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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節 文 / 王安憶

    女生,他們應該多與她交流一些重大的思想,可是沒有,他們甚至從沒有在她跟前提起過第三或者第四國際的話題。栗子網  www.lizi.tw原因很簡單,那就是怕露破綻。在一個來自國際共運前線的人面前,他們變得謙卑了。

    就這樣,在他們的言談中,越來越熱烈地出現敏敏這個名字,她們很難忽略了。開始,她們表現出漠不關心的樣子,意思是對這個敏敏的存在並無興趣。他們談他們的,她們轉過頭去談她們自己的。當他們公然拿敏敏來對照她們,流露出輕蔑的時候,她們就不那麼好惹了。她們說,她們當然是小市民,他們又是什麼呢明明生活在這個城市里,不是市民又是什麼市民還有大小之分又憑什麼分大小他們回敬,小市民就是小市民,鷹有時飛得比雞低,但雞永遠飛不到鷹那麼高她們忍笑請教,誰是雞,誰是鷹,總也不能自己說鷹就是鷹吧她們很輕俏地就讓他們語塞,男生總是嘴笨的,一著急,難免言過其實︰我們的父輩拋頭顱,灑熱血,就是要革庸俗的小資產階級的命她們就換了冷笑︰你們的父輩你們的父輩如今在哪里呢到底誰革誰的命此時,他們和她們,終于各回各的階層,原來之間是有跨不過的鴻溝。吵架就是這樣,非要把對方說痛不可。他們當然不能就這樣吃虧,換一個角度,把話回過去︰哈哈,她們是吃醋了這一回,她們是真的惱了,個個都白了臉,再不與他們多說。可他們就是那種厚臉人,下一回,笑嘻嘻地又上門來,坐下來說著說著,還是說到敏敏身上去了。你拿他們怎麼辦漸漸地,她們不由對敏敏生出了好奇心,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孩呢尤其是,她從國外來。這城市的人,對國外總是很向往的。當然,按珠珠家鄰居,那個歐家伯伯的說法,外國也不盡是好的,比如“羅宋”,就是甦聯,就未見得怎樣;直到文化革命前的上海,尤其虹口、盧灣的馬路上,常見白俄張貼廣告,教小孩子說英語,什麼英語洋涇 英語罷了,耽誤人家子弟,賺些個蠅頭小利;“羅宋”的大菜,也很馬虎,不過是卷心菜放湯,美其名曰“紅菜湯”。敏敏所來自的國外,就屬于那一帶。但珠珠她們一代,畢竟是新一代,比歐家伯伯少偏見,她們內心是期待認識敏敏的。只是,她們已經表現出那麼多對敏敏的不屑,又怎麼好提出認識的願望呢而他們就好像猜出她們的心思,抑或是出自炫耀的心理,總之,這一日,事先沒作一點預告,突然把敏敏帶來了。

    第一眼看上去,敏敏一般,與她們對比,還顯得粗糙幾分。然而,略過些時間,情形就變了。幾乎不可擋地,敏敏逐漸明麗起來。她就好像有一種光亮,從內向外透出來,最終,將周圍人都照耀了。她們甚至忽略了敏敏的衣著看不出她在國外生活的痕跡,倒像是北地人的作派。白底黃花布方領衫,一條寬大的藍布長褲,赤腳穿塑料涼鞋,光光的額頭上頂一盤沉甸甸的發辮。她和街上的潮流毫不沾邊,完全游離在外,卻另有一格。她坐在她們中間,是有些別扭的,她和她們顯見得是兩類人。她們矜持著,懷了警惕,等待敏敏先開口說話,不曉得會是多麼高和深的言談。怪都怪他們,預先做了那麼多的離間,使她們心存戒備。敏敏呢,對她們倒是沒什麼準備,乍一見,單是覺得她們好看和時髦,也是不知如何相處。兩下相持一會,從丁宜男這里打開了局面。敏敏對丁宜男手里的鉤花生出了興趣,問她怎麼做,丁宜男就教她,先從基礎的辮子花開始,再鉤圖案,從簡到繁,由小漸大,逐步就可做成一件織品。這本是他們攻訐她們“小市民”的口實之一,然而敏敏,欽佩地看著丁宜男的手指靈巧翻飛,一行行精致的花案越衍越長。丁宜男給了敏敏一根鉤針,又交她一團線,指導她起頭,運針,鉤線,轉眼間,敏敏也扎進女紅里面。小說站  www.xsz.tw說來也奇怪,這並沒有讓他們對敏敏失望,相反,他們還有點高興,因為敏敏終于顯出和普通女生同樣的性質,而這同樣的性質在于敏敏,卻又不是普通的了。似乎是,敏敏吸引他們,是因為她不像女生,而她實際上又是女生。事情就是這樣復雜,他們怎麼搞得清楚現在,敏敏和她們做了好朋友,沒他們的事了。他們這些局外人,坐在一邊,帶著恭敬地听她們討論鉤針活里的技巧,以及其他一些瑣細事,還听見丁宜男邀請敏敏去她家,那里有各種各樣的繡活和織品,還有,一架幻燈機。

