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節 文 / 嚴歌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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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當也近乎消失。總是在我連綿縹緲的睡眠中,我感知到他的歸來。車庫門啟動上升,鑰匙在鎖孔輕輕擰動。他會給某幾個熟人打幾個電話,或者收听留言機上的留言。他不是怕驚擾我,而是怕驚醒我之後他必須找話和我說。有時我听他的腳步停在我臥室門口,那是他想听听我是否很好地活著。他絕不擔心我會逃跑。我不會讓他欠著我的賬而跑掉的。
臃腫女體是我時才漸漸癟下去,落回洞穴般的深眼窩里。
“有個把世紀沒見你了”他說,摘下電視耳機。他的意思是我身體上的一切成長和變形遠遠超過了他的預期。我笑笑,沉重地坐下來。
“看見我給你留的字條了嗎”我問。
亞當點點頭,有一點害羞,說︰“我以為會是個男孩。”“女孩讓你失望”
“怎麼會失望。就是覺得,女孩會更多地像你。”
“像你有什麼好”為了掩飾我的暗示,我打了個哈欠。他似乎沒意會。
“你們這種人,是基因決定的。”我進一步提醒。他的兒子很可能像他一樣,對女性是個浪費。
“我這種人怎麼了”他眼里突然放射出敵意。“沒怎麼美國原則︰tobe,ietbe。”
“你們這種人又怎麼樣背叛,自相殘殺,家庭暴虐動物一樣本能地求偶,生孩子沒有選擇地養這些孩子你的前夫,他又怎樣呢”他皮膚的表層出現一種抖顫,小臂上濃密的汗毛直立起來並顯出大粒的雞皮疙瘩。
原來他對我的同情是假的。我失敗的婚姻使他獲得了如此的優越感。他簡直僥幸他是人類進化公式的例外,活著不受吃和繁衍兩樁本能所左右。對我們這樣的絕大多數,我們這個不違天性地生男育女的巨大集體,他此刻是明顯地居高臨下。
我發出嘿嘿嘿的冷笑。我說︰“你們的烏托邦里沒有背叛嗎你們的背叛更完美,因為沒有孩子這個代價。”我讀了他的書,田納西威廉姆的伴侶為大戲劇家寫的傳記,里面描寫到戲劇家某次旅行回家,看見一大罐凡士林折下去一大截,斷定了他情人的背叛而痛心疾首。
亞當知道我在拿田納西說事。他也笑了,嘴唇很紅,刮得溜光的下巴發綠︰“沒錯,但我們的背叛不會給無辜者比如孩子,造成傷害。”
“因為你們有不了孩子。”我惡毒起來。
“我們可以有孩子。”這句話早等在這里堵我的嘴。
他們可以。“可以”是能力加選擇,不像我們,相愛、生育都不由自主,都有些無可奈何。他們可以租一個像我這樣的母體。到處有我這樣流落在破碎的婚姻之外、急需五萬塊錢的女人。光是被亞當淘汰的,就有好幾百。我們女人可以無償地生育,可以天性使然地生育,便也可以為優厚的酬金生育。單單作為一具母體,和一張培育蘑菇的溫床是沒太大區別的。他們花得起錢,就可以租用這張溫床。
“我也可以讓你沒有孩子。”“來不及了。”
我感覺一個獰笑在我臉上綻放開來。“錢我可以退給你。”孩子可以留給我。“你不會的。”
他沉默地和我對視了五秒鐘。他看出五萬塊錢比一個孩子對我更有利。也看出我沒有拆白黨素質。
“試試嗎”我說。他是對的,我不會的。
他把眼楮轉開,對我不再繼續操心。還有,我明晃晃的龐大軀體使他厭惡。他從沙發里站起,為自己倒了杯淡酒。那賴于我而存在的小生命使我成了“我們”,他看上去頗孤立。他不再優越。我要的就是這個。
片刻,他說︰“那些紙片上有些短句子,看上去是詩。你寫的”
