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东西,盼顾着,瞥了一下蒋少祖。小说站
www.xsz.tw他在玩弄她底
草帽,脸上有某种快乐的、不安的表情。
蒋少祖在这个时候不似在上海,那时他是包围在沉重的氛围中。在这里,他是愉快而自
由的,这是那种强烈的、**的愉快,他未想到要克服它,相反的,他觉得它是生命;他好
久便等待王桂英,认为这是某种精神的需要,即他要向她说什么,等等。他未更往深处想,
他在快乐的本能上停止;想到他要向她说什么,他便感到神秘而迷惑的欢快,未见到她以前
他感到惶惑,见到了她,他便忘记了其它的一切,觉得快乐,这是那种自信的、年青的快
乐,蒋少祖想象它是赎罪的快乐。
王桂英进房,他感到自己有价值,并且光辉,感到那种强烈的、年青的欢快,强健而骄
傲的青年的**的欢快。他觉得王桂英是为他而来,并且,显然的,王桂英迷惑而惊动,并
未向他发怒。他只看到这个,在这种强烈的情绪中他无法注意陈景惠。
他看了她,但未说任何话,未做任何动作,他满意自己能够这样。
王桂英露出不安的、疲倦的神态和蒋秀菊说什么,注意了陈景惠底轻蔑的姿势,向谁点
头,快步走向蒋少祖,好像她有很重要的事。
“请你把草帽给我。”她冷淡地说。
她脸上的颓唐的、愠怒的、野物的表情令蒋少祖吃惊。“哦,它是你底吗”他懒意地
笑。“很好的草帽。”他轻轻地把草帽交给她。
“谢谢你。”她说,打颤的眼睛向着地面。
“我回去了,秀菊。你来玩。”她笑着说,显然努力不看蒋少祖,然后坚决地走出。
蒋少祖抱歉地笑着,随手抓起茶杯来玩弄,好像他底兴趣是一般的,并非特别喜爱王桂
英底草帽;好像手里闲着使他很不安。
二
开始了关于家事的谈心,责备、惋惜、希望这样希望那样,然后坐车出去看亲戚,打
牌,重复同样的谈话蒋家底姑母为侄女底生日从龙潭赶回来。她每年夏末都要去龙潭一
个姨侄女处,她喜爱乡村,喜爱这个朴实的姨侄女,喜爱她底忠诚的奉献;她每年都从龙潭
带回很多腊味和瓜果。今年她去得早些,并且因为和女婿吵了架的缘故,没有带小孩们去。
她把侄女蒋淑媛这次的生日宴会看得很重;这首先是一个过了五十岁的、全部生活充满
不幸的女子才这样看的。她底哥哥底家庭对她是世界上最重大的存在,她二十三岁就守寡,
假若不是有这个显赫的蒋家放在她底后面,她便不能生存:族人们便会为财产的原故把她逼
死,使她底一对儿女落入最悲惨的命运。其次,她本能地觉得三侄女底这次生日将是蒋家最
光荣的、最好的场面,在这个暧昧的认识下面藏着不幸的女人底无穷的辛酸。
姑母年青时守寡,壮年时死儿子,其后是女婿底死,女儿底带着两个小孩的再嫁她
底生涯充满不幸。她是靠了蒋家底存在才生活下来的。她丈夫底家庭久已破散,不再留下什
么。这是一个散乱的、无秩序的商人家庭,她底一房本来很富有,但后来破产了;后二十年
她便和女婿女儿同居,期望过继给自己的孙儿女长大成人,和这个破落的家庭断绝了一切关
系。
四十岁以后她成为刚愎的、精明的女人,对人世有了固定的观念,知道什么是自己底,
什么不是自己底;什么是可得的,什么是不可得的,以及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栗子小说 m.lizi.tw而在这
个观念里,一切种类的人格和道德感情,慈善和势利,利己和牺牲等等,都找到了一个权衡
的尺度。
老人带着瓜果回来,进门便大笑大叫,因为孙儿女拦路抢劫。邻居们从他们各自底窗口
伸出头来姑妈住在南京底最复杂的地方。女儿沈丽英抓着针线跑出来,然后快乐地大
叫,跑进堂屋去放下针线。
她单纯地做出那种神秘的表情,重新跑出来,做手势指楼上。从楼窗里伸出女婿陆牧生
底戴眼镜的大脸。然后传来粗重的脚步声。在这个时间里,沈丽英给小孩分了果子,提果篮
走进堂屋去了;老人疲倦地,但快乐地走上台阶,伸头给女儿,女儿向她密语,并且发笑。
她从女儿底表情看出来女儿要向她密语;她愉快地伸头。“你们说了没有”她欢喜地