    第二天,敏敏去了丁宜男家,當然沒他們的份,丁宜男從不邀請男生上門。幻燈機,準確說是幻燈機放映的內容,果然使敏敏很興奮。每一個影像,她都有無窮的問題,而要回答她的問題,必須敘述一整部電影的情節。在遮暗的光線里,敏敏的眼楮亮亮地閃爍著,而她們卻漸生不悅。她對某些常識的無知和好奇心,在她們看來,多少含有著居高臨下的意思。就好像她來自于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的另一種生活,但是,不要緊,這不妨礙她對你們的生活有所關注。于是,回答和解釋就不那麼熱心了。敏敏感覺到她們的冷淡,不知個中原委,好在她並不是一個心思細密的女生,並不加以計較。如同所有女生之間的猜忌一般,這一點不悅便過去了。就這樣,敏敏參加到她們當中,有些隔,有些合,這才是相處之道。俗話說,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倘若真是親密無間,或許倒要生隙了。敏敏的加入,其實很微妙地改變了一些她們,甚而是他們的氣質。她天性敦厚,實是一種鎮定,似是亙古萬事萬物在眼前,不變不驚,在這動蕩的時日,將她的心安散播給周圍的人。她們和他們也隨她去音樂學院的校園走過,是在向晚的時分,校園里很寧靜,偶爾掠起一陣鋼琴的琶音,沒有成章成句的旋律,但這靜謐的本身就暗合著樂音的本義,那就是和諧與自然。敏敏對音樂並沒什麼了解,甚至算不上一個音樂愛好者,她到這里來,嚴格說也不是尋找什麼音樂,就是享用一些兒,和諧與自然。敏敏還向他們和她們描繪她閣樓窗外的屋頂,夜深人靜時,就會升起鐘聲。他們告訴她,這是誰家自鳴鐘的報時聲,敏敏卻認定某一處有著鐘樓。由這鐘聲的話題帶引,他們一行人去到外灘,听海關大鐘響起。海關大鐘敲奏著那俗曲野調,因是大調式的,亦有著一種莊嚴,在天穹底下沉沉漫開,籠罩了旖旎蜿蜒的地平線。南昌想起那一日從江對岸渡來的情景,心中有一股哀慟,也是莊嚴的。他們沿著江邊騎去,有幾個車後架上帶著人。江面在某一段上陡然開闊,又在某一段收窄,在天地間奔突。視野突破了城市的水泥殼子,伸延于浩淼之中。