“不是詩,是菜譜。”我說。在這時做個詩人很難為情。栗子小說 m.lizi.tw“你從什麼時候變得這樣玩世不恭”
“我玩世不恭嗎”我不玩世不恭怎麼辦
他感到這場談話毫無出路︰“我得罪你了嗎”
“你”我微笑著,“怎麼會我只不過每次得自己乘公車去醫院做各種檢查,每回得自己拎幾大包食品從超市走回來,不光為了飼養我自己。電燈壞了,我得爬到凳子上去修理。”
他說︰“我付了你錢。”這次他的反應非常快。
“你以為錢和責任是等同的。”對于我這具母體是等同的,“假如你這麼不喜歡責任,這整場麻煩有什麼意味”這兩句話效果不錯。他有了點感悟的意思。
他把我丟在一邊開始思考︰如果錢真的等同于責任,他何苦要這個孩子亞當不是對人情常理徹底麻木的人。這一點我從最初就看出來了。“你指望我怎樣”
“全取決于你自己。我可以繼續一個人去醫院,去超市。去做一切。”
第二天早晨,我吃驚地發現亞當在廚房里看報紙,桌上一杯咖啡,像大多數人家的男主人。他從報紙上端露出非常新鮮的臉,問我睡得好不好,還說他榨了些草菊香蕉汁,如果我有胃口可以來一點。我問他今天難道不上班,他說他干的園藝設計從來不用早九晚五地上班。我還想問︰那你這幾個月都去了哪里卻馬上意識到自己的不識相。他還能去哪里他有他真正的伴侶。
我掩飾著自己,不想他看出他所營造的逼真的錯覺給我的溫暖和酸楚。我倒了杯果汁,浮面上黏稠的泡沫,以及那鮮果特有的生腥氣使我一陣凶猛的惡心。然而亞當在期待我的贊美,對他營造的關愛氣氛、家庭假象,他亟待得到反響。我端著那杯肉粉色的濃渾液體,坐到他對面的餐椅上。他馬上把翹在另一張椅子上的腳擱了回去,同時對我微微一笑。我屏住氣喝了一口果汁,學美國女人那樣抿嘴閉眼地哞了一聲,仿佛吸毒或**正到妙不可言之境。亞當又一陣微笑,松弛下來。所有的預期效果都達到了。我再屏足一口氣,將那血漿般汁液灌下去大半。若不是妊娠反應,這東西不會如此難以下咽。
“你喜歡的話,我每天早上給你做。”亞當說,“對孩子有好處的。”
我表示領情,也代孩子領情。為了同一目標,他和我的犧牲都不少。從此我得接受他的灌溉︰各種以最科學、最理性的配方配制的養料。每天,餐桌上出現了三支小杯,排成一列,里面盛著五顏六色的各種維生素片劑、膠囊,亞當要我以它們來做三餐。牛奶是按刻度飲進,大葉片的綠色菜蔬也按斤兩消耗。亞當細語柔聲地對我講解,某某利于胎兒的骼。顯然是不久前才從“孕婦必讀”之類的書中得到的教條。越來越碩大的我對他的說教緩緩點頭,像那類死心塌地等著做母親的女人。假如我少吞了一頓維生素,亞當並不說什麼,只是往那盛藥劑的小杯隊列尾端再添一小杯。有時它們會列成一支頗長的隊伍,對我形成一個亞當意志的陣勢,逼我放棄對滋味享受的自由。
一天亞當在垃圾桶里看見一個色彩鮮艷的塑料袋。他叫起來︰“伊娃伊娃”嗓音不高,卻有聲討性,“你怎麼可以吃這種垃圾”
我說我對各種營養良好的飼料受夠了,偶爾吃頓方便面。
“你不知道這里面有大量的味精”我說我吃的就是味精。
見我有挑釁的意思,他息事寧人地笑一下,說︰“伊娃,為這個孩子,我和你都已經犧牲了不少東西。已經要成功了,別前功盡棄,好嗎味精在美國連成人都不吃的,怎麼能讓胎兒吃”
我說中國有12億人口,跟吃味精不無關系。
他說︰“我們不要12億。我們只要這一個。栗子小說 m.lizi.tw”他的意思是,12億是沒辦法的事,是不可收拾的後果听任生物本性擺布的後果。12億,已足以證實這物種的不精致。12億的數量也未見得能提煉出他所希冀的質量。
