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克利把吱吱作響的玩具牛丟到空中,“假日”趕忙跑過去叼,“假日”猛然把巴克利撞倒在地,它用鼻子頂著小主人,還用粉紅色的長舌頭舔小主人的臉,巴克利樂不可支。栗子小說 m.lizi.tw看到五歲小兒子精力充沛的模樣,爸爸也樂在其中。但他心中依然存在著陰影,眼前這個活蹦亂跳的小男孩,說不定也會被人從他身邊帶走。
基于種種原因,爸爸向公司請了長假待在家里,腿部受傷固然是原因之一,但卻不是最主要的因素。他的老板和同事對他都不同以前了。大家戰戰兢兢地在他辦公室外徘徊,也不敢太靠近他的辦公桌。同事們好像覺得女兒遭到謀殺是個傳染病,大家似乎覺得只要在他面前一松懈,同樣的悲劇也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沒有人知道爸爸怎樣應付這種悲劇,但與此同時,大家又不想看到爸爸流露出悲傷,他們希望爸爸把傷痛儲藏在檔案櫃里,放進大家都看不到的抽屜里,永遠都不要打開。每當爸爸打電話回辦公室請假,老板總是欣然同意,說如果有必要的話,多請一星期、甚至一個月都沒關系。爸爸還以為這是因為他平日準時上班,也不介意加班,所以老板才這麼爽快。在家靜養的日子里,他避開哈維先生,強迫自己不要想他。除了寫在筆記本上之外,他再也不提哈維先生。他把筆記本藏在書房里,令人驚訝地,媽媽沒說什麼就同意不再清理書房。他在筆記本里向我道歉︰“心肝,我需要休息一陣子,我得想明白如何追查下去,我希望你能諒解。”
他決定十二月二日,感恩節過後銷假上班。他要在我逝世一周年之前回去工作。辦公室是他所能想到最公眾、最能轉移注意力的場合,他回去上班,大家才知道他已經恢復正常。
但如果他有勇氣面對自己的話,就會明白︰這只是一個借口,真正的原因是一回去上班,他就不必面對媽媽了。
如何重修舊好呢如何再度讓她動心她顯得越來越疏離,她的全副精力似乎都在抗拒這個家,他卻把全副精力放在家里。最後他決定養精蓄銳,同時想辦法對付哈維先生。他失去的或許不只是我,但責怪他人,總比想失去了什麼來得容易。
外婆說好感恩節時來我家,琳茜這一陣子都照著外婆在信上的指示做保養。外婆說把小黃瓜切片放在眼部,可以消除眼部浮腫;把燕麥粥涂在臉上,可以清潔毛細孔,幫助吸收多余的油脂;用蛋黃洗頭發,頭發會更有光澤。琳茜第一次用這些東西美容時,自己都覺得有點愚蠢,媽媽看了也莞爾一笑,但隨即想到自己是否也該做些保養。因為想到賴恩,所以她腦中才會閃過這個念頭,但她之所以想起他,並不是因為愛上了他,而是因為和他在一起,她才能忘掉其他事情。
外婆到來的兩星期前,巴克利和爸爸在後院和“假日”玩,巴克利和“假日”在一堆堆干枯的樹葉里跳來跳去玩躲閃追逐的游戲,“巴克利,小心,”爸爸說,“你會惹得假日咬人的。”結果果真如此。
爸爸說他想試試新游戲。
“我們來試試看你這個老爸爸還背不背得動你,讓你騎大馬,再過不久,你就太重嘍。”
就這樣,爸爸擺出了笨拙的姿態。在後院里,只有他、小弟和“假日”,就算他跌倒了,看到的也只有這兩個愛他的家人。他和小弟一起努力,兩人都想重溫尋常的父子之樂。巴克利站到鐵椅上,爸爸說︰“好,爬到我的背上,”爸爸往前蹲,接著說︰“抓住我的肩膀。台灣小說網
www.192.tw”他並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背得動小弟,我在天堂屏息觀看,手指相握,暗自為他祈禱。爸爸在玉米地里就成了我的英雄,這時他冒著傷勢復發的危險,就為了讓小弟知道一切還像以前一樣,我看了更是佩服。
“把頭低下來,好,頭再低一點。”爸爸邊走邊警告小弟,父子兩人得意洋洋地前進。他們穿過門廳,繼續走向二樓,爸爸小心地保持平衡,每踏上一階階梯都感到一陣劇痛。“假日”在樓梯上越過他倆,巴克利騎在上面,樂不可支,爸爸覺得這麼跟自己較勁是值得的。
