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认识似的,惊惶之后,紧接着是高度的兴奋。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们贪馋地打量四周,多亏了他们的荣誉心,才不至于失态,而使他们矜持着。他们在这操场中央站立一时,视觉方才适应,对周遭事物有了辨别力,于是,注意到了她们。
她们总共有三至四人,立在操场边的甬道上,甬道的另一边是学校的铁丝围篱。铅色的铁丝编织成菱形网格,外面就是人行道,栽种着树干粗大的悬铃木,此时,叶子已落尽,背景就变得疏阔了。她们这几个,衣着是蓝和米黄,效果是轻盈的。上午十时许的光,略从上方斜射过来,穿过悬铃木的枝权,再穿过铁丝围篱,经过无数微小块面的折返,来到她们身上,几乎是璀璨的了。她们这几个,简直像是琉璃做的,通体透明,这是什么受光体啊她们不是那种最夺目的,因为色彩、质地,和线条都是特别纤细的,在视觉中不怎么占位,可是,一丝一缕地划出了疆域,再不会混淆模糊。这是什么样的笔触呢只有造物才会有的微妙和灵动。现在,她们从整体的画面中显现出来了,你才发现,原来她们就是这画面中的亮色。像这样的亮色还有几处,也就是方才说的一些不期然的因素,起到组织结构的作用。这些亮色分别在各处,将碎枝末节一总收拾起来,形成画面。从画面走进去,走入她们这个局部,将其中的细则加以分析,亦会发现这亮色里的个性成份。她们多是有些轻佻的生性,但轻佻这一种生性在年轻人身上非但不减损,反而会增添美感,因为是天籁。这种生性大凡没什么头脑的,年轻人,尤其是女生,要什么头脑呢有头脑会使她们失去自然。头脑里滋生出的那个叫作“思想”的东西,是个累赘,让人脸色萎黄,青春早逝。就让她们无思无邪,**娇的小动物。况且,要知道,这样的时刻是极短暂的,就像花吐蕊,鸡雏出壳,几乎只一刹那之间。紧接着,她们便要踏人世事,沾染污浊。到那时候,轻佻就差不多是一桩恶习,没头脑则会使事情雪上加霜,越来越坏下去。而现在,正是在开初阶段,她们轻盈得仿佛要飞上天。你看她们立在那里的种种姿态,完全没有意识到是在卖弄风情。但她们又决不是颟顸,相反,她们很聪明,小心里知道有人在看她们,她们呢,也很喜欢。于是,有意无意地要做给人们看。她们选择站在操场边上,就有点这个意思。
操场中央的这一伙,目光停留在了她们身上。说真的,他们并不懂得欣赏她们,因他们也是同样的年轻,同样的无知无觉,同样也是好看的。是这样的人生阶段,同龄人都是好看的,睁眼就是美景,所以稀罕的不是这个,那么是什么呢他们还不能够自知,其实就是这两种好看之间的吸引,有一种同道的心情。她们站在那边,他们站在这边。如果只是单个儿的“她”和“他”,也许不够引起注意,但因人数多,就有了体量。这是从客观视觉的角度,要从性格着手分析呢,那就是年轻人都喜欢热闹,喜欢人多。现在,她们觉察他们在看她们了,差不多是同时,说不定还更早一些,她们已经在看他们了。这一群新来者可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们可说比旁人兴趣更大点,这也是好看和好看之间的特别的好感,还是因为她们生性轻佻。她们,十七岁和十八岁的年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对异性生出好奇了,这一伙异性又显然与她们身边的那些不同。