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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向他说一切,我要她看见我,我要她向我哭”夏陆疯狂地想。
“你不吃么”朋友问他。
“啊,是的。我有事,马上就要走。我要走。”夏陆回答。“多可怕不可能一切都
看不清楚了不能脱离对自己底悲苦的未来没有认识,弟弟已经死去了无论如何总可
以,总能生存那么,我马上走但是要悄悄地走。”“我走了,等下再谈。”他向朋友
说,异样地笑了一下,站起来,看了王桂英一眼,垂着头,紧张地,悄悄地沿着墙壁走过
去,挟在忙乱的侍役里面走出正门。
蒋少祖在走出来的时候没有找到王桂英,不知她什么时候离去的,感到失望。但对于周
围的人们的礼貌和兴趣使他立刻便搁开了这。“等下我作一个详细的考虑,”他想,继续地
说笑,握手,鞠躬,并且露出极大的热诚继续和一位年青的,戴眼镜的记者谈话。这个谈话
是席间便开始的。这位记者目睹了春间发生的热河底失陷,愤慨地向大家描述一切。他说到
军队底窳败,承德陷落时所发生的笑剧,人民底疾苦,和汤玉麟底逃亡。出门时他正说到溃
败底情形。大家都走散了,只有蒋少祖一个人继续和他谈。蒋少祖站在门廊里,一面和大家
鞠躬,握手,一面听着他。年青的记者说得很兴奋,甚至在蒋少祖和别人握手的时候也不停
止。他霎着眼睛看着那些和蒋少祖握手的人们,不时愤怒地大口呼吸。这个年青的记者显然
企图谄媚蒋少祖,但同时又想发现他底弱点。他们走出门。蒋少祖在狂风里按紧帽子。
“那么,怎样呢你说到汤玉麟部队底汽车。”
记者因狂风而沉默,主要的因为已经离开了人群,他冷却了刚才的热情。
“总是这样。我们三次被皮鞭打下来,跌在雪里。后来终于逃出来了。”他简略地说。
“关于这有一本书。老百姓在溃败里表现了情绪可耻的是冯庸大学底那些男女将军”他
加上说,愤恨地笑着,他搜索地看了蒋少祖一眼。“啊那本书,我看过。”蒋少祖悦意地
笑了一笑。说,“好,耽搁了你底时间,再见,啊”
他向记者伸手。记者短促地凝视着他,然后轻轻地触他底手显然这位记者此刻特别不
习惯这些,转身走开去。蒋少祖盼顾,下意识地希望看到王桂英,然后缓慢地沿路边走
开。
他坐上人力车。车子抗着风暴艰难地行走着,他开始思想。最先他想到王桂英,这是他
出门时便安排好了的,但像常有的情形一样,他即刻便发觉这种事并无可想:当时的感觉已
经是结论了:他在当时感觉到应该等一下想她,这便是结论。他当时觉得好像有严重的思虑
存在,但现在却不再感觉到这了他觉得失望。他不安地微笑着,在车上移动身体。
“还有什么呢幸而我们有一些经验。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上帝她和夏陆在一起不
是要较好么在现在,我是可以退让的。还有什么她怎样想但我今天是胜利的并且在
将来,我也愿意她胜利”他慰藉地,自信地想。车子转弯,他机械地注视寂寞的百货陈列
橱。
“很可能的这是必然的,”他想,这些句子给他启示了重大的意义。特别因为风暴
和寂寞的街道,这些空虚的字眼给他以重大的意义,他兴奋地笑着。藏在大衣底高领里,看
着远处,想到一二八时和王桂英在街上乱走的情形。“一切是怎样的不同了啊”他想。
接着他想到陈景惠日内就要分娩的事,想到自己假若没有回来,应该怎样安排,减少她
底痛苦。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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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很久不能解决。家庭底纷乱令他忧郁,其次,他怕父亲已经知道了他和王桂英底
事。最后他想到金钱对他底事业的帮助把父亲底财产考虑到自己底事业上来,这于蒋少
祖是第一次。于是他又思索父亲底来信。