父子兩人和小狗一上樓就發現琳茜在浴室里,琳茜看到他們立刻大聲抱怨。
“爸”
爸爸站直,巴克利伸手踫踫天花板上的電燈。
“你在做什麼”
“你覺得我像在做什麼”
她坐在馬桶蓋上,身上圍了一條白色的大浴巾這些浴巾都經由媽媽漂白,掛在洗衣繩上晾干、折好,放在洗衣籃里,拿到樓上放毛巾的櫃子里。她的左腿跨在浴缸邊緣,腿上涂滿了刮胡膏,右手拿著爸爸的刮胡刀。
“別用這種傲慢的口氣說話。”爸爸說。“對不起,”琳茜低下頭說,“我只想有點**權。”
爸爸舉起巴克利,把他抬高到自己頭上,“洗手台,巴克利,踩到洗手台上。”爸爸說,平常爸媽不準他踩到洗手台上,現在爸爸居然叫他踩上去,也不管他沾了泥巴的雙腳肯定會弄髒洗手台的磁磚,巴克利覺得非常興奮。
“好,跳下來。”小弟照辦,“假日”繞著他跑跑跳跳。
“寶貝兒,你還小,不到刮腿毛的年紀。”爸爸說。
“外婆十一歲就開始刮腿毛了。”
“巴克利,回你的房間,把狗一起帶走,好嗎我一會兒就過去。”
“好,爸爸。”巴克利還小,爸爸只要有耐心略施小計,小弟就願意坐到他背上,兩人也可以像一般父子一樣玩耍。但爸爸看著琳茜,心中痛上加痛。他仿佛看到牙牙學語的我被大人抱著洗手,但時間卻就此停住,我永遠沒機會做妹妹現在打算做的事。
巴克利離開之後,爸爸把注意力轉移到琳茜身上。他本該照顧好兩個女兒的,現在只有在這個僅存的女兒身上盡心了。“你知道要小心吧”他問道。
“我剛要動手,”琳茜說,“爸,讓我自己來吧。”
“你手上那只刮胡刀的刀片是不是從刀架上取下來的”
“是。”
“嗯,那個刀片被我的胡子磨鈍了,我幫你換一片新的。”
“謝謝,爸。”琳茜說,她頓時又成了他心愛的、騎在他背上的小女兒。
他離開浴室,經過走廊,走到二樓另一邊的主臥房,他和媽媽依然共用浴室,雖然兩個人已經不再睡在同一間房里。他伸手到櫃子里拿出一包新刀片,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這應該是艾比蓋爾的事。他心里一陣刺痛,但很快就決定不再多想,他要專心幫女兒這個忙。
他拿著刀片回到浴室,教琳茜如何換刀片和使用刮胡刀。“特別注意腳踝和膝蓋附近,”他說,“你媽媽常說這是危險地帶。”
“如果你想留下來看的話,隨你便吧。”她說,她現在想好讓爸爸留下來了。
“但我可能把自己弄得鮮血淋灕喔,”話一出口,她馬上後悔,真想狠狠打自己一拳,“爸,對不起,”她說,“我移開一點,來,你坐這里。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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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來坐到浴缸的邊緣,打開水龍頭,往浴缸里放水,爸爸彎下身坐到馬桶蓋上。
“沒關系,小寶貝,”他說,“我們好一陣子沒談起你姐姐了。”
“誰需要談起她呢”她說,“不說她也無所不在。”
“你小弟看起來還好。”
“他很纏你。”
“是啊。”他說,他發現自已喜歡听琳茜這麼說,取悅兒子顯然奏效。
“唉喲,”琳茜大叫一聲,刮胡膏的白色泡沫上滲出一道血跡,“這真是太麻煩了。”
“用拇指按住傷口,一下子就止血了。你只刮小腿就可以了,”爸爸提議說,“除非我們打算去海邊,不然你媽媽也只刮到膝蓋附近。”
琳茜停頓了一下︰“可你們從來不去海邊啊。”
“我們以前去過。”
大學暑假時爸媽在同一家百貨商店打工,爸爸對煙霧彌漫的員工休息區發表了一些難听的評論,媽媽就笑眯眯地拿出一包香煙,當時她習慣抽“浦爾莫爾”牌香煙。“這下完了。”他說,雖然她的香煙燻得他全身都是煙味,但他依然留在她身旁。
“我最近常想我長得像誰,”琳茜說,“外婆還是媽媽”
“我覺得你和你姐姐比較像我媽媽。”他說。
“爸”
“怎麼了”
