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彻底的认识的。栗子小说 m.lizi.tw丁兴旺是有着感情底才能的,习于从一些歌
曲和一些柔和的玩具里感觉、并把握这个世界;这样的人,是有一种谦和,同时有一种奇怪
的骄傲。在痛苦的生活里,这种感情底闪光是安慰了他,但同时,这种感情便使他从未想到
去做一种正直的人生经营。他是从他底家乡底那个优美而丰富的湖泊,从他底随随便便地生
活着的父亲和几个善于游乐的年青的朋友们得到这种教养的,他是非常的懒惰,不惯于这几
个月来的兵营生活。这样的年轻人,在逞强的热情消磨掉了以后,是恐惧着这个战乱的世
界,而有深的忧伤。失去了的那个湖泊,那个家庭,以及那些朋友们,是使他顽强地感到自
己是人世底一个漂零者。初入伍的时候从那个班长所挨的那一顿毒打是使他失去了门牙;而
从此,他便有了那种滞涩的、执拗的、阴暗的表情了。在这个战乱里,丁兴旺也是一个初生
的青年,由于各种原因,他便失去了那种企图在这个世界上占一个位置的意志了。他是确定
他在这个世界上只是一个被凌辱的漂零者,他是渴望回到那个湖泊里去。由于这种消沉和耽
溺,丁兴旺便不能尊重这个世界,不能考验自己底感情。这个人,是软弱地处在各种冲动
中,而顺从自己底感情的。他在这一群里面的位置,是很明白的;他看出来他是被当做一个
牺牲者,因此他执拗地拒绝了从任何一方来的亲善。他是能唱很忧伤,很甜美的歌。
因此,这个年青人,便在这片落着雪的、迷茫的、静悄悄的旷野上,穿着奇奇怪怪的破
衣,慢慢地行走,露出孤独者底姿态来。他在沙滩上慢慢地走过去,望着面前的地面,听着
他在积雪上所踩出来的清脆的声音。这种声音给他一种娱乐,在寒风里,他底身体发烧。
他拢着衣袖。他是用他底执拗的、阴暗的眼睛望着面前的洁白的地面。在这种散步里,
他觉得,在这个世界上,他是被安慰了;他是什么也没有的,但除了他心中的那个蒙着雪的
故乡底村庄和湖泊以外他也再无需要。他想到,现在正是快要过年的时候,在故乡底蒙着雪
的村庄里,有喜悦的鞭炮声;在积雪上面,是漂浮着暗蓝色的烟雾;在街道上,有小孩们底
尖锐的、喜悦的叫声。这种回忆和目前的各种意识相纠缠,使他战栗了一下;他站住,望着
前面的覆雪的乱石,收敛了他底温柔的、梦幻的笑容。
他长声叹息,摇头,继续行走。在沉寂的旷野上,雪悄悄地、迷茫地降落。
一个年老的女人艰难地走下土坡,站住环视,然后向丁兴旺走来;但突然又转身逃跑。
显然的,无论她怎样希望援助,她害怕兵士。丁兴旺,被这旷野上的唯一的人类触动,和这
个年老的女人相比,意识到自己底权威,没有想到要做什么,愤怒地吼叫了一声。
那个老女人站住了;竭力镇定,以那种怀疑的、戒备的眼光看着他。一条蓝色的大布巾
包住了她底头部,从蓝布巾底环绕里,她底特别明亮的眼睛和尖削的、顽强的嘴她是在
用她底全部力量和敌对着她的这个世界做着生死存亡的斗争刺眼地显露了出来。
这个老女人,是从附近的村庄出来的,为了寻找她底失踪了两天的儿子。
“你跑什么”丁兴旺愤怒地问。他意识到,这个老女人底逃跑,是触犯了他底尊严。
在这种意识下,这个软弱的青年便明白了他底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而企图尝试一下那种权
威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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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欺凌那些比自己更为弱小的人们。在这句问话下,丁兴旺就强烈地颤栗起来;为了
抑制自己,他撩开衣服,做出英勇的姿势。并且他露出那种冷笑,显然的,他毫未想到在他
面前的是怎样的一种对象:在权威底发作里,这是无关的。
老女人凝视着他;突然握紧右手击打左手心,发出一串诉苦的、然而激烈的声音来。她
说得很详细;年老的女人们,想象不到和自己底世界相异的世界底情况,她们是生活得
太固定了有着激躁的感情,是喜欢详细地描述的。丁兴旺,由于本性底软弱,开始去听
