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站
小说站 欢迎您!
小说站 > 历史军事 > 启蒙时代

正文 第18节 文 / 王安忆

    。栗子网  www.lizi.tw他期望能在街上碰到嘉宝,就骑车到她学校或她家附近的马路。有一次,果然在校园里看见嘉宝,她却是和那几个一处,他不便与她说话,远远地跟着。看她和她们走在一起,并没有什么异样,心里不禁狐疑:那天发生过什么吗

    这一天,他到底在嘉宝家的弄口把她截住了。他心跳得很快,都有些气短,可是一开口,就又是嬉笑的:生气了嘉宝红了脸,说:皮厚南昌说:我们还没谈话呢。嘉宝说:谈什么南昌说:你说呢嘉宝说:你说呢南昌再说:你说呢这一来一去,气氛很快就变得轻浮起来。嘉宝说:要谈就在这里谈。南昌说:在这里怎么谈嘉宝说:就这么谈南昌不同意:还是要到小兔子家谈。嘉宝推辞了一会儿,推辞不过,答应了。嘉宝答应去小兔子家,是有怕南昌的意思,但又不尽然。那天的事情,在最初的惊惧过去之后,却留下了一些奇妙的回味。有那么几次,骤然间,南昌的手,手臂,又回来紧紧地钳住她;他的腿,则坚硬地抵住她。这感觉如此清晰,甚至比在当时还要具体。在当时,一切都是混乱地过去。

    下一次去,小兔子也在家,三个人一起聊天。聊起她的祖父,那两个说:你祖父就是冒险家的乐园里面的冒险家。嘉宝又与他们说了几桩祖父日常生活中的小事,比如对粮食的格外爱惜,因为一粒米实是来之不易,糟蹋米一定会遭报应,她祖父不信菩萨,就信米。小兔子和南昌就笑:还是勤俭发家论嘉宝冷笑道:我不知道什么“勤俭发家论”,我只知道资本家个个都小气我阿爷有一个工商界的朋友,家中是连牛奶瓶口上的蜡纸,纸盖,都要存起来当废纸卖的。小兔子和南昌笑得更凶,嘉宝也说得越放肆:我看倒是你们革命干部家派头大,比如舒娅家,她们姐妹每人一天一角零用钱,放在平常人家,都够米钱菜金那舒拉还不知道钱是什么,今天买来金鱼,明天买来蝌蚪,不过几天,金鱼翻白肚皮,蝌蚪呢,刚长一条腿,她就放到花园里,不顾它死活了。对舒拉的指责,小兔子和南昌都比较同意,结论却是:舒拉是革命干部家里的小蛀虫三个人七扯八拉,谈得兴起,小兔子忽然站起身,说有事要出去,临走前把一串钥匙留在桌上,让南昌离开时锁门。现在,又只剩下他们俩了。

    他们接着方才的话题往下谈了会儿,谈不下去,止住了。停了一会儿,又一同开口,再一同止住。于是,一个说:你先说;另一个也说:你先说。互相推了一阵,态度就变得浮油起来,气氛松弛了。南昌将椅子朝嘉宝跟前挪了挪,嘉宝多少是夸张地跳起来,南昌也跟着跳起来,两人就在房间里追逐着。这一回,南昌领教的,是嘉宝的敏捷灵巧。她这么高大的个子,却一点没妨碍她行动,这是体育训练的结果,也是天赋。南昌都逮她不着,有几次,眼看手要触到她,不知怎么一辗转,人又脱逃了,立在那里朝他笑,南昌也笑。两人都很兴奋,有意无意地延长这追与逃的游戏。最后是南昌用了机巧,就是把嘉宝往床的方向逼,等她靠到床沿,一下子将她扑倒了。嘉宝疯笑了一阵,然后,戛然止住。两人静默着,又处在了上一回的境地里。彼此感觉到**的热,不同部位和不同程度的软和硬,还有一股从深处不断向上拱的悸动。他们感觉到对方呼吸的吹拂,原来这么近地脸对着脸,彼此都觉得不像了,不再是原先的那个人,自己呢,也不是原先的自己了。

