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梁羽生來,金庸的“武功”更令人神往。栗子小說 m.lizi.tw
金庸將武功描寫與中華民族的文學藝術和傳統文化精神融合在一起,琴棋書畫,九宮八
卦,醫道,用毒,皆可化為絕世神功,並將中國傳統的儒、釋、道精神作為“武功”的最高
境界。金庸還著力描寫人物練功的艱難過程和堅韌性格,並有聲有色,恰如其分地描述著主
人公因禍得福,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必然寓于偶然之中的哲理意境,使金庸的“武功”具有震
撼人心的力量。金庸的“武功”還有一個特,人,就是詼諧有趣,在激烈的打斗中插入笑
料,令人捧腹。
古龍的”武功”風格與眾不同,他是以“怪招”取勝的。他的“武功”重精神不重招
式。如邊城刀聲中寫葉飛的“飛刀絕技”,“天上地下從來也沒有人知道他的飛刀在哪
里,也沒有人知道刀是怎麼發出來的,刀未出手前,誰也想不到它的速度和力量刀一定
在它應該在的地方
天上地下,你絕對找不到任何人能代替它。若不能了解他那種偉大的精神,就絕
不能發出那種足以驚天動地的刀飛刀飛刀還未在手,可是刀的精神已在那並不是殺
氣,但卻比殺氣更令人膽怯。”
羅立群語
這種比較很有意思,也確實說出了三劍俠各自不同的特點。
古龍的“武功”就是這樣的,很有點“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味道。他作品中幾乎所有的
成名人物。沒有一個曾經有過苦練的過程,但他們都有一手過硬的武功。誰能說出李尋歡的
飛刀是如何練就的、西門吹雪的劍道又是什麼時候悟出的,陸小風的“二指禪”又是誰教他
的
不知道。這一切我們都不知道,我們甚至不知道他們是如何出手的。我們只知道這些武
功的威力︰
李尋歡的飛刀誰也接不住。
西門吹雪的劍上鮮血一吹就干。
陸小鳳的手指什麼都敢挾什麼都能挾。
這樣的武功已流于神怪,由“武”而“神”。
有人批評這是新派武狹小說的開倒車、不知不覺走上了一條歪路;但也有人認為古龍在
這里所寫的已不是純粹的武功,而是一種精神,一種境界,一種道。
大約古龍也是這樣認為的,所以他一般不寫武功的來龍去脈。他已不看重這一些“很瑣
碎”的東西,他當然也不希望喜愛他的作品的讀者去關注這些“雞零狗碎”。
他更多的是企望他的讀者能明鑒他這一番苦心︰他所寫的武功是以明心見性為宗旨的,
對敵手的體察靠得是忘我和物我合一的境界。因為只有“我”才能消除認識的局限性,才能
迅速準確地體察敵手武功的弱點。
高手過招,應心如靜水,一旦心動,必敗無疑。
他的哲學中是沒有淺斟細品這四個字的。
他要的並不是拖泥帶水,而是一亮劍,便見了真章。
他有時連武器都不要,天地萬物,都是他的刀,他的劍。
他最擊節高歌的“俠”,就是身劍合一,心有靈犀。
如果說,在武功方面,梁羽生與金庸已帶有很大的童話色彩,那麼,古龍的就更是童話
的童話。
沒有根源的童話。
這有什麼不好嶺南禪宗六祖惠能的那首悟道詩,不也是沒有根源的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而且,童活與理想,真的是那麼徑渭分明
當然,也有過于匪夷所思的時候,那不能不說是古龍的失誤,也是古龍小說的廣大缺
失。台灣小說網
www.192.tw他很容易走極端。
所以,有些作品也不是他一筆貫穿到底的,別人代筆,總不能很好地貫徹自己的意思。
于是,真假參半,優劣並存,風格有異,應是意料中事了。
兩百多年前,高鄂續紅樓夢,也有許多人說他歪曲了曹雪芹的願意。筆桿子為此討
伐了兩個多世紀了。
世上的事,很少是無偶有獨的,大多是無獨有偶。
不過,無招無式,簡短有力,重在精神,一擊見效,確實是古龍的“武功”風格。即使
多少人代筆,“這種風格還是保存了下來。
