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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節 文 / 王安憶

    統一戰線又回來了。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小將說完,顧老先生自然要作些回應,為表示鄭重,他先靜一會兒,然後開口了。他說,他雖然是剝削階級的人,可他其實很受**的恩惠,並且知恩圖報。你們知道舊社會嗎他的眼楮在眼皮底下掃了他們一圈,綁票,拆白黨,放鷂子,哪怕身無分文的窮漢,還要防著“剝豬玀”,這是指社會;生意道上更是凶險重重︰外國貨搶市場,外國資本爭地盤,外國人有租界撐腰,喉嚨都要響三響,不是說半殖民半封建嗎半殖民比半封建凶,就算是半封建這一塊里,同行間還要互相傾軋,**的天下,是清明世界啊顧老先生嘆息一聲,結束了。可是,小將說,工人階級呢他們還要再受你們一重壓迫。是,顧老先生同意。關于這,你有什麼可說的小將追問。無言以答,我服罪顧老先生說。在他的馴服里,似藏著一點戲謔。好,那麼就談談你的發家史吧小將們換了個問題,顯然不打算就此結束,而是要重新打開缺口,深入下去。這是一部罪惡史,顧老先生說,所以我勸小將你們還是不要問,免得中毒。這一回小將們回答得很有力︰我們有批判的武器。

    顧老先生“哦”了一聲,再沉吟一會︰那就要從肥皂說起了,說起肥皂,幾乎人人會做,煤球爐上坐一只洋鐵罐頭,扔進去石灰堿,油脂,燒到大滾,起粘,再冷卻,合撲倒出來,切成條頭糕,就是肥皂了;上海過去有許多白俄,都是十月革命逃亡出來的貴族,就有人做肥皂,自產自銷,立在馬路邊,有人走攏,就拖過來,拉起一只衣角,牙刷沾了肥皂水刷出一塊白,要人家買,他們的肥皂氣味很怪,有一只特別的佐料,人就稱“臭肥皂”;這麼多做肥皂的,本低利薄,德國固本肥皂廠都沒了興趣,盤給中國人,這說明什麼說明中國工業的落後,連一塊肥皂,都要由德國人到上海來開廠;同時,也說明,這麼小小的爐灶,一只兩只不算什麼,十只廿只,也不算什麼.一百兩百,一千兩千,攏總一起,就不可小視了,硬踫硬擠走了德國人小將們說︰這算不算工業救國呢顧老先生一口生脆的寧波話,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強硬,他從沙發里欠起身子,直望著面前的年輕人︰請小將批判指正

    小將輕輕咳一聲,說︰顧老先生不要回避剝削的本質。顧老先生作出聆听的表情,小將們就開始說起“剩余價值理論”。從勞動時間決定價值說到歷史唯物主義,再說到利潤及剩余價值。面對顧老先生誠懇的請教的態度,他們又進一步,以肥皂為例子進行分析說明,比如,你的工人顧老先生說,你們指的是阿四你只有一名工人顧老先生補充說︰後來阿四又帶出來阿六。好,就算只有阿四和阿六,你給他們多少工資包吃住,阿四每月三元,阿六兩元,顧老先生說。你看,你所得的利潤肯定大大超出。可是,顧老先生帶著一種天真地辯駁道,向小將請教,這只爐灶是我的,石灰堿,油脂,模子,也是我的,我還要去買做下一爐肥皂的石灰堿,油脂,煤小將說︰你說的是生產資料,利潤是扣除生產資料的所余。哦,你們說的是淨賺的意思顧老先生懂了,我承認淨賺的我是拿了大頭,可是,許多關節是要我去打點的,比如,地痞流氓,那時我們住南市九畝地,有個王瞎子,其實是個明眼人,叫他瞎子是因為他走進走出戴一副墨鏡,像瞎子一樣;他也算不上是正宗的流氓,正宗的流氓是杜月笙,杜月笙,小將們知道嗎這又是一樁大流毒,不知道也罷了;正宗的流氓是講道理的,所以叫“黑道”,王瞎子這種小癟三,沒什麼道行,大動作也做不來,只會惡勢做,煤餅里藏一只炮仗,爐灶踢踢翻顧老先生口若懸河,好不容易截住他,將話頭再扯回來一只爐灶,兩名工人,阿四和阿六,然後是怎麼發展起來的顧老先生又靠回到沙發里,長出一口氣。栗子小說    m.lizi.tw此時,夜已經深了,風從窗戶吹進來,將窗簾鼓動著。

