枯燥的

    爱情底束缚,他是自由了。他认为责任会在万同华,因为她用冷淡回答了他底盟誓,用沉默

    回答了他底热情。倾心于热情的世界,在壮快的发作里,他在四月初写了一封信给万同华,

    说,假如她不愿意有所束缚的话,她从此便完全自由。在短促的兴奋里,他觉得他能够承担

    这句话,但万同华没有回答,长久的疾病,难耐的生活,使他重新陷入可怖的痛苦。病痛沉

    重起来。他变得冷静,先前的那热情的华美的、混乱的一切消逝了。

    那热情的,华美的一切,那小小的虚荣,那些声音和颜色变成可憎的了。他底那些新结

    识的朋友们,变成可憎的了。他明白,仅仅为了骄傲的热情,他才结识他们;仅仅为了他们

    崇拜他,到城里来,他是获得了小小的声名他才爱好他们。他们都是善良的人,有

    的写诗,有的学音乐,有的指望剧坛上的出路;在他们中间,他很容易地便取得了优越的地

    位,这使他醉心。这些年青人,是给自己们造成了一个陶醉的世界。蒋纯祖,和醉心同时,

    冷冷地注意到,他们是信仰着公式的观念,毫不知道他们所生活的复杂而痛苦的时代的。这

    些公式的观念,蒋纯祖是早就超越了,石桥场底三年的生活,是使他走进了这个时代底冷静

    的深处;但对于这个冷静的深处,他底这些朋友们是毫无兴味。他们交游广阔,确信自己已

    经跳出了小的圈子;他们显得活泼而乐观;他们紧紧地依恋着城市,认为它是时代底中心。

    从深处来,蒋纯祖厌恶他们底乐观,他认为他们浅薄而无知。蒋纯祖跟他们说了乡下底情

    形,但他们一点都不能在里面感觉到什么;他们表示,他们愿意到一个离城很近的乡下去住

    一住,在那里写诗,并且观察农民。蒋纯祖对这个守着优越的沉默。

    他们所尊敬的,蒋纯祖一点都不尊敬。在他们里面,是充满着年青人底快乐的空气:他

    们谈论恋爱、女人、互相开玩笑,高声叫嚣。他们评判女人底**美丽和灵魂底美丽:“她

    有一个美丽的灵魂”或者“她底身材很有诗意”。对这个,蒋纯祖守着谦逊的,或者是绝顶

    高傲的沉默。

    蒋纯祖轻视他们底痛苦,认为他们底灵魂浅薄。在每次的“小小的虚荣”之后,蒋纯祖

    他总觉得孤独和凄凉,决心和他们分手。他渐渐地对他们中间的某几个有了妒嫉的、仇恨的

    情绪,以致于到了后来,使他和他们留在一起的,只是这种仇恨的情绪。他们中间的有一

    个,在任何妇女面前都得宠;另一个,老成地对待着蒋纯祖,总使蒋纯祖觉得自己幼稚;第

    三个,崇拜着一些天才,这些天才,蒋纯祖认为是混蛋。他们底漂亮的、交游广阔的生

    活姿态,带着一种确信的,乐观的神气,总使蒋纯祖觉得自己是非常的幼稚在这种时

    候,优越的才能、甚至于骄傲的灵魂,都不能帮助他从幼稚逃脱,于是他就被激怒了。

    在一切热情的题目上,蒋纯祖都要扰乱;他是用他底整个的存在去搏击。但在这些题目

    上他底朋友们浅薄、安静、体面,使他觉得自己幼稚,或者在平面上快乐地吵闹、飞翔,使

    他觉得自己不被需要。在最初,他觉得面前的世界是非凡的壮丽,但后来,疾病使他疲乏而

    冷静,他就甘于孤独了。孙松鹤在四月初来看了他一次,然后到万县去找父亲。孙松鹤要蒋

    纯祖一路到万县去,因为有办一个中学的希望,但蒋纯祖回答说,他暂时不想去。这次的会

    面里充满了兴奋的谈话,蒋纯祖谦逊地谈到了他底歉疚,他底新结识的朋友们的以及他对万

    同华的苦恼的感情。他们之间是那样的生动;他们觉得,在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是真正