我口頭上服輸,心里卻想,以後吃方便面,絕不留半點痕跡,塑料袋要當罪證去燒毀。我和亞當唯一的共同語言便是我腹內的胎兒。六個月時,我告訴他它怎樣淘,弄得我夜里不得安生。我像所有真正的母親,兩手捧著整個環球那樣豪邁地捧著自己的腹,眼中發射出殷切的邀請。亞當終于像真正的父親那樣,膽怯地將手放在我的肚皮上。他的輕微嫌惡沒有逃過我的知覺︰他是那麼不情願去觸踫一個雌性**,即使這**中孕育著他自身的一個延續。
我發現我競對他暗懷一絲希望︰我和他純粹的形式,或將對他的本質發生影響。
我的虛榮與妄想讓我在他音容笑貌中捕風捉影,企圖夸大他對我每一個溫愛的神色。他說︰“早上好,親愛的”“晚安,甜蜜的”競會引起我周身血液一陣滾熱,我發現自己在他出門前會脫口而出地來一句︰“早些回來。”有時他會脫口而地說︰“會的。你最好穿上線襪,別著涼。”
他買回很貴的孕婦時裝給我,要我試穿給他看,他會遠遠近近地端詳,說我看上去美麗。我發現自己開始化淡妝,一來要遮去兩頰的妊娠斑,二來讓他在說我“美麗”時不覺得太困難。
亞當此時看著我陰影中的臉。妊娠斑在這張臉蛋上的消退是漫長的一個過程。兩年。亞當把他的手伸在那里,我遲疑地握上去。他手上少了些漠然。他問我可還過得去,我說很過得去。他問我那些“菜譜”怎樣了,我說它們中很小的一部分去了一些文學雜志社,更小的一部分被雜志社用去填充了一些好端端的白紙。他說我還照麼逗,我說我不記得他曾經認為我“逗”。他等著我問他女兒菲比,因為菲比也是我的女兒。我不問,我不想弄壞心情。
他說︰“難道你不想知道菲比怎樣了,伊娃”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順口溜出的那個假名字。那名字下無憂無慮的孕婦。那些還不錯的下午,自稱亞當的男人走在湖灘米白色的沙里,不時回頭看看自稱伊娃的女人。男人見女人吃力地搬動八個月身孕時,眼里是不可思議,還有深深的憐憫。他兩手總處在就緒狀態,微向前張著,欲阻止企鵝般的孕婦隨時會發生的平衡喪失。關懷循環到他的每個指尖上,卻不全是對于這具胎兒載體的關懷。
現在我更清楚他那關懷是與我無關的。
三年前的妄想使我在那些下午的湖灘上心情燦爛。我以為他或許會背叛自己的類屬,孩子顛覆過多少命定亞當多愛這個尚未面世的孩子,或許這份愛最終會納我于內。他的富有、英俊、智慧最終會有一個歸屬。我依仗肚里將加入人類的胎兒,誘他越來越深地走人人類中大多數人設置的過活的模式。
那個下午,有個女人拿著一塊咬出大大缺口的野餐三明治走上來,終于捉到把柄那樣抓緊我的手︰“哈哈我們以為你消失了呢”我驚訝地想,憑了什麼這位女熟人把我從大腹便便的孕婦身上辨認了出來。亞當正在急速判斷他是否還來得及逃跑時,我一把拉住他︰“這是亞當”他已無可抵賴。
“你結婚了”女熟人眼楮在亞當和我臉上迅速往返。我說︰“啊。”反正亞當不懂我們的話。
“什麼時候也不告訴一聲”女熟人在我肩上狎呢地推一把,接著回頭去招呼她丈夫。男熟人猜測地微笑著,慢慢走過來。
亞當同男熟人握了握手。他還行。下面的謊言全看我的了。
“挺簡單的,我們誰都沒通知。”我臉上薄薄一層幸福還是逼真的。抬手拂去面頰上的頭發,多數人在撒謊時都會添出此類小動作減輕心理壓力。“亞當,這是我的好朋友丹紐李、勞拉楊。剛到芝加哥他們帶我去找過房。”
又一輪握手。亞當比我的戲好得多。美國人善于應付有差錯的時局。還有,他知道將來的收場都由我來。
第04節
勞拉在我又一次捋頭發時把紅寶石的尺寸和成色估了番價。她想,它真像是真貨。
“幾個月了”勞拉的手隔著大腹搭在我肩上。“還有十九天。”
“babyshower呢”勞拉問。
我飛快瞄了亞當一眼,心想,這下可好了。他兩只赤腳在沙里搓動,沒他什麼事。
“亞當和我都不是復活節染雞蛋、萬聖節刻南瓜的人。”我微微笑著說。.