    從哪里說起呢顧老先生的思緒到了很遠的地方,聲音也有些變,方才的油滑忽然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真實的感慨,老頭的內心被什麼觸動了。這種嚴肅的情緒感染了屋里的人,他們沉靜著,等待顧老先生整理思路。談話從這時起,開始進入正題我的家鄉是浙江鎮海車渡後顧村,家中有幾畝山地,種菜竹為生;那個後顧村,縮在山坳里面,那山應是四明山的尾脈,是個窮村,十幾戶顧姓中沒一戶稱得上大人家,連個祠堂也修不起,只有一個香火牌座,但是,村里卻有一個戲台;據老人說,明朝萬歷年間,村里出民夫守海防打倭寇,大獲全勝,朝廷下御旨慶功,撥銀子修的戲台,那戲台上方連四根石柱,刻了三皇五帝夏商周顧老先生臉上浮起一層溫存的神情,好像回到兒時,捕魚砍樵的歲月里。在這晚上其余的時間里,歷史一直在這小山村盤旋,小將們沒有催促,任憑老人的回憶恣肆汪洋,說和听的都入了神。他們起身離開時,說定三天之後再來,這三天里,請顧老先生認真思過,屆時好給他們一個誠實的交代。顧老先生從沙發里站起身,看他們出房門,然後下樓,最後是後門踫上的一聲響。老人恍惚夢中,他不曉得方才發生了什麼,他又說了什麼,會有什麼樣的後果。他只隱隱覺著自己有些失態,他怎麼會對這幾個來歷不明的毛頭小孩流露出真情起初只是為了和他們周旋,博得信任,好過了這一關這二年里。他過了多少關啊可是到後來,卻沒有控制住。老頭有點沮喪,面上卻聲色不露。以後的幾天,安然度過。照他的經驗,那幾個人不定會按約定時間來到,小孩子行事總是心血來潮,不出三天,又會被別的事情吸引。但很奇怪的,到這一天晚上,老頭一個人悄悄下樓,將後門司伯靈鎖別上了。是生怕敲門聲驚動鄰里,還是內心深處,他在等他們上門看到他們如約而至,他的心情十分復雜,覺著真的被“鉚”牢了,不知何時能得脫身;然而,同時呢,他似乎又有幾分歡迎,他發現自己並不那麼排斥他們。這一回,他們走進房間,各人在上次的位置坐好,沒作過渡,開門見山道︰接著說。上回說到哪里了他眨了眨眼楮,帶著頑童式的狡黠,他哪里會忘呢,只不過試探對方,究竟是認真還是不認真。小將中的一名提醒道︰說到你娘死,你爹將山地和你一並交給你伯父,只身去了上海。他“哦”了一聲他們記得很清楚,果然是“鉚”得很緊,他竟有點欣悅。他這一生,從來未對兒孫們講過,甚至于,也沒對自己從頭到尾地理一遍,現在,對了這幾個陌生人看形貌就像是當年的綁匪,蒙面大盜,講出話來卻正統得很,又像是白道,多麼奇異的世道啊就這樣,他對他們繼續回顧生平。

    他在伯父家只生活了半年,覺得寄人籬下的日子很難捱,又想爹又想娘,有一日就自己跑去上海了。父親臨走,往他口袋里放了幾個銅錢,曉得做盤纏是不夠的,他在寧波碼頭上做了幾天小工,認識了一個水手,央他帶上船,等于賺了一張船票,這年他是十三歲。他在十六鋪一家咸魚行尋到父親,父親看見他,先是一驚,然後勃然大怒,痛罵他為什麼不在家里呆著,要跑來上海,自家一個人在上海已經是萬般為難。說是賬房,其實和學生意差不多;說是包吃住,吃是一干二稀,睡是樓梯底下一個三角間,一半堆咸魚鯗,一半搭鋪,腿都伸不直,要我把你怎麼安頓他千辛萬苦,好容易找到爹,不料劈頭蓋腦的一頓罵,一氣之下,他轉身就走,走到哪里去進了一家澡堂,身上不是有幾個銅板嗎先洗一個澡,再出來吃一碗面,余下的時間就在馬路上亂走。小說站  www.xsz.tw那時候真是年紀小,不曉得什麼叫生計,所以就不曉得愁。要說,也是憑這股子莽撞勁,才拚出日後的家業說到此處,顧老先生情緒昂揚,難免忘乎所以。那幾名年輕人也察覺了,阻住話頭,還是讓他反省剝削的本質,老頭應道︰听命但是他天真地辯解,時到此刻,我還沒有剝削,時到此刻,我還在吃苦。小將做了一個動作,示意他繼續。

