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他说;“我不要任何人送。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明白,我是例外的。不应当受到任何人欢送”
他说完扭头就走了。
他从体委办公楼走出时,头晕目眩,好象刚刚受了重重一击。他记得,一次他和拳
击队的队员赵宝刚打拳玩,他被赵宝刚突然一个左直拳击中下颚时,顿时浑身无力,意
识混乱,脑袋又重又空,就是这种感觉。但那一次是**上的,这一次是精神上的。支
撑他自尊心的高傲的情绪松垮下来,一种委屈心情象因棉花堵在他胸口上。他无论如何
想不到总教练会一脚把他踢走,而且做得如此干脆。竟然事先没对他透过一点风声,就
悄悄办好他离队和安置的手续,不给他留一点余地。他看着这片与他从此无关的楼馆房
舍、茂树繁花,看着这不再属于他的生活,他真想挥起拳头把这寡情和冷漠的一切都击
得粉碎他明白总教练这做法显然为了肖丽。可是总教练不是说,只要他不再与肖
丽联系,就不会对他采取任何措施吗他不是一直没同肖丽联系过吗这究竟从何而起
难道总教练是个言而无信的人不于是他想起他给华克强的那纸条。对,只有那纸
条会促使总教练断然做出这个决定。这纸条是怎样才落到总教练手里的呢是肖丽因为
决心与他思断义绝才交出那纸条来的不,不,那决不可能。要不是华克强
中午,本队队员训练回来,见靳大成一个人躺在床上,脸色也难看,都以为他病了。
他说自己确实有些头晕,已经向总教练请了三天假。华克强也不问他,忙过自己的事就
拿着脸盆去洗。好象他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也好象他一切情况都知道了。过一会儿,华
克强回来,恰巧屋里没旁人,靳大成坐起来,一把抓住华克强的手腕,急切地问:
“克强,你那条子交给谁了”
“什么条子”
“托你交给大杨那条子。大前天中午交给你的。”
华克强瞥了他一眼,稍稍停顿一下说:“我给大杨了。怎么”说完,目光在靳大
成脸上转。
“没什么。”
“大杨说什么了”
“我没看见大杨。”他说。然后不再说什么。
华克强走了。靳大成想了想,赶紧又写了一张条子。这次他要亲自把条子交到肖丽
手中了。反正他已经不是这儿的人。他与肖丽的事大概也就从此完结。他只想再和肖丽
见一面,尽管这可能是最后的一面,对于他并没有什么意义了。他象个临终的人,本能
地想再睁一下眼看看生活,看看亲人,但不论他看不看都将离去。他把条子放在口袋里,
准备碰到肖而就设法给她。
中午、下午、傍晚。他都没有碰到肖丽。肖丽去哪儿了如果明天还是这样,恐怕
今生今世再也难见。
第二天上午他去买好当夜返回青岛的车票,然后去体委办公楼办理离职手续。在走
廊里,偶然从一扇敞露的门缝里发现肖丽正伏在桌上抄写什么。难道这是总教练有意把
她调来做些事,好使他们在他临行前见不到面怪不得昨天一天没有寻到她她吃饭肯
定也在这边的食堂。他看见肖丽的座位临窗,窗子又是敞开的。他忙走出楼,从院于绕
到大楼侧面那扇朝东的窗下。这儿恰恰是院子拐向后边的一个死角,没人往来,只有数
株黄蔷薇,每逢春末夏初繁花满枝,此时却凋败已尽,只剩下一片单调而浓密的绿叶。
他把身子藏在枝叶里,防备被窗内的旁人发现。然后把纸条轻轻扔进去,正巧落在肖丽
的眼前。栗子网
www.lizi.tw肖丽一惊,扭脸来看,他却转身疾走了。
这房间也很大,肖丽坐在这边,另一边坐着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办事员,正背对着她,
使她得以打开纸条看。上边的字使得她惊异得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并差点儿叫出声。
这上边写道:
我已经被开除了。本周五乘夜车离开这里。此事别人
谁也不知道。我周五晚八时还在老地方等你。我们最后告
个别吧
周五就是今天呵
一股强烈痛苦、生离死别般的感情涌上来。她不可能、也不会有任何力量能抑制自
己了。她一手抓起纸条,扭身往外跑。紧随着她一连串慌慌张张的动作,椅子歪了,水
杯碰倒了,痰盂盖儿被撞到地上。她什么也顾不得了。使得同屋那上年纪的女办事员扭