问,同时做手势驱赶小孩。“牧生在说。”沈丽英回答,笑着走开。
“啊,奶奶辛苦”陆牧生大步跨出来,兴奋地红着脸,用他所特有的粗声快乐地说,
并且露出羞怯。他五天前和丈母争吵了的,但他总是即刻便忘记,并且他现在处在愉快的心
情中;他是那样的单纯。他笑着,看着果篮。
老人简单地笑了笑,表示并未忘记,但愿意忘记。于是她转身招呼另一个男子,她底外
侄汪卓伦。她向他幸福地、宠爱地笑着。
汪卓伦跨着安静的步子出房来,温柔地向老人笑着,低声说了什么,显然他处在温柔而
忧郁的心情中。他底身体很秀美,唇部有中年人的胡髭,穿着灰色的、朴素的中山服。在笑
的时候他意外地叹息;觉察到这个,他笑得更温柔,踮脚走到姑妈旁边。
他未说话,或者他低声说了什么,姑妈怜爱地看着她。
沈丽英走出来,以明亮热情的大眼睛轮流地看着他们。“妈,你洗脸。我们吃西瓜。”
她快乐地说。
大家进房。汪卓伦在床边轻轻地坐下来,他底温柔的眼睛静静地追随着走动着的沈丽
英。她在用她底姿势和表情宣示某种幸福。汪卓伦温柔地看着她,忧郁地摸胡髭,叹息着。
他底叹息说:“你说的那个东西于我是不可能的,看吧,我什么都不能有,虽然我需要。”
老妇人匆忙地洗好脸,抛下了手巾,走向汪卓伦。女儿用眼睛向她做暗号,她未看见。
“卓伦,好儿子,你都知道了。你怎样想”姑妈说。汪卓伦看了她一眼,微笑着摇
头。
“好儿子,我要看见”她怜爱地、热情地说,做了手势。
沈丽英明白母亲不可能中止她原想把这个话放在最良好的情势中说的,快步走上
前,笑着,愉快地红了脸,凝视着汪卓伦。
她翻转平伸的手,摇头。她觉得她是在做暗号。“明天淑媛请你,你一定要去,啊”
她以她所特有的嘹亮的高声说:“你一定要去,不然我得受罪。就是她们蒋家”她说;在
她眼里存在的是女性的蒋家。
汪卓伦站起来,柔和的、诗意的脸上有深重的悲悒。他轻轻地看了表妹一眼,两位女性
同时说话,姑妈上前,抓他底手臂。他笑着闭起眼睛摇头。
陆牧生快乐地发笑。
“去,去,去,”汪卓伦疾忙地点头,好像怕她们;“不过好,去去”他站住不
动,垂下眼睛来。他底苍白的脸上的深重的悲悒感动了沈丽英,她觉得自己有错,好像在别
人底苦难前幸福总有错;她突然苦恼,用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向后房走去。
姑妈快乐地感伤地揩眼睛,大声叹息。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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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真会做媒,啊”汪卓伦强笑着,说,脸上有某种软弱可怜的东西。“牧生,你
有酒吗你要请我喝酒。”他说,向快意地笑着的陆牧生看了一眼,开始徘徊。
“我们才会做媒做媒还要请喝酒”沈丽英在后房大声说,然后跑了出来。
第二天上午,姑妈底家庭在忙碌、叫嚷、找衣服、责备小孩子之后领汪卓伦去蒋淑媛
家。人力车停下时大家遇到了蒋家底大姐蒋淑珍和她底大女孩傅钟芬。蒋淑珍在付车钱;装
扮得像花的,擦得通红的九岁的傅钟芬,站在车杠旁,脸上有着对于强烈的快乐有所准备
的、严肃而痴迷的神情,看见沈丽英底大女儿陆积玉,傅钟芬庄重地点头,好像成年的妇
女。
沈丽英精明而迅速,奔向蒋淑珍抢着付车钱。她带着那样坚决的、无可怀疑的神态,以
致于蒋淑珍毫未抗议便退开,认为应当如此。她退到女儿身边,露出她所特有的慈爱的、歉
疚的、软弱的笑容。
“姑妈,你看”她说,好像企图责备沈丽英。
姑妈迅速地搬动小脚向她走去。但她看见了汪卓伦,不知何故有些不安。汪卓伦严肃地
向她鞠躬,她热情,不知如何是好,但向他走来。
“我说你要来,卓伦。”她用她底愁虑的,悦耳的声音说。“你好久都没有到我们家里
来,”
“我有些忙。”