就像方才说的,他们是来自社会权力的那一部分,特权的优势自有一股强悍,再加上来自性格那方面的异质,他们就格外的具有性别感了。当然,他们双方都不懂得性别感意味着什么,就只是满心喜悦地看和被看。一方放肆些,一方矜持些。放肆的一方也许更羞怯,矜持的一方也许更大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所以,他们又是直率,又是言不由衷。就在这样的看和被看之间,悬铃木上,枝权的关节处爆开了星星点点的新绿,校园里无人知的角落,有几株迎春花的,也开出了疏朗的小黄花。
他们彼此看来看去,其实早已看成了熟人,可还是没有认识。双方都在等待着一个契机,也是条件尚未成熟吧似乎是,双方都挺喜欢,甚至是沉溺眼下的胶着的状态,这里面有着遐想的快乐。人生还没开头,他们的胃口都没撑开,只需要少少的一点点,就足够他们享用的了。倘若不是这场革命,他们就还在学业里,还过着读书虫的生涯,不晓得什么时候才开蒙呢要说这会儿,他们都有点儿错过节令,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读书呀受教育呀做接班人呀他们算得上小半个知识人了,可身体和心智实在很幼稚。就说他们站在校园各一边,看来看去的样子,就与他们的年龄不符。要在旧时代,他们老早为人父母了,而如今却还在自生自长。渐渐地,他们虽然没有说话,可是相互间开始有呼应了。比如,他们这里有人出洋相,从自行车上的高难动作失手,摔了个嘴啃泥,她们那边就会大笑。反过来,有一日,一只麻雀突然扎到她们中间,把她们吓得四下乱跑,他们也哈哈大笑,并且还本加利,说出四个字:“抱头鼠窜”。小兔子本是个善于搭讪的人,然而这一回他也变得矜持起来,是不是有点造作但也说明他长大了,内心里不再满足做“可爱的小弟弟”,而且起了反抗,结果是他,对这些女生最疏远。但是,也不要紧,自有替代他的人。替代他的人,名叫七月。
七月是一所中等专科技术学校的应届毕业生,年龄就要比他们长几岁,能与他们打得火热,就可看出他是个少心没肺的人。七月的父亲是粟裕手下的人,参加过黄桥战役,鲁南自卫反击战,淮海大战,很有战功,进城以后在工业局任领导。他当兵前在老家就娶妻生子,后来在部队又结婚,虽然办了离婚手续,但和老家并没断来往。他前后共有九个儿女,还有二三个寄养的侄儿,加上老家时常有人来长住短住,于是,他们在西区一幢旧式洋房里的家,就成了一个招待所。父亲行伍出身,母亲也是个粗放的人,养孩子就像养小牲口,早上放出去,晚上圈回来,其余就全凭个人才智,自生自灭。七月资质平平,又乏人管束,小学,初中都留了级。大人并不着急,用父亲的话,就是,只要不反革命,就是国家的人。勉强初中毕业,就读中专,三年后出来,就是工厂的四级工,是平民子弟择定的生活方向。因此在他们学校,多是中下层市民家的孩子,有些还是产业工人的后代。像七月这样的干部子弟,大约仅他一人。但他从小在人堆里长大,性子很合群,就喜欢热闹,什么样的人都合得来,也并不觉得孤单。只是到了文化大革命,他们学校不像别的学校闹得凶,中技生都是一心读完书就业**,有的还要养家,对革命没有大热情,七月这时方感到失落。他骑着车到各学校看大字报,听大辩论,以他开放外向的性格很容易就交上了新朋友,参加进一个战斗队。他没什么观点,就是喜欢革命的那股闹哄哄的劲。懵懵懂懂的,他跟上了保皇派,是出身背景使然,也是父亲在家中拍桌子教训的结果:谁要是造**的反,就打断谁的腿于是,便也跟随着堕入低潮。在所谓“红色恐怖”时期,他也跟着紧张万分,逃往外地避难。最后当然没他什么事,多少是悻悻然地回来。他现在跟着玩耍的一伙,本来是他兄弟的社交关系,后来他兄弟被别处吸引过去,他却留了下来。他与人交道,总是交一伙,爱一伙,只要人家接纳他,他绝对不离不弃。小说站