她,但即刻便意识到这种行为是和权威底原则相冲突的。
“我问你,你跑什么”他露出愤怒来,尖声地问。在这个地面上寻找生存,人们是陷
到这种可悲的罗网里去了。丁兴旺是愤怒地、蛮横地喘息着。这个老女人也爱她底故乡和亲
人,在现在他是决不会想到的。那种可怜的精神需要,是驱使着他拿旷野中的这个唯一的弱
者来当作牺牲了。“我找我底儿子呀先生”老女人投出可怕的眼光,拍着拳头,激躁地
叫。
丁兴旺,不知道怎样做才好,并意识到自己是不对的,有了暂时的苦恼。雪密密地、悄
悄地降落。
“我不管你底儿子不儿子”丁兴旺大声说,确定了没有别人会看见他,并确定了,在
这片旷野上,是没有道德,没有对与错的。他决定劫掠这个老女人,于是他重新强烈地颤栗
起来了;而这种痛苦的颤栗使他无疑地相信是这个老女人侮辱了他。“她居然以为我会抢
她混帐东西”他,这个准备抢劫的人,想,虽然这是很奇怪的。他底脸苍白,那种颤栗
是那样的强烈,以致于他说不出话来了,于是他更确定是这个老女人侮辱了他。
“我是强盗我是强盗”他疯狂地想,于是他能够说话。
那个老女人,在繁密的雪花下站着不动,以老年的女人所特有的精灵的、明亮的眼光看
着他。
“把你底钱拿出来”丁兴旺,这个强盗底学徒,冷酷地说。
老女人底脸上起了一阵颤栗,她底眼光是可怕的。但立刻她谄媚地、哀求地笑起来了。
“先生”她说。
“混蛋”
“先生我是穷人呀先生,我给你一块钱。”她说,于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来,
以媚悦的笑脸为防御,从很多破烂的纸票里取出了一块钱。
丁兴旺,被她底媚悦的笑脸骗倒了,痴痴地接住了这一块钱。但在老女人乘机向乱石堆
逃跑的时候,他底心便强烈地刺痛了起来;他是没有得到权威,反而蒙受羞辱了。于是他叫
喊了一声,追赶起来。老女人绕过乱石,盲目地向江边逃跑。
“先生,救命呀”她突然喊,显然看见了另外的人。“我要打死她”丁兴旺狂怒地
想,跳过石块。但立刻站住,看见了向这边走来的两个荷着步枪的兵士。江畔有一只小船,
在船头上,站着一个披着深黑色斗篷的、高瘦的军官,冷酷地向这边看着。
丁兴旺恐怖了。于是转身逃跑。但在一个强大的喊声下站住。
这只小船载着一位从前线撤退下来的团长,他是从残酷的战争中偶然地生还的。他是下
了为军人底光荣战死的大的决心的。这样的一个偶然生还的人,他底生命,是在一种严厉中
感觉着他底国家底一切;感到他就是他底国家。所以,在目前的这一片旷野中,他感到他就
是主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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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底正义感里,他是冷酷而愤怒。他底兵士把丁兴旺押到他底面前来。他不看丁兴
旺,他用一种抑制的低声吩咐老女人说话。他底这种简单的表现,就是他底庄严的祖国底表
现。庄严的祖国,是露出了一种爱护民众的崇高的神情来了,虽然它总是遗忘、并欺凌他
们。
老女人机敏地在雪地上跪了下来,开始啼哭,控诉兵士行劫。丁兴旺恐怖地颤栗着,感
觉到这个跪在雪地上的,是一个可怕的、冷心肠的动物。
丁兴旺开始流泪,昏迷地看带这个冷心肠的动物,于是突然地他开始说话了。
“老太太老太太你没有听清楚我呀我不是要你给我这一块钱”丁兴旺大声
嚎啕,把一块钱抛到地上。“你这样说,我是终生要恨你啊你想想你是找你底儿子的
啊”
“不,不,老爷他抢我”老女人坚决地说。
丁兴旺,在恐怖的、悲痛的心中诅咒这个冷酷的动物。
“说完了吗”那个团长冷淡地问,声音打抖。
老女人沉默。团长,看出了老女人底对于丁兴旺底悲痛的冷酷、露出了一个几乎不可觉
察的冷笑。团长凝视雪上的纸币。
“捡起来”
老女人把纸币捡了起来,而以一种从梦中醒来的疑惑的神情看了团长和丁兴旺一眼。而
在团长以闪电般的目光看了丁兴旺一眼,在那种直诉他底祖国的正义的、庄严的感情里抬起
苍白的脸孔来的时候,她就又跪了下来。
“老爷,你饶了他”