“babyshower跟染雞蛋不同快快快,電話號碼丹紐,筆”
丹紐李說他沒帶筆。他倆都著泳裝。亞當卻出其不意,注︰babyshower是美國的風俗,即在孩子出世前給孩子送禮的一次儀式件聚會拿出筆和一個小本,寫下電話號碼,將那片紙扯下來。等勞拉猛烈的一陣刺探過去,她顯出微量的沮喪。或許她替亞當惋惜,俊逸無比的他怎麼就落到了我手里。
四人分手後,我問亞當他剛才存心寫錯了幾個號碼。他沒理我。懂了後輕蔑地笑笑︰“太多假的就不好玩了。”
我看準三步之外的一塊卵石,然後就出來酷似真實地一跌。亞當準確地接住了我。他的手便留在我一側的腰上。我們如此的一雙背影,就如此地留在勞拉和丹紐回首一瞥的視野中。太陽虛化了亞當的側影,湖面很亮。
就在那樣的一個下午。那樣一個胎動劇烈的下午,就那樣,亞當與我共同陪伴我腹內的菲比曬太陽的時候,我們低聲談論菲比的未來。那時還早,菲比還不是菲比,只是個“它”,最多是“她”。
亞當說︰“每月一次,你來和菲比吃一頓晚餐。怎麼樣”
“好的。”我說,“就把探親時間定在星期六晚上六點。”“三個小時夠嗎”亞當問。
“如果是吃微波爐晚餐,三個小時應該夠了。”“很可能會出去吃。不過餐館里的菜都很可疑。”我知道他是怕餐館里太多的油、鹽、滋味,還怕菜蔬都是施化肥的,魚、蝦有水源污染,等等。他限定我在一家名叫“真實食品”的超市買食物,那里的食物是天然環境中以天然、原始的方式栽培的。
最後我們達成協議︰在我探視孩子的這個晚上,由我來親自值廚,以保障這餐晚飯少油少鹽,絕無味精,也絕不會弄得香味四溢而實質上對人體無太大補益。因此我的探視時間可延長到四小時,我很爽快,說四個小時很好。
“我事先去買好菜。”“好的。”
“你可以事先打電話告訴我,你需要哪些原材料。”
“好的。”
其實我吃不準自己到時會不會有那個心情。對這個越來越近的孩子,我感覺仍是陌生的,同我的生活毫不切題。這感覺很好,它使我很本分地做一個培育蘑菇的溫床。亞當看看我,他喜歡我的明智。
“能不能改一天,改在星期五晚上”他問。
我看他一眼,體貼而周詳︰“你星期六必須和他一起過,是吧”這個“他”指誰,亞當明白。
他沉默一會兒說︰“沒錯,禮拜五行嗎”“你們感情很好”
他點點頭,眼中的一點愁是為那人而生的,男人愛男人也會有這點美麗的愁緒。我突然好奇得要死。
“你們相愛了許多年了吧”那個多明格歌喉埋藏在怎樣一具軀體中
亞當望著許多年前,點了點頭。他忽然說︰“你還沒有回答我,星期五是不是對你方便”
“只要對你沒什麼不方便。”
我把“你”字說重了,他听出了“你們”,並且是被異感、成見、帶一絲惡意的興趣處理過的“你們”。他不計較,心里充滿正經事物。
他說︰“好的,那就改在每月的第一個星期五。不要帶禮物給她。”
我說︰“好的。你別擔心我收買她。”
他看看我臉上漸有些歹意的傻笑,說︰“他也來跟我們一塊吃晚餐。你看呢”
我說︰“你、他、孩子和我”他看出我已提前沒了胃口。