    這一天還沒有過完呢顧老先生繼續,洗過澡,吃過面,就是人說的,先是水包皮,再是皮包水,他就在街上逛著。那時候,十六鋪是很繁榮的,一條街豆市,一條街魚行,再一條街棉花棧街上听得見拋錨起錨,叮哨作響。一個鄉下小孩,哪里見過這等世面,十二分的歡喜,不知不覺,天已經黑下來了。店鋪里點起了燈,那還是美孚洋油燈,在這個鄉下人眼里,卻稱得上璀璨了。正當他興頭的時候,面前出現一個人,黑著臉,是他爹。爹爹問他吃沒吃過飯,他撐強說吃了,爹爹也不追究如何吃的,帶他穿過一條狹弄,到了江邊碼頭。父子二人說了一會話,爹爹問了家鄉的近況,雨水如何,平地里的水稻長勢如何,強盜有沒有劫搶,山民有沒有偷山,卻不問兒子如何打算,因是毫無對策,索性就不問。從此可看出,他爹爹是個無能的人,他只有靠自己。這天晚上,爹爹帶他回去宿了夜,爹爹沒說錯,果然伸不直腿。父子倆蜷了一夜,他又饑腸轆轆,因一日里只吃了一碗湯面。早上起來,灶間里一張八仙桌已擺好八副碗筷,沒有算進他的,于是早飯沒吃,他就走出來了小將又一次按捺不住,要批判他了,其中一位譏諷道︰顧老先生是在憶苦思甜嗎另一位則說︰顧老先生是在吹噓個人奮斗

    顧老先生臉上露出為難之色︰我們家鄉有句話叫“水要追源,話要從頭”,或者我就從中腰說起。小將說︰那倒不必,我們有這個耐心,但是你不要混淆是非黑白。顧老先生又應一聲︰听命不過,他說,我有一個問題,能否請教小將小將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為什麼有的人做老板,有的人一生一世做伙計小將說︰這就是剝削與被剝削的關系了。那麼,顧老先生繼續誠懇地請教︰為什麼有的人剝削,有的人被剝削小將再次解釋︰有的人佔有了生產資料,而有的人卻喪失了,所以資本家是掠奪而起家的。顧老先生恍然一聲“哦”,但是下一個問題又來了︰那麼,生產資料是現成擺在那里,任人隨便拿,還是靠人做出來的小將被他繞糊涂了,看著他,不曉得什麼意思。他進一步解釋︰比如說,那只爐灶什麼爐灶小將瞪眼問。就是做肥皂的爐灶事情又繞到爐灶上,眼前的顧老先生,哪里像什麼“先生”,活脫就是一個老奸巨猾的“老寧波”。回顧和批判歷史,就此糾纏到為什麼有些人行,有些人不行這一節上。老寧波說︰我們家鄉還有一句話,叫“鴨吃六谷,人分九種”,為什麼我,做了資本家,而你們是革命小將,今天來造我的反你們隨時隨地可以敲開我的門,坐下來,要我講張給你們听這就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秉賦,就有不同的命運他們自然要與他論理,無奈他甚會詭辯,不自覺間就將概念弄混,不曉得扯到什麼地方去了。無論是年齡,閱歷,世故,他們都不是他的對手,只有一點,他輸給他們,那就是他們有權力。大約正是這種力量問的對比較量,使雙方都對談話抱有著興趣。談到熱烈處,他們幾乎忘記彼此的身份,也忘了談話的本意。他們甚至都說到了拿破侖,這老寧波居然也知道拿破侖,說,拿破侖就是有異稟的人,否則,為什麼是他而不是別人,做皇帝小將就說︰老先生,你弄錯了,拿破侖是推翻帝制的,但是革命不徹底,在帝制的廢墟上建立了自己的封建王朝,自封皇帝。老寧波眨眨眼楮︰九九歸一,不還是皇帝小將笑了︰可是他只當了一百天,是個短命的皇帝,帝制注定是要滅亡的法國大革命正是小將們的強項,所以這一輪他們得勝。老寧波卻並不服,意欲翻案︰共和制其實是換湯不換藥,皇帝換總統罷了,不過皇帝是自己家里人爭,總統是外人和外人爭,反而更亂,亂世里倒霉的又總歸是老百姓,兩黨火並時候,貨幣貶到什麼程度一只大餅要用一麻袋金元券去買,軋黃金你們看見過吧他的寧波鄉音有一種混淆視听的作用,他們都沒注意他用了“兩黨火並”這樣的詞匯。他們從書本上,用普通話讀來的歷史,和老寧波口中的,好像是兩種歷史。他們誰都沒有回應過來,意識到老寧波已經到了反動的邊緣,老寧波自己也沒發覺,否則,他斷沒這個膽子的。還好,他們的話題遠兜近繞地又回來了,回到無產階級專政的主題上。老寧波主張一國必須有主,小將們則宣揚民主政治;老寧波說民主政治的結果是喪國辱民,八國聯軍怎麼打進來的甲午年日本人怎麼打進來的都是曉得民主要抬頭了這話題又對上小將們的路數了,于是,他們從近代史講起,證明中國只有在無產階級政黨領導下才有出路。他們無意間涉及到了怎樣才是理想的社會,可是,老寧波的反省卻還未到達原始資本積累階段,這一個晚上又結束了。