陸小鳳傳奇中,古龍最喜歡寫劍。闡述得最多的,也是劍道。
關于劍,他曾有過詳細的考證尸除了翻古文資料外,還跟金庸在信中認真的討論過。
具體的根源究竟還是查不出,因為年代本久遠了,各家有各家之說,如今大部已不可考
證了。
但他卻認定︰
劍,是一種武器,也是十八般兵器之一。可是,它和其他任何一種武器都不一樣,甚至
可以知道,它的地位和其他任何一種武器都有一段很大的距離。
武器最大的功用只不過是殺人攻敵而已。劍卻是一種身份和尊榮的象征,帝王將相貴族
名士們,都常常把劍當作一種華麗的裝飾。
這一點已經可以說明劍在人們心目中的特殊地位。
更特殊的一點是,劍和詩和文學也都有極密切的關系。
李白自然是佩劍的。
他是詩仙,也是劍俠。他的劍顯然不如詩,所以他僅以詩傳,而不以劍名。
在中國古代,以劍傳名的人也姓李。大李將軍的劍術,不但令和他同一時代的人目眩神
迷,嘆為觀止,也令後代人對他的劍法產生出無窮的幻想。
而把“劍”和“神”這兩個字連在一起說的,卻是大書法家一草聖張旭。
張旭也是唐朝人,在李肇的國史補中有一段記載︰
旭言︰“我始聞公主與擔夫爭路,而得筆法之意,後見公孫氏舞劍器而得其神。”
原來草書的飛揚灑脫是從觀一女子舞劍而來的。
但是,“劍”跟“劍器”是不是一回事古龍也還沒有確定,因為有人說劍器並不是一
種劍,而是可種舞,也有人說劍器是一種系彩帶的短劍,是晉唐時,女子用來作舞器的。可
是也有人說它是一種武器。
不管如何說,古龍反正不是一個拘泥于史實的人,他的想象力豐富得很,干脆把幾種說
法糅合在一起,搬進了他的作品中。
這樣,在陸小鳳傳寄之二繡花大盜中,就有了一個很精彩的人物︰公孫大娘和
她精彩的劍術。
在跟陸小鳳比劍前,公孫大娘請求給他一個空隙,她要換,套衣服。
因為“喝酒要穿喝酒的衣服,比劍也得穿比劍的衣服。”
而且,“衣服也可以影響一個人的心情。”
結果,她換了一套七彩霓裳出來,無風也會自動,就像是有幾百條彩帶飛舞。
她的劍還未出手,陸小鳳的眼楮已經花了。
這就暗合了劍器是一種舞的看法。”
一只不過公孫大娘手中那一歡鋒長一尺七寸,劍柄上系著紅綢的短劍不是吃素的,劍光
閃動間,是真正可以刺敵傷人的武技。不過她的劍法既然脫胎于舞,當然和別的劍法不同、
因為這種劍法真正的威力,是需要“美”來發揮的,所以才專門制作了這件彩衣。
想想看,劍光飛起的時候,她霓裳上的七色彩帶也開始飛舞不停;整個人就像是變成了
一片燦爛輝焊的朝霞,照得人連眼楮都張不開;哪里還能分辨她的人在哪里她的劍在哪
里若是連她的人影都分辨不清,又怎麼能向她出手
陸小鳳在這種“劍舞”中當然也眼花繚亂,他最後只能憑一個快字,以快刀斬亂麻的,
以不變應萬變的手法,一要超越一個極限,到達一種境界。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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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是,古龍說,在他的作品中,只有西門吹雪一個人,堪堪可以算得上劍神。
為此,在陸小鳳傳奇中,他稍稍有點打破了自楚留香以來過分強調主角一個人的寫
法,分出了許多筆墨去寫西門吹雪。
寫西門吹雪的由“神”變成“人”,又由“人”變回“神”。
他最終要把這個人變得令人無法揣度、也無法思議。讓他的人和他的劍溶為一體,他的
人就是劍,只要他人在,天地萬物,都是他的劍。
因為他要保持這個人身上的傲氣,他絕不容許這個人混同于芸芸眾生。
但一個人不可能一生下來就是一個神。要練成不敗的劍法,當然要經過別人所無法想象
的艱苦鍛煉;要養成孤高的品格,當然也要經過一段別人無法想象的苦難歷程。
往事的辛酸血淚困苦艱難,這個人雖然從未向人提起過,別人也不會知道。但古龍一定
要把他生命的最重要的轉變寫出來,這樣才會更令人信服︰
