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温和地、严肃地倾着身体,向订婚夫妇祝福。栗子小说 m.lizi.tw她
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花束。
“他们刚才是在说蒋委员长被扣了吗但是这与我没有关系,感谢上帝,我做得不错,
而且,今天天气这样好”她想。同学们和信徒们拥上来围住了订婚夫妇,并且抛掷花朵。
蒋秀菊,恰像一个中国底新娘,垂着眼睛,庄重地站着。在她身边,她底未婚夫笑着幸福
的、有些傻气的笑。神父走下讲坛,从袋里取出了报纸。很多人向报纸拥去。“在这个美满
的大地上,荣耀的主赐给了春天”在混乱和喧嚷里,一个活泼的、画着眉毛的、挟着皮
包的教会女生高声地唱。
“中国要亡了,为什么他们还唱歌”陆明栋站在墙边,眼里有野兽的光芒,想。
蒋家姊妹们在墙边站着,笑着欣赏着蒋秀菊,并且想到,在这个老旧的教堂里,她们曾
经有过的、青春的时日。她们高兴妹妹底出色的衣妆,高兴她底庄重,高兴神父底温和和窗
上的鲜美的阳光,并且高兴她们心里有悲哀。而那种政治的热情,在沈丽英底脸上闪耀着,
她不时看着讲坛边的读报的人们。
蒋秀菊庄重地向姐姐们走来,她底未婚夫笑着走在她底后面。
“若瑟”蒋淑媛温柔地喊。
蒋秀菊站下来,严肃地看着她们。
“今天天气多好啊”那个神学学生,快乐地、殷勤地,向大家说。
“小娘,告诉你,委员长被抓起来了”傅钟芬大声说。“是吗”蒋秀菊说,沉默
了。发现蒋少祖夫妇没有来,她非常的懊恼。
这时,成长了的、因西安事变而态度阴沉的蒋纯祖走进了教堂,向各处看了一眼,眼光
落在一个兴奋地笑着的、美丽的女子身上,露出了轻微的惶惑,然后向这边走来。他走得轻
悄而阴沉,显出了一种绝对的傲慢。因为,遵照着人类底教义,政治底情热和民族底悲愤是
具有着绝对的权力来轻蔑青春底奢华和嬉戏的。
如蒋纯祖所看到的,这里是擦着口红,笑着,唱着歌的虽然这一切使他秘密地烦恼
因此,这里是可憎恶的。“弟弟,怎么才来呀”蒋秀菊,露出赞美的表情,问,认为
弟弟是小孩。
“她们照例这样问连她也学会了”蒋纯祖想。“才来。”他说。
“车子很挤吗”
“不怎么挤。”
“你怎么不高兴呀”蒋淑媛问。
蒋纯祖不答。
“有什么事值得高兴呢”停了一会,他回答,含着敌意看了未来的姐夫一眼,然后阴
沉地向着窗外。
蒋秀菊温柔地笑着,表示她是了解这种不高兴的。“真的,有什么高兴呢”忽然她
想,但依然了解地笑着,看着弟弟。“是的,是什么时候假若中国亡了,我昨天、今天、
以及将来的一切不是都失去了吗怎么我没有想到呢刚才是怎样的”她底笑容消失了,
她转头看着窗外。在灿烂的冬季的阳光下,鸽子在低空里飞着。“为什么呢这些人笑着,
赞美我,也能帮助我吗但是我从来就没有得到帮助并且少祖哥不来,一定是看不起我
在这么多人面前,我只有笑但是一切岂不是确定了吗是的,从现在起,我不是失去自由
了吗像那些飞着的鸽子,那种自由”她想,露出忧郁的恍惚的表情。
“你想什么呀,若瑟”蒋淑媛问,当着众人底面,不觉地对妹妹改换了称呼。
“弟弟,我问你,张学良把委员长扣起来,你知道详细的情形吗”蒋秀菊使大家觉得
意外,忧郁地问。栗子网
www.lizi.tw显然的,假如弟弟不赞同她,她便要觉得痛苦。
蒋纯祖看着她,感动得脸红。
“我听他们说”他皱着眉,觉得自己在说谎,“他们说是**”他看窗外,露
出了深思的表情。他心里觉得很痛苦。
“是**吗”那个神学学生快乐地问:他对蒋纯祖很有礼貌。
蒋纯祖陌生地看着他,不回答。
“好了,我们走了大家等着”蒋淑媛说。
“那么,弟弟,你要高兴一点。”蒋秀菊,落在大家后面。忧愁地向蒋纯祖说,并且微
笑了。这微笑表示,既然知道了这件严重的不幸,既然大家都知道,因为大家都在生活着的
缘故,弟弟应该快乐一点。他们拥在阳光下的、嘈杂的街边,上了汽车。