    之后的三天,嘉宝每天都来小兔子家。每一次来,小兔子都不在,只南昌一个人。但在第四天同样的时间里,南昌也不在,开出门来的是一个说山东话的老太,上下打量着嘉宝,问她找谁。嘉宝胡乱说了个名字,然后又说,找错了返身就下楼。栗子小说    m.lizi.tw那老太却说,有电梯,走出门来,帮着按了电梯按钮,嘉宝只得进了电梯。电梯里,那开电梯的人并不看嘉宝,可嘉宝却觉着自己被他看穿了。她额上冒了汗,脸赤红着,骑车行驶在午间的林荫道,心中满是羞惭,几乎要滴下泪来。以后的一周,两周,嘉宝再没有遇到南昌。按她的本性,是可以忘记这件事的,可是,偏偏事情有了另外的结果。在游行队伍中,嘉宝看见了穿灰蓝海军军服的南昌,只一眨眼工夫就不见了。当时她忽然呕吐,连她自己也以为是受惊吓的缘故,但紧接下来,事情就变得不大妙了。她的呕吐一发不可收拾,有一次是在饭桌上,母亲当她是疒圭夏,用上海的土法,烤了焦大饼给她吃;又有一次和珠珠她们一起,买了雪糕吃,咬了一口就吐起来,吐好以后,再接着吃雪糕;还有一次骑车在路上,恶心涌起,她下了车在路边低头吐着这时,有两个女人走过,其中一个对她的同伴说:小姑娘有喜了嘉宝的心往下一沉,中学里学过的有限的生理卫生知识,此时全派上了用场。嘉宝知道事情坏了,怎么办嘉宝能有什么办法,只有找南昌。

    她再一次去小兔子家。这一回,小兔子在家,那个山东老太,小兔子叫她奶奶,有些认出嘉宝,看她好几眼,眼光带着狐疑,嘉宝不由要躲她。嘉宝还未开口,小兔子就说:这几天南昌没来。嘉宝顿觉难堪,红了脸。小兔子很能体谅似地,说:等他来了,我告诉他和你联系。嘉宝禁不住急切地追问:他什么时候会来小兔子笑了:这就难说了,这家伙神龙见首不见尾。小兔子口中“这家伙”三个字显得很亲昵,使嘉宝感到自己和南昌间的生疏,她其实并不了解他,不由神情惘然。小兔子不究其底,只觉嘉宝异于寻常,便建议她可去南昌家,并且将地址写给了她。嘉宝骑在去往虹口的路上,这条路线曾经同丁宜男走过,她们进入街区便断了线索,最后在四川北路上胡乱走了一遭。那回找南昌是为了那事,这回却为了这事,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呢嘉宝心里一阵怅惘。这一路是有些凄楚的,她一连吐了两回,后一回都没来得及下车,直接吐在了前轮上,在路面印下一道污迹,就像蜒蚰爬过留有的黏液。

    她运气还不错,南昌正在家。他从午觉中被大姐叫醒,看见房间门口站着嘉宝。经过这些日子的煎熬,嘉宝憔悴了不少,可依然显得颇有光彩。不止是她的肤色,还有她的衣着发式,最重要的,是她的风度。她如此华丽,与他家的环境,他的家人,多么不协调啊南昌翻身坐起,恍恍然地看着嘉宝,睡肿的脸上印着枕席的织痕,他显得很傻。两人都怔忡着,大姐退出房间。停了停,嘉宝说:我怀孕了。南昌说:怎么会的嘉宝说:问你呀南昌这才醒过来。他下了床,将房门带上,走到床对面墙角的藤椅上坐下。嘉宝也跟过去,离开床边。两人的眼睛都躲避着床,那里有着一些不堪的记忆。嘉宝问:怎么办午睡的昏沉还缠绕着南昌,他周身乏力,意识却越来越清醒。怎么办嘉宝追问道。南昌看着嘉宝,只觉得自己的家更加凋敝和破败,而嘉宝那么有光泽,自己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嘉宝以为他在想办法,不冉加紧问。此时,她心安了些,觉着事情总会有出路的。嘉宝的性格在这当口很帮了她的忙,换个人,都要愁死了。她在南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窗外稠密的梧桐叶间,不时有风习习吹来。两个人不说话地坐了一会儿,最后,南昌说:我会想办法的。