可見,古龍傾注在這個人物身上的心血,甚至比“一號人物”陸小鳳還要多。
誰會想到西門吹雪會愛上一個人,會和她結婚生子,但他必得經過這一段生命歷程,才
能真正成為“劍神”因為從求實到求虛,經由超越再回到執有,脫胎換骨,自我猶存,才是
藝術。
只會在雲端不聞凡俗之氣的“劍神”,又怎能高出大多數人很多
正如滄海橫流方顯出英雄本色一樣,經過世俗生活的錘煉,他手中的劍術才會真正的不
同凡響。
古龍作如是觀,我們當然也作如是觀。
劍神追求的當然是劍道。
所以,古龍從來沒有費心去寫西門吹雪手中的劍閃動出來的招式。
我們所看到的,經常是這樣一些過于靈動的描寫︰
劍已刺出。
刺出的劍,劍勢並不快已開始不停地變動,人的移動很慢,,劍鋒的變動卻很快,
招未使出,就已隨心而變他的劍與人合一,這已是心劍
這已是最後的一劍,已是決定勝負的一劍。
劍鋒是冰冷的。
冰冷的劍鋒,已刺入葉孤城的胸膛,他甚至可以感覺到,劍尖觸及他的心。
然後,他就感覺到一種奇異的刺痛,就仿佛看見他初戀的情人死在病榻上時那種刺痛一
樣。
而且,這樣的描寫已是最詳細的了,在其他的故事中,我們往往只看到劍光一一閃已經
有人倒下一西門吹雪則對著夕陽吹他劍上的血。
這或許源于古龍有時候也喜歡打打機鋒。會打機鋒的古龍很明白“佛雲︰不可說,不可
說”的意蘊。
在決戰前後中,有兩番對話很能體現他兆示在武功中的禪意。
頭一番對話是皇帝和葉孤城說的︰
葉孤城道︰“我的劍已在手。”
皇帝道︰“只可惜你手中雖有劍,心中卻無劍。”
葉孤城道︰“心中無劍”
皇帝道︰“劍直。劍剛,心邪之人,胸中豈能藏劍”
葉孤城臉色變了變,冷笑道︰“此時此刻,我手中的劍已經夠了手中的劍能傷人,
心中的劍卻只能傷得自己。拔你的劍。”
皇帝道︰“我手中無劍。”
葉孤城道︰“你不敢應戰”
皇帝微笑道︰“我練的是天下之劍,平天下,安萬民,運籌于惟幄之中,決勝于千里之
外,以身當劍。血濺五步,是為天子所不取。”
後一番對話是西門吹雪與葉孤城說的︰
西門吹雪忽然道︰“你學劍”
葉孤城道︰“我就是劍。”
西門吹雪道︰“你知不知道劍的精義何在”
葉孤城說︰“你說。”
西門吹雪道︰“在于誠。唯有誠心正義,才能到達劍術的巔峰,不誠的人,根本不
配論劍。”
葉孤城的瞳孔突又收縮。
西門吹雪盯著他,道︰“你不誠。”
葉孤城沉默了很久,忽然也問道︰“你學劍”
西門吹雪道︰“學無止境,劍更無止境。”
葉孤城道︰“你既學劍,就該知道學劍的人只在誠于劍,並不必誠于人。”
西門吹雪不再說話,話已說盡。
陸的盡頭是天涯,話的盡頭是劍。
其實,誰看到這里,都已明白,葉孤城必敗無疑,劍出不出鞘都是一回事。
果然如此。
這其中是不是就有莊、老的味道了莊子和老子一向看重自然機趣,虛靜游心,“物物
而不物于物”。尤其是莊子哲學,則更是在“無為”,“法天貴真”的授意下,上天入地,
化人為蝶,汪洋恣肆而不可控捉。
古龍的劍道就是如此。
那瀟灑脫俗而又淡泊寧靜的韻致,那迷離撲朔而又夢在醒中的了然,常常在我們面前展
示出一個巨大的精神禮儀,它的噶矢之指向竟是神而非神。“魔說”有時便為“佛說”。
也就是說,古龍所示的禪意,不是禪,更非禪宗,只是越出了宗教界限的中國文化所特
有的一種審美範疇。但因了這種禪意的體驗,讓我們于其中看到一片充滿靈光的化境,一種
隱現于有無之間的生命的搏動。
古龍想在凡俗生活中升華出一個瞬間包含著永恆的世界。同最精妙絕倫的藝術一樣,那
是一個超越了對立面,超越了因果關系,同時也超越了時空的世界,造化之功與匠心之運融
匯貫通,合二為一。所以剛人其門時,理當見山不是山,見河不是河,但倘若深潛下去,悟
出禪意,就會覺得天闊地廣,情趣怕然,山又是山,河又是河了。
金庸的作品或許是“據于儒,依于老,逃于禪。”
古龍的作品呢
從甦拭的一首詩里是否可以窺見一斑︰
與可畫竹時,見竹不見人,豈獨不見人,嗒然遺其身。
永恆有時就凝結在瞬間。
奇詭