在订婚的筵席里,五十个以上的客人,发生了关于时局的辩论。漂亮的订婚礼蒋秀
菊所安排的变成了时局讨论会,很使蒋秀菊苦恼。她不明白何以她不曾感到时局,何以
这个国家这样的欺凌她。她更强烈地觉得,不感到中国底忧患,是可羞的。
在这个争论里,教会底人们持着冷静的态度,蒋秀菊底未婚夫属于这一边,他们认为,
无论中国怎样,他们总是有前途的。属于另一边,兴奋地争执着的,是官吏们和妇女们。
冷峻的、眼里闪着光芒的汪卓伦向大家低声地报告着他所得到的消息。
“现在要组织讨逆军司令部,”他说,“何应钦任总司令,其次,现在要发动政治
和外交,因为**站在背后,再后面,站着苏联。他们是要报仇的,所以有一个耽忧,就
是发动进攻的话,他们就会杀死我们底领袖”汪卓伦说,他沉默,无意中看着蒋秀菊。
“俄国苏联为什么要干涉我们中国呢”沈丽英锐声问,手握在胸前。
“那是他们底世界革命政策他们是我们底仇人”汪卓伦回答。
汪卓伦有着冷峻的、疲劳的神情。他脸上有深的皱纹,轻轻地颤动着。沈丽英耽心地看
着他。
“上海非常混乱,半个月以前就弄得乌烟瘴气,蒋少祖这般人他们要援助七君子”
王定和严厉地说,没有顾虑到在身边的、庆祝着青春的,是蒋少祖底姊妹们,“而对于中
国,他们是彻底的破坏,彻底的学生们就是他们闹起来的我们固然要批评自己,但是今
天我们要团结在一个旗帜底下我个人年来遭遇太多。”他点烟,他底手腕颤抖着,“我个
人从今天起,要站在祖国底立场上下午我就回上海,我要和他们斗争到底,他们这般人,
没有一个是有信实,有道德的中国需要大屠杀需要恐怖政策需要任何人来屠杀日本
人来屠杀”他愤怒地说,支着下巴,猛烈地吸着烟。
蒋纯祖,坐在狼藉着的杯盘前面,兴奋地、灼烧地看着他。
“假若空军去轰炸呢”一个客人,大声问。
“要直接轰炸延安”王伦坚决地说,然后微笑。“为什么呢难道我还是小孩子吗
难道我没有做出这一切来吗难道今天我不是主人吗难道这样好,能够损失吗”蒋
秀菊苦恼地想,看着大家。
并且,在不被人注意的时候,她喝下两杯酒去。“我想,我们这些人,是要和中国一同
灭亡了”她突然地说,脸发白,愤怒地、奇异地笑着。
大家看着她。但她,在悲愤和快乐相混合的奇特的情绪里,转身向着窗外。
“我说了但是我们,只是我们,却要活下去”她兴奋地想,觉得大家都在看着她,
觉得她是胜利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底未婚夫,赞美地笑着,看着她。
但在经过了疲劳的、混乱的白天大家在男家打牌,开留声机和播音机,不停地谈论
着以后,晚上,蒋秀菊又对蒋淑珍哭了。
“为什么我独独这样受欺,这样命苦呢尤其二哥,为什么这样看不起我呢你不要
说,我知道他狠心肠,我不感谢他自从大哥去后,我们是变成孤独的人了在这个
世界上,安慰是这么少这么少大家以为我多快活的我只有对你对你我觉得甚么都
不能够挽回了”底下的话是“我不自由了”但她没有说,并且她即刻便谴责了这个思
想。
“秀菊,秀菊你底好日子”蒋淑珍流泪,说。“是的,姐姐,谢谢你,谢谢你我
知道的。”蒋秀菊温柔地、凄凉地回答。她静默了。这个大的静默给她启示,她必得忍受的
人生底长途和苦重的、无穷的义务。“是的,他们都这样说难道谁有错吗”蒋纯祖在离
开筵席以后,走到院落里,在阳光下,想,他问谁有错,他并不肯定谁有错,但总觉得谁有
错。“是的,是的,我明白我要公正,我要好好的天啊,给我勇气我一定要好好
地做人好好地,为了祖国,为了人类”他向街上走去,走到阅报栏下面,带着年青人底
善良的祝福,重新地把报纸看了一遍。
二
对于西安事变,蒋少祖持着激烈的阴沉的态度。在家里,他时常表现出单纯的乐观。他
得到很多材料,紧张地注意着时局,并且活动着。十二月二十二日,他得到了两个特殊的材
料,于是缓和了自己底活动。他判断这个事变将和平解决,他劝年青人说,应该乐观。