    嘉宝骑在回去的路上,心情已经大改观,几日来的焦虑一扫而净。而且,很奇怪的,呕吐也止住了。她甚至于有些儿疑惑,难道真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嘉宝走后不久,南昌也出了门。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先在街上无目的地兜一阵子风,然后径直向西区骑去。他问自己:去哪里没有一丝犹豫的,他回答自己:找小老大太阳略低斜了,小老大公寓所在的马路上人车熙攘。这年夏天,街上又出现了一些鲜艳的短裙,棉布上印着彩格或花纹。那些不安分的女孩子将发辫盘在脑后,露出娇嫩的后颈。这城市的时尚,简直就是它的心气,压也压不住。而这个街区,又是起源性质的地带,什么时尚都是从这里萌生,发芽,成型,然后漫流到四下里。他到小老大的公寓楼,上电梯,敲开他的门。当他走进小老大的房间,看见小老大坐在阳台落地窗前的观礼台,就好像自他上次离开后就没有动窝似的。他有多少日子没来了三个月,半年,大半年小老大,小老大的外婆,却是老样子,时间和世事就像水从石头上滑下去一样,从他们身上滑过。而他,则是急剧地变化着,精神和**,以至外形,都脱离了原先的胚子。这逃不过小老大的眼睛,他注意地看着南昌,然后移开眼睛,似乎看到了不便明说的内情。小老大,就是这样一个旁观者,他不介入生活,只是站在,不,是坐在岸边,看,看,看,练就一双慧眼。等南昌向他开口求援,他并没表示出太大的震惊,一是有所准备,二也是不想吓着南昌。眼前这个少年,已经有些吓坏了,他语无伦次,脸色苍白,有几次突然爆发大笑,是有意显得轻松,结果是让小老大吓一跳。南昌找对了人,小老大答应替他想办法,让他下一日就来听信。然后,顺便地,小老大说:带她来也无妨。以小老大说话的方式,这就是一个邀请,也可以说是一种条件。作为一个旁观者,小老大当然有兴趣多看一点,这也是磨砺他的眼睛。

    遵小老大嘱,第二天,南昌便和嘉宝一同去了小老大家。南昌没想到,嘉宝和小老大很谈得来。而且,嘉宝在小老大家里,也显得颇谐调。小老大听嘉宝说了自己的名字,便说是与好莱坞的女星同名,嘉宝说正是,她母亲最喜欢这名女星演的电影,比如瑞典女王,比如安娜卡列尼娜,比如茶花女,比如双面女人小老大笑道,你倒知道得很多,以你们的年龄。是不会看过这些电影的。嘉宝也笑了,说是听她母亲经常说,久而久之,就好像自己也看过了,果然她说出几个细节,都对。南昌听他们聊这些,一句插不进嘴,从旁看着,觉着他们才是一类人,一类什么人带着旧的生活的遗痕,也许,应该叫做历史的遗痕。他南昌,则是完全的新人。有时候,他真觉得像他们这类新人,是游离在这城市生活之外的一些孤立的人。他们说了一会儿好莱坞电影,好像意识到将南昌冷落了,止住话题,不约而同回头看南昌一眼。这使南昌更觉自己是局外人了。于是,他和嘉宝之间发生的事情,就变得模糊起来。他想,嘉宝究竟是谁呢珠珠于他是亲切的;舒娅呢,终究有一些共同背景,也是可接近的人;连丁宜男,亦算得上有过一点共患难的经历而他却是和她,嘉宝然而,他又只能和她,嘉宝。似乎是,这种事情只能发生在陌生人与陌生人之间,为什么因为不害臊。