    的知己。他们约好了一个月,或者两个月之后再见面,然后一同下乡,于是分了手。

    孙松鹤离去后,蒋纯祖就怀着回到石桥场去的希望了:他觉得,不管怎样,他要回去一

    次。在他最痛苦的时候,赵天知出现了。赵天知说,张春田终于不愿进城,已经在附近的乡

    下的一个保国民小学里安定了下来。他说,胡德芳已经又添了一个男孩,因为穷苦、和精神

    上的激励的缘故,不再赌博了,现在每天替别人洗衣服,并且到山上去砍柴。这个消息使蒋

    纯祖对胡德芳肃然起敬,并且歉疚,觉得自己有罪。

    关于万同华姊妹,赵天知说他毫无所知;其实,他是知道一点的,但他不肯说。他对蒋

    纯祖异常的同情,时常劝他宽慰,但蒋纯祖并未觉察。赵天知详细底叙述了他们底流浪,使

    蒋纯祖快乐而惊动。蒋纯祖和赵天知在一起玩了四天,在这四天内,蒋纯祖生动而悲伤地怀

    念着石桥场。和赵天知过着亲切的、自然的、粗野的生活,对于他那些新结识的朋友们完全

    冷淡了。

    赵天知穿得很破烂,但神情很兴奋。他仍然想铤而走险。他在城里的各个微贱的处所有

    着复杂的关系,有几天他想学算命,有几天他想拉黄包车;有几天,他想把自己卖给附近的

    乡场上的一个富户,代替这个富户底儿子去当壮丁。蒋纯祖事后知道,他果然去尝试了,因

    为价钱太低,没有成功。蒋纯祖替赵天知弄了一些钱,在四月底,他们一路下乡去看张春

    田。

    张春田是在这个乡场上的一个保国民小学里当了校长,也是教师:全部只有他一个人。

    保国民小学穷苦不堪,有二十几个小学生,全部财产只有一间破烂的房子,十张破桌椅,和

    一块脱皮的黑板。张春田夜里就在课屋里搭铺睡觉,伙食,是附在附近的一个保长底家里。

    张春田是孤独而颓唐,但看见了赵天知和蒋纯祖,仍然像往常一样的幽默,生动。对这个黑

    暗的,穷苦的角落,对他中间的幽默和生动,蒋纯祖觉得惭愧。当张春田在课室内和赵天知

    说话的时候,他走到外面去,靠在树上,望着田野,哭了。这个角落,使他忆起了石桥场,

    在他心里唤起了悲凉的情绪。石桥场底一切是浮显在他底眼前:在这荒凉而**的一切上

    面,在漫长难耐的夏日、奔腾的瀑布,冬季底风暴、炉火、以及微贱的人物,凶恶的事件、

    小儿女们悲伤的眼泪上面,纯洁的万同华静静地散布着她底感化力但他,蒋纯祖,在最近

    几个月来的虚荣竞逐里,居然遗忘了它并且,因为他底罪恶,他将永远失去它

    “我们都在那浮华的一切里面浮沉,我们不明白什么最宝贵亲爱的克力啊,我已

    经累倒了,我底终点不远;但我要给自己选取一条道路,像我底光荣的前辈曾经选取的那

    样,以达到我底终点人世底谦逊的、亲切的一切,帮助我啊”

    在他底悲伤里,他特别珍贵张春田底友爱。他看出来,在张春田底心里,是有着无可挽

    救的颓唐。张春田时常恍惚沉思,时常以迅速的、搜索的眼光看着他:显然对他存着某种戒

    备。他现在是决不会被这种戒备激起高傲来了,他现在是深深地明白了这种戒备:是怎样

    的,正当、必要:他,蒋纯祖,是会变得怎样的卑劣。张春田底眼光使他战栗。“我觉得你

    很怀疑我。你底怀疑,”蒋纯祖看着桌面,低声说,“是对的。”

    张春田沉默很久。然后他向赵天知小声说,依他看来,某人必定逃不出来了。

    “蒋纯祖啊”张春田突然向蒋纯祖大声说,生动地悲伤地笑着。“你怎么会想到这

    个,真是天真啊我看你心思很重,你底身体又很坏,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事情使你苦恼

    啊算了吧,走,我们吃豆腐去”

    蒋纯祖忧愁地笑了一笑。他注意到,在这种友爱、这种生动的表现之后,张春田即刻便

    重新有了恍惚的、失神的表情。张春田从失神的状态里冲了出来,生动地说话,然后又突然

    地回到失神的状态;每天都如此。蒋纯祖敬畏他,同时替他感到痛苦。

    蒋纯祖在张春田这里住了一夜。晚上,他们喝了很多的酒,谈到深夜。他们谈到乡下,

    土匪、和王老夫子王老夫子已经回到石桥场来了,每天坐茶馆骂人;最初是试探,后来

    就是慷慨激昂大骂了。这蒋纯祖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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