    天已入秋,這日下午,南昌往敏敏家去,是為給敏敏的弟弟送一只叫蟈蟈。這只叫蟈蟈籠很特別,不是通常用竹爿插成,而是光潔嫩黃的稻秸稈,交疊壘成正方的一座城池,十分精致。自從受敏敏祖父母委婉的拒絕,他們不好再上門,但是偶爾的,會給敏敏的弟弟送東西去。因是找敏敏的弟弟,老人們似乎就不大好阻攔了。所送東西,無非是一些男孩子的玩物︰風箏,自行車鈴鐺,電影票不過是些時政性的紀錄片,也是這年月的娛樂了。她弟弟未必看重他們的饋贈,這個矜持的少年和他姐姐是兩種性格。他姐姐是熱情的,而他相當冷靜。他用審視的眼光看著他們,姐姐的新伙伴,使他們感到不安,好像被他看出了用心,那就是他們向少年示好,其實意在敏敏。他們不由軟弱下來,說話都是囁嚅著,真的,他們有些怕這少年。栗子網  www.lizi.tw南昌來到敏敏家樓下,叫了幾聲她弟弟的名字,少年沒有出來應,他們的祖父母也沒應。于是,他推開虛掩著的後門,徑直走進去,彎上樓梯。樓里面很靜,南昌听得見自己躡著手腳,像貓一樣輕柔的足音。二樓前客堂的房門關著,敏敏的祖父母大約不在家,光線就暗下來。但頂上投下一方亮光,說明閣樓有人。他扶住木梯,上去了。果然有人,敏敏在。她背對著門,低頭坐在桌前,肩膀微微顫動,她在啜泣。南昌怔住了,站在門口,進不是,退不是,此時,他手中的叫蟈蟈突然響亮地叫起來,將他們兩個都驚了一下。敏敏回過頭來,只見她滿臉淚光。南昌想問,又不敢問,敏敏的一切都是神聖的,多一句嘴就是冒犯。在敏敏面前,他們就是這樣卑微。他向前跨了一步,將叫蟈蟈籠掛在她弟弟望遠鏡的鏡筒上,然後退回去。這時,敏敏說話了︰南昌,我爸爸媽媽其實並沒有出使,他們全在隔離審查,我們已經一年沒有他們的消息了。說話間,敏敏平靜下來,淚水洗滌,她的臉顯得格外光潔。停了一會,她輕輕嘆一口氣︰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她轉回頭,眼楮移向老虎天窗外。順她目光看去,連綿起伏的屋瓦,在熾熱的陽光下,反射著光芒。原先黑色的瓦變成一種灰白色,就像燃燒過後的灰燼。一股悲愴從屋瓦上升起,如此明亮、堂皇的悲愴。南昌在心里重復了敏敏的問題︰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這股悲愴似有緣由,又似是無所指,是面向整個的世界。敏敏,高貴的敏敏,她的痛苦也是高貴的。她將疼痛也罷,痛苦也罷,都提升了,提升到這世界全面性的哀傷。南昌站了一會兒,終于退下扶梯,走出這幢簡陋的老式民居。

    這片雜弄簡直像蛛網,無數路徑交織又錯開,放射出去再收攏回來。南昌騎車駛在其中,從一條窄巷騎入另一條窄巷。他失去了方向,茫然卻執著地騎著。這些路徑十分粘纏地拉扯著他,裹挾著他。一個念頭清晰地浮上來︰他正走在那連綿起伏的屋瓦底下。

    不知什麼時候,南昌轉出了這片街區。日頭略偏一點,林蔭道上一片蟬鳴,嘩啦啦地,灑了一地碎金碎銀。這像是夢境呢南昌從中穿過。兩邊人行道上,走著熙攘的行人,這是一個星期天的下午,大人小孩都上了街,這城市突然就有了一股子享樂的空氣。有一輛黃魚車飛快地從後面騎上來,差點兒擦著南昌,南昌張口要斥罵,一群孩子緊追黃魚車而來,將南昌撞到一邊去。南昌穩住車頭,繼續向前,看見那群孩子中間就有舒拉。黃魚車上站著一個中學生模樣的青年,向行人發放傳單。這伙孩子緊追不舍顯然刺激了青年,他戲耍地一張一張拋向他們,惹得他們彼此爭搶。舒拉的長手長腳並沒幫上她的忙,反而讓她動作笨拙,但誰也沒她固執,眼見得人家都有了收獲,只她還空著手,跟了黃魚車奔跑。車上的青年有意逗她,手上握一張傳單,就是不放給她,舒拉就被他牽著,悶不吭氣地跑。南昌低下腰,緊踩幾腳,追上黃魚車,用力推那青年一把。青年一下子坐在車板上,氣惱地掙起身子要與南昌對打。南昌一邊與他撕扯,一邊扭頭吼叫舒拉回家去。可舒拉完全沒听見他,也沒認出他,眼楮定定地對著前方,奔跑而去。南昌落在後面,看著舒拉在明晃晃的光斑影斑里越來越小。真是令人目眩啊1