    嘉宝好奇地看着窗台上一溜排开的小盆,里面栽着奇异的植物,指着其中的一盆问:这是什么这发问唤起南昌的记忆,耳根一阵燥热。这一回,他看见嘉宝修长的手指,指甲闪烁着粉红的贝类的光泽,他想:这是资产阶级的手啊小老大告诉嘉宝,这叫马唐,其实是牧草,可他喜欢它的秆和叶的形状,还有它的穗和花,是疏朗简素的线条,有些像中国字。小老大说:马唐还有一个俗名,叫蟋蟀草,因它开花时节,正是蟋蟀生出的时节,念过诗经里的“七月”吗“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就是“七月在野”那个时节。嘉宝的表情先是不屑,后又陷于茫然,小老大一笑,止住了。他晓得这一类上海的女孩子,看上去是精致的,这精致是由工业打造,这工业包括营养,服饰,流行,电影,或许还有家中偷了保存的良友画报,爵士唱片。事实上并没什么涵养,内心甚至是粗糙的。嘉宝和南昌坐了一时,临到告辞,小老大递给南昌一张字条,说了一句:都联系好了。纸上写着一个地址,是在黄浦江对岸,川沙县一个叫作紫藤萝公社食堂的地方。南昌手里捏着字条,心中茫茫然的,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又不敢多问小老大,觉着无限的窘迫。现在,他终于要面对这件事情了。

    小老大让南昌去川沙紫藤萝公社食堂找一个叫高晨的人。高晨是谁,为什么是在食堂,能帮上他们吗南昌和嘉宝推车上了轮渡,周围多是往江对岸上班的人,穿着灰暗的工作服,车把上挂着饭盒,表情是漠然的。太阳悬在江面上,有雾,于是昏黄的一轮。江面白茫茫的,低飞着一些江鸥。他们俩不说话,相互也不看,就好像不认识。一辆自行车很蛮霸地挤在他们中间,将两人分开。这样,他们更像是陌路人了。将近对岸,轮渡鸣起汽笛,在江南潮湿的空气中,如同咽声。人们拥向甲板,但等铁链一撤,一泻而出。自行车车轮,脚步,纷沓地碾过铁皮跳板,隆隆地响。他们夹在人群中,身不由己地往前去,出了轮渡口,互相看不见了踪影。四下里看一遍,方才看见两人实际只隔了三五米的距离。彼此的形貌都有些变样,好像缩小了,像在远视镜里看到的,其实是天地大了。江在身后是长长的一线,头顶上的天空如此阔大的一块,底下是小小的房屋。他们骑车上了一条水泥路,不一时,水泥路变成了土路。自行车在土路上很颠簸,有几次,将人弹起来,离开了车座,再又重重地落回来。忽然间,南昌想起过去听母亲说,行军途中,一个怀孕的女兵骑骡子,腹中胎儿被颠了下来。他不由一阵心跳。嘉宝骑在他的前面,她的兰苓车后罩蒙了一层薄土,她的头发上也蒙了一层,色泽变暗淡了。南昌心里涌起一股厌倦,不知怎么,他想起了大姐。大姐与嘉宝可说有天壤之别,可是,此时此刻,却到了一起,是出于什么理由呢似乎只是,她们都是女性,都是与他有着某种关系的女性。大姐是姐妹,嘉宝呢,是那种他移开眼睛,看路边的田地,田地里种的是棉花和黄豆,这两样作物,都是带骨节的秆,随了果实成熟,叶子便枯萎下来,枝秆就像金属似的坚硬,颜色则像金属的锈色,在它们底下,裸露出土地的干褐色。丰收的景象竟然是荒凉的。

    他们沿土路驶了一段,路边的作物由棉花、黄豆换作油菜、茄子,一小畦一小畦的瓜豆。接着,便驶进一条死路,路左侧是水泥墙,墙上有壁报,红漆写着标语,果然挂有“紫藤萝公社食堂”的牌子。顺了墙进院门,迎面遇见一个扫地的女人,问她有没有高晨这个人。女人上下打量他们一阵,将扫帚一横,拎在手里,转身走在前面。他们跟着女人绕过蒸汽缭绕的饭堂,饭堂后面有一排平房,其中一间挂着卫生院的牌子。女人止住脚步,手中的扫帚直过来向里指指,隐约可见,门里面坐了一个穿白大褂,戴白帽子的人,那就是高晨。起先他们分辨不出高医生是男是女,白帽子底下的鬓角剃出青色的头皮,口罩上面的一双眉眼则是女性的清秀温和,等开口说话,他们才断定,这是一个女医生,却一时看不出年龄。高医生请他们坐下,开始向嘉宝提问,关于经期什么的。南昌就站起身来,说他出去等着。高医生抬起头,说:不必出去。南昌说:你们说话不方便。高医生说:怎么是我们,是“你们”他看见高医生的眼睛,忽变得犀利,这是可以做他母亲的人了。南昌不由怯懦下来,坐回到凳子上。