    這一日,老寧波送他們到樓下,出後門,臨走時,其中一個高個子小將忽然向他伸出手去。老寧波頗為意外,但及時地握住了。他有些激動呢其實這舉動並沒什麼意味,這只是一個青年為了證實自己已成長成熟,可以和父輩,甚至祖輩平起平坐。老寧波站在黑了燈的廚房門口,弄里的月光瀉進門里,正浸到他的腳,這亂世里的一小點平安的夜色。

    終于,嘉寶下決心,去找舒婭了。舒婭看見嘉寶,不由嚇一跳,只見她面色蒼白,神情惶恐,剛要開口,眼淚卻流了下來︰舒婭,我求求你舒婭不曉得發生什麼事情了,一時也慌了神,將她拉進小房間,關上房門。嘉寶說︰你們的朋友找到我家來了舒婭還是不明白,嘉寶則抽噎難言,多日的驚懼和憂慮,這時一總爆發出來。她流了一會淚,略平靜下來,說︰舒婭,求你幫幫我,幫幫我們家,和他們說說好話,不要再找我阿爺了,我阿爺的事情已經向單位造反派全交代了,家里值錢的東西也抄的抄,封的封,你讓他們放過我家吧嘉寶忘情地抓住舒婭的胳膊,由于身高體壯,心情急切,舒婭已被她推到牆上。此時,舒婭基本上明白是怎麼回事了,第一個念頭是︰原來他們到嘉寶家里去了嘉寶把她的胳膊箍得很疼,她用力掙脫出她的手,抱怨道︰你手太重了高大的嘉寶,側身垂泣的樣子,似乎很難讓人生憐,反覺得有幾分滑稽。我有什麼辦法呢舒婭說,我好久都沒有看見他們了。舒婭的聲音變得幽然。嘉寶漸漸止了哭泣,說︰珠珠會和他們聯系嗎她的睫毛全讓淚水漉濕了,一縷一縷的,原來她的眼楮挺好看,有著長而密的睫毛。舒婭有些不忍看她,讓過眼楮,說︰我們去找珠珠好了。