过头低下前额,一双吃惊的眼睛从眼镜上望去,却只见她背影一闪,已经跑出屋去。
她急急忙忙、跌跌撞撞、失魂落魄一般跑着。跑过走廊,跑下台阶,跑到院子,忽
然差点儿和一个迎面而来的人撞个满怀,只听对面发出一个沉稳、熟悉,带些怨怪的声
音:
“你这是到哪儿去”
她抬起头,总教练就在面前,目光惊异地停在她表情奇怪的脸上,跟着就明白她已
经知道靳大成将要离队的消息了。只见肖丽下巴直抖,嘴唇哆嗦,牙齿怕冷似地咯咯打
颤,声音抖得更厉害:
“您,您不是说妥了吗,您为什么为什么”
总教练从未见过她这种近乎失常的神情,担心会出现更严重的情况。他用手扶着她
的肩,劝慰说:“不要这样,肖丽,你一你跟我来,我有话对你说。你听我说明白,你
也就明白了”他边说,边把她扶进办公楼楼下一间空无一人的小工作间。他没有遇
到过这种事,一时显得手足张惶无措了。
她一进屋就哭了。泪水止不住往下淌,并且“呜呜”哭出声来。好象憋了一肚子委
屈的孩子在大人面前,要痛快地发泄一通似的。他还是头一次见她哭,而且哭得这样伤
心痛楚,这是怎么啦他看着她这悲痛欲绝的样子真是无法理解。她不过与靳大成刚刚
有些要好罢了,即便分离,也不该这样生离死别一般呀,难道她还出了什么别的事吗
他不知该怎么办。仿佛他搬一个又大又沉的柜子,不知从哪里下手;又不能眼看着
她失去控制的感情象决口的洪水奔泻不止。他给她斟水,递给她一条手巾抹泪,除此他
就再不知该做些别的什么事了。便在她身前转来转去,半天来嘴里只反复地重复一旬无
效又无力的话: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她那直盯着前方的目光一阵阵变得尖利吓人。使他害怕;他叫她,她也不理他。那
目光好似停在一种幻象上。“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他的声音哆哆嗦嗦,
连舌头都僵直不灵了。他简直以为她要疯了。
过了这个**后,她拿起手巾擦擦脸上的泪,扭身端起杯子喝一口水,他见状,一
直揪紧的心才稍稍有点放松之感。开始劝她。“你想想看,体委这样做为了什么不是
为了你的前途吗我,我,我难道还会害你。靳大成他,他不该我不说了,有些情
况你未必了解。体委为了确保你的前途,为了体训大队的风气不搞坏,不得已才这样做。
你还要我我还对你说些什么呢你,你要恨就恨我吧是我促使体委做出这种决定。
我,我的理由是充足的是充足的呵,对不对”
他今天不象往常在队员们面前说话那么从容,那么有条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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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任何场合、任何人面前,都没有这样笨嘴笨舌、话不成旬的时候。似乎他连思维都混
淆不清了。如同一个不识水性的人落入水中,不知深浅,不知上下左右,四边一片无边
无际的液体,两只手乱抓却抓不得一点可以借力逃脱出水的东西。心里的话全搅成了一
团,究竟哪句话目前最需要,最有用,最得力在不明自的事物面前,任何巧妙的唇音
都笨拙无用。但他还得一个劲儿地说下去,好似他的话一停,她又会出现刚才那种叫人
担惊受怕的反复。
他说得磕磕巴巴,艰难费力,语言乏味失色,可是他明知自己的话苍白无力,却一
遍又一遍、没完没了地重复着。从上午九点直说到吃午饭的时候,他的喉咙好象烟囱那
样干燥发烫,声音变得沙哑了,整个口腔的唾液似乎也已用尽。他不知道,到底是想法
支持他的舌头,还是舌头支持他的想法。当他发现肖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虽然神情不
象刚才那样激烈和吓人,却仍旧满面凝聚着焦虑与愁苦时,他感到自己的力量已经用竭,
毫无办法了;灰心丧气使他浑身立刻感到疲软松垮,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神气无
可奈何。可就在这时,肖丽忽站起身说:
“您不用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她同时给了他一个清醒的、开朗的目光。这目光比任何保证和表示都可靠。比她这
两句话也更明确。
她又使他出乎意料之外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进行了一上午单方面的艰苦的舌头的进攻之后,正准备全线
退却时,他已经是绝对的胜利者。这真是件奇妙莫解的事。他哪里知道,她正是被他那
些结巴、费力、乏味而用心良苦的话打动了,被他那些反常、笨拙又絮叨的唇舌打动了。
虽然他没说出一句头头是道、含义精辟的话来,她却感受到他那直出胸臆的真情,以及
他并没表达清楚、但完全可以征服她的道理和思想。
整一下午,肖丽都在体委办公楼里,闷闷地抄写两天前总教练交给她的篮球队训练
大纲。总教练说办公室人少事多,临时调她来帮忙,实际上正如靳大成猜测到的,这是
总教练的有意安排,为了避免靳大成离队之前再与肖丽接触。这天下午,肖丽坐在座位
上一动没动,手里的笔也没停,好象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总教练几次悄悄溜到门前,从
门缝和钥匙孔里看不出肖丽有任何异样和变化。连肖丽的笔尖在光滑的纸面上沙沙磨擦
的响声都清晰又均匀。快下班时,总教练笑吟吟进来说:
“别忘了,今天晚上看电影,快收拾一下吃饭吧”
“不。”肖丽抬起她有些红肿的眼睛,仍象往常那样沉静地说:“我今天头疼,不
去了。”
总教练听了一怔。立即敏感到,是否她知道靳大成夜车走,她要去送他上车想到
这里,中午间才明亮起来的心情,此刻又暗下来。
“还是去吧今天的电影一连两场,看看电影精神一放松头就不疼了。”总教练说。
“不,我不去”
总教练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他转过身时,脸和心同时沉下来,再没说别的便走了。
她呢
她有一种心情,愈接近天黑来得就愈强烈。
爱之上
十
晚饭过后,体训大队的人几乎全部去看电影。夜幕降下时,整座宿舍大楼象一面庞
大的黑影耸立着。唯有三楼顶靠左边的两个窗子亮着灯,那是肖丽的房间。二楼男队员
的宿舍都黑着灯。
这时男篮一队寝室的灯忽然亮了。进来开灯的人是总教练卢挥。他见屋里没人,却
看到靳大成的铺位上放了一个墨绿色硬帆布的箱子,还有一个大网克和一根粗麻绳子,
显然这是用来填装杂物与相打铺盖的,靳大成本人到哪儿去了呢总教练关了灯,走到
楼外大门旁的传达室一问,传达室值班的李大爷说,刚刚瞧见那个戴眼镜的山东小伙子
出去。
“办公室的黄主任来了吗”
“没见呀,他来干啥”
“哦噢,他送个人。您还见别人出去了吗”
“好象还有个女的。”老李抽着一杆烟。说完就把绿石头刻的烟嘴塞进他熏得发黑
的唇缝里。
“谁,肖丽吗”总教练马上问。
老李一见总教练这焦急紧张的样子,好奇地扬起眉毛,连眼角的皱纹也带上去了。
他把烟嘴拔出来说道:
“不是呀怎的”
“那是谁,您没看清楚”总教练不管对方的问话,只自己一味地问。
“没大看清。肖丽那姑娘我还不认得。看过她们打球呢,谁还不知道小6号刚
才那个个子大,好象是那傻里傻气、大脚丫子那闺女。”
“大杨,杨光彩”
“我可说不好。也不知那闺女叫个啥。这楼里好几百号人,我哪能个个连名带姓都
叫出来能认得脸儿就算不错啦。”
总教练忙拉开门,站在门口扭头向上望去。肖丽的房间仍旧亮着灯,窗子里有个人
影走来走去。那窗子虽然又高又远,人影又小,他一看就认出是肖丽。
肖丽在屋里,靳大成出去了,杨光彩没去看电影,这是怎么回事他想了想,回到
传达室掏出烟来,让一支给李大爷,自己也点上一支抽。他打定主意,反正不让肖丽和
靳大成见面就成。靳大成是夜里十一点钟的车,黄主任一会儿带两个办事员来给靳大成
送站。只要靳大成回来,他就跟着靳大成一同去招打行李去;只要肖丽出来,他就设法
拦住肖丽。他抱定宗旨就死守在这里了。反正好不容易解开的线头不能再叫他们接上,
只等靳大成一走就此万事大吉了。
手表的时针快指向八点钟了。眼前,时针象分针一样快,分针如同秒针一般飞跑,
秒针简直在表壳里飞旋起来。她一边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一边抬起手腕看表。看来她