“我盼得要死。”她笑,用那种眼光看这个严肃的男子,好像他是令慈爱的母亲焦心的
小孩。
小孩们彼此招呼,走在一起。大家走进庭园,蒋淑媛和陈景惠最先跑出来,其次是傅蒲
生和蒋少祖。姑妈尚未见到蒋少祖,她搬动小脚疾速向前跑,发出责备的、快乐的叫声。
“看哪,死东西,小鬼头,蒋家底祸害”
蒋少祖点头,笑着。
“啊,是的,妈。”沈丽英叫。指陈景惠。
陈景惠快乐,来不及说话,脸发红。姑妈尚未见过她,她抓住她看了很久,满意,又叫
起来。
“看哪,怪不得我们都老了啊”
大家通过铺满树荫的水泥路走进前厅。厅里的客人全站起来了;陌生的客人们不知道是
谁来了,但觉得来的是重要的客人。姑妈跑向蒋蔚祖,跑向金素痕,跑向老嫂嫂;厅堂里充
满了生动的、快乐的叫声和话声。
乘着这种活泼的空气,大家把龙钟的、坏脾气的、穿着紫色的绸裙的蒋家底妈妈,和穿
着黑缎子裙子的精明的姑妈,以及别的一些老妈妈们放在一起。老妈妈们,因耳聋而大声喊
叫着,年青的妇女们氵悉地响着绸衣,谈笑风生地走进内房。
因为人数太多,她们大家都有些装假。她们在说客气话的时候温怯地笑着;她们在开玩
笑的时候高声叫喊。她们互相观摩衣妆,其中以金素痕底袒臂的、黄底红线的绸旗袍最出风
头。她们大半都穿着精巧的绣花鞋,少数的,穿着高跟皮鞋,显得很艰难。她们这样地彼此
注意着衣饰,因为,只有她们,才懂得一个女人在衣饰上所受的痛苦。“我们还是在表婶那
里会过呀,表婶底那个舅爷来了吗”“阿福底病好了吗谢天谢地”“他就是这一点不
成器”“啊,我们老表亲,你不用客气,小孩子底事情,你万万不能破费”“你底衣裳
多时髦呀是上海底料子”“不,素痕,你这个小妖精”
她们叫成一团,而后,她们安静了,重新有了绸衣底氵悉声。
接着她们就又叫起来了。
“我们底头脑是封建的呀”“淑媛姐姐才是维新派”“她是细皮白肉”“啊,我
们老了啊”
大家稍稍有点疲乏,空气变得自然了。不停地响着吃瓜子的声音。有人打起呵欠来,大
家都打起呵欠来了。她们用她们底精致的、戴着钻戒的白手掩着嘴巴,她们眼里有疲乏的、
愉快的眼泪。
在男客们里面,谈话生动了起来。这主要的是因为有新奇的、生动的、善于雄辩的角色
在这个角色是蒋少祖。
蒋少祖觉得,在他底身边的,那是一些平庸的人。这些人已经被生活所压倒,愚蠢而自
满,蒋少祖愉快地对他们取着骄傲的态度,最初大家谈笑话:有一个留着小胡须的家伙是特
别地善于诙谐。但在笑话里面,蒋少祖笑得很勉强了,他显得有点疲乏。接着,陆牧生攻击
他,王定和用搜索的、含着敌意的眼光看着他,他活泼了起来。他底机智的讽刺使满座惊
倒。
王定和轻视蒋少祖底信仰,但蒋少祖对这个显得毫不介意。在王定和底敌意的热情里
王定和毫不掩饰这个蒋少祖就成了中心人物了。
蒋少祖,他并没有那么愚笨,来和这一批人辩论理想和信仰。他底花花公子式的愉快的
机智,是足以应付他们的。从王定和底口里,大家都知道蒋少祖是年青的政治家,而对于所
谓政治家,大家是怀着恶意的,于是,不管相识与否,都攻击起蒋少祖来了。蒋少祖应付这
些攻击,是胜任而愉快的。“依你看来,中日会合作么”陆牧生问。
“中日合作,像这样子:中国是马,日本骑马。”蒋少祖说,比着手势,懒洋洋地躺在
椅子里,愉快地笑着。随后他滑稽地做了一个歪脸,好像在嘲弄这匹马,和这个骑士。大家
笑了。
在大家底笑声停止了的时候,傅蒲生在电扇后面大声地笑了起来:他才懂得这个。王定
和笑着看了大家一眼,对客人们底愉快感到满意。
然后他用搜索的、严肃的目光看着蒋少祖。
大家谈到民主、独裁、国际上的某某和某某。蒋少祖,以他底丰富的知识和机智,使大
家不停地哄笑着。但谈话并不就这样结束:一种严肃的、兴奋的东西在王定和底身上表露出
来了。这是,在对蒋少祖底批判里,痛苦的热情所产生的结果。严肃的内心斗争,是在轻松
的哄笑下面进行着。
陆牧生说,他对一切感到悲观。他严肃地说了很多,但就在这种兴奋的叙述里,他安慰
了他自己。王定和拦住了他,用尖锐的声音向蒋少祖说话。