www.xsz.tw每一个群体里都有像他这样的人,是最快乐和最忠诚的一个。由于自谦,不免会作人们玩笑的对象,但他的受轻视并不会影响他受欢迎的程度,因为他给大家带来许多乐子呢当他们一伙站在操场上,企图引起那一伙注意的时候,多半是拿他取乐,出他的洋相。他们笑,她们也笑,七月呢,笑得最开心。
她们当然看得出他在那一伙里的位置,不怎么把他放在眼里,心里却也觉着他可爱。性情是一个原因,另外就是,他竟长得十分排场。他个头很高,而且结实匀称,不像小兔子那样细溜的一条。肤色是象牙白,额、鼻、嘴的线条有些稚气,眼睛黑亮亮的,笑起来,简直是烂漫。他令人轻松,她们对他就比较随便。有几次,居然忘记了与他们之间的藩篱尚未打开,颇为自然地迎面笑一下,走过去了。他呢,比任何人都率真,他早已经丢掉佯装,认她们作熟人了。于是有一日,想也没想地,将自己的自行车朝她们跟前一推,而她们呢,一阵手忙脚乱,到底没让它完全倒到地上,扶住了。她们中的一个上了车,其余的拥住她,车却一径地歪向一边,眼看着上面的人就要掉下来,还是要靠七月。他分开众人,一个人托住车后架,不由分说往前推去。只听一声锐叫,车子已经骑起来了。接着,事情就变得顺利了,她们轮番地上车,由七月推着骑去。很快,七月就满头大汗,可他就像有无穷的力气,跑得风快,就像一匹大马,快乐的大马。当跑过他们一伙身边,他们就夸张地叫着:加油,加油是讥诮七月,却掩不住一股子艳羡。这一幕可真是招摇,操场里的人都让出去,站在周边甬道上看,看一个英俊的青年和自行车赛跑。因为他其实已经松开了手,骑车的人却不知不觉,可他还是跑着,一点没拉下。
事情就这么开了头,很快,操场就变成了自行车训练场。他们的自行车,一架架地到了她们的身下,她们都已经出师了,围着操场飞快地骑,一圈又一圈。他们呢,怪声叫好。她们自是不理,骄傲地挺着身子,笑着,从眼前掠过去,轻盈得像一只燕子。她们那样子,简直是不规矩,她们才不管世人的眼呢,本来心里就憋了一股疯劲,原先的矜持不过是拿腔拿调,这会儿就怕要上天了。他们心里其实都痒痒的,可到关节处,男生就不如女生放得开,他们缩在边上,声气已经被压下来了。不知是谁发了令,他们一哄上去,企图夺回他们的车,可她们一扭车把,只觉耳边一阵风,让过去了。返身再追,她们又骑远了。他们撒开腿在操场上围追堵截,终于抓住后车架,自行车奋力挣一下,挣到凹陷的沙坑,一坑的麻雀冲天飞起,双双倒在沙坑里。远处看起来,相当不堪。可是他们怕谁最后,他们夺回了自行车,她们呢,纷纷上了他们的车后架,呼啦啦地出了校园。
这城市表面上看已经没什么颜色,缟素得像戴了孝,内心可不安分。这一行小男女从街上过去,城市的表情立刻就轻俏起来,露出暗藏的风月。在这条著名时尚的街两边,其实是千家万户的柴米生涯,如今街上的繁华收起来了,那柴米人家掩着的,不入流的风情却一点一点漫出来了。可是,哪能像他们这样肆无忌惮呢