    珠珠的反應很平靜,她抬起眼楮,看著嘉寶說︰你自己和他們說好了她的話讓嘉寶和舒婭都一怔,事情忽然變得很簡單,是啊,嘉寶為什麼不能自己與他們交道她和他們又不是不認識珠珠接下去的話,是與舒婭一樣的意思︰我們和他們好久沒聯系了。嘉寶看看這兩位同學,爭論道︰他們是你們的朋友,我是在你們這里認識他們的呀珠珠和舒婭都笑了︰怎麼叫作我們的朋友,那麼我們是在哪里認識他們的呢她們倆變得有些殘忍,說話尖酸。嘉寶眼巴巴地看著她們,曉得再求也沒有用,失望地離開了。看著她騎上蘭苓跑車,駛向弄口的背影,潔白的襯衫里面是壯碩豐美的身體,她並不像她自己形容的那般可憐。陽光熾烈起來,樹蔭也更濃了,學校里放暑假,小孩子在弄堂里玩,珠珠的兩個弟弟也在其中。他們長了點個子,顯得很瘦,而且極黑,性情則變得開朗,叫喊著奔跑。這情景叫人恍惚,過去讀書的日子仿佛回來了,可是她們卻回不去了。她們站在後門口,試圖說些話,卻沒有說起來。停了一會兒,舒婭也告辭了。

    嘉寶一個人騎車在路上,心里想,她們不肯幫忙。珠珠不幫忙還可理解,可舒婭呢她自信是與舒婭要好的,而且,舒婭的家庭也是同小兔子南昌他們一類,她原以為,他們都是舒婭的人。嘉寶有些氣舒婭,可她不是一個氣性大的人,所以只氣了一小會兒,注意力又轉到更實際的問題上︰她怎麼去和他們說嘉寶其實已經接受了珠珠的意見,自己去和他們交涉。總之,這事情再也捱不下去了。怎麼與他們說兩條路,一是在他們來的時候,二是在離開的時候,截住他們。為避免被家人發現她與他們認識,無論前後哪一種截住,都必須在家人視野以外。或是早早等在他們進門之前的馬路上,或是尾隨他們出去。可是自打嘉寶下決心和他們交涉,一周過去,他們也沒有上門。照理,嘉寶應該是欣然的,可是不,她更不安了。好像是,將要發生更重大的事情似的。于是,她就有些等他們。

    晚上,等父母兄弟靜下,叔叔家也安靜了,她便悄悄地出門去。她騎著自行車在弄前馬路上兜,看有沒有他們的身影。她家的弄堂不像珠珠家的那麼龐大,房屋密集和四通八達,而是一以貫至弄底,弄底是一家出版社,辦公樓臨一個花園,到了晚上,鐵門閉上,留一盞路燈亮著,使這條弄堂顯得很幽深。嘉寶在弄前的馬路上騎來騎去,很少有行人和車輛。本來就是僻靜的街角,如今又是這樣的時日。風吹起她的短發,蓬松的發鬢從臉頰拂過去,令人感覺夜晚的柔和。嘉寶的心漸漸平靜下來,對面車道上有自行車駛過去,車輻條“滋滋”地響,顯出夜的透徹,純淨。她仰起頭,看看天,兩邊的行道樹在頭頂連接起影的穹隆,穹隆上頭綽約行著月牙兒。嘉寶掉過車頭,徑直進弄堂,回了家。又有一周過去,嘉寶差不多以為事情結束了,可是這天早晨,她在廚房看見畚箕里有一堆煙蒂,心一下子提起來。她家沒有人吸煙,這堆煙蒂一定是神秘來客留下的。他們來過了,可她錯過了。懊喪涌上心頭,本來松弛下來的神經此時又繃緊了。她還是要與他們交道。

    這一回,她決定主動出擊,去找他們。怎麼找通過舒婭和珠珠最可能找到他們,可有了上一回的經驗,嘉寶都不敢和她們說話了。除去她們,還有誰這樣,她就想起了第三個人,丁宜男。嘉寶和丁宜男的交情很平淡,這和兩人的性格有關。像嘉寶這樣外表飛揚,內里又粗略的人,不會注意丁宜男這樣聲氣偃息的人。丁宜男呢,也承認嘉寶頗有光彩,自覺不如,可是又有什麼呢她依然頭腦簡單,甚至行動粗魯。她們彼此都不進入視野,就算有時候也在一處玩,嘉寶和丁宜男之間也不多話的。現在,嘉寶來找丁宜男了。

    嘉寶相當冷靜地告知了事情的原委,因這段日子所受的磨練,也因和丁宜男不像和舒婭,能夠自然流露感情。但說到最後,還是沒控制住情緒,她陡地紅了眼圈,咽聲道︰你只要幫我找到他們,我自己和他們說話她態度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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