和陆牧生所说的话相反,他说中国底前途是乐观的,但他却又并不是在反对陆牧生。他
是在反对蒋少祖,虽然蒋少祖对于这个题目并没有说什么。
王定和,带着一种热切的感情,说他懂得政府底痛苦。“我们知道,一个当家长的人,
总是不被儿女们理解的,我常常这样想。”王定和用兴奋的、痛苦的声音说,愤怒地笑着,
看着蒋少祖。“你知道中国底情形是多么复杂啊”他说,忽然亲切地笑着,希望说服蒋少
祖。“是的,只有实实在在地处在那个地位上,比方说,才晓得当局底痛苦。”他严肃地
说:“你看看南京吧,这几年是进步得多快,但偏偏,比方说,有一些叛逆的儿女,对于这
些个叛逆的儿女,一个家长怎得不痛苦,这个家长说只要你回头,我总会为你杀猪宰羊,
忘记过去的一切的而我们却自私,没有良心”他痛苦地说,流出了眼泪。
“这是浪子回头啊”蒋少祖严肃地、优越地大声说。他匆促地笑了一笑,企图遮藏王
定和底眼泪所带给他的痛苦。
大家沉默了。电扇传出强大的声音来。坐了一下,王定和和陆牧生一道走了出去。
“卖弄小聪明的东西,可恶已极”王定和愤怒地说。
“他根本是小孩子”陆牧生说,快乐地笑着。
王定和又进来的时候,大家正在围着汪卓伦谈论中国底海军。谈话在一种拘束的、庄严
的空气里进行着,王定和底进来使大家停顿了一下。显然王定和,他底那种违背做主人的心
意,并违背老练的世故而暴露出来的激昂和痛苦,是这种拘谨的空气底原因。
在以前的全部时间里,汪卓伦带着他底温和的,忧郁的神情坐在蒋蔚祖底旁边,蒋蔚祖
显得困惑而迟重,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参加谈话。王定和走出去以后,为了打破沉默,那个小
胡须的、诙谐的客人向汪卓伦问到中国底最大的军舰有多少吨,日本底最小的军舰有多少吨
他认为这个问题很聪明等等。汪卓伦,带着一种轻柔的,严肃的笑容,用低而清楚
的声音回答了他。汪卓伦回答这个问题时所有的严肃的表现,使诙谐家有些失望。但别的客
人却因此关心地问起很多问题来了。
汪卓伦,他底明亮的、酸湿的眼睛轻柔地笑着,他做着优美的手势,柔和而清楚地回答
了大家,他在说话的时候用他底美丽的、率真的眼睛看着对方,他底这种目光,以及他底柔
和的声调和安静的、优美的手势,显示了他底严肃的、丰富的精神生活,感动了蒋少祖。
“这是一个诚实的人”蒋少祖想。
“啊,他是孤独的,高尚的,毫不做作的他是这一群里面的一颗珠宝”接着,蒋少
祖感动地想。
蒋少祖感觉到,在汪卓伦底一切表现里,有着一种高尚的孤独的自觉。他对别人是这样
的亲切,但同时他又是庄重的;他保卫着他底孤独的内心。
谈话停止了,汪卓伦带着忧郁的表情坐在那里,眼睛半闭,凝视着窗外。这种忧郁的、
瞑想的表情,在一个男子底身上,会有这样的美,蒋少祖从不知道。忽然汪卓伦轻轻地叹
息,看着蒋少祖,向他笑了温柔的、忧郁的笑。
这时王定和底弟弟王墨冲进房来了。这是一个快乐的大学生,身体优美有如体育家。显
然他丝毫都不介意哥哥底威严。他跑了进来。不管这里面是些什么人,跑向傅蒲生,向他说
了什么,大笑了起来。
傅蒲生没有来得及明白他底大笑底原因,金素痕,闪着光辉,出现在门口了。金素痕,
她是多么娇媚呀“你这个死东西”她伸出她底**着的手臂来,指着王墨。她嘟着嘴,
然后笑了。“手巾还出来,死东西”她说,响着高跟皮鞋轻盈地走了进来。
大家笑着站了起来。蒋蔚祖底困惑的脸发红,然后发白。“搜吧”王墨大声喊。
傅蒲生动手搜他。红绸手巾从他底衬衣里面落了下来,他大笑,跑了出去。
“死东西气死人”金素痕笑着骂。“对不起各位她们要行礼了”她嘹亮地
说,走了出去。
王定和愁闷地笑着向蒋蔚祖点头,他们走了出去。大家陆续地走了出去。但蒋少祖没有
动。他做手势留下了汪卓伦,使他坐在他底旁边。
“我们底家庭不要从整个的方面来看,已经没有了整个”蒋少祖说,雄辩地做了手
势,“我们要个别地看它尽是铜臭,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