“老妈妈你是我底恩人啊”丁兴旺哭着大声叫,而从这个老女人底面孔、衣服、和
动作,感动那种悲痛的爱情,感到她是仁慈、怜悯、是他,丁兴旺底母亲了。
“你,一个中国底兵士,有话说吗”团长冷淡地问,撩开斗篷。
“官长,我是好人家底儿女啊”丁兴旺跪下来,哭着说。团长笑了一笑。
“你是一个中国底军人吗”他以打颤的声音问。“有话说吗”他问,然后看着他底
兵士们,命令他们了解怎样才能是一个中国底军人。
“饶命啊妈妈,你说话,你救我,我底妈妈啊”“枪决。”团长,在短促地凝
视了丁兴旺之后,向他底兵士们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说。
丁兴旺疯狂地、恐怖地叫了一声,站了起来,在短促的寂静中迷乱地环顾周围。想到了
他底伙伴们,他就又叫了一声,响彻旷野。
又是短促的、绝对的寂静。雪花在江上密密地降落。“我多么可怜”丁兴旺柔弱地
想,觉得那个阔脸的兵士抓得他太不舒适,从手臂上推开了这个兵士底手。他底脚在机械地
互相摩擦,好像企图得到温暖。他以呆钝的眼睛凝视旷野。在生命底最后,他是整个地凝聚
了起来,在大的迷惑中寻找什么一种重要的东西,而企图把它从人世带走。一个大的轰响在
他脑后爆发的时候,他重新想到求救。他倒下,扑在雪地上,抽搐着,而他底汹涌的鲜血浸
渍了积雪。
是绝对的寂静,雪花在江上飘落。那个团长,祖国底代表者,冷酷地看着抽搐着的丁兴
旺。那两个兵士,持着枪,无表情地站着,对于目前的这一切,他们不愿有任何判断。那个
老女人站在痴呆中。
“中国不需要这种败类”那个团长说,奇异地笑着,显然地是在替自己辩护。并且
显然因为他觉得他底兵士们看出了他底不安,他才说出了这个辩护,然后他以一种异常冷淡
的、几乎是敌视的眼光看那个老女人。
“看见了吧”他冷酷地说。“不要专门责备当兵的,你们自己也要负责”他说。
那个老女人看了他一眼,不敢说什么,悄悄地、迅速地在大雪中走开去了。
“不过是一块钱啊只是一块钱该死,我是有儿子底人啊”她突然站住,小孩般哭
出声音来。然后她恐怖地看了手里的那一块钱一眼。她拼命抖擞手臂,好像抖掉什么发烫的
东西,把那一张纸币丢在雪上。
丁兴旺底那一声可怕的叫喊和随后的那个在旷野中孤独地震响的锐利的枪声,惊动了栖
息在木船上的人们。他们同时抬头,谛听,同时站了起来,未说任何话,涌出木船。他们站
在一起,站在大雪中,注视远处。那些孤独的、焦灼的、彼此怀着厌恶的个人是在仇敌出现
的时候团结起来了。这个仇敌是杀害了他们底伙伴,威胁着他们底生存的。他们站在一起,
好像兄弟,在短促的,绝对的沉默中凝视远处。他们是只有七个人,但他们觉得他们是强大
的存在。在这种结合中,光荣的意识使每一个人露出了英勇的神情,企图第一个做那种英勇
的行动。
被杀害的是谁,是不重要的:被杀害的,是他们底血肉底一部分。但在光荣的要求中,
他们却需要表露自己底对这个被杀害者的深切的感情,而作为一种高贵的动机。“丁兴
旺”石华贵短促地说,站着不动。
对伙伴的友情是在对敌人的仇恨之先爆发。丁兴旺,是年青、诚实、会划船,在那样的
晚上,会唱歌的。友情里面,有着幸福的、动人的竞争。丘根固面孔颤栗,在那种极其悲苦
的表现中,解下了他底手榴弹。大家看他;凝视前面,感到光荣。
李荣光、刘继成和张述清同时解下了手榴弹。石华贵开始奔跑了。朱谷良,在强烈的感
情下,不理会自己底理智底某种反抗,开始奔跑了。这一群人在大雪中疾迅地奔跑了过去。
蒋纯祖跟着奔跑,但在枪响时惊骇地站住,明白自己没有武器。他想到,假若有武器,他便
一定不会落后,他是有着那样的热情,他不能失去那种光荣在雪上伏倒。他失望地看
见,在他底奔跑着的伙伴们中间,有一个人倒了下来。假若是他,他便必不会倒下来,他
想。
“多么紧张啊”蒋纯祖在雪中颤栗,想,“多么意外,多么特别的时间啊要是我有
一只枪,就什么问题也没有而三个人是多么容易消灭”他兴奋地、狂妄地想。因自己和
那些为了替伙伴复仇而奔跑着的英雄们有着无上的友情而感到光荣和幸福。面前的残酷的战
斗,对于他,是美丽的、迷人的图景。他颤栗着开始在雪中向前爬行。一颗枪弹锐声飞
过,他惊异地盼顾。他看见他底那些英雄们奔近了乱石滩,而一些碎石在乱石中间喷到空