他感到那种兴奋,那种**底愉快,觉得一切都美好。他用快乐的声音催车夫快点走。
父亲来信底语气是忧伤而温和,显然不知道他和王桂英底事,而且,由于金素痕底贪
婪,显然这笔财产是可能的。“这是可能的并且这笔钱比落在金素痕手里要有意义得
多这爹爹当然想到。那么,这中间还有别的因素没有啊,好大的风”他快乐
地喊车夫快走,亟于要把这个思想告诉陈景惠。“真是悲剧,老人是处在怎样的危境里所
有的人都剥削他他们蚕食蒋家尤其是混蛋王定和所以我怎么能够不伸出手臂
去我要使这个形势完全改变是的,假若我愿意,我能够做到的我要领一支生力军到我
们底队伍里来这个钱可以使爹爹满意,可以使我做很多的事”他快乐地想,“是的,那
么还有四天,我明天去苏州,后天再回来是的怎么以前没有想到”
他下车,抛给车夫一张一块钱的票子这于车夫简直是意外,按紧帽子迅速地跑进
门。
“在这样的冬天,夜里起着风暴,有一个家,有一些愉快的计划,这是多么好的事
啊”上楼时他想。
他温柔地唤醒陈景惠,笑着扶她坐起来,替她披上衣服,然后替她倒开水他细致
地,快乐地走来走去,然后在床边坐下来,抓住她底温暖的手,向她低声说话。
半醒的,疲倦的陈景惠柔媚地笑着听他。显然她觉得意外,因为夫妻间近来因为蒋少祖
要去北方而情绪恶劣。她好久不知应该怎样,但他愈往下说,她便愈显得温柔。“我离开,
大概一个月,我很耽心你觉得怎样将来我再不离开”蒋少祖说,笑着。
“没有什么,我高兴你去,真的。”陈景惠回答,幸福地笑了一笑。
“一切全过去了现在是多么好啊不阻止他,因此他会想得更多,更关心。”她向自
己说。
“外面是在起风”她问,倾听着。“能够这样,我真高兴。从前我们都错了。”她柔
弱地笑着说:“我们有了孩子。以后我要帮助你,真的,我原是有兴趣的,要是生活好对
了,应该的,你明天去苏州,说我问候爹爹。啊,少祖,好大的风”她说,露出惊异
的表情。她底对外面的风暴的这个惊异的表情保证了这个家庭底强大的幸福;这个幸福好久
便应该到来的。
蒋少祖明白这个,带着有礼的,文雅的态度吻她底手;而觉得这种态度保证了幸福。
风暴摇撼楼房,玻璃打抖。
“风暴并不能摧毁我们让它来吧,你看,今天那些人多可笑,”蒋少祖在房里来回走
着,压着手指,兴奋地低声说:“我抨击他们我说,你们难道不知道你们在怎样生活
吗”他说,额上的皮肤向上游动。
“不过,我觉得你不该招惹太多的仇人像夏陆那样,多可惜”
“没有什么。我为仇敌而存在。”他说,嘲讽地笑着看着她。
离开银行大厦后,夏陆认定自己应该明天离开,于是去码头问船。这个行动减轻了他底
痛苦。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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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陌生的南方,他底痛苦便缓和了。而在到达江边后,他感到蒋少祖和王桂英都是值
得轻蔑的,恰如这个都市是值得轻蔑的;他觉得这个都市是蒋少祖和王桂英的化身。
船明天晚上才能有。夏陆考虑了一下,觉得明天晚上走正好,然后数了身边的钱,走进
附近的酒店。离开酒店时便起了风暴。他毫未考虑,往江畔走去,降下了码头底石级,坐在
栏杆旁的地上吸着烟。
黄浦江畔有灿烂的灯火。那在以前因汽艇底往来而热闹的江面此刻已经宁静,风暴在激
怒的水波上呼着。灯火辉煌的江轮泊在江心里;灯光照亮激怒的水波。远处有汽笛底惊骇的
尖叫,然后一切静寂了,灯光减少,风暴在低空里猖獗着。
码头石级上已经没有一个人。底下有寂寞的囤船底巨大的,沉重的黑影,夏陆觉得它正
在猛烈地摇荡,并且觉得全世界正在猛烈地摇荡。他藏在衣领里吸着烟,不时盼顾希望
不让巡警发现。
这个风暴是令他那样的狂热、兴奋。他觉得,风暴是伟大的,因此他的爱人和仇敌都渺
小,都值得轻蔑。想到两个钟点以前他企图和蒋少祖和解的软弱的心情,他就愤怒地嗅着鼻
子。
夏陆因弟弟底死亡和王桂英底遗弃而顽强地思索了世界;他以前未曾做过这样的思索。