亞當笑了笑說︰“你不會討厭他的,他很討女人喜歡。”看我越笑越壞,他說,“真的”
我說︰“行。”
隨著我的心寬體胖,我有了一個心寬體胖的人所有的寬厚笑容。若我曾經有這副好修養,有這副寬厚笑容,我和前夫那二十來個月的新婚也不會破裂得補不起來。我偏頭看夕陽中亞當的紅銅色頭發熊熊燃燒。
我說︰“也像你這樣討女人喜歡嗎”
他知道我不過吃吃他豆腐,笑著叫我閉嘴。我說︰“討人喜歡的人一般都禍害人。”
“好極了,你這句話說得幾乎稱得上智慧。你要不是個女人多好”
我想,這小子想什麼呢
“如果你不在意的話,”我說,“星期五的晚餐桌上我希望只有你、我、她。”我指著肚子。
亞當嚴肅地思考一會兒,說︰“行。”又思考一會兒,他問我,“你認為一個月一次探親,對你和孩子是不是公。”
我說︰“我行。孩子有什麼選擇”
我沒意識到這話的淒厲,它使我們都感到了某種新鮮的觸及。冷場連著冷場,我們都喘了沉重的一口氣。他陷入了更嚴肅的主題,問我道︰“你認為我應該告訴她,你是她的母親嗎”
我說︰“我不知道。”我真的是不知道啊。
“我看還是不讓她知道的好。”他慢慢地說,“就說你是從小帶她的保姆,你同意嗎”
我點點頭。我有什麼不同意的收了人家五萬塊。
他還沒完,語氣更商務化︰“那麼哺乳呢你願意給孩子哺乳嗎”
我看著幾只胖胖的水鳥飛飛落落。他說︰“這樣孩子的免疫力會強些。”我感到心抖了一下,我受不了自己的母親形象。本來可以臍帶斷了一切也就斷了。我說︰“不。”
“哦給你五百元一個月。你可以不馬上回答我,好好想想再說。”
“我好好想過了。回答是不。”他說︰“六千塊呢”
我突然翻臉,對他說︰“我想花六千塊請你閉嘴”“我的意思”
“立刻閉嘴”
我撐起重心不穩的身體,撇下他向湖水走。現在還來得及淹沒這胎兒和它的母體。但我漸漸從冰冷的湖里找回寧靜,橫來的風霎時吹干了我臉上的兩滴淚。亞當就在我右側方,我們不是敵人,我們是兩個合謀者。
那以後我可以完全平心靜氣地與亞當探討有關菲比的所有細節。那時還不是菲比,是蒂娜,或者蓓姬什麼的,亞當在起名字上一天一個主意。還沒出世,孩子也跟我們一樣,沒了真名字。到一幫人來給我“babyshower”那天,亞當忘了他前一天晚上起的最得意的名字是什麼。
亞當說他不參加這個babyshower。他無力地笑笑說,那麼多的表演,那麼多的謊言,請憐憫憐憫,看上帝份兒上。
我勸他想開些,我的這群朋友會從他的生活里消失得一個不剩。我幾乎懇求他︰好好表演這一個晚上,難道我不是在你提出各種非人條約時常常讓步嗎他一副可憐相,兩眼的混亂,五點鐘了還沒洗澡刮胡,一直到了五點十分,我擺弄好烤箱里的烤雞,見他仍雜草叢生地呆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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