以最少的力量獲得最大的效果,
就是最優美的動作。
古龍是一個看淡人生的人。
任何事成為過眼雲煙,在他也只是一杯酒,一串笑聲。
古龍又是一個執著藝術的人。
他總是想在已有的限制中突圍而出。為此,他不斷地嘗試,不管讀者的見仁見智。
他常常借題發揮,只要有機會,他總要借題抒寫他的藝術主張。
他曾經大聲疾呼道︰
我們這一代的武俠小說,如果真是由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俠傳開始,至還珠樓主的
蜀山劍俠傳到達巔峰,至王度盧的鐵騎銀瓶和朱貞木的七殺碑為一變,至金庸
的射雕英雄傳又一變,到現在已又有十幾年了,現在無疑又已到了應該變的時候
要求變,就得求新,就得突破那些陳舊的固定形式,法嘗試去吸收。
可見他對武俠小說的歷史和傳統了如指掌。
有歷史的通道,就不會飄浮。
有時代的氣息,則知道自己站在哪里了。
他對現代小說和西方小說也頗有研究︰
戰爭與和平寫的是大時代的動亂和人性中善與惡的沖突;人鼠之間卻是寫人性
的驕傲和卑賤;國際機場寫的是一個人如何在極度危險中重新認清自我;小婦人寫
的是青春與歡樂;老人與海寫的是勇氣的價值和生命的可貴。
這些偉大的作家們,用他們敏銳的觀察力,豐富的想象力,和一種悲天憫人的同情心,
有力地刻畫出人性入表達出他們的主題,使讀者在悲歡感動之余,還能對這世上的人和事,
看得更深,更遠些。
這樣的故事,這樣的寫法,武俠小說也同樣可以用,為什麼偏偏沒有人用過
誰規定武俠小說一定要怎麼樣,才能算正宗
因了這種寫作主張,他的作品便有了最令人激賞之處︰
傳統與現代的結合。
他舍棄了武俠小說常用的又討好的模式︰
一一一個有志氣,天賦異稟的少年,如何去辛苦學武,學成後如何去揚眉吐氣,出人頭
地。
一一一個正直的俠客,如何運用他的智慧和武功,破了江湖中的一個規模龐大的惡勢
力。
這些經歷中當然包括了無數神話般的巧合奇遇,當然也包括了一段仇恨,一段愛情,最
後是報仇雪恨,有情人成了眷屬。
古龍小說中的主角並不都是頂漂亮的,很少有武功天下第一,容貌蓋世無雙的形象,而
著力寫有血有肉的江湖人。如天涯明月刀的傅紅雪、是沉默孤獨的跛子;流
星蝴蝶劍的孟星魂是不見天日的刺客;蕭十一郎中的蕭石逸是聲名狼籍的大盜;
歡樂英雄中的王動是四體不勤的懶鬼;楚留香和陸小鳳已是最好的形象個案了,但
也算不上是“剛毅木訥則仁”,“為國為民犧牲”的俠之大者,但他們外表的平凡,更顯襯
出內里的孤高的俠氣,“人氣”中的“俠氣”。
語言也是古龍求變的一個關鍵環節。他的作品越到後期,越沒有大段大段的描寫,都是
以一兩句話為一個段落,跳躍性大,節奏感強,和台港惜時如金的緊張生活很吻合。
所以迷者眾多。
這是以往的武俠小說里沒有出現過的,倒和時下的一些言情流行小說相仿。
只是古龍有時也過于現代了,或者說,他還未能做到語言的“純粹”。在一些很古典的
氛圍里,他竟然讓他的人物說出“你真是天才兒童”,“怕老婆的新三從四德”,甚至“杜
康門前賣五加皮”等等現代人的口語。不但不通之極,而且不合時空,荒唐可笑,令人捧腹
開懷,忍俊不禁。
這些搞笑的玩意好玩是很好玩了。但對于一個有志于把武俠小說的水準提高,擠進文學
殿堂的作者來說,不能不說是一個缺陷。
不知道古龍明白與否自己的這個短處,倒是在故事的鋪排上,他花費了很多功夫。
也是傳統的有頭有尾的故事,但故事的每一個切面都濃縮而強烈。
柏拉圖說過“以最少的力量獲得最大的效果,就是最優美的動作。”
在陸小鳳傳奇中,我們能找到這句話在現代的演繹發揮。
陸小鳳傳奇確實是以情節取勝的,這是古龍小說頗“傳統”的一面。
陸小鳳所到之處都是神奇的地方,不是大海、沼澤,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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