并非盼切约会的时刻,而是害怕这时刻的到来。生活中有些时刻是具有威胁性的。她几
次热泪一下涌到眼边,忽然冲动地拿起外衣要去赴约,但好似有什么力量,磁石一般把
她拖住不放,使得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手背果决地抹下眼泪,转回屋中把外衣扔在床
上,仿佛要断然与那难以摆脱的东西切割开来。当时针已经堪堪越过八点钟时,她给一
种内心冲动的感情所推动,再难自制,一把抓起外衣就往外跑。好象这一跑便不再回来。
就在这时,她的脚“腾”地碰到什么上,原来是个球儿,一个桔黄色崭新的球儿,给她
的脚碰得飞快地向墙壁滚去,撞在墙上后又迅速地迎面滚回来;圆圆的、金色的、亮闪
闪的,这正是她酷爱的、迷恋的、包含着无限未来事业的一个实实在在的象征呵刚才
好象要被她一脚踢去,可是这皮球却仿佛是一个与她有着深厚感情的生命,此刻带着一
股热烈的激情朝她扑来。她感到心里又卷起一个更强劲的浪潮,把她刚刚那一阵子泛起
的情感压下去。她忽然把外衣使劲甩到屋角,猫腰把滚来的球儿抱在怀里,拉开门跑出
去,一直跑到训练馆,打开半个球场的灯光,将球儿朝着那挂着漂亮的雪白线网的球篮
投去。她一个接着一个地投。空荡荡的训练馆内响着球儿撞地的“嘭嘭”声。她投呀、
投呀、投呀,尽力保持这股冲动,尽力使自己在这自我的强制中忘却其它一切。一边,
她不自觉地流下泪来,泪水滴在衣襟上、地板上、球儿上,并给球儿带着飞进篮筐。她
象一个机器人没完没了做着同一个动作,又象一个发狂的人不叫自己稍有停歇。最后,
她连时间都忘却了,身上的力气渐渐没了,精神也麻木了,还勉强地把球儿一下下朝篮
筐扔去。扔呀扔呀扔呀失去力量控制的球儿,歪歪斜斜地飞出去,撞在篮板又弹
回来。她还是扔呀扔呀
忽然,馆内的灯灭了。只剩下门口一盏照明灯。灯光里站着一个人,是总教练。总
教练走过来。
“我”她喉咙干得厉害,沙哑得几乎没有声音。
总教练看见她满身汗水,满脸泪迹。他被她感动了。表露出会心的满意的微笑,还
有种怜借之情。
十一点过了。那时间是她生涯中第一道难度的关山,她却翻越过去了。
她终于凭着自己的力量克制住自己,以一种爱战胜了另一种爱,从爱之中站到爱之
上。
她身体抖颤得厉害,不知由于内心激荡所致,还是由于夜凉。总教练忙脱下外衣披
在他心爱的运动员的身上。
爱之上
十一
没有果实的花,开了就是痛苦的。
但它兀自开了,无法收却,再不能合拢成原先那紧紧的花苞。只有一任凋谢,没有
果实,没有种子,只剩下一根秃秃的残梗。
她好痛苦了一阵子。
那离去的山东小伙子,曾在她心里占了很大的空间。失去了他,心里便空了一部分,
一时拿什么也填不满。她不叫自己想他,但她无法管住自己。想念受感情驱使,不受理
智管束。她只有劳累自己,在训练中成倍地加大自己的运动量,用身体的困乏压住精神
上翻腾不已的苦恼。苦恼也是无形的,就象那顽强的野酸枣秧子,有点缝隙它就钻出坚
硬的、尖尖的芽子来。
可是,时间一长,渐渐就好多了。正象靳大成也想过的那句话:
“时光如水,能够渐渐把一切冲淡,无论是欢乐,还是痛苦,甜的不再甜,苦的不
再苦。”
时光还象一张砂纸,慢慢地磨去你的棱角,你的光泽,你惹人注目的凸起处。叫你
适应原先根本不能适应的东西。她象走钢丝,开始摆动得厉害,左摇右晃,几乎栽下来,
可是逐渐她摆动的幅度就愈来愈小,直至取得了平衡,找到了稳定住自己的重心。这重
心,就是在爱情曾经狂扯她时,使她终于没有被处动的东西。
总教练也看准这个东西在她身上发挥过神奇的威力,使她战胜了爱的魔法、爱的诱
惑、爱的争夺。这东西正是总教练担心她丢弃的,也是总教练本人所痴迷的。因此总教
练就更喜欢她了,并且牢牢抓住这万能的法宝,叫它在这姑娘身上继续发挥神力。
在这一段时间里,总教练有意给女篮一队安排许多场比赛,其中几场是硬场。有的
比赛在本市,有的在外埠。她们有输有赢。赢球时的欢愉,输球时的别扭;打好一个球,
哪怕一传一递,打得漂亮、谐调、出奇、痛快,所带来的快活;失掉一个球,哪怕无关
紧要,所带来的恼火,都是其他任何人难以体会的。而对于一个真正的运动员来说,赢
球对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