“你還相信哈維先生是凶手嗎”
一支火柴終于在另一支火柴上擦出了火花
“我心里毫不懷疑,親愛的,百分之百確定。”
“既然如此,為什麼賴恩不逮捕他呢”
她握著刮胡刀笨手笨腳地向上刮,刮完了一條腿。她停下來等爸爸說話。
“唉,怎麼說呢”他嘆了一口氣,一肚子的話傾囊而出,在此之前他從未這般仔細地向任何人解釋自己為什麼懷疑喬治哈維。“我那天在他家後院踫到他,我們一起搭了一座帳篷,他說帳篷是幫他太太蓋的,我以為他太太叫做甦菲,但賴恩記下來的卻是莉雅。他的舉動奇怪極了,所以我確定他一定有問題。”
“大家都覺得他是個怪人。”
“沒錯,我也知道,”他說,“但大家和他都沒什麼關系,他們不知道他的古怪是好心還是惡意。”
“故作好心”
“故作無辜的樣子。”
“假日也不喜歡他。”琳茜加了一句。
“完全正確我從來沒看過那狗叫得那麼凶,那天早上,它背上的毛都豎起來了。”
“但是警察把你當成瘋子。”
“他們只能說沒有證據。對不起,我話說的直接一點,在缺乏證據和尸體的情況下,他們不能貿然行動,抓人總得要有根據。”
“什麼樣的根據”
“我猜警方必須找出他和甦茜的關聯,比方說有人看到他在玉米地或是學校附近徘徊,諸如此類的事情。”
“或者,他家里有甦茜的東西”爸爸和琳茜越談越熱烈,她另一只腿已涂滿了刮胡膏,卻不去管它。他們一致覺得我一定在哈維家的某個角落。我的尸體可能在地下室、一樓、二樓、或是閣樓,雖然他們不願想這麼可怕的事情,但如果尸體真的在喬治哈維家,那將是最明顯、最完美、最具說服力的證據。兩人回憶起那天我穿的衣服及隨身攜帶的小東西,他們記得我帶了我最喜歡的橡皮擦,背包里面別了大衛卡西迪的徽章,背包外面則別了大衛鮑伊的徽章。他們詳細列出我穿戴的飾物,而最直接的證據是我的尸塊,我那空洞腐爛的雙眼。
唉,我的雙眼。雖然有外婆幫她化妝,但琳茜依然面臨同樣的問題︰每個人都從她的雙眼中看到了我的雙眼。每當她從鄰座女孩的小鏡子,或者商店櫥窗的映像中不經意地看到自己的雙眸,她總是趕緊把目光移開。和爸爸在一起時更是難過,她知道只要一談到我,不管是哈維先生、我的衣物、我的背包、我的尸體,甚至僅僅只是我的名字,都會令爸爸警覺起來,他總是顯得特別小心千萬不要把琳茜和甦茜悲哀地混為一談,琳茜就是琳茜,而不是甦茜的化身。但他越小心,琳西越不自在。
“這麼說,你想到他家里看看嘍”她說。
他們互相凝視著,兩人都知道這個主意很危險。他猶豫了一會兒,終于說隨便闖入別人家是違法行為,他也從未打算這麼做,但是妹妹知道爸爸說的不是真話,她也知道爸爸需要有人幫他完成這件事。
“親愛的,你該刮另一只腿了。”
她點點頭,轉過身繼續刮腿毛,她已經想好了該怎麼做。
外婆在感恩節前一周的星期一抵達家中,她的觀察力像往常一樣銳利,一進門就檢查琳茜臉上有沒有青春痘。她注意到媽媽恬靜的笑容背後似乎隱藏了些什麼,也注意到每次一提到費奈蒙警探或警方的工作,媽媽的神態就不太一樣。
當天晚上吃完飯之後,外婆看到媽媽委婉地拒絕爸爸幫她收拾,憑著敏銳的觀察,外婆當下就知道自己的猜測沒錯。外婆馬上宣布她要幫媽媽清洗碗盤,口氣之堅決讓大家嚇了一跳,琳茜知道這下不用她幫忙了,頓時松了一口氣。
“艾比蓋爾,我來幫你忙,這是母女倆該一起做的事。”
“你說什麼”
媽媽本來打算早早打發琳茜,然後她可以站在水槽前,一個人慢慢收拾。她可以一個人盯著窗外,直到夜幕低垂,自己的影子出現在窗前為止,屆時客廳里的電視聲也漸趨沉寂,樓下又只剩下她一個人。
“我昨天才修了指甲,”外婆一面把圍裙系在駝色的連衣裙上,一面對媽媽說,“所以你洗我擦。”
“媽,真的,你不必幫我。”
“心肝,相信我,我一定要幫你。”外婆說,在叫“心肝”時口氣顯得有點嚴肅,過于干脆。
巴克利拉著爸爸的手,兩人走到廚房旁邊的房間看電視,暫時獲得自由的琳茜則上樓打電話給塞謬爾。
外婆圍著圍裙的樣子實在很奇怪,非同尋常,她手上拿著擦碗的毛巾,看起來像拿著紅旗的斗牛士,等著碗盤沖向自己。