以前他觉得一切都是自然的,简单的,甚至可以说是美好的,但在遭遇了不幸以后,他觉得
他需要一个生活底原则。在他底眼前是混乱的自己,混乱的世界,没有这个原则他便不能再
生活。他要思索什么行为是好的,什么行为是坏的;什么是高贵,什么是卑劣。他觉得在这
个世界上还没有这样的原则。这个顽强的努力没有结果加深了他底痛苦。这个愈来
愈抽象的思索每次总使他昏热混乱:在他眼前世界崩颓下去了。
他问自己他应该做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于是他多次地觉得自己已经毁灭
了。但立刻他又顽强地爬起来,重新思索,重新搏斗。
现在,坐在冰冷的石级上抽烟,他又来做这个,他检查过去底成绩,反复地使用着他自
己发明的几个术语,一层又一层地向上爬着。他跌了下来,又重新爬起,几乎每次总经过这
样的程序。每次都从“我为什么生存”这个题目开始,然后想到别人底生存,向上爬
于是跌下来。他接连地吸着烟,凝视着激怒的江面,因严寒而打抖,问:“我为什么生
存”别人需要我吗”
“恐怕要有警察来”他想,愤怒地盼顾。
但意外地,违背了习惯的程序,他堕入了深远的、恍惚的梦想。不再感到风暴、严寒、
江水、警察。他觉得他看见了全人类,看见了它底活动。这个活动在灰色的透明的微光里进
行着。他看见人类互相残杀,看见流血,看见动摇的家庭生活,并且看见了恋爱、失恋。他
一瞬间看见这一切,而在他企图意识它们,把它们变成思索底对象时,它们消失了。于是他
又感到风暴、严寒、江水、警察。
随后他重新沉下去,重新上升。他发现了几个问题。他抱着头。忽然他听到音乐,神圣
的、庄严的音乐,而风暴在指挥这音乐。“哈,多么好,这是心灵”他想。在这个音乐里
他又看见什么看见一个壮丽的山峰,在峰巅上,一位庄严的,长胡须的老人坐在巨大的
石椅子里,左手托着腮,右手指着前面。这个老人坐在崇高的光辉里,智慧地、坚强地指示
着人类底未来。音乐更美,心灵更丰富,风暴更猖獗,老人更崇高。
“我为这个生存并不是为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夏陆想,同时音乐和老人消失了,
周围好像在落雪。夏陆盼顾:没有雪。立刻夏陆震动,看见了狂怒的、执着武器的群众;这
个群众奔向人类底未来,旗帜在风暴里招展。
夏陆英雄般地凝视着江水,于是群众隐没了。
“我要做什么应该做什么”夏陆叹息着,想:“可能的,但不是必然的,本质上是
如此”他想,不知自己在思想什么。“怎样到达对了,工作,工作,工作为了弟弟
底死为了这一代的无数的鲜血头颅,不必记着女人和男人,多么简单谁是对的假若我
工作,我便也是对的我们生在怎样的时代还要记着自己是可耻的生命只能一次。是
的,无论长江、黄河,都流去了无穷的逝水,我出生在那样穷苦的家庭,我们弟兄两个人到
世上来探求真理,永远离开了破落的家,连年老的母亲都不顾,让她死去,而邻居募钱埋葬
她现在弟弟死了,为了什么死了当然,我活着那么我为什么活着,不是很明白
啊,妈妈和弟弟啊,你们底儿子和哥哥是好久都走错了路了但是为什么”夏陆说,
愤怒地摔去了最后的烟头。
“看黄浦江底怒涛啊要生存,要活命啊永远不忘记这个风暴的冬夜多么冷而假
若要落雪中国啊,这是何等险恶的夜里我们随时都可以死去总之,让一切不
幸的人,残废的人,失去了人世底温暖的人,被夺去最后一文钱的人让他们有个安身的地
方吧”
他站起来,留心着巡警,束紧了大衣,缓缓地走上石阶。四
早晨落雪。车到苏州时,看见积雪的河岸和城廓,蒋少祖感动了。他想到,去年虽然经
过两次,他却有整整四年未踏上这片土地了。一切都很不同了;没有想到地,一切都很不同
了:现在,这片土地上,是静静地落着雪。蒋少祖此刻所经验到的深挚的感动,是只有
那些在外面斗争了多年,好像是意外地,好像仅是被吸引似地,突然地离开了自己把它当做
生活、斗争、死亡的场所的外地,而回到故乡来的人们才能理解的,而因为这个回来是短促