    16 高医生

    高医生原名高淑怡,“淑”是班辈,“怡”是名。浙江杭州人。临安高家是著名的大户,但他们的一支却式微了。到她出生的一九二○年,家中的地和房都典了,已无收人可言。在她三岁那年,母亲去世,父亲带了一个姨娘离家,杳无音信。族中长辈出面,将还有一个在家的姨娘遣回原籍,几个孩子分送到亲戚家寄养。她由她乳母抱着,去到上海的姨母家。说是姨母,其实隔了有三表。姨母家供她吃住,还供她上学,负起了养育的责任,但感情终是疏淡的。唯一亲近的就是这位乳母,绍兴柯桥人,结婚半年死了男人,遗腹子不出月就夭折了。乡人都说她命硬,婆家人很虐待她,于是就出来做乳娘。小孩子说话说不清,一开头就叫她姆姆,连大人也跟着叫了。这种乡下女人,本是没有姓名的,渐渐的,竟就忘了自己叫什么。后来,户籍登册,登的是“高母”两个字。而她们真像是一对母女,夜里歇在房内,大的嘱咐小的努力争气,小的允诺大的奉养她一生,说到后来,两人泪眼婆娑,相拥入睡。

    在世纪初,似乎遍地是这样破产的家庭与失去怙恃的孤寡,她们便是其中的一对。姨母家是基督教家庭,姨父是庚子赔款的留美生,思想很洋派,小孩子都是上的公学,习洋文,读工科。等这一个读到中学毕业,就进了沪上一家教会办的医学院,就是在这里,她将“高淑怡”这个名字改为“高晨”。人生常会有一个时刻,似乎是突然之间,转变来临。这种转变不是指境遇,而是心理。在她的遭际之下,很难会有明朗的性格。她自小就会轻着手脚行动,轻着声音说话。姨母家的住宅是偌大的一座,有无数的房间与无数的走道,她本能地选择背静和背阴的角落过往,就好像尽力要让人觉察不出有她这个人,她觉得她是这个家多出来的一个人。在这点上,姆姆倒是比她坦荡,她和那些下人们相处和谐。底下人的是非里,她常要插人一脚,甚至有一阵子,与厨子的关系还有点暧昧。这些虽然会引来麻烦,但从另一方面,也表明她已经楔进这家的生活。也正是有了她,这小女孩子才与她的恩主加强了联系,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紧张,但她还是和姨母家生分着。三年的寄宿中学的生活,使她收缩着的身心略略伸展开,然后,进了医学院。医学院有运动会,每个同学都报名,她报的是短跑。她没有任何体育技能,心想,跑步总是会跑的吧于是,早晨,就跟了同学在校园里练跑。草坪广阔,树木葱茏,鸟在枝叶间啁啾,哥特式的礼拜堂静静地矗立这种古老的风格,因四下里年轻人的面孔和身姿而变得清新了。她的眼前一下子明亮起来,笼罩着她的阴霾一扫而空。她看见操场沙地上,自己的被旭日拉长的影子,和同伴们的影子交错叠加,光也在交错叠加,钟声响起了。

    高晨进校的时候,正是抗战爆发,学院的附属医院迁进校内,作为教学医院,学生们有相当部分的学习课程,是在医院里临床进行。高晨穿着白衣,随老师走在病房,尤其是那种贫民大病房,几十张病床纵横排放,上面都是受苦的人。她有时候会感到奇怪,在姨母家里,身边都是享福的人,可她却是消沉的;在了这里,面对着如许受折磨的人,她则昂扬着,这是为什么呢那些享福的人与这些受苦的人,为什么会如此相反地激起她的感情她想:大约是“同情”这两个字。受苦人需要她的同情,而享福的人不需要,甚至反过来,她还需要

    ...
(快捷键 ←)上一章 本书目录 下一章(快捷键 →)
全文阅读 | 加入书架书签 | 推荐本书 | 打开书架 | 返回书页 | 返回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