她们都是居住在这个街区里,在这里长大,她们从光照不足的窄弄里走出,华丽的街景扑面而来,她们就有办法将这强烈的比照调和起来,调和成一种特别的格调。这城市其他任何街区里,都见不着这样风度的女孩子。她们挺时髦,又很家常,挺虚荣,又很文雅。知道法国吗这街区曾经是它的租界,就有着巴黎的遗风呢人们通常说“淮海路上的女孩子”,就像说“巴黎女郎”,指的就是她们这样的。摩登世界的小女主人。看上去,她们浑然不觉的,事实上,她们天生就有自觉性,或者说自觉的本能,晓得别人怎么看自己。比较起来,小老大沙龙里的那些女孩子,都是木讷的,也是因为养尊处优,就不在意。不像这里中等人家的女儿,将自己的家当收拾得一清二楚。
此时,她们坐在那些人的车后架上,风将他们的军衣鼓成帆,她们的心也鼓胀起来。扑鼻是陌生的新鲜的气息,是与这街区完全不同的气息,一股有魄力的气息。所谓魄力,不止指个人的能力,还包含着权力的意思。她们也是比小老大沙龙里的女孩子有世故,别看那些个人谈天说地,指点江山,胸襟广大。胸襟大有什么用,她们却是在具体的世事里,虽然看到的也是现象,可却直指本质。“沙龙”,有什么巴黎的精神实在还是在街头。看他们这些外来者,飞驶过街道,似乎这个城市已经变质,却是合乎它的本性,这本性就是趋炎附势。这样,你就可以知道,她们随他们乘风而去,有多么叫人眼热了。在这都会风情之下,又有多少的势利心。
第三章
11 姐妹
她们其实成份各一,舒娅的家庭论起来应该属于小兔子他们的阶层。她的父母是第三野战军下的文化兵,进城后驻扎南京,她就是出生在军区大院,属前边所说海鸥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那一代人。不过,她还没长到穿一身花,头顶一大个蝴蝶结,满口南京话,与小伙伴们饶舌的年龄,就随母亲转业迁到上海了。上海这城市,有许多三野的后代呢对幼年的生活,她已没什么记忆,要说有一些,那也是经大人反复提醒造成的印象。比如在一个四面镜子的练功房,被几个阿姨叔叔传着抱来抱去;比如送托儿所不愿去,哭着喊,“我还小,我还小”;还比如,她和另两个同龄的小朋友抢一辆三轮自行车她这个人生性有些混沌,大院里的粗放的生活到底也会有作用,对什么都不大上心,人说有“糊涂福”的那类。她母亲带着她,还有抱在手里的妹妹,再加一个保姆,由机关总务部门的职员带了来看房子。母亲还是部队观念,以为和行军途中号房子的意思差不多,随时都可能开拔,事实上也是,她父亲不还在军区吗母亲只要了一大间和一小间,是将一层楼面破开来的,于是,厨房和厕所都需公用。不想,这一住就再没走,直到她父亲也从军队转业到地方,一家人一径住了下来。这样就可知道,她们家是挤住在左邻右舍中间。淮海路两旁,所住大多小康,这条弄堂也是。舒娅先全托在机关幼儿园过了两年,那生活还有些接近大院里的,相对**,和地方上的民情民俗隔离着。七岁时上了小学,小学校就分散在弄口沿街的民居里,从这时起,舒娅便完全融进了弄堂的生活。
她开始学说上海话,一学即会。小孩子学语言都快,但总也有个人的条件问题,像她妹妹就不行,上海话没学好,还弄得有些大舌头。舒娅属于那种感官反应敏捷的孩子,学什么像什么。她说上海话像炒豆一样,又轻又快,很快就变得饶舌。她还学会了和小朋友手勾手地去小烟纸店买零食吃,那种滚了甘草,用桔梗还是萝卜条制成的东西,含在嘴里,酸、咸、苦、涩,混成一团,再洇染开来,那味道说不上好还是坏,就是有一股子促狭。弄堂里的女孩子,大凡是这种东西喂成的性子,她们再豪爽的人,都有些促狭呢只要看看她们闹的小别扭就知道。舒娅挺能兴是非,一会儿和这个好,一同说那个的坏处,一会儿和那个好,数落这个的坏,就和海鸥厌弃的南京妹妹们一样。市井里的孩子其实都差不多,差的那一点是作派,作派这事情怎么说就这么说吧,舒娅搬口舌,舒娅也唱“fallingdon”,当然,是唱成“马林当,马林当,大家都来马林当”。