中。他笑出狂喜的声音,颤栗着,重新伏倒。
他看见他底那些摆脱了披在身上的军毡或被单的、穿着单薄的破衣的英雄们。迅速地冲
进了乱石滩。他看见有碎石从地面喷起,并听见了爆炸声。落雪的旷野中的强大的爆炸声给
了他以狂喜的、兴奋的印象。年青人,被友情和光荣底需求支持着,不明了世界,是有着这
种奇异的、狂妄的心情。
他觉得他们是胜利了,他希望这胜利永不结束。“要是我能够为你们而死去啊”蒋纯
祖,在雪中颤栗,想。但旷野寂静了。蒋纯祖不再看得见他底荣耀的英雄们;他们是被乱石
遮住了。天色灰暗,大雪悄悄地落在旷野中。蒋纯祖惊愕地感到大雪是悄悄地落在旷野中。
他站了起来,看见了在面前不远的地方躺着李荣光底尸体。他怀疑地走了两步,而一声
短促的、轻脆的枪声使他站住。在迷茫的大雪中,面前是尸体,这一声短促的、轻脆的枪声
他永远记得。
朱谷良底心里是有着理智的反抗,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应该不明了敌人是谁便去行动。但
他底团体底那种强大的力量使他明白了敌人是谁。他是荷着他底理智所给他的深沉的痛苦和
大家一路向前奔跑,而完成了他底行为。
李荣光被那个团长底兵士射倒的那个瞬间,一种强大的敌忾在他们中间发生了,他们疾
速地向前奔跑,明白自己必会胜利。在这个瞬间,朱谷良是突然地脱出了他底理智所加给他
的重荷,而感到一种甜美的友情,这是他从未在这一群人中间感到过的。他觉得他底任务是
从盲目中拯救他底伙伴们,从仇恨中拯救他底敌人们,不管这敌人是谁。他是有了一种悲
悯,觉得这个战争是不必需的;在他底强大的激动中,他觉得,这个世界是必定可以为和谐
与光明所统治。是他底团体底那种团结和友情底表现使他觉得这个世界必可为和谐与光明所
统治。因此他猛烈地向前奔跑。石华贵底第一颗手榴弹是把那个团长底唯一的两个兵士炸碎
了。朱谷良和石华贵一同奔进乱石堆。那个团长,看见了自己底失败,镇定地从石块后面站
了起来,握着手枪,以凛冽的神情暴露在他底仇敌们,他底祖国底仇敌们面前。迅速地看见
了这个,尊敬的感情便来到朱谷良心中。朱谷良站下,于是石华贵站下。
那个团长,站在乱石中间,在迷茫的雪花中冷酷地凝视着他底敌人们。朱谷良是握紧了
他底手枪的,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他不能射击;而假如这个凛冽的军官向他射击,他不能反
抗,而他所得到的死亡将是他所希望的那种英勇的献身,虽然他从未想到他会在这种样式里
作他底英勇的献身。朱谷良和平而安静,握着手枪看着团长。
石华贵向前走了一步,但团长底严厉的吼声使他站住。“放下你们底枪”团长以严厉
的、激越的声音叫。“你们,你们也是中国底军人”
常常是,在这个以枪枝相对的严重的瞬间,谁先开口说话,谁便被击中;说话是常常解
除了仇敌那一面底那种沉重的凝静,使他意识到必要的动作的。但这个团长说话了,而石华
贵并未开枪。朱谷良觉得,他是遇到一种神圣的东西了。“也许我会被他打死,但是这是很
简单的”朱谷良想,“这个军人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我们底信仰是神圣的”“放下
你们底枪”团长厉声叫。
朱谷良偶然地瞥见了石华贵底脸上底惶惑的神情,被这神情所惊动,想到石华贵是已经
被征服了。在一种快意底下,朱谷良对石华贵同情起来,想到要解救他。但朱谷良仍然站在
那种可怕的紧张中。伙伴们分散地站在他们后面。天色昏暗,大雪迷茫。
团长第三次命令他们放下武器。他站着不动,坚定地握着枪,相信正义必会胜利。
“是的,他能做到的,我已经做到了”在团长吼叫的时候,朱谷良想。朱谷良,觉得
他是已经向那件神圣的东西顶礼过了,而事实证明了他是同样的神圣。于是,对于伙伴们底
同情,和那种大的骄傲,使他,朱谷良在团长严厉地命令的时候做了一个简单的、必要的动
作。这就是蒋纯祖所听见的那一声短促的、轻脆的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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