    19 小老大之死

    就在上回南昌到小老大家之後,小老大得了一場感冒,引起肺氣腫。他從小肺弱,結核反復發作早已形成肺空洞。正是夏秋之交,節令時分,氣溫氣候變化多端,不慎染了風寒。先是高燒,送進醫院輸抗菌素,退不下來,卻急驟發作肺氣腫,最終呼吸衰竭。從發燒到死亡僅只五天時間,讓家人猝不及防,他母親都沒趕上與他見一面。消息很快在朋友之間傳開,追悼會那日,大家都去了殯儀館。小老大是個沒單位的人,脫離學校也有很多年,結果是由街道里委出面主持喪禮。里委主任是一名中年婦女,大約是“雞毛飛上天”的大躍進年代培養起來的干部,外表是精明的主婦,言語則一派教條。她都從來沒見過小老大,也沒見過他的家人,錯抓住一個來賓的手當是喪家,兩下里都發了窘,念悼詞又將小老大的名字和出生年月說錯,接下去一連串的褒獎更是辭不達意,顯得十分虛假。直至來到小老大母親跟前,這一回各就各位,不會認錯了,她流下眼淚,方流露出女性的質樸她們為所有的人,勿管認識不認識,傷心流淚。隨同前來的還有地段上的戶籍警,一個肥胖的中士,人們都稱作“大塊頭”。因為人多,又因為場面的難堪,他漲紅的臉上汗如雨下,擠在人群中,不知如何是好。來的人出乎意料的多,廳內擠不下就站在了門口,台階上站不下,就退到院子里,漫開一片。來人多是年輕人,小老大沙龍里的常客,互相間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或者是間接的輾轉的認識。南昌跟隨小兔子,在人叢中看見了舞蹈學校的芭蕾科女生,小時候上過銀幕的“童星”,還有幾個見過一兩面的男女孩子。此時彼此並不打招呼,肅穆地站著,臉色都有些蒼白。這大約是他們中間頭一回有人死亡,這個人于他們不是很親呢,也不是很重要,可現在他死了,原本完整的生活忽然就有了裂隙,望進去,是一個黑洞。

    小老大本是像樹一樣,扎在那里。他們走開去,將他忘記,無論多久,待到想起來,再回去,他依然還在那里。可是現在,這棵樹連根拔起,他們卻再忘不了他了。南昌看著人叢中他所認識的人,甚至,遠遠地,他還看見高醫生。高醫生的頭發已經留到齊耳,看上去還很年輕。他想到,就是這個人,小老大,將他和許多素昧平生的人聯系起來。他自己從不動窩,可許多來來往往的人,卻因為他而相識。小兔子也是聯絡人,他四處出擊,將零散的人一個一個撿拾起來,然後收到小老大麾下。所以,小兔子是個使者,小老大才是真正的,真正的什麼酋長。南昌想到這麼一個詞。這些天,人們一直在談論小老大傳奇的身世,他曾經生活過的西南省份,被描繪成一個蠻荒之地,人群以部落為單位而生存。所以,小老大是酋長。當人們談論小老大的時候,嘉寶南昌想起她也與小老大有一面之交,可說相識于危難之際,嘉寶說︰這是一個聰明人南昌有些驚訝嘉寶說出一個簡單扼要的評價,他從來沒有想過小老大是聰明還是不聰明。他又覺著不屑,小老大當然是聰明的,小老大何止是聰明他其實是先知人在家中坐,卻知天下事。南昌想起與小老大最近也是最後一次談話,那是唯一一次,小老大沒能說服他,更可能是他沒有听懂小老大的話,他太性急,擾亂了小老大的思路。然而,他還是從談話中得到兩個重要的概念︰疼痛和痛苦。他應該耐心一點,好好听小老大說話,其中一定藏著玄機。以後,再不可能追問了。小老大死了,將這個玄機永遠地,永遠地帶走,留下來疑惑,讓他獨自一個人去解開。人,真是易朽的,而玄機很堅固,而且長久。從易朽的概念,南昌想起初識小老大時,他說的腐爛。人在腐爛中,他說。然後他又說,正是腐爛,才使其長壽,短命是潔淨的代價。這里也有玄機。**是菌類,玄機的物質是什麼這又是一個玄機。南昌發現,小老大的玄機是有繁殖力的,它一代一代生殖著玄機,使世界陷入迷茫。