总之,舒娅多少学得俗了,被母亲骂,骂什么呢骂她像“老百姓”。这骂名不大妥当,却说明问题。骂归骂,她依然兴兴头头的,学习成绩中不溜,方才说过,她不是个上心的孩子,还有点缺脑子,可凭她活跃的性格却在学校挺受注意,少年宫欢迎外宾让她去参加,合唱队也有她的份,少先队里担任了小队长的职务。到了小学毕业考中学的时候,这些社会业绩全派不上用处了。她在学校里的影响,又难免造成假象,所填志愿就偏高了,结果落到眼下这所区级中学。自然要受母亲骂,流了一通眼泪,你以为她很痛心,一转脸,和同学参观新校园去了。中学离家有十五分钟路途,单是这点就让她喜欢上了,穿过大半个街区去和来,上学变得很郑重,有些走进社会的意思。中学的同学,来自更宽的范围,不像小学,根据地段划分,多是一条马路,甚至一条弄堂的,而现在,几乎遍及一个区,她的社交面也更广阔了。
中学里的同学与小学里的果然不同,一条街上长大的孩子,形貌上会有些接近,气质也会接近,因为是人生第一批同道,就像同一个草窝里孵出的鸡雏。所以,到了中学,遇到其他街区的孩子,总有生疏感。但舒娅适应力很强,她很快越过隔阂,交到了新朋友。她随这些新朋友去到她们的家,她们家所在的弄堂和房屋,也是另一种格式。其中有一个同学,住在一条庞大的弄堂里,支弄繁多。她跟随走进去,左弯右拐,再上楼梯,也是左弯右拐,最终走入房间。推开窗户,窗下是一片空地,摆着餐桌,树枝上挂着彩色小灯泡,是一家西餐社的露天餐座,她和父母、妹妹来过。这时未到夜晚,餐桌上没铺桌布,灯泡也没点亮,看上去很不相同。舒娅有一时的怔忡,她其实走入了这座城市的腹地。但她是个没有自觉性的人,意识不到这个。她只是不由自主地为她的新同学倾倒。当然,接下来的还是那一套,龃龉,生隙,重新组合,再和解。因年龄增长事态会比小学里严重一些,但也并不是说就有了多少严肃性,依然是鸡毛蒜皮的原委,心思却是少女的心思了,要曲折许多。她就义变得更俗了一些。她们的财政情况不允许她们去拍明星照,只能到哪条小马路上的小照相馆,拍半寸的“咪咪照”,互相换了衣服拍;她们用玻璃丝编织小金鱼,牵牛花,挂在钥匙链和塑料钱包上;她们的口味也变得“淑女”了,不再光顾弄口的烟纸店,而是到老字号“采芝村”,话梅对于她们也是太昂贵,恰好,市面上好像专门针对她们这些小大人的钱袋,推出一种名叫“话李”的腌梅子,形状,口味,包装,都与话梅相仿,价格却便宜一半还多;她们中间还盛传一个消息,在某某旧货商店,一对长过一米的辫子可换一辆自行车她们正在从小孩长成少女,在一个庞杂的市民社会里,多少有些长成了小妇人,纤巧优稚的小妇人。市井中某一种成分是合乎女性特质的,那就是它的琐细,栽培出一种街头巷尾的妩媚,既不是深藏,也不是彰显,可爱可亲,却不可及这就是市井的涵养了。
文化革命开始,学校停课,学生分成两派。和所有大革命一样,一是保皇派,一是造反派。“保”和“反”的所谓“皇权”,不过是学校的校长,至多是教育局的局长。舒娅本来是参加造反派的,但回家同母亲一说起,母亲即表示反对。舒娅要和母亲辩论,可她哪是对手母亲是抗战末期从上海去到新四军苏北根据地的女学生,读过中学,受过党的教育,读来的书帮助她理解革命,正好到教条主义这一阶段,文艺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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