十二月二十五日,南京和上海底市民们狂欢着庆祝领袖底脱险,蒋少祖被一个中学邀
请,作了一次讲演。他精细地分析了这个事件底各方面,判断说,和平解决,是中国统一底
开始。但他自己心里却有着狐疑和苦恼。
“但何必把我们心里的毒药都分给纯洁的年青人呢”他想。
他显出深深的忧郁与疲劳。他以前未曾有过这样的心境。他觉得他是被什么一个巨大无
比的东西拖得太久了;他觉得他是受了希望底哄骗;他觉得,这样匆匆地、盲目的奔跑,是
不必的;他觉得他已经经历过人类所有的一切了。他渴望安息,渴望一种不明白的东西。
就是说,他渴望人世底更大的赐予,这个赐予是不可能的。他想:拿破仑也未曾得到过这
种东西。
人类底各种思潮,和内心底叛逆的感情,是智识者底弱点。蒋少祖觉得反抗当代底一切
是他底义务,并且,是他底权利。蒋少祖活跃地参加政治,然而政治使他迷惑。他认为反抗
文化底机械主义是他底使命,走到骄傲的神秘主义旁边,又走到正直的理性主义旁边去。同
时在某些方面他又是保守的。他在内心反对着文字改革和年青人底对往昔的无知。有一些时
候,他觉得他是神圣的,光明在他内心照耀。另一些时候,他觉得他是错误的,然而相信这
种错误是为行动所必需的:他找到了更高的审判,摒绝了内心底审判。就在这些漩涡里,他
匆促地生活了十年。中国没有替他铺好平坦的道路。
那种嫉妒的感情是燃烧着,即使在理性底旗帜下也燃烧着;并且,甜美的希望,是诱惑
着,即使在内心底神秘的皈依下也诱惑着。他明白他底一切行为都是在这种燃烧和诱惑之下
做出来的,虽然这些行为完成了公众底目的。
现在,他疲劳、忧郁、消沉,明白了这些。他觉得他应该宽恕仇敌,而去安静,发现自
己。但想到仇敌,因为并非具体的、肉身的仇敌,他底嫉妒和憎恶又燃烧了起来。“诚实地
说,谁明白**是什么它是什么它要给什么样的文化并且,社会革命究竟是什
么把革命交给人民,人民是什么那些无识的人,懂得理想吗革命以后再启发理想
吗”西安事变后好几天,他想着大半坐在火盆旁,“比方,对法国革命底评价,不是
一般地太热情,因而虚伪了吗对十月革命,不是也一样吗造成了少数的特权阶级在哪
里人们说,人类整体是不会错的当然,因为一切批评都在人类范围以内,并且,它就
是如此所以,它不会错的但为什么不承认超历史的批评法则比方,假如伽太基战胜
了罗马,那么人类会不会像今天这个样子会有怎样的理想很可能的,伽太基战胜了罗
马那么,我们底生命不是虚无的玩笑吗是的,虚无的玩笑,匆促的年华、希望底欺骗
无穷的烦恼什么暴风雨底时代,我明白你了从去年这个时候在苏州到今天在上海,坐在
这里啊,我有些什么我是厌倦了啊我还要受骗吗,让别人去做官发财”蒋少祖想。
“生活,不就是这样的生活吗以后还不是这样吗毁坏什么呢又建设什么呢有什
么不同吗我们都说反对封建,是的然而生活自身是本然的况且每一种权力都不能代表
人民,人民永远和权力不相容,不是服从就是反抗于是永远循环,而我们,空抛了年
华,尘俗的事务年来是疲倦了啊即使把权力给我,我也是只有服从权力底本质的
于是,在人类史上没有好的时代,永远不会有真正完全的时代啊,人生,轻轻的、轻轻
的,这种脚步呀“我不受暴风雨底欺骗了,然而我要心灵底平静和自由
持着这个,我公正地处理人生底事务”蒋少祖想。好几天他没有出门。他坐在桌前,
翻出一切旧的东西来。他编好了他底文件和藏书。在某一本书里发现了王桂英在一二八以
前寄给他的一封信,他反复地看了好久,然后烧去。接着他把姐姐们寄给他的信统统烧去。
一张儿时的照片,剃了光头,穿着大棉袍的,他看了很久,在背面题了这样的字:“二十年
以后,我还能认识你。”然后藏了起来。蒋秀菊订婚底照片被他粗心地放到书籍一起去,但
死去的哥哥底照片却被他珍藏了起来。然后他整理金钱。他坚持不让陈景惠参与他底这些工
作。他在房里久久地徘徊着,感到安静、恬美和心灵底温柔。