    他們一伙人送走小老大,騎車駛在馬路上。這是城市邊緣的馬路,寬闊平展,陽光鋪在柏油路面上,均勻而稀薄,已有了秋意。小兔子的車後架上坐了一個陌生的女孩,還沒來得及向大家介紹。他和舒婭沒什麼了,就像南昌和珠珠沒什麼了,甚至,和嘉寶也沒什麼了。小老大不就是要南昌學做小兔子嗎他努力來著。應該說,他做得不錯,他和珠珠.丁宜男也算是一個吧,還有嘉寶嘉寶是“痛苦”,就是在這里,他和小兔子分道揚鑣,也和小老大的期望分道揚鑣。小老大說的龜背葉子上面的漏孔,減輕了雨水的壓力,使它能夠生存和繁衍。可是,葉子和葉子不同,有一些葉子的經緯線路是直向的,呈開放的狀態,不能處理微妙的轉折角度,一撕就裂,而且一裂到底。像小兔子多好,他和誰的關系都到到南昌和珠珠的為止。南昌就做不到,或者淺,比如和丁宜男,什麼都沒有似的;或者深,深到和嘉寶他天生缺乏平衡感,所以,從一樁痛苦逃向另一樁痛苦。他簡直無處藏身。現在,小老大死了,永遠的潔淨了,留下他們,延續著生存的代價,就好像是小老大留給這世上的人質。這世上的渾濁再不能侵害他,他們這些人質怎麼辦呢

    南昌漸漸從自行車陣中落後,車陣離他遠了。低到三四公尺高度的太陽照著他們的背影,金光溶溶。他們的身影活躍起來,小老大則湮滅在無知無覺的空間。南昌想趕上他們,卻怎麼也蹬不動似的,總是與他們相距一段。他听得見他們說話和笑聲,他們又快活起來,由小兔子牽的頭。這是小兔子麾下的軍團,快樂軍團。真虧有了小兔子,才不至一片愁雲慘霧。曾經南昌也加入過,如今又退出,這是小老大第幾代玄機神秘的小老大,他的蛋白質的身子里,收藏著多少縴維草木︰黃環,青葙,蒼耳,赤箭,赭魁,白芷,紅藍,紫葛,烏韭,甘草,酸模,大苦,細辛

    第五章

    20 何向明

    在上海南市區,從陸家 路上延進的一條弄堂,水泥方磚的地上,有時是滑石,有時是粉筆,畫著千軍萬馬。佩著戰刀與盔甲的古代將士,跨著戰馬,引著戰車,或奔騰,或廝殺,幾可听得鏗鏘之聲。外弄堂的人走進來,都會佇足看一會,有內行的人,認得出那是曹操,那是劉備,那是周瑜,那又是諸葛亮無疑,差不多是一部“三國”的連台本。本弄堂的人司空見慣,不以為意,他們知道,作者是住在弄底二十二號里的阿明,學名何向明。阿明是從香煙牌和連環畫上認識這些人物的形貌裝束,以及身份性格。離他家不遠的城隍廟,有的是香煙牌子。小朋友問,時常進行交換。玩彈子或刮片游戲,亦是用它作賭注。就這樣,阿明就獲有了幾乎全套的“三周”香煙牌子。至于連環畫,阿明的財政實力就不夠擁有了,他只能在租書攤上看,一分錢可看兩本。那租書攤的攤主是個山東人,日偽時期做過巡捕,如今還殘留著暴戾之氣。對大人還好些,小孩子就成了他施虐的對象。因小孩子既是弱者,又大多赤貧,常常租一本書,多個人擠著腦袋合看。他很無理地將他們從板凳上趕開,他們只得站著看那本書。這依然解不了他的氣惱,進一步地,他干脆從小孩子手里奪走書,因為他們已經超過了時間。他很精明地將一本連環畫拆成兩本,甚至三本,前後加進好幾頁牛皮紙,看起來不減少它的厚度,等于隱性漲價。阿明曾經勇敢地揭露出他的舞弊,他指著連續的頁碼說分明是同一本書。攤主,那昔日的巡捕怎麼回答他的回答是上下本,或者上中下本,看沒看過電影,上下部的此時,他忽變得有耐心了,微微斜著頭,甚至還有幾分笑意,看著控主。阿明怔住了,一個小孩子哪里斗得過他的智慧,那是從多少屈抑和伸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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