媽媽雙手伸到熱水里,濺起陣陣水花,廚房里只有洗碗聲,和碗盤的踫撞聲,外婆和媽媽沉默地工作,令人窒息的氣氛似乎一觸即發。隔壁房間傳來轉播橄欖球比賽的噪音,我听了更覺得奇怪。爸爸只喜歡籃球,從來不看橄欖球比賽轉播;外婆只吃冷凍或是外賣食品,從來不洗碗盤。今晚大家好像很反常。
“唉,老天爺,”外婆終于開口了,“把這個盤子拿去,”她把剛洗好的盤子遞給媽媽,“我想好好和你談談,但我怕打破碗盤,來,我們去散散步。”
“媽,我必須”
“你必須去散散步。”
“我們洗完碗再去。”
“你仔細听好,”外婆說,“我知道我是我,你是你,你不願意和我一樣,你高興就好,我無所謂。但我是明眼人,有些事情一看就明白,我知道正在發生一些事,不是什麼好事,明白我的意思嗎”
媽媽的表情莫測高深,她的臉龐倒映在洗碗槽的泡沫中,臉上的神情也像泡沫一樣飄浮不定。
“你說這話什麼意思”
“我有些疑惑,但我不想在這里談。”
行啊,外婆。我心想。我從未看過外婆那麼緊張。
媽媽和外婆找個理由單獨出去散步並不難,爸爸膝蓋受傷,絕不會想要跟她們一起出去,再說,這些天爸爸走到哪里,巴克利就跟到哪里,所以爸爸不去,巴克利也不會跟著去。
媽媽一語不發,她別無選擇。兩人想了想,走到車庫解下圍裙,把圍裙放在車頂上,媽媽彎腰拉起車庫的大門。
時候還早,她們出門時還沒天黑,“我們可以順便帶假日走走。”媽媽提議。
“別帶假日了,就我們母女兩個吧,”外婆說,“想到我們兩人一起出去散步,真夠嚇人的,是不是”
媽媽和外婆向來不親,雖然兩人都不願意承認,但她們心里都很清楚,有時甚至拿這點開玩笑。她們仿佛是一個大社區里僅有的小孩,雖然彼此不怎麼喜歡,但不得不和對方一起玩耍。以前媽媽總是朝著她自己的目標拼命前進,外婆向來無意追趕,現在外婆發現自己必須迎頭趕上。
她們經過歐垂爾家,快走到塔金家時,外婆說出了壓在心里好久的話。“我看得開,所以才接受了你爸爸有外遇這件事,”外婆說,“你爸爸在新罕布什爾州有個女人,兩人的關系持續了好久。她的姓名縮寫是f,我始終不知道它代表什麼。這些年來,我想了好幾千種方式來解釋f代表什麼。”
“媽”
外婆沒有轉身,繼續往前走。她覺得秋天冷冽的空氣讓人心神舒暢,最起碼她覺得比幾分鐘前好過多了。
“你知道你爸爸這件事嗎”
“不知道。”
“我想我沒和你提過,”外婆說,“以前我認為沒必要告訴你,現在是時候了,你不覺得知道了比較好嗎”
“我不清楚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她們走到轉角,往回走就可以走到家,繼續往前則會走到哈維先生家,媽媽忽然呆呆地站在原地。
“我可憐的小寶貝,”外婆說,“來,把你的手給我。”
她們都覺得很別扭,外公外婆不習慣和小孩親熱,媽媽用手指就可以數得出來,她小時候高大的外公彎下腰來親過她幾次。外公的胡子刺刺的,夾帶著一絲科隆香水的香味,雖然這些年來找了又找,媽媽卻始終找不出是哪一種科隆香水。外婆拉起媽媽的手,兩人朝另一個方向前進。
她們走到社區的另一端,越來越多的住戶搬到這里來,新蓋的房子沿著大路延伸,好像船錨一樣把整個社區導向以前的舊街道,因此,我記得媽媽把這里的房子稱為“船錨屋”。順著“船錨屋”一直走下去,就可以走到這里還沒有形成鎮子時的老路,通向設有**戰爭遺址的“弗奇鎮國家歷史公園”。
“甦茜的死讓我想起你爸爸,”外婆說,“以前我從不讓自己好好悼念他。”
“我知道。”媽媽說。
“你因為這個而恨我嗎”
媽媽停頓了一會兒說︰“是的。”
外婆用另一只手拍拍媽媽的手背說︰“你看吧,說說話就得到了寶藏。”
“得到了寶藏”“我們談談就說出了真心話。你和我,我們之間的真心話就像寶藏一樣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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