人们是会在过去的生活里发现无穷的东西,以照耀目前的生活的。蒋少祖现在觉得过去
是困苦的、无知的,因而是美丽的。他记得,在五年前,他曾经在风雨中跑了二十里路去看
一个朋友。现在他已经不会有这样的热情了。并且那个朋友就在那一年便死去了。他想到,
最近一年来,他从未想起过这个朋友。他觉得自己也会被一切人忘去,像这个朋友所遭遇的
一样。对过去的凄凉的回忆肯定了他目前的忧郁与疲劳,并且在这种心情上照耀着一种严肃
的光辉。“耶稣是这样死去的他没有看见天国,并且他知道了天国是不可能的”他
想。
新年的夜晚,为了避免朋友们扰乱,蒋少祖夫妇把小孩留给佣人照管,出去看戏。散场
以后,他们在街上乱走,然后,为了避免遇到熟人,蒋少祖提议到跳舞场里去坐坐。陈景惠
高兴这个提议,露出非常的兴奋来。
这还是一个和平的新年。人们不能知道明年的事。从一二八以后,逐年地,上海狂热
起来,特别对过年这件事狂热起来,因为,明天的事,是不能知道的。上海底寻乐的人们觉
得现在是世纪末,应该寻求新奇的刺激,而在颓唐和凄凉里,刺激是特别甜美的。观察家们
统计了上海妇女底衣妆,说是每年有三百二十四种样式发明出来:小报上并且讨论,妇女底
大腿,还是**好,还是不**好。寻求刺激的人们同时就大声地喊叫毁灭,要大家准备好
头颅去给敌人砍掉了这杯酒,也是很甜美的。中国底人民是在黑暗中讨生活;这般冒险
家底感觉,是不错的:空前的毁灭即将到来走进门廊,在沉醉的、迷茫的灯光下陈景惠脱
下了大衣,交给侍役。但蒋少祖拒绝了侍役,一个穿西装的、擦着胭脂的年青人蒋少祖
觉得他擦着胭脂。陈景惠迟疑了一下,考虑是否要取回大衣。她吩咐把大衣挂好,侍役优雅
地鞠了躬。一些漂亮的男女们,挽着手跑过了门廊。蒋少祖夫妇听到了沉醉的、迷茫的、柔
软的音乐声。蒋少祖露出了淡漠的、安静的表情。
“它再不能诱惑我但是我必须走下去”他想,推开了弹簧门,在柔软的地毡上向咖
啡厅走去。他们看见了在舞池里扰动着的丰富的、五彩的、迷茫的漩涡。
“过去的失去了明天的,又不能知道;现在不是最真实的吗应该欢乐啊怎样”
蒋少祖想,嘴边有嘲讽的笑纹。“我们去跳吧。”他说,笑着。
“我根本就不会我都忘记了”陈景惠说,兴奋地、羞怯地笑着。蒋少祖觉得她特别
可爱。
他们走了下去卷入了那个扰动着的、五彩的、迷茫的漩涡里。纸花、汽球和垂花汽
球下面的国旗,从顶上纷纷地落了下来,落在这个漩涡里。汽球浮动着,好像大的泡沫。人
们底脸孔也好像泡沫。灯光逐渐暗澹,后来有了紫色和蓝色相混合的灯光很凄惨的。后
来有了粉红色的灯光,这是落日底光华。
有甜蜜的、浓郁的香气,有迷茫的、软弱的音乐,有那种好像笑的笑有迷茫的软弱
的**和灵魂,这个现世底宗教裁判所。那个异教徒的蒋少祖卷到漩涡里去了。没有多久他
又漂浮了过来,他脸上有着激烈的、疲劳的神情,陈景惠则安宁地微笑着。他们又消失了,
然后又浮了过来。在蒋少祖脸上,有了懒散的、迷茫的表情;长的、红色的纸条落在他底肩
上。最后,就在那个蓝而紫的,很凄惨的灯光下面,他们带着一个汽球浮了过来。
突然灯光完全熄灭了。音乐继续着,显得嘹亮。这个迷茫的漩涡在黑暗中颤抖着。各处
有接吻的声音。蒋少祖吻了陈景惠。但同时有了剧烈的痛苦。
“为什么要在黑暗里面”他想。
突然,在舞池正面,出现了四个血红色的大字:1937。音乐转成了疾速的旋律。在
血红的光明下,人群发出了强大的欢声。各处有叫喊声,欢迎一九三七年。
“一九三七年万岁”一个妇女底尖锐的声音喊。“万岁”
“万岁”
音乐奏着:“上帝把我们二人,造成了一个泥人,拥抱着”那个五彩的、迷茫的漩
涡在汽球、国旗、纸花底纷飞下作着更急疾的扰动。
陈景惠,在快乐的激动下发出了欢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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