的,并因为故乡底土地上是落着雪的缘故,蒋少祖就特别地感动。他没有坐车子,沿着落雪
的街道步行回家。他含着严肃的、感动的笑容观察着街市;无论街市已经怎样改变,每一个
角落都能唤起他底回忆来。“是的,我们在这里跑过,阿菊跌倒了我们是到文庙去看祭孔
的而这里,我在这里迷了路真好玩,这样小的圈子里也会迷路是的,一切好像是
昨天,但是没有从前的那些人们了他们到什么地方去了呢死了,还是跑出去了呢啊,
遗忘了,正如苏州的人们也遗忘了我们我甚至不会讲苏州话了不过,爹爹他们底生活是
一定还没有改变吧;他一定愈发憎恶这样的街道店家,而不上街来了吧从前他还干涉县政
的是的,这样这里却还是那口井,在里面自杀过一个女人是的,多残酷的时间啊”
蒋少祖想,两手安适地插在大衣荷包里,挟着手杖在迷茫的雪里行走着。
他带着显著的不安和畏惧走进门,但露出特别洒脱的风度在阶前站下,抖去了衣服上的
雪,他没有发现他想要看见的人,就是说,他没有看见老态可掬的,卑屈而狂喜的冯家贵。
他走上台阶,站下望着因落雪而更为阴冷的大厅,叹息着,压着手指。最先发现他的是年青
的,但苍老的姨姨;在她前面走着她底大女孩阿芳;她们从廊后走出,走过大厅。
面对着陌生的男人,姨姨低头;女孩也低头。但女孩在偷看,认出了他,于是喜悦地、
猜疑地喊叫妈妈。
姨姨站下来。蒋少祖忧愁地笑着,姨姨脸红了:蒋少祖没有说话,因此她不知道应该怎
样称呼他。她受惊地笑着向前走。
“二少爷回了。”她低声说,希望不让蒋少祖听见这个称呼。随后,如她所常做的,她
转身唤穿着显得过于宽大的皮袍的,瘦而苍白的女儿,要她行礼,并且喊二哥。显然她企图
用这个行为减少她底委屈。几年来她特别强烈地意识到:假若没有孩子们,她便无法在这个
家庭里生存了。
阿芳有礼地鞠了躬。她原来对这个优美的二哥底来临存着天真的喜悦的,但这个鞠躬使
她变得畏惧而猜疑。她觉得妈妈所以要她鞠躬,是因为这个二哥带来了什么严重的事;她觉
得妈妈又要向她讲述不幸了:妈妈底不幸无论如何是很可怕的。她鞠躬好像成年的妇女。
蒋少祖拉着阿芳底手,笑着拍她,然后笑着往内走他明白应该怎样解除姨姨底困
苦。转进走廊,他迎面遇到了冯家贵。冯家贵因耽心大门而发慌地奔跑着,看见他,站下,
喜悦而天真地笑了,在衣裳上面擦着手。
在说话之先,他喊住一个过路的男仆,威严地吩咐男仆去照应大门。
然后他向少主人鞠躬,问好。他是特别狂喜,这在他吩咐男仆的态度上就可以看出来:
在这个态度上,他表示自己也是家庭底主人平常他并不这样的。平常,他和另外的仆人
们中间有着微妙的感情关系,有时他甚至阿谀他们。
冯家贵极噜苏地向蒋少祖问好,问他近来怎样,身体怎样,饮食怎样,又问贤惠的少奶
奶怎样。他引蒋少祖走进蒋蔚祖底书房。献茶后,如蒋家底人们所欢喜做的,动情地笑着,
伸出花白的头来向蒋少祖耳语。
蒋少祖忧愁地笑着听着他。
“大少爷简直不得了他疯得那样大少奶奶狠心呢,再有么,老太爷近来身子
坏当然,精神怎么会好呢怎么会呢”他向蒋少祖生动地耳语着,同时做手势。蒋少
祖,在老人底口腔和颈部底腐蚀性的气味里,愁苦地笑着。“下半年又欠租,三姑爷又蚀
本老太爷近来跟县府里一个科长谈得来那个科长又借钱,早上还在这里那个科长大烟
抽得凶”这时阿芳羞怯地走到门边,说爹爹等二哥去。
冯家贵因发觉疏忽了职务而发慌他以为唯有自己才能通报这个消息的,不安地笑
着,大声叹息。
“唉,二少爷,去吧,去吧这是多少年了啊去吧”他哭了,不害羞地看着阿芳。
阿芳站在门边,给面色激动的蒋少祖让路。
“不羞,你哭什么事情你哭”阿芳愤怒地向冯家贵说:她怕不幸,因此冯家贵底啼
哭令她发怒。
“你懂什么啊,小姑娘”
“我不懂,你懂”阿芳愤怒地说,呼吸急促,并且眼睛发红。
于是她可怜地啜泣起来,跑开去。
蒋少祖带着严肃的,激动的面容走进父亲底卧房。在门边听到老人吸水烟的声音。跨进
门感觉到父亲射过来的尖锐的目光,露出了苦恼的微笑。他镇压着自己,尊敬地鞠躬,然后
站住不动